第32章 休息一下吧

第32章 休息一下吧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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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之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阳瘦了。

先是脸。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面颊微微凹进去一小片,像是有人用刀把多余的弧度削掉了。然后是指节。握笔太久的那只手,骨节比以前更分明,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茧。校服穿在身上也比以前空了一些,领口松了一圈。赵磊在旁边看着他写字的时候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没吃饭"。李阳头也没抬,说吃了。赵磊又说吃了还能瘦成这样。李阳没再接话,笔尖在练习册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减慢。

严老师也注意到了。周六补课的时候严川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看了李阳几秒。"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少?"李阳说还好。严川穹没有追问,只是在布置作业的时候少留了一道压轴题。李阳把练习册收进书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严川穹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阳确实睡得少。每天晚上做完严老师布置的题和小周姐布置的单词之后,还会多做一个小时的英语阅读。做完英语阅读之后又翻出数学错题本,把最近三天所有错过的题重新做一遍。等李阳把所有事情做完,往往已经过了十二点半。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中间睡不到六个小时。中午在课桌上趴二十分钟,睡得浅,一点声响就会醒。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索性翻开单词本继续背。

李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或者说他知道,但那个原因被他自己埋得很深。他说过要往前走,他说过不会让林静失望。每次做题做到困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那句话,然后李阳就清醒一些。可这种靠一句话撑着的劲头持续了三周之后,开始出现裂缝。

月考在一月底。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李阳站在走廊的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排名表。数学102,语文98,英语95,理综148。总分443。比上次月考低了十五分。名次掉了六名。李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的同学挤来挤去看各自的名次,有人高兴地喊了一声"我进步了",有人叹了口气说"又没考好"。李阳没有动。李阳的目光钉在数学那一栏的102上面。上一次是106,低了四分。英语从98掉到了95,理综掉了六分。每一科都退了一点点,加在一起就是十五分。这些退步不算大,单独看每一科都算不上严重。但加在一起,像是一面墙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裂纹,每一条都不深,可李阳看着它们,觉得整面墙都在松动。

当天晚上李阳坐在书桌前把卷子铺开,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看。错的大部分是粗心题——选择题算错了一个数,填空题漏了一个条件,大题最后的答案没有化简。不是知识点没掌握,是考试的时候太急,急着想证明自己进步了,反而在很多本该拿分的地方丢了分。李阳把卷子合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台灯的光看了很久。灯罩边缘那块焦黄色的痕迹在李阳的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慢慢清晰。李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拿起笔开始改错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比平时用力,力透纸背,在

下一页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第二天补课的时候,李阳比平时到得早。林静刚把保温杯接满水回到办公桌前,看见李阳已经坐在那里了,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坐姿很直。

"来了?"林静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角。

"嗯。"李阳没有抬头,笔尖在练习册上点了一下,"林老师,这道文言文翻译我拿不准。"

林静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篇课外的文言文节选,句子结构复杂,确实不太好翻。林静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一边讲一边看李阳的反应。李阳听得很认真,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记笔记的时候记笔记,和之前任何一次补课没有区别。但林静注意到一个细节——李阳的下颌线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更尖了,脸侧在日光灯下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校服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的手腕比从前细了一些。林静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你这次月考退步了。"

李阳的笔也停住了。沉默了两三秒,李阳说:"嗯。退了十五分。"

"卷子我看了。"林静把红笔放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不是不会,是太急。选择题第一题你就算错了。那种题你平时不可能错。"

李阳没有反驳。李阳低着头,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李阳。"林静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你最近是不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林静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讲那道翻译题,讲了五分钟,讲完之后李阳把答案抄进练习册里,字迹还是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没偷懒。林静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李阳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林静忽然开口。林静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话。"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好久没有来按摩了。"

李阳的动作顿住了。李阳背对着林静,手里拿着课本和练习册,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两秒。然后李阳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林静。

林静已经把脚从办公桌下面伸了出来。林静穿着那双杏色的棉袜,脚踝露在外面,脚趾在袜子前端轻轻动了一下。林静低着头在看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但手机屏幕是暗的。林静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着,没有抬头看李阳。

"那个人按得挺好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林静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李阳。两个人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方的空气里碰到了一起。李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课本和练习册,指节微微发白。林静看到李阳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能那个人最近有点忙。"

"忙到连消息都不回?"林静说。

李阳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不是不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林静没有立刻回答。林静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住了。窗外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张批了半页的试卷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林静看着李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累了的话,就来我这里休息一下吧。"

李阳看着林静,沉默了很久。然后李阳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李阳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开着,桌面上的作业本摊开着,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帽没有盖。李阳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把最底层那堆旧课本扒开,拿出那个用T恤裹着的木盒子。木盒子在手里还是温的,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李阳拿着盒子坐回床上,拇指按进凹槽。咔哒一声,盒盖弹开。光幕亮起来,灰色的雪花屏闪烁了几秒,然后画面渐渐清晰。

光幕里的画面是林静的卧室。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尾。林静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年糕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年糕蜷在林静肩头,呼噜声平稳。

李阳看着画面里的林静,手指悬在盒子上方。三个月没有碰过这双脚了,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的时候,李阳的指尖竟然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李阳的手落了下去,指尖落在林静的脚背上。棉袜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见,每一道纺线的走向都像是被指尖重新标记了一遍。林静的脚趾在那层棉袜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微小的蜷缩动作,像是睡梦中也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

李阳的指腹沿着脚背的弧线慢慢滑向脚踝,又滑回来。力道很轻,像是踩在冰面上试探厚度。从脚背滑到脚侧,从脚侧滑到脚踝,再从脚踝滑回脚趾根部。每滑过一寸李阳就停一下,像在重新记路。然后李阳的手指找到了足弓的凹陷处。即使隔着一层棉袜,那道弧线的形状也清清楚楚地印在李阳的指腹上。李阳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沿着那道弧线轻轻地画了一圈。

画面里林静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被子下面那双手攥紧了床单,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林静没有醒,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李阳的手指没有停。指腹在足弓的凹陷处顺时针画了三个圈,又逆时针画了三个圈,然后沿着足弓的弧线从内侧滑向外侧。每滑一次林静的身体就轻轻抖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后漾开的波纹。李阳的手指开始加速了。不是粗暴的加速,是那种一点一点增加频率的、带着耐心的加速。从足弓滑到前脚掌,指腹贴着棉袜在前脚掌最大的那块肉垫上揉了两圈,然后滑回足弓,又滑出去。每滑出去一次动作就比上一次快一点,像是音乐在慢慢提速。

林静的脚趾在那层棉袜下面开始不自觉地张开又蜷缩,张开又蜷缩,每一次蜷缩都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手指夹住,每一次张开又像是在邀请它们回来。被子下面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均匀变得微微急促,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回应着脚底的触感。李阳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了左脚脚趾的位置上。隔着那层棉袜,嘴唇的温热透过织物渗进去,像一小团被捂热的雾气落在皮肤上。李阳的嘴唇从大脚趾开始,沿着趾根的弧线慢慢移向食趾,然后在食趾和中趾之间的缝隙处停下来。嘴唇张开,舌尖隔着棉袜抵进了那道缝隙。舌尖的湿意透过棉布渗进去,温热而潮湿,像一滴滴落在那片皮肤上,然后被棉布的纤维吸进去,再压进皮肤里。

画面里林静的身体猛地蜷了一下。林静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指腹在棉布上压出几个凌乱的褶痕

。那道脚趾缝是林静最怕痒的地方,而李阳的舌尖隔着棉袜沿着那道缝隙从趾根滑向趾尖,又滑回来。每一次滑过,舌尖的粗糙味蕾就隔着棉布在那片娇嫩的皮肤上碾过去一次,带着痒、带着麻、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然后林静睁开了眼睛。林静把脸从枕头里偏过来,侧着头,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还残留着刚才被闷住的笑声的余韵。林静看着床尾空荡荡的空气,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你都三个月没来了,上来就这样……"

李阳的光幕里,林静的脸微微泛红,眼眶里那层水光在夜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李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李阳看着林静的眼睛,林静也在看着李阳的方向。两个人隔着光幕,隔着距离,隔着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在那一刻对上了视线。

李阳的手指重新落了下去。这一次力道更轻,温柔得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指腹从脚心中央开始,画了一个极慢极慢的圈,然后顺着足弓的弧线一笔一笔地滑过去。林静的脚趾在那样的触感下慢慢舒展开了,刚才蜷缩时绷紧的足弓一点点放松下来。林静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不再压抑那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满足的叹息。

光幕外面,李阳的嘴唇贴在盒子里的那只脚上。隔着棉袜和空气,隔着三个月的时间和那些没有回的消息,李阳的嘴唇贴着那只脚的脚心,温热的呼吸透过棉布渗进去,在冬夜里带着一种被捂了很久的温度。林静的脚趾在李阳的嘴唇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李阳继续着指尖的动作,缓慢的,耐心的,一寸一寸地把这三个月欠下的全部补回去。夜灯的光照着画面里那双微微泛红的脚,和李阳搭在盒沿上微微发颤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年糕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