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年快乐

第34章 新年快乐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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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李阳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跳,然后是切菜的笃笃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李阳从床上坐起来,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灰色长袖睡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出房间的时候陈采文正在灶台前面炒菜,围裙系在腰上,袖口卷到手肘。她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李阳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锅里,语气平平的:"醒了?去刷牙,粥在锅里自己盛。"

李阳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凹陷让整张脸的轮廓比以前更深了些。眼皮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被暖黄色的镜前灯照得不太明显。李阳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粥还在锅里温着,旁边有一碟酱菜和一碟切好的卤蛋。李阳盛了一碗在餐桌前坐下来,陈采文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一些。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李阳。

"你瘦了好多。"

李阳的筷子停了一下。"还好吧。"

"还好什么。"陈采文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她看着李阳的目光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把李阳脸上每一处变化都仔细看了一遍,"瘦了至少十斤。你是不是晚上不睡觉?"

"睡了。"

"几点睡的?"

李阳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陈采文也没再追问。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李阳碗边,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低头开始吃早饭。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餐桌的白色瓷砖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了几层楼传上来,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敲鼓。

吃完早饭之后陈采文开始张罗贴春联。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踩上去,把手里的春联在门框上比了比。李阳从客厅走出来,接过她手里那卷胶带,另一只手扶着椅背。"我来贴。你帮我看着有没有歪。"

陈采文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门框上的位置。李阳踩上椅子,把春联的背面贴上胶带,仔细对齐门框上缘,压平。退后一步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陈采文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门框。"左角高了一点。""嗯。"李阳重新踩上去把左边的边角往下压了压。"好了。现在平了。"陈采文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的时候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比你爸贴得还齐。"

李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剩下那卷胶带,看着陈采文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那年李阳七岁。陈采文在他七岁那年成了一个人。她一个人撑了十几年,李阳一直觉得她不太会当母亲——她太忙了,忙到经常缺席家长会,忙到回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忙到有一次忘记了他的生日,第二天早上在桌上放了一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李阳一直觉得那不算一

个好母亲的样子。但陈采文还记得李阳父亲的春联总是贴歪这件事。

下午李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不停地亮起来。赵磊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手里举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橙子,配文写着"祝兄弟们新的一年像这个橙子一样甜——虽然我剥得好丑"。夏竹发了一段短视频,镜头里是满桌的年夜饭,视频里她一只手举着筷子在夹鸡腿,背景音里她妈妈在喊"你等大家上桌再吃"。王浩宇发了一张烟花照片,拍得有些糊,但能看到夜空中炸开的金色和红色。李阳一条一条看完了。先回赵磊:"剥得确实丑。"赵磊秒回了一个"你等着开学我把你可乐换成酱油"。李阳嘴角弯了一下。回夏竹:"鸡腿留我一块。"夏竹回了一个"就不留气死你"加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回王浩宇:"在哪放的烟花?"王浩宇回:"小区门口,你来不?明天还有。"李阳说:"明天去。"

然后关诗语的私聊也亮了。关诗语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窗台上一盆水仙,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叶片翠绿而挺拔。下面跟了一行字:"水仙开花了。新年快乐。"李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新年快乐。花很好看。"关诗语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记得吃饭。"

李阳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客厅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陈采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来端菜。"

年夜饭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木耳,一锅鸡汤,还有一盘李阳小时候最爱吃的炸春卷。陈采文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说了一句"炸春卷油放多了",李阳说没事。两个人坐下来,电视机开着,春晚正在播开场歌舞,热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陈采文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李阳说谢谢,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陈采文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

"这次月考退了一点。下次会考好的。"

陈采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退一点没事。你从倒数爬到中游才花了多久?人有时候会停一下喘口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说了一句,"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李阳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酱汁裹得均匀。和陈采文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挺好吃的",陈采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吃饭。

八点多的时候李阳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停留在关诗语那句"你记得吃饭"上面。他退出去,翻到和林静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那张年糕的照片,他一直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从衣柜底层拿出那个木盒子,在床上坐下来,拇指按进凹槽。咔哒一声,光幕亮起来。

画面里的场景不是林静的卧室,而是一间热闹的客厅。红色的窗花贴在玻璃上,桌上摆满了盘子,瓜子花生糖果摞得高高的。电视开着,春晚的画面在屏幕上跳动,主持人的声音从画

面里传过来,带着过年特有的喜庆。好几张面孔围坐在桌旁,林静坐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金色耳环。林静的脸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旁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眉眼和林静有六七分像,正把一块糖塞到林静手里。应该是林静的母亲。桌上还有几个人,大概是亲戚,有人举着杯子站起来说什么,林静跟着笑了,端起面前的饮料杯也跟着举了一下。画面里热热闹闹的,人声和春晚的背景音混在一起,有一种属于"家"的、暖融融的嘈杂感。

李阳看着画面里的林静,看着林静在人群中笑着,端起杯子,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李阳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没有伸进去。林静在跟家人一起过年,林静脸上的那种放松是李阳很少见到的。站在讲台上的林静是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补课的林静是老师,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林静是等他的那个人。但这间客厅里的林静是女儿,是侄女,是亲戚家那个从外地回来的孩子。李阳不想打扰林静。李阳把手指从盒子上方收回来,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了上去,很轻很轻地,用食指的指腹在林静的左脚脚背上写下两个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第一个字笔画多一些,他把横和竖拉得很稳,撇和捺的弧度也控制住了。第二个字简单一些,但他写得更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都准确地落在他想落的地方。

画面里林静正在端杯子喝饮料,动作忽然顿住了。林静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穿着红色的棉袜,和毛衣的颜色一样。林静的脚趾在袜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林静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桌上的盘子和杯子,扫过窗花和电视屏幕,然后停在虚空中某个方向。林静端着杯子的手没有放下来,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多了一层很浅的、别人看不懂的东西。林静低下头,把饮料杯重新举起来,对着空气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那两个字混在电视声和亲戚们的谈笑声里,只有林静自己听得到。李阳看着光幕里林静微微弯起来的嘴角和那双在红色棉袜里轻轻蜷了一下的脚趾,把木盒子的盒盖合上了,轻轻一声咔嗒。

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一簇一簇升上夜空炸开成金色和红色的光,映在卧室的窗户玻璃上,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李阳把木盒子放回衣柜底层用旧课本盖好,关了灯,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每一次炸开就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墙壁上一瞬,然后又暗下去。李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忽然很想说那句话,对着窗外那些正在绽放又熄灭的光说。但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半边脸。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它在胸腔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像一个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的小东西,不急着拿出来给人看,但自己知道它一直在那里。窗外的烟花还在盛开,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在冬夜的天空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李阳看着那些亮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