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贡的女战士
作者:Irene
医术师又输了个精光。
涅墨亚的竞技场散场时,他站在熙攘的人流里,摸了摸瘪下去的钱袋,难得地,有那么一点想骂人的冲动。他算不准比赛,却总忍不住下注。这毛病,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一回,他押那个叫拉弥娅的格斗家赢,结果钱输了个干净,人,还是他给收的尸。这一回,他又押错了——押谁谁输,跟他作对似的。
他在涅墨亚待得太久了。久到他开始觉得,再这么下去,他这点行医攒下的家底,迟早要全填进这竞技场的赌盘里。这地方有毒。漫天的欢呼,滚烫的赌局,那种“下一把就能翻本”的痒——他这种人,扛不住。况且,他是个游走惯了的人,对哪儿都没什么留恋,尤其这个让他初恋破灭又让他输光了钱的涅墨亚。
第二天一早,他套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出了城。
为了戒赌,他给自己定了个去处:阿拉贡,遗落的城邦。那里没有赌场,或者说,那都算不上是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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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遗落之地阿拉贡
阿拉贡远在群山那一头,是个偏僻的去处。一路向西、再往北,离开涅墨亚那片繁华太平的城邦,道路渐渐荒了,人烟渐渐稀了,两旁的山却渐渐高了、密了起来。
赶到后半程,他开始在路边,见着些久违的东西。
被啃食过的兽骨。废弃的、烧黑的车架。某处岔路口,立着块歪斜的木牌,上头用红漆草草写着警告:前方山道有小型魔物出没,结伴慎行。
医术师勒了勒缰绳,握紧了藏在车板下,那柄从家乡带来的火器。那是一把小型手炮,是他出身的城邦所独有的武器。在这个只有冷兵器的世界里,这种武器简直就是神迹。这东西的操作方法极为复杂,在他的故乡,要想使用都得经过长期的专业训练,还要通过考核。
当然,手炮的制作、弹药原料与使用方法都被医术师的故乡垄断,绝不向外扩散。何况这东西就算到了外邦人手里跟废铁没什么两样——不会操作的人强行使用,只会炸膛把自己炸个半死或被后坐力冲断手臂。
魔物。他已经很久,没跟这些东西打过交道了。说来也怪。他游走过那么多城邦,这些年走下来,越是繁华、太平、有头有脸的大城邦,越是见不着一只魔物。
就说他刚离开的涅墨亚吧。那种地方,会有魔物?早杀绝了。精明的商人,把猎来的魔物开膛破肚,做成什么大补的药材,摆在铺子里高价叫卖——在那座一切都能变成金钱的城里,魔物也不过是另一种能变现的货色罢了。
再往他更早去过的厄西留斯。那座圣城,神圣教的地界,更容不下这些“邪祟之物”。早些年,教会就以神明的名义,把方圆百里的魔物,剿灭得干干净净——圣洁之地,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不管那沙子,是魔物,还是别的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
至于弥刻奈……他想起那座被打烂了的城,冷冷地笑了一下。那种地方,用不着谁去赶魔物。两军杀红了眼的时候,魔物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躲得远远的。真要不长眼,敢凑上去掺一脚——杀得你死我活的两拨人,能立马放下仇,合起伙来,把它往死里收拾当皮球踢
。
在真正凶起来的人类面前,魔物那点獠牙算什么。这些年,他见多了没有魔物的城。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干干净净、再没有一只魔物的城里——主教绞死过无辜的修女,乱兵斩过抱着盒子的姑娘,富商用一根针,做掉过万人追捧的偶像。魔物没了的地方,未必就比有魔物的地方,太平到哪儿去。
他甩了甩缰绳,赶着车,往那片有魔物的群山,更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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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贡,比他想的还要破败。
这曾经也是座像样的城。城墙、高塔、石砌的屋舍,底子都还在,看得出从前的气派。可如今,处处是没修缮的残破——坍了一半的墙,空置的、黑着窗的宅子,街上冷冷清清,没多少人。
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城的来历。阿拉贡打过一场内战。具体为着什么,争权也好,夺利也好,如今没人爱提了。只知道那一场打得惨烈,把这座城的青壮、兵力、元气,几乎耗了个干净。仗打完,胜负且不论,这座城,是真的空了——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没几个。
人一空,守不住了,魔物就来了。四下里的群山中,本就藏着不知多少魔物。从前有兵能压着、能清剿,魔物不敢太近。如今这城自己把自己打废了,没了气力,那些山里的东西,便一点点地从四面八方,朝这片空出来的地界渗了进来。
人把自己耗光了,腾出的地方,魔物来填。
如今的阿拉贡,守着残存的一点人口,被群山里的魔物,团团围着。本地人没了气力自保,便只能花钱买命——城主张了榜,发布悬赏:谁能讨伐山里的魔物,护住商路、守住城郭,便按功发赏。
于是,一拨又一拨的外乡冒险者,被这赏金引了来。这座本地人没剩几个的残城,反倒是外来的佣兵和浪人,比主人还多。他们结着伙,出城进山,拿命去搏那一份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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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医术师来说,这地方,倒是块好地界。哪儿有人流血,哪儿就有他的生意。他没像城里那几个胆小的医生一样,把铺子开在城中心、躲在安全的墙后头,等着伤员自己撑进城来求医。
他把摊子支在了城外。就支在离那片群山、离魔物出没的地界最近的前线——冒险者们进山搏杀、负伤退下来,第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这地方危险。可这地方,伤员最多也最急。一个进山被哥布林开了膛的汉子,未必撑得到城里那几位郎中跟前;可在他这儿,前脚负伤,后脚就能躺到他的诊台上。
危险,他不怕。他这双手,缝过、剜过、闻过的血肉,比这阿拉贡山里所有魔物加起来都多。常年跟死人和血淋淋的伤口打交道,他的胆子和手,早就磨得稳稳的了。真要有个万一,他还有那把手炮。
他要的是生意。前线生意好,来钱快。他支起摊子,挂出招牌,烧上一锅消毒的滚水,摆开瓶瓶罐罐里的药剂,慢条斯理地磨起了他的刀。
戒赌嘛。他想,离那害人的竞技场远远的,找个能踏实挣钱的地界,把输掉的钱,慢慢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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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本行
近黄昏的时候,山那边的光斜斜地压下来,把医术师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诊台。前线这地方,入了夜就没什么生意——进山的冒险者大多趁天黑前撤了,伤员也就跟着少了。他拿块布擦着那几把缝合用的针,盘算着今日的进项:缝了三个被哥布林抓伤的,正了一个脱臼的肩,还有个被什么东西咬掉小半块耳朵的……零零碎碎,倒也够本。
戒赌头一天,挣得还行。他对自己挺满意。
就在他预备把那锅滚水撤下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对——那不是寻常的脚步。是一种又重又乱、踉踉跄跄的拖沓声,一步一顿,像是有人拖着一条不听使唤的腿,硬往前挪。
他抬起头。一个人影,从山道那头,摇摇晃晃地撑了过来。是个女人。而且,很高。
来者比寻常男人都高,比他也高出小半个头。即便此刻她伛偻着、踉跄着,那身量也压得人下意识坐直了些。她穿着一身轻甲——说是甲,其实没多少遮蔽,也就堪堪遮住乳房和下体私处,裸露着大片结实的、布满肌肉的褐色皮肤。此刻那皮肤上糊满了血,新的旧的,自己的,也不知还有没有别人的。她背上斜挎着一柄大剑,几乎和她一般高,剑鞘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她一步一步,挪到摊子前,一把撑住诊台的边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抬起了头。
医术师怔了一下。那是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哪怕此刻沾着血、沾着泥、写满了疲惫与痛楚,那轮廓也美得叫人一时移不开眼。一头黑色短发,齐着肩,被汗和血黏在脸颊上。一双眼睛是蓝灰色的,锐利,倔强,是那种就算半条命搭进去了、也不肯服软的眼神。
就那么一瞬,他恍惚了。这张脸,这头齐肩的黑发……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想起涅墨亚那座散了场的、空荡荡的后台,想起那个躺在台子上、也是这样一头黑色短发、美得惊人的姑娘。
只一瞬。他很快看清了,眼前这个,和那一个,到底不是一回事。她比那一个高大太多,壮太多。更要紧的是,她脸上,从眉骨斜斜划下来、过眼角、一直到颧骨,有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旧疤。那道疤破了那张本该完美无瑕的脸,让她整个人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凶悍。
而且,这一个,还活着。虽然,看这血淋淋的样子,有点悬能不能活下去。
“……你是这儿的医生?”她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带着一路硬撑下来的虚弱。可女人那语气,却还硬邦邦的,不肯露出半分求人的软。
“是我。”他放下手里的布,站起身,拖过那张诊凳,“坐。”
她没立刻坐。那双锐利的眼睛,飞快地在他脸上、在他这摊子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这医生靠不靠谱、值不值得信。
“我没多少钱。”她又撂下一句,硬气得很,“先说好。等我接了下一单委托,连本带利,少不了你的。”
“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先讲价。”医术师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坐下吧。死了就没人付我钱了。”
她盯了他一瞬,大约是没料到这医生这么个说法。她哼了一声,到底,撑着诊台,几乎是跌坐到了那张凳子上。
这一坐下,她身上
的伤,才一处处显出来。左肩一道,肋下两道,都是刀剑划开的口子,深浅不一,还在往外渗血。可这些,竟都不是最厉害的。
最严重的伤势,在她的脚上。医术师这才注意到——这么个高大的、披甲带剑的女战士,竟是赤着脚的。从头到尾,一双脚,没有穿鞋。她的小腿上系着交叉绑带的腿套,双脚却裸露着。
而此刻,她的右脚脚底,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穿过,一个深可见骨的窟窿,断面血肉模糊。血正顺着脚背,一滴、一滴,淌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摊暗红。
“你这脚——”
“哥布林的陷阱。”她顺着他的目光,咬着牙,自己抢着说了,仿佛不愿他多问,“带尖刺的夹子,藏在落叶底下。一脚踩空,就这样了。”
“嗯。”医术师蹲下身,拖过一只矮凳,在她面前坐下,“先看脚。这处最要紧,血再这么流下去,人要虚脱。把脚抬起来,搁我膝盖上。”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可医术师做这行久了,眼睛毒。他看出来了——她不是因为疼才迟疑的。她是……不大愿意,让人这么近地,看她那只脚。
他没说破,只是平静地,伸出手,等着。
她抿了抿唇,到底,慢慢把那只血淋淋的脚,抬了起来,搁上了他的膝盖。他托住她的脚踝,就着最后的天光,低下头,仔细地看那伤口。
这是一双……很不一样的脚。脚底磨得极厚、极硬,是常年赤脚走山路、踏野地,一年年磨出来的,硬得像一层皮革。脚趾因为常年抓地、攀石、在崎岖里死命发力,根根分得很开,骨节粗大凸出,早已变了形——说实话,不是一双好看的脚。和它上头那张惊人的脸,全然不相称。
“你不穿鞋?”他一边查看伤道,一边随口问。
“穿不惯。”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小时候……没鞋穿。后来习惯了。再穿,反倒硌得慌,束手束脚。”
她没说“小时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没鞋穿。可医术师料理过太多人的身体,那双脚上的东西——那种深入骨头的、长年累月的赤足劳作的痕迹,那脚踝上几道极淡的、像是被什么镣铐磨过的旧痕——已经替她,说了个大概。
他没接话,也没多问。别人的来历,从来不是他爱打听的东西。
他低着头,手稳得很,先用滚水净了那创口,仔细探查那扎穿的伤道,确认里头没有断刺、没有碎物残留,又上了药,然后取出针线,一针,一针,专注地缝合起来。
“会有点疼。”他说,“忍着。”
“……这点疼算什么。”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那扶在膝上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缝得很慢,很仔细。那一针针,落在那双丑陋的、变了形的、血污的脚上,他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不嫌,不避,不露一丝异样,仿佛他膝上托着的,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你的同伴呢?”缝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句——倒不是关心,只是这么重的伤,一个人撑下山来,他觉出几分不对,“冒险者不都是结伙的?怎么就你一个。”
她沉默了一下。
“……没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一个盾卫,一个弓手,一个使短剑的。进了山,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东西。”
“就剩我,活着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
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只搁在他膝上的脚,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医术师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暗,那张沾血的、美丽的、带疤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正是那种“什么表情也没有”,让他觉察出了底下压抑着的东西。他见过这种样子。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常是这副样子。
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会好的”——那些话,他这种人说不出口,说了也是假的。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缝他的脚。
“别乱动。”他只说了这一句,“快缝完了。”
她“嗯”了一声。山间的风,呜呜地刮过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轻微声响,和那一锅滚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女战士垂着眼,看着那个低头替她缝脚的男人。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沉稳的、托着她那只丑脚的手,一上,一下。
她活了二十多年。被人买过,卖过,打过,使唤过。她这双脚,踩过多少山,淌过多少血,磨成了这副谁也看不上眼的鬼样子,从没人在乎过。更没有人,这样捧着它,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替它一针一针地缝。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那个高大的、带疤的、不好惹的女战士。人们见了她,要么怕,要么躲,要么用一种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她那道疤、那身腱子肉、那双不穿鞋的丑脚。
这个医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只是平平静静地,把她当作一个寻常的、需要医治的人。把她那只她自己都觉得见不得人的脚,稳稳地托在手里,认真地对待。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只被托着的脚,那处本该钻心地疼的伤口——竟莫名地,没那么疼了。
“好了。”医术师打了最后一个结,利落地剪断线头,抬起头,“脚保住了。养些日子,照样能走山路。剩下身上那几道口子,我接着处理。坐稳。”
她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别开了眼,把那只脚从他膝上收了回去,重新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硬邦邦的架势。
“……快点。”她瓮声瓮气地说,“我还要赶回去歇着。明天,说不定还有委托。”
“伤成这样,明天还想接委托?”医术师起身去取药,半是无奈半是讥诮,“你这身板是铁打的?”
“饿不死,就得干。”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又没人养。”
医术师没再搭腔。他取了药和干净的布条回来,开始处理她肩上、肋下那几道刀伤。他只当,这又是个进山倒了霉、嘴还硬的冒险者。缝好了,收钱,治下一个,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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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剑姬
医术师处理那几道刀伤的时候,那女战士一直绷着,一声没吭。
肩上那道最深,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别处,下颌绷得紧紧的。医术师见多了怕疼的汉子,杀猪似的嚎;倒是这么个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出的,少见。
“行了。”他打好最后一道结,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伤口都处理了。回去别沾水,别使劲,尤其那只脚,这几日少走动。”
“知道了。”她应着,已经撑着诊台要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浑身是伤的
人。她站直了,从腰间那只磨得发白的小皮囊里,摸出几枚硬币,数了数,搁在诊台上。
“诊金。”她说,“够不够?不够我下回补。”
医术师瞥了一眼那几枚硬币。够呛,将将够个本钱。这女人显然不宽裕——一个刚死了全队、连件像样盔甲都没有的冒险者,能有多少钱。
不过他没去碰那几枚硬币。“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伤还没治完呢。”
她一愣:“不是处理完了?”
“缝上了,不等于好了。”医术师看着她,“那只脚伤得最深,伤口里头干不干净、长得好不好、有没有化脓,得过几日拆线的时候再看。身上这几道也一样。你得回来复诊。”
“复诊?”她皱起眉,像是听见了什么麻烦透顶的字眼,“不用了。死不了。我自己看着点就是。”
“自己看着点。”医术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上回那种夹子上的尖刺,多半淬着哥布林窝里的脏东西。你自己看着点,看出脓来、看出红线往上爬的时候,脚就保不住了。锯掉一只脚的战士,还接得了委托?”
她噎了一下,可她那股要强的劲儿又上来了,梗着脖子:“那也用不着特地跑一趟。我这种人,伤口烂了又不是头一回,挺挺就过去了。”
医术师看着她那副“我自己扛得住、不必劳烦谁”的样子,心里有数了。这种人他见过。独来独往惯了,把“求人”当成天大的难堪,宁可自己烂着、疼着、扛着,也不肯再回来让人多看一眼。你跟她说“为你好、你得回来”,她只会梗得更紧,扭头就走,从此再不露面。
所以他没说“为你好”。他把那几枚硬币,往她那边推了回去。“钱,先收着。”他说。
她更不解了:“你不要钱?”
“要。”医术师慢悠悠地,“不过这是一笔账。缝合,加上往后拆线、复诊、换药——这是一整套,算一个疗程的钱。哪有治到一半结账的道理?等你来复诊,拆了线,确认脚好利索了,这一笔,连本带利,一块儿结清。”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是纯粹生意人的精明:“你现在把这点钱搁下,回头不来复诊,那这账就成了糊涂账。我这人,最不耐烦记糊涂账。所以——钱,等你来复诊那天,一并算。”
那女战士盯着他,盯了半晌。医术师回望着她,神色坦荡,仿佛他说的,当真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怕人赖账的生意经。他赌的是,这女人要强,不肯欠人——一个连诊金都要当场结清、声明“不够下回补”的人,是断断受不了“欠着一笔账跑掉”这种事的。她要是不来复诊,这笔账就赖下了;而她那股劲儿,宁可疼死、累死,也不肯赖账、不肯欠人一文。
要让她回来,跟她讲道理没用,跟她讲交情更没用——跟她讲“她欠着钱”,才有用。
果然,那女战士的脸色,变了几变。“……行。”她到底,把那几枚硬币,重新收回了皮囊,咬着牙,像是认下了一桩极不情愿的麻烦,“复诊就复诊。我阿特莉,还没赖过谁的账。”
阿特莉。
医术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几日后来。”他说,“脚别沾水。”
“啰嗦。”阿特莉哼了一声,背起那柄比她还高的大剑,转过身。
她赤着脚,那只缠了厚厚布条的右脚,一沾地就疼,于是走得一瘸一拐的
。可即便这样,她那挺直的脊背、那不肯弯下去的肩,还是透着一股谁也别想扶我一把的倔。她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走回那座黑黢黢的、残破的城。
医术师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诊台——那女人到底没留下一文钱。这笔账,记上了。他收拾起摊子,吹熄了灯。今日,说到底还是稍微赚了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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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了钱,他照例,得去喝一杯。戒赌,可没说戒酒。这是两码事。
城里有家还开着的酒馆,破是破了点,酒水却还过得去。劫后余生的残城,没什么别的营生,倒是这种能让人灌几口、忘点事的地方,照旧有生意。来喝酒的,大半是收了工的冒险者,喝着酒,吹着牛,赌着下一回的委托。
医术师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他正自斟自饮,邻桌几个冒险者的闲谈,飘进了耳朵里。
“……听说了没?那个‘剑姬’,今儿又下山了。”
“啧,又一个人?”
“可不。一整队进的山,就她一个活着回来的。盾卫、弓手、剑士,全撂在里头了。”
“嚯。”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这都第几回了?跟她组队的,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这女人,真他妈的……邪门。”
“邪门?我看是她太能打了。”另一个压低了声音,“那种险地,换了谁都得死,偏她能活着杀出来。你说她是命硬也好,是本事大也好——反正,跟她一队的,都跟不上她那个打法,都得搭进去。”
“所以现在谁还敢跟她组队啊。”
“就是。我反正不敢。”那人灌了口酒,“倒不是说她是坏人。要论人品,听说这剑姬还行,不坑人,不抢功,赏金分得也公道。可是……邪门归邪门,谁乐意拿自己的命,去给她那身本事陪葬?惹不起,躲得起。离她远点儿,准没错。”
几个人都附和着,又说起别的去了。医术师没插话,慢慢地,饮着他那壶酒。
原来如此。他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独自撑下山来、嘴硬得要死的女战士。原来她在这座城里,是这么个名声——一个谁都怕、谁都躲、却谁也说不出她哪儿不好的人。一个太能打、能打到没人敢跟她并肩的人。
太强了。强到她身边,留不住一个活人。一支队伍,一支队伍地,跟着她进山,又一个一个地,死在她前头。她大约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独自一个活下来,独自一个走出那片山,独自一个,撑着满身的伤,来找个医生缝上,再独自一个,瘸着脚走回那座空城里去。
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没一个长久的。这世上,怕是没有谁,能一直待在她身边,能听她说说话,能让她……交个心。
医术师晃了晃杯里的酒,仰头喝干了。干他这一行的,见过的孤独,多了去了。这点事,本不值得他多想。他放下酒钱,起身,回去歇着了。明日还得早起。那女人不在,别的伤员,可还得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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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剑和酒
阿特莉到底是回来复诊了。到了日子,她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医摊前,把那只脚往他面前一伸,
没好气地:“拆线。快点,我还有事。”
“急什么。”医术师拖过矮凳坐下,托起她的脚,“跑了?还是脚长你身上、我缝的线长我心里?拆不好,烂的是你的脚。”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就是好好说话。”他低头验那伤口,“长得不错。没化脓,没红线。”他一边重新包扎,一边慢悠悠地,“瞧,听话回来复诊,脚保住了吧?要是依你自己那套‘挺挺就过去了’,这会儿你早拄上拐了。一个拄拐的剑姬,啧,想想都好笑。”
“谁要拄拐。”阿特莉瞪他,“呸呸呸,乌鸦嘴。”
“行了,账。”他打好结,“连本带利,一块儿结。”
阿特莉数出钱来,一文不少,拍在诊台上:“喏。我阿特莉,不欠人。”
“记着你这句。”医术师把钱收了,掂了掂,“省得下回又跟我磨。”
“谁跟你磨了!”
按理说,账结清了,往后两不相欠,谁也不必再见谁。可她下回受了伤,还是来找他。下下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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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又是什么?”医术师看着她胳膊上那道翻着皮的口子,“这回是被什么啃的?”
“石化蜥蜴。”阿特莉龇着牙坐下,“尾巴扫的。皮糙。”
“皮糙肉厚,说的就是你。”他净着创口,“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这打法太野。仗着力气大,光知道往前冲,半点不知道躲。盾呢?你们队的盾卫是摆设?”
阿特莉沉默了一下。“……没盾卫了。”她闷闷地,“上回那个,没了。还没招着新的。”
医术师手上一顿。他想起酒馆里听来的那些话。跟她组队的,一拨一拨地没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接那个话茬——那不是他该问的。
“……那你就更得知道躲。”他换了个说法,手上利落地缝着,“没人替你挡了,还这么愣头青地冲。你当你是铁打的?”
“我本来就一个人惯了。”阿特莉别过脸,“用不着谁替我挡。”
“嘴硬。”
“你才嘴硬。”
“我缝针的,嘴硬有什么用?”医术师打了个结,“硬的是手。下一个伤口,自己说在哪儿,别让我找。”
阿特莉气结,偏又拿他没辙,只好认命地,把另一条胳膊也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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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事情起了点变化,连阿特莉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她开始……没受伤,也往他这边走。
进山前,路过他的摊子,丢下一句:“今天去清个哥布林窝,晚上回来你等着收钱。”
“慢走不送。”医术师磨着刀,“多带点伤回来,我这月的房钱就指着你了。”
“呸!咒我是不是?”
“哪能呢。”他笑眯眯,“盼着你平安,顺便,多挂两道彩。”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猎完回来,她又绕过来,往那诊台上一拍:“喏!活着回来了,一根汗毛没少。你今天赚不着我的钱了,气不气?”
说得好像她受伤、给他送钱,是天大的恩赐似的。
“那敢情好。”医术师头也不抬,“省得我费针线。你这皮,缝起来比牛皮还费劲,缝一回我手酸三天。”
“你嫌弃我?”
“不敢。”他斜她一眼,
“剑姬的皮,金贵。”
阿特莉被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噎得没话,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怪人。”
“彼此彼此。”医术师慢悠悠地,“满阿拉贡,也就你乐意天天来找个怪人贫嘴。”
阿特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还真是。她悻悻地,转身走了。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那个谁都怕、谁都躲的剑姬,和那个把摊子支在魔物窝边上的怪医生,竟成了这前线一带,谁都见怪不怪的一对活宝。每天斗几句嘴,谁也占不着上风,谁也不肯先收口。
医术师没多想这事。他这人,游走半生,走过的城邦数不清,打过交道的人更数不清——雇他的,求他的,给他钱的,没一个是冲着“交情”来的。他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认得的全是利益。来了,办事,收钱,走人。哪一座城,哪一个人,都留不住他,他也不往心里搁。
无牵无挂,四海为家,多自在。他总这么跟自己说。至于这个动不动来斗几句嘴的女战士算怎么回事——他没去想。想那个干什么。又不能当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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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天,天一亮,阿特莉照例路过,扔下一句:“今儿的委托远,进深山,得晚点回。”就背着大剑,进山去了。
“知道了。”医术师“嗯”了一声,没当回事,“路上当心。”
“哟,”阿特莉回头,挑眉,“你还会关心人?”
“我关心我的诊金。”他摆摆手,“你死在山里了,谁还我房钱。”
阿特莉懒得理他,走了。可那天傍晚,别的冒险者陆陆续续都下了山,收了工,唯独不见她。
天黑了。前线没了人,魔物又该活动了,按理,他早该收摊回城。他却没收。他磨着他的刀,添着那锅水,磨磨蹭蹭地,找着各种由头,没走。他跟自己说,反正回城也没什么事;他跟自己说,万一还有晚归的伤员呢;他跟自己说,那女人说了今天晚点回,自己正好顺路等等——
他没承认,他是在等她。更没承认,那点莫名爬上来的、说不清的牵挂——她总是全队进山、独自一个回来,万一这一回,她也没回来呢?——是个什么东西。他只是磨着刀,一下,一下,眼睛时不时往那条黑黢黢的山道上瞟。
夜深了。终于,山道那头,传来了那熟悉的、又重又沉的脚步声。阿特莉回来了。她浑身沾着魔物的黑血,脸上、胳膊上挂了几道不深的口子,看着狼狈,人倒是精神。看见还亮着灯、还守着摊子的医术师,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晚归的生意。”医术师面不改色,撒了个谎,朝她那几道伤努努嘴,“瞧,这不就来了。坐下。”
“这点伤也值得你等?”阿特莉嘴上不饶人,人却乖乖坐下了,“我还当你早回去搂着你的钱睡了。”
“钱是好东西,可不能搂着睡。”他给她处理那几道浅口子——其实都是皮外伤,随便包包就行,“硌得慌。”
阿特莉被他逗得想笑,又忍住了。包扎着,她忽然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跟我喝酒去。”
医术师挑眉:“这又是搞什么?”
“凭今天的委托,我一个人干完了,赏金翻倍。”她得意,可那得意底下,又有点别的,一闪而过的、不愿
被人看见的疲惫,“心里头……闷。想喝酒。”
医术师看了她一眼。那点“闷”,他懂。又是一趟独自杀进杀出的委托。哪怕翻了倍的赏金,也填不平一个人在那深山里,杀生、见血、九死一生的滋味。
“行。”他难得没贫嘴,“走,喝酒去。”
“哟,这么爽快?”
“你请客。就当顶治疗费了。不喝白不喝。”
“……”阿特莉无语,“合着你占便宜倒是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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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家破酒馆,到了夜里这个时辰,已经在打烊了。
老板正卸着门板,一抬头,看见来的是那个“剑姬”——浑身黑血、脸上带疤、背着比人高的大剑、旁边还跟着个怪医生——这两尊瘟神。老板腿肚子先软了三分,赔着笑,连连摆手:
“哎哟,二位,不巧,关门了,关门了。明儿请早,明儿请早……”话没说完,门板已经“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阿特莉站在那紧闭的门前,没说话。她大约是习惯了——走到哪儿,人们都这么躲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点想喝酒的兴致,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医术师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
“晦气。”他骂了一句,倒不知是骂那老板,还是骂这扫兴的夜,“走。跟我来。”
“去哪儿?”
“喝酒。”他转身就走,“爱跟不跟。”
阿特莉莫名其妙,到底跟上了,又回到了那个白天支摊的地方。医术师重新支起那张破诊台,从他那堆行李最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着的东西。
层层揭开,是一瓶酒。瓶子的样式,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做工考究,瓶身上还描着早已褪色的、精致的花纹。
“瞧好了。”医术师献宝似的,把那瓶酒在她面前晃了晃,难得地有几分得意,“这可是好东西。弥刻奈那边,贵族家里头传下来的私藏。你这辈子,怕是都没尝过这么好的酒。”
阿特莉狐疑地瞟了一眼:“你一个穷医生,哪来的贵族家传的酒?”
“这你就别管了。”医术师麻利地启了封——那点关于一座血火之城、两个苦命的女孩子、一桩旧差事的来历,他只字未提,“反正不是偷的。”
“那就是抢的。”
“……喝你的吧。”他没好气,“告诉你,比那破酒馆里的垃圾,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你可别不识货,糟蹋了我的好酒。”
他没有杯子,寻了两只还算干净的碗,一碗碗倒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两个人,就在那张破诊台前,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在魔物窝边上、在劫后余生的残城外、在满天星斗底下,喝起了那瓶不知见证过多少兴衰的、贵族家传的好酒。
阿特莉抿了一口。她那张总是绷着的、带疤的脸上,神情松动了一下。
“……还行。”她评价道,嘴硬,“确实比酒馆里的强点。”
“就这?”医术师不乐意了,“我跟你说,这酒搁在弥刻奈那种地方,寻常人一辈子——”
“行了行了,”阿特莉打断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难得地,唇角弯了那么一点点,“好酒。天下第一。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
医术师哼了一声,自己也喝了一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远处,偶
尔传来一两声魔物的低嚎。可这小小的、破破烂烂的摊子前,那点酒气和暖意,竟把这一切,都隔在了外头。
“喂,医生。”喝到半碗,阿特莉忽然开口。
“嗯?”
“你叫什么?”她盯着碗里的酒,没看他,“认识这么久了,老‘医生医生’地叫,怪别扭的。”
医术师顿了一下。他报了个名字。也不知是真名,还是又一个他游走在外、随口用的化名。阿特莉没深究。
“哦。”她把那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你这人,还不错。”
医术师瞥她一眼:“怎么,喝高了?开始说胡话了?”
“滚蛋。”阿特莉骂了一句,仰头把那半碗酒喝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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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医患关系相对稳定
那天,阿特莉接了个大委托。城主府张出的榜,赏金比寻常翻了好几番——山里头不知何时来了头难缠的东西,伤了好几拨人,没人敢接。阿特莉接了。
“一个人?”医术师听说,皱了眉,“这种大委托,你也一个人去?”
“不然呢?”她背着大剑,满不在乎,“谁跟我组队?这城里,没人乐意跟我一块儿送死。再说,赏金一个人拿,不香吗?”
她说得轻松。可医术师知道,那不是因为她贪那份赏金。是因为,她确实,找不到一个肯跟她并肩的人。他没说什么,转身回摊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小瓶东西,塞给她。“拿着。” 他说。
“这什么玩意儿?”
“体力的药剂。我自己配的,金贵着呢。”他板着脸,“进山前喝了。提神,顶饿,关键时候能多撑一口气。”
阿特莉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哟。怕我死啊?”
“怕你死在外头,没人还我那一屁股账。”医术师没好气地把瓶子拍进她手里,“喝完快滚。耽误我做生意。”
阿特莉捏着那小瓶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贫嘴。她仰头把药剂一饮而尽,把空瓶子丢回给他,咧嘴一笑。
“等着。”她说,“老娘回来请你喝酒。” 然后她背着剑,大步流星地,进山去了。医术师捏着那只空瓶子,站在摊子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磨了会儿刀,到底没忍住,又往那条山道上,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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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照旧问诊。晌午时分,来了个四人小队,都挂了彩。是来狩猎、倒了霉的,伤得不重,却个个一脸晦气。医术师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处理着。这几个是老实人,疼得龇牙咧嘴,却客客气气的,该付的钱一文不少,还连声道谢。
“你们这伤,怎么弄的?”医术师一边缝,一边随口问。
“嗨,别提了。”那打头的汉子叹气,“近处好打的怪,早被人清得差不多了,我们没辙,只能往远了走,去那些不熟的地界碰运气。结果一脚踏进个狼人窝,差点没回来。”
“近处的怪,被谁清的?”
“还能有谁。”另一个没好气,又透着几分敬畏,“剑姬呗。”
“那位是真能打。”打头的汉子苦笑,“一个人,把这一片近处的魔物,杀了个七七八八。她倒是赏金
拿得痛快,可苦了我们这些没她那身本事的——没怪可打了,只能往死地里钻。”
“唉,也不能怪她。”有人打圆场,“人家本事大,凭本事吃饭。怪她干嘛。就是……苦了我们。”
几个人都叹气,倒没什么真怨气,就是倒霉人发发牢骚。
“说起来,那剑姬,到底什么来头?”医术师手上不停,似是随口一问。
“谁知道呢。”打头的汉子想了想,“听说……她以前是个奴隶。”
医术师缝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不。”另一个接话,“打哪个外邦被掳来的,给人当牛做马。后来不知怎么的,挣脱了,自由了。听说啊,她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怎么落下的?”
“那就没人知道喽。”那汉子摇头,“反正等她在这一带露面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孤身一人,脸上带疤,一身的本事,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遭过什么。”
“一个奴隶,能挣出一身那样的本事,还自由了……”有人感慨,“那得遭多少罪啊。”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伤也处理完了,付了钱,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走了。医术师收着钱,没说话。奴隶。挣脱。一道来历不明的疤。他在心里,把这些,默默记下了。倒不是要刻意打听什么。他这人,向来不爱管别人的来历。
只是……不知怎么,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他听过一回,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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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晚些时候,阿特莉回来了。这一回,她回来得比哪一回都狼狈。人是筋疲力竭的,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回来的。浑身上下,新伤摞着旧伤,血和泥糊了满身,那柄大剑,也像是有千斤重,被她拖在地上。
“快坐下。”医术师一看,二话不说,赶紧迎上去,半扶半架地把她按到诊台旁,“逞什么能,伤成这样。”
“……怪,杀了。”她喘着粗气,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赏金,到手。请你……喝酒。”
“喝什么酒,命都快没了。”医术师手上飞快,一处处查看她的伤,从最深的、最要紧的开始处理。他处理得专注。这一身的伤,够他忙一阵的。
就在他低头查到她那只脚的时候,动作停住了。她的脚趾上,有一个不大的伤口。可那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正往外渗着脓水——发炎了,而且,是中毒的征兆。
“这是什么咬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捏起她那只脚,“别的伤都好说。这个,不对。”
阿特莉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哦,那个啊。灼痕蝎子。踩着一只,被它尾巴上的钩子扎了下。没事,一点小伤。”
“小伤?”医术师皱紧了眉,“灼痕蝎子的毒,拖久了能让人烂掉半条腿,你管这叫小伤?”
灼痕蝎子的毒,他见过。这种毒发作慢,却阴狠,初时只是个小红点,等红肿化脓、毒素入了血,就晚了。眼下这伤口,已经发了炎,耽误不得。
他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治。“忍着。”他撂下一句,点燃了一小束浸了油的引线,凑近那伤口,“先封住伤口,烧掉表面的毒。会很疼。”
那灼热的火苗,燎过她的脚趾。皮肉烧灼的滋味,钻心地疼。阿特莉浑身一绷
,额上瞬间沁出了汗,可她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那只脚,也纹丝没动——她信他。
“好。”医术师吹熄了引线,眉头却没松开,“表面是封住了。可这毒发了炎,渗进去了,光烧没用,得把里头的毒血,引出来。”
他没有现成的器具。于是他俯下身,捏住她那只脚,毫不犹豫地,把那根中了毒的脚趾,含进了嘴里,用力地吮吸起来,要把那淤在里头的毒血,一口口吸出来。
这是处理这种毒伤最快、最直接的法子。对他而言,和缝针、上药一样,是救命的活计,没有半分别的意思。可阿特莉,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浑身猛地一震。
“你——!”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那张在战场上面对牛头人都不曾变过色的、带疤的脸,此刻,红得一直烧到了耳根。她猛地想把脚缩回去,慌乱地、语无伦次地:“你、你吸什么!脏!脏死了!我这脚……你松开!”
“别动!”医术师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按住她乱蹬的脚,没好气地呵斥,根本没工夫理会她那点反常,“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毒就得快吸出来,越快越好!你想烂掉这只脚、想死是不是?给我老实待着!”
他说得粗暴,全是救命的急切,眼里心里,只有那点要命的毒。阿特莉被他这一吼,僵住了。她不敢再动了。
可那只被他捏在手里、含在口中的脚,那双她自己都觉得见不得人的、又丑又脏的脚……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她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着别处的黑暗,不敢看他,那张脸,烧得滚烫。
她说不出话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活了二十多年。被人买过,卖过,打过,骂过。她这双脚,谁见了不是嫌弃地皱眉、躲得远远的。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捧着她这只脚,毫不嫌弃地,用这样的方式,拼了命地,要把她从死里拉回来。
她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她的心乱得一塌糊涂。而那个低着头、专注地为她吸着毒的男人,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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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掉最后一口毒血,仔细看了看那伤口,确认毒血引得差不多了,这才直起身,松了口气。
“行了。”他抹了把嘴,转身去取药,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漫不经心,“毒吸出来了,再上点药包好,养几日就没事。下回踩着灼痕蝎子,第一时间来找我,别拖。喂,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阿特莉别着头,闷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没事就好。”医术师拿着药回来,蹲下身,重新捧起她那只脚,仔细地上着药,头也不抬,“别乱动,包好它。”阿特莉“嗯”了一声,别着头,没看他。
医术师利落地替她把那只脚包扎好,末了,像是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给我勤洗脚。”
阿特莉浑身一僵。
“下回再中了毒,我还得吸。”他拍了拍她的脚背,站起身,一脸嫌弃,“今天这只,又是泥又是血又是汗,那叫一个脏。下回再这么脏,我可不伺候了——好歹给我洗干净了,再叫我吸。”
阿特莉那张刚红到耳根、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
起来。又羞,又恼。羞的是,那个动作,被他这么轻飘飘、半点不当回事地,又拎出来说了一遍;恼的是,他、他居然还嫌她脚脏!
“你变态!”她猛地抬头,瞪着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又是窘,又是火,偏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憋了半天,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谁要你吸了!下回老子自己想办法!”
“行啊,”医术师收拾着药箱,慢悠悠地,“那你下回毒发烂脚的时候,可别哭着来找我。”
“我才不会哭!”
“嗯,对你不会哭,你会嘴硬。”他瞥她一眼,“硬到把脚烂掉。”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阿特莉气得不行,偏偏拿这张欠揍的嘴一点办法没有。她涨红着脸,瞪了他半晌,到底没瞪出个所以然,只能恨恨地,把头又扭了回去。
那只包扎好的脚,却到底,没舍得从他手边挪开。医术师收着药箱,没再看她,嘴角却不知怎么,稍微翘了那么一下。他没多想,大概是觉得这女人,气鼓鼓的样子,有点好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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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怎么又是脚底受伤
阿特莉来得越来越勤了。起先,是隔三差五;后来,是几乎天天。受了伤来,没受伤……也来。
“今天又怎么了?”这天傍晚,医术师看着又一瘸一拐挪过来的阿特莉,头也没抬,“我猜猜,哥布林?石化蜥蜴?还是你又手贱去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
“哥布林。”阿特莉一屁股坐下,把胳膊往他面前一伸,“爪子挠的。”
“瞧瞧,又是哥布林。”医术师拿过她的胳膊,验着那几道抓痕,“你跟哥布林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我看这一片的哥布林,迟早得让你薅秃了。”
“它们先动的手。”
“是是是,全世界都先动你的手,就你最无辜。”医术师取了药给她敷上,“疼吗?”
“不疼。”
“不疼你龇牙咧嘴的。”
“……谁龇牙咧嘴了!”阿特莉立马把脸绷住了,可那药一沾上伤口,她又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医术师瞥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扯了扯。阿特莉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笑。”医术师低头包扎,“我寻思着,剑姬剑姬,威震阿拉贡,结果上点药疼得跟个——”
“闭嘴!”
“好好好,闭嘴。”医术师慢悠悠地打了个结,“疼就喊出来,没人笑你。这儿就咱俩。”
阿特莉愣了一下。这儿就咱俩。她别过脸,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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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么三天两头地来。有时候真受了伤,有时候,那伤轻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一点擦破皮的小口子,也巴巴地跑来让他看。
“这也叫伤?”医术师有一回实在没忍住,“你这点口子,回去抹把唾沫就好了,跑我这儿来干嘛?耽误我做生意。”
“……我怕感染。”阿特莉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万一感染了烂了呢?你不是说过吗,小伤拖大了要命。”
“我那是说灼痕蝎子的毒,不是说你这破皮。”
“都是伤!”
“行行行,都是伤。”医术师拿她没辙,认命地拿起药,“你说你,威风八面一剑姬,怎么
比那些个娇小姐还金贵。一点皮外伤,还非得专人伺候。”
“我乐意。”阿特莉哼了一声,把那只擦破皮的手递得更近了些,“你管得着吗。”
医术师低头给她处理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没再说什么。他这人,向来不爱琢磨别人的心思——琢磨那个累,又不当钱使。他只当,这剑姬是在前线杀红了眼、绷得太紧,难得有个能让她松口气、贫两句嘴的地方,所以爱往他这儿凑。
挺好。多个常客,多份进项。他这么跟自己说。至于为什么,她没来的那天,他会不自觉地往山道那头多瞟两眼;至于为什么,听见那熟悉的、又重又沉的脚步声,他磨刀的手会松快些——
他没往那儿想。还是那句话,想那个干什么。又不当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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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阿特莉是瘸着脚来的。“脚又怎么了?”医术师皱眉,“我不是说让你那只脚少作吗?”
“……另一只。”阿特莉坐下,把左脚抬起来,搁上他的膝盖,动作熟练得很,“崴了。还是踩着尖东西了,扎了一下。”
医术师托起她那只脚,看了看。脚底有个不大的伤口,扎得不深,边上还有点蹭破的擦伤。寻常得很,处理起来三两下的事。
可不知怎么,医术师总觉得这伤……有点眼熟,又有点蹊跷。位置、深浅,都恰到好处地,需要他仔仔细细地处理一番。
不过他也没多想——干这行,什么稀奇古怪的伤没见过。一个不当心扎着脚的冒险者,再寻常不过。他低头,认认真真地,给她清创、上药。
阿特莉垂着眼,看着他低头处理她脚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沉稳的手,托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老实了。
……上回那次,那个画面,又忍不住浮上来。那个低着头、毫不嫌弃地、把她那只脏脚捧在手里、含进嘴里、拼了命要救她的男人。那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被人那样对待——那样近,那样专注,那样毫无嫌弃地,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那样对待的人。她忘不掉。
她甚至……有点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感觉。
所以这只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她没说。医术师也没问。
“好了。”医术师打好结,抬头,“多大点事,至于瘸过来吗。下回这种小伤——”他顿了顿,看着她。阿特莉的心猛地一提:他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有点上瘾了?”医术师慢悠悠地说。
阿特莉如遭雷击。“……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你是不是受伤受上瘾了?”医术师收拾着药箱,浑然不觉地,自顾自往下说,“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有伤来,没伤也来,屁大点伤也巴巴地来。我看你啊,是闲的,是欠揍,是受伤受出瘾来了。要不哪天给你介绍点正经活儿干,省得你成天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弄伤——”
“你!!!”
阿特莉的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脖子根。她猛地把脚收了回去,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成了一团:“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上瘾了!我就是脚伤了!真伤了!你懂不懂!我像是那种闲得没事干、故意——”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脸更红了,“反正不是!你少在那儿瞎胡诌!”
医术师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通暴怒,弄得一愣。“……你炸什么啊?”他莫名其妙,“我就随口一说。多大点事,至于跟我急眼吗。”
“我没急眼!”阿特莉吼得更大声了。
“嗯,你没急眼,你嗓门大。”
“你再说一遍试试!”
“……行,我不说了。”医术师举手投降,看着这炸了毛的女人,无奈地摇摇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就是欠贫。好心好意给你治伤,还治出不是来了。”
阿特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又是恼,又是窘,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他说的,全中。她还真就,故意把脚弄伤的。她还真就,想再让他那样,给她处理一次脚。她还真就……上瘾了。
可这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气鼓鼓地、做贼心虚地,瞪着那个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收拾药箱的男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扭过头,耳根红得能滴血。
医术师收拾着东西,压根没明白这家伙到底在恼什么。女人心,海底针。他这么想着,摇了摇头,没再深究。反正,明天,她准还得来。
这一点,他莫名地,挺笃定。至于这份笃定是怎么来的——别恶意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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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姐弟
那天,阿特莉又晚归了。别的冒险者早收了工,前线空荡荡的,只剩医术师的摊子,还亮着一盏灯。他磨着刀,添着水,又一次,找着各种由头,没走。他依旧没承认,自己是在等她——只是那条黑黢黢的山道,他瞟了一回又一回。
夜深了,那熟悉的脚步声,才终于响起来。阿特莉回来了,又是一身的伤。这一回,比哪一回都晚。
“你怎么才回来。”医术师迎上去,话出口才觉出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这灯油都快熬干了,等晚归的生意,亏死。”
“路远。”阿特莉疲惫地摆摆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皱起眉,“这么晚了,你还回城?前线到城里那段道,夜里有狼人出没。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走夜路,找死啊。”
医术师一噎。他还真没想过这茬——平时都是趁天黑前回的。“那……我就在摊子上凑合一宿。”
“凑合个屁。”阿特莉骂了一句,一把抄起他的药箱,“跟我走。我那儿有地方。总不能让你这破医生,半道上喂了狼人,我还上哪儿找人缝伤口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纯是为了往后看病方便。医术师看了她一眼,没拆穿,拎起东西,跟上了。头一回,轮到她,把他往回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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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莉的家,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
说是家,其实空得很。一张床,一张桌,几件简单的家什,墙角立着她那柄大剑和几样换洗的甲胄。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没有一丝寻常人家该有的、热乎的烟火气。像一个落脚的地方,多过像一个家。
医术师没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住处了——漂泊的人,孤身的人,把日子过成一只随时能拎起来就走的行囊。他自己的住处,也好不到哪儿去
。
“坐。”阿特莉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自己一屁股坐下,开始解那身浸了血的甲。
医术师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给她处理身上的伤。老规矩,他低着头,一处处地清创、上药、包扎。她绷着,一声不吭地忍着。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处理完最后一道,医术师直起腰:“好了。今晚别压着伤口睡。”
“嗯。”阿特莉应了一声,忽然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坛子,又寻了两只碗,“……喝点?”
“你还藏着酒呢。”
“好不容易攒下的。”她给两只碗都倒上,“今天……累。”
医术师没推辞,端起一碗。劣酒,呛喉,远不如他那瓶弥刻奈的家传货。可深夜,残城,孤灯,两个人就着这一坛劣酒,竟也喝得下去。
酒过几巡,话就慢慢松了。也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远方。医术师随口问了一句,“你呢?你老家哪儿的?想家不?”
阿特莉捧着碗,怔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两三岁就被人卖了。”她仰头灌了一口酒,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打哪儿来的,爹娘是谁,老家在哪儿……一概不记得。我记事起,就已经在被人使唤、被人打了。”
医术师没接话。她也没指望他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开了口。她说起了那道疤。
她讲得很慢,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早就跟自己无关的旧事。她讲她那个主人,讲她生得美貌,所以那畜生就仗着权势侵犯她、虐待她,怎么欺侮她,年复一年,她无处可逃,也反抗不得。她讲那一夜,那畜生又醉醺醺地、要对她动手,她不知哪来的劲,扑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她讲那畜生怎么挣扎,怎么摸到桌上的酒杯,砸碎了,捡起一块碎碴子,往她脸上、往她眼睛上划。
“我没松手。”她说,“眼睛上全是血,疼得厉害,可我知道,那会儿一松手,我就完了。我就……一直掐着,掐着,直到他不动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医术师这才发觉,她在抖。那个能正面硬撼牛头人、面不改色的女战士,那个谁见了都要怕三分的剑姬——此刻,捧着那只酒碗,浑身,都在微微地、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些事,她大约对自己复述过千百遍,以为早就麻木了,早就不在乎了。可真说出口,对着一个活人,头一回说出口——那道她用强悍和狠厉死死压了一辈子的伤,还是裂了开来。
她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剑姬了。她只是一个,被往事撕开了、浑身发抖的人。
医术师没有说话。那些“别怕”“都过去了”“你受苦了”的话,堵在他喉咙口,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不会说这些,说了也假。
他只是放下碗,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高大的女人的头,揽了过来,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让她,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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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颤抖,慢慢平息了下来。靠在他胸口的阿特莉,忽然像是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此刻这副模样——埋在一个男人怀里,抖得像片叶子。她那点要强的、骄傲的本性,“噌”地一下又回来了。
“……咳。
”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推开他,脸有点发烫,慌忙别开了眼,端起酒碗胡乱灌了一口,没话找话,“看什么看。我就是……喝多了。”
“嗯,喝多了。”医术师也不戳穿,顺着她。
阿特莉清了清嗓子,急着把话头岔开,反将一军:“说起来,你呢?你老说自己是流浪医生,神神秘秘的。你到底是哪儿人?”
医术师端着碗,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难得地,说了实话。
“哀律西昂。”
这是他头一回,对人说出自己的故乡。
阿特莉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真的假的?哀律西昂?那不是传说里头,最富饶、最繁华、最古老神秘的那个城邦吗?”
她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寒酸的行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一好端端哀律西昂人,放着好日子不过,跑这些个鸟不拉屎、刀头舔血的破地方来受罪?你脑子有病吧?”
“哎哟,那可难说了。”医术师笑了,半真半假地打着哈哈,“我在那地方,可不怎么受欢迎。十二年前,九岁那年,就出来了。”
阿特莉正要喝酒,闻言一顿。“……九岁?”她算了算,瞪大了眼,“十二年前?那你今年才……二十一?”
“可不。”
阿特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活了二十八年。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破红尘、油嘴滑舌、一副什么都见过的老成样子的医生,竟比她,还小了整整七岁。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她想起方才——自己抖得不成样子,把头埋进了这个、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小毛孩子的怀里……
她越想越臊得慌,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试图压下那股窘,眼珠一转,忽然没头没脑地、蛮横地,撂出一句:
“……那、那你得叫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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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挑了挑眉,看着她那副又窘又强撑的样子,慢悠悠地,顺坡就下了驴。
他瞥见她那双不老实的、豪放地翘在桌沿上的赤脚——那双乌黑的、脚趾分得老开的、毫不淑女的脚。他伸出手,恶作剧般,在那脚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好姐姐。”他笑嘻嘻地,拖长了调子,“弟弟最爱你了。你明晚请弟弟喝酒,好不好呀?”
“你——!”
又被叫“好姐姐”,又被油嘴滑舌一句“最爱你了”,脚心还冷不丁被人这么一挠——阿特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噌”地缩回脚,一张脸涨得通红,又痒又恼又臊:
“谁、谁是你姐姐!谁要你爱了!把你那爪子收回去!信不信老子一剑剁了它!”
“哎哟,姐姐饶命。”医术师笑着把手缩回来,乐不可支。
“你!”阿特莉气得不行,偏又拿这张欠揍的嘴一点办法没有,瞪了他半天,憋出一句,“……欠揍。”
闹了一阵,两个人又渐渐静了下来。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阿特莉撑着下巴,看着那盏快燃尽的油灯,忽然又开了口,这回,是认真的。
“喂。”她说,“我没家回。你有。”
她摆出一点当姐姐的、教训人的口吻:“你既然还有个家,就别学我这样,飘一辈子。哪天……得空了,回去看看吧。再不济,那也是你生的根的地方。”
医术师笑了笑。“我的好姐姐啊。”他晃着
碗里剩的酒,“我要真回去,想找我麻烦的人,可不算少。那地方,回不去喽。” 他说得轻描淡写,笑着,像在说一件别人的趣事。可那句“回不去”底下压着什么,他没说,阿特莉也没问。
原来,他也是个回不去的人。阿特莉怔了怔,随即,又笑了。
“那有什么。”她大手一挥,摆出一副骄傲的神情,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认真,“等你哪天想回去了,跟我说一声。老娘这冒险者不当了,给你当护卫,护着你回去。想找你麻烦的,有一个算一个,我替你削了他。”
她顿了顿,怕这话太露骨,赶紧又找补了一句,嘴硬道:
“……反正,我也正好想瞧瞧,你那瓶贵族家传的破酒,到底是哪儿弄来的。我可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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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端着碗,没有立刻接话。
他听进去了。这一回,他是真的,听进心里去了。一个损友似的、嘴硬心软的姐姐,不当冒险者了,要给他当护卫,护着他,回那个他一个人不敢回的家。
……真好啊。
他游走了十二年。从九岁那年起,他就一个人,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收过一具又一具尸,见够了人间的腌臜与凉薄。他认得的人无数,可没有一个,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都是冲着钱,冲着他那双能料理麻烦的手。他早就习惯了。他甚至骗自己,这样无牵无挂,挺好,挺自在。
他从没承认过,自己有多孤独。
可此刻,被这么一个浑身是伤、嘴硬心软的女人,这么笨拙地、认真地,许下这么一句——他心里那块空了十二年的地方,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他放下碗,看着她。破天荒地,他没有再打哈哈,没有再贫嘴。他认认真真地,说:
“说好了。”
“姐姐。”他难得地,郑重地,叫了这一声,“要回家,咱们就一起回。”
阿特莉愣住了。她大约没料到,这个一向没个正形的家伙,会这么认真地、这么郑重地,应下这一句。她捧着空了的酒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飞快地别开眼,低下头,掩饰般地,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底子,也喝干了。
可那油灯昏黄的光里,谁都看得见——她的耳根,红透了。她的嘴角,悄悄地,向上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油灯噼啪一声,燃到了尽头。屋里暗了下来,可那点暖意,还在。她有酒喝,有话说,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答应了要带她,回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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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队友
那一夜之后,阿特莉像是有了点变化。说不上来是哪儿变了。她还是那个嘴硬的、爱来摊子上贫两句嘴的剑姬。可医术师有时觉得,她身上那股子总也化不开的、生人勿近的孤冷,好像松动了一点。她笑的时候,比从前多了。
“跟你说个事。”这天,她蹲在摊子边,一边看他收拾药材,一边没头没脑地开了口,“我寻思着,找几个人,组个队。”
医术师手上一顿。“你?组队?”他有点意外。这阿拉贡谁不知道,剑姬是出了名的独狼,跟她组队的没好下场,早没人敢凑。
她自己,也早不张罗这事了。
“怎么,不行啊?”阿特莉梗了一下脖子,随即又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老一个人也不是办法。山里头越来越不太平了,深处的那些大家伙,一个人,啃不动。”
这是实话,可医术师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他没说破。
“正好,”阿特莉接着道,“有三个人,来寻我搭伙。说是接了个大的,一个值钱的委托,他们几个吃不下,想拉上我。”
“你信得过他们?”
阿特莉沉默了一下。“……信不信的,先试试呗。”她说,语气里有种医术师没怎么听过的、近乎是小心翼翼的东西,“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医术师看着她。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个独了半辈子的女人,是真动了心思,想试着……跟人并肩了。想试着,不再一个人了。
也许是那一夜。也许是那句“咱们一起回”。她心里那块冻了太久的地方,化开了一道缝,于是她开始想,是不是,自己也能像个寻常人那样,有几个搭伙的伙伴,有几个能托付后背的人。
“行啊。”医术师没扫她的兴,只是末了,多嘱咐了一句,“……不过,看人。后背交出去之前,多长个心眼。”
“知道啦。”阿特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当我傻啊。”
医术师没再说什么。可不知怎么,他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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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人,医术师后来也照过面。是阿特莉带来摊子上的——其中一个崴了脚,顺道让他看看。三个汉子,年纪不一,看着都有几分实打实的本事,是在刀口上滚过的。
他们彼此显然是老相识,说话办事都有默契。可一站到阿特莉身边,那点默契里,就掺进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隔着的、放不开的拘谨。他们对阿特莉是客气的,甚至有点过分的客气。可那客气底下,藏着掖着的,是怕。
医术师替那崴脚的汉子上着药,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听说了吧,剑姬这名头。”趁着阿特莉去那头看委托的告示,一个压低了声音,跟同伴嘀咕,“跟她组队的,就没一个囫囵回来的。”
“嘘——小点声。”另一个瞥了阿特莉的背影一眼,“都到这份上了,还说这个。咱们又不是不知道,硬着头皮也得上。”
“我这不是……心里发毛嘛。”
“发毛也得干。”那为首的汉子声音沉了沉,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东西,“我弟弟那病,拖不起了。再凑不够那笔钱……人就没了。这一单的赏金,够了。机会就这一个。剑姬克不克队友,先顾不上了——总比眼睁睁看着我弟弟咽气强。”
那两人都不吭声了。半晌,一个叹了口气:“……也是。豁出去吧。跟着剑姬,好歹,活下来的指望大些。”
医术师低着头,手上不停,一个字也没多问。这些人的难处,他听明白了。一个等着钱救命的弟弟,一笔够数的赏金,一个谁都怕、却又是他们唯一指望的剑姬。被逼到这份上的人,没得选。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一条人命,逼得没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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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莉
看完告示回来了,脸上是医术师近来才常见到的、那种带着点亮光的神色。
“都谈妥了。”她对那三人说,难得地,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冲劲,反倒有几分郑重,甚至,有点笨拙的客气,“后天进山。放心,有我在,我护着你们。”
那三个汉子忙不迭地应着,赔着笑。医术师在一旁,看着阿特莉那副认真的、想要好好带着这几个伙伴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那点不踏实,又重了几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呢?人家三个,看着都是有本事的。委托,是正经委托。阿特莉,也是真心想找几个伙伴、想不再一个人。这桩事,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到底,把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咽了回去。
“……进山当心。”末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啰嗦。”阿特莉笑着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是亮的,“等我赚了这笔大的,回来请你喝好酒。不喝你那瓶贵族家的——喝最好的。”
她背起那柄大剑,带着她的新伙伴,转身走了。医术师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忽然喊了一声:
“姐姐。”
阿特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这是头一回,他主动这么叫她。医术师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她扬了扬下巴:
“……说好的事,记着。”
阿特莉先是怔了怔,随即,那张带疤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是雀跃的、孩子气的光。
“忘不了!”她扬声应道,“咱们,说好的!”
她笑着,冲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汇入了那三个人中间。医术师站在摊子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走进那片青黛色的群山。他摇了摇头,失笑般地,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张罗起了他的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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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米诺陶洛斯
那个委托,从一开始,就是个错。榜上写的是“清剿山中作乱之魔物”,赏金翻了好几番。可没人说清楚,山里头,到底来了什么。
阿特莉带着那三个新伙伴,往山的深处去。她走在最前头,那三个人,跟在她身后。她心情是好的。这是她头一回,带着一支队伍,像个真正的、能托付后背的队伍,进山。她甚至,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交代他们怎么配合,怎么放箭,遇上情况,听她指挥。
她想护着他们。她是真心,想护着他们的。直到他们在一处谷地,撞见了那两头东西。
米诺陶洛斯。高大的牛头怪物不是一头。是两头。
阿特莉的瞳孔,骤然一缩。她在这山里讨了这些年生活,什么没见过。她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头牛头人,她拼尽全力,最多能斗个平手。两头……
两头,是她应付不来的。可退,已经退不了了。那两头巨物,已经发现了他们,喷着粗气,地动山摇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散开!”阿特莉嘶吼一声,迎了上去,“我顶住它们!你们在后头放箭!瞄准眼睛和咽喉!别靠近!”
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部署——她去抗住那两头最凶的,把队友放在后方、放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远程输出。她要拼命给他们顶出一条活路。她那柄大剑,带着风声,狠狠劈
了下去。
她确实是这山里最强的战士。即便是面对两头牛头人,她也凭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地,缠住了它们,让它们一时近不了那三人的身。
可她需要支援。她需要那三支箭,趁着她缠住魔物的当口,扎进它们的要害。
后方,那三个人,弯弓搭箭。他们慌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两头比屋子还高的、嘶吼着的、择人而噬的巨物,近在咫尺。恐惧像冰水,瞬间浇透了他们的四肢与筋骨。握弓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放箭啊!”阿特莉在前头嘶吼。
那为首的汉子,咬着牙,闭着眼,几乎是凭着本能,松开了弦。箭,飞了出去,却偏得离谱。那一箭,没有扎进牛头人的眼睛,没有扎进它的咽喉——它扎进了阿特莉的肩膀。阿特莉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猛地一震。
就这一下,就这一刻的分神,这一下迟滞——一头牛头人那带着千钧之力的拳头,已经轰然砸到。她侧身去躲,到底慢了,那拳头擦着她的身子,把她整个人砸飞出去,重重磕在岩壁上。她口中溢出血来,胸口、腹上,被牛头人那粗粝的拳锋,划开、砸出一道狰狞的伤。
她踉跄着撑起身,半边胳膊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剧痛,和怒火,一起涌了上来。
“你们他妈瞎啊!”她朝后方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狰狞,几乎不成人声,“碍事的东西!滚!都给我滚远点!等出去……跟你们算账!”
她想说的是——你们帮不上忙,别在这儿添乱送死了,快退到安全的地方去,保住命,这些账,等大家活着出去了再说。
可她是个粗人。她不会说话。在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暴怒里,她吼出来的,就只剩下了那几个最凶、最狠的字:“滚。”“碍事。”“算账。”
后方那三个人,听见了。他们已经吓破了胆。两头牛头人,剑姬中了箭、喷着血、状若疯魔,还有……那个一直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关于剑姬的传闻。
“跟她组队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此刻,那句传闻,那点恐惧,那点因为射中了她而生出的慌乱与心虚,全都搅在了一起,烧坏了他们的脑子。剑姬在朝他们嘶吼。剑姬中了箭。剑姬说,要跟他们……算账。
“……她要弄死我们。”不知是谁,牙齿打着颤,喃喃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三个人的脑子里。是啊。她要算账。她中了我们的箭。她疯了。跟她组队的,没一个活下来的——原来,原来就是这么死的!她要先弄死我们!恐惧,压垮了他们最后一点理智。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按着阿特莉吼的“滚远点”,朝后退去,退出了那片绞杀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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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稍远些的地方,三个人趴在乱石后头,浑身发抖,面面相觑。
谷地中央,阿特莉正独自一人,缠斗着那两头巨物。她负着伤,越来越吃力。
“怎么办……” “怎么办?跑啊!”
“跑得了吗?!”那为首的汉子声音发颤,“那俩玩意儿,跑得过吗?我们一跑,立马就被追上来,撕成两半!”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们。他们不能死。他们之中那个,弟弟还在城里,
等着这笔救命钱。他们今天,无论如何,必须活着出去。
可那两头牛头人,已经被彻底激怒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三个,跑是跑不掉的。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能把那两头牛头人,死死地、长久地,拖在原地。
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谷地中央,那个还在浴血缠斗的、高大的身影上。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个最残忍的念头,在那一瞬间,无声地,在三颗被恐惧烧坏了的心里,达成了。
她最能打。她能拖住它们最久。她已经重伤了,本来……本来也活不出去了。
她是剑姬。跟她组队的,本来就没人有好下场——她,本来就该死在这种地方。
而他们,得活。为了那条等着救命的人命,他们必须活。
只要把她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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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中央,阿特莉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负着箭伤,负着那道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拳伤,凭着一股纯粹的、不肯倒下的意志,竟硬生生地,将其中一头牛头人,逼到了绝境。
她抓住一个空当,那柄大剑,灌注了她全部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劈进了那头巨物的颈子。那头牛头人,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轰然倒地。
她撂倒了一头。凭着一己之力,重伤之下,她撂倒了一头牛头人。
可她也到了极限了。她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淌血。剩下那一头,她……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得撤。她得带着那三个人,趁现在,撤。她撑起那具几乎散架的身体,转过身,朝着那三个人藏身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她要去汇合他们。她要带他们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
“跑——!”她用尽最后一口气,朝他们嘶喊,“快跑!趁现在——”
她朝他们跑去。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她是去救他们的。她想带着她的队友,她的伙伴,一起活着回去。
回去喝酒。回去赚那笔钱救人。回去……跟那个医生,说一声,她平安回来了。
她朝他们,敞开着胸膛,毫无防备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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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后头,那三个人,看见了那个朝他们冲来的身影。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手里,还提着那柄滴血的大剑。她在朝他们冲过来。她在大喊。在他们那被恐惧烧成了灰烬的脑子里——
她要算账了。她杀过来了。她疯了。她要弄死他们。她真的,朝他们冲过来了。
那个握着弓的弓箭手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几乎没有思考。那只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纯粹的、动物般的求生本能。他张弓。他搭箭。他朝着那个朝他们奔来的、毫无防备的、张着嘴大喊的女人——放了手。
那支箭破空而去,正中阿特莉的小腹。那是她全身上下,没有被甲胄遮蔽的、最柔软、最致命的地方。
阿特莉奔跑的脚步僵住了。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没入自己腹中的、属于她“伙伴”的箭。一个“跑”字,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能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是来救他们的。
就在她僵立着、那一瞬的怔忡里—
—
那头她再没有力气对付的牛头人,从背后追了上来。那只蒲扇般的、带着毁天灭地之力的拳头,狠狠地,将她整个人,砸飞了出去。
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块嶙峋的、尖利的岩石上。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然后,她就无法思考了。
那具高大的、强悍的身体,软软地挂在那块尖石上,反向地、扭曲地弯折着,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那双从不穿鞋的、赤裸的、沾满了泥与血的脚,垂落下来。临死前脚趾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阿特莉死了。她睁着眼睛。那双倔强的、蓝灰色的眼睛没有闭上。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困惑。
她的身体挂在沾满鲜血的岩石上,几乎断成两截,藕断丝连的靠着一点皮肉挂在那里。她的腹腔被彻底破坏,破损的内脏和肠子到处都是,散在周围的泥土里,缠绕在岩石的尖端上。米诺陶洛斯那一瞬间的冲击把她的脊椎打成两半,而坠落岩石那一下的冲击更是让她整条脊椎摔得粉碎。她的身体向背部诡异地弯折着,嘴里、鼻孔里、眼睛里、耳朵里都流出鲜血。那双丑陋的、脏污的、赤裸的脚无力地悬垂着,脚趾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作着临死前最后的颤抖。
为什么啊。她到死,都没有想明白。她明明,是去救他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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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里,剩下那一头牛头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那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连滚带爬地,逃了。他们用一个伙伴的命,为自己,换来了一线生机。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告诉自己,是牛头人杀了她。是那两头牛头人。是魔物干的。
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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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委托
阿特莉死的那个上午,医术师什么都不知道。他照常支起了摊子。前线照常有伤员,照常有人流血。他照常麻利地缝着、包着、收着钱,照常嫌弃地骂那些不长记性、三天两头把自己作伤的冒险者。
他甚至,心情不错。那个女人,进山去赚那笔大的了。他寻思着等她回来,得好好宰她一顿——上回说好了请他喝最好的酒呢。他还得问问她,那个“一起回家”的事,是不是当真。
其实……他自己心里,是当真的。
他这些天,偶尔会走神。会想起那个“哀律西昂”,想起九岁那年他逃出来的、再没回去过的家。十二年了。他从没想过要回去——回去能怎样?等着他的,是一堆要他命的麻烦。可不知怎么,要是身边真的有那么个嘴硬心软、拎着大剑、谁也不怕的姐姐,护着他一起回去……
他竟有点,想回去看看了。他摇了摇头,失笑。想什么呢。
太阳爬到了头顶。又过了晌午。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他的摊子前。足有十二个人,分作三个小队,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这阵仗,是要去打硬仗的。
“医生,”打头的开了口,“有你那提神顶饿的药剂没有?给我们每人来几份。要进山,得备足了。”
“有。”医术师手脚
麻利地取着药,随口搭话,“哟,这么大阵仗。讨伐什么去?十二个人,三个队,山里头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嗨,别提了。”那人接过药,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唏嘘,“今儿晌午城主府刚发的委托。给剑姬收尸去。”
医术师取药的手,停住了。
“……什么?”
“剑姬啊。”那人没注意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就那个有名的女战士,使大剑那个。听说上午进山接了个委托,撞上了大家伙——好家伙,山里头不知怎么来了能弄死剑姬的超强魔物。连她那么能打的,都栽了。”
“她那一队,听说全没了。她那三个队友的尸首还算完整,已经有人收回来了。就剩她自己,看见的人说死状惨的要命,整个人碎成两截,肠子内脏流了一地,被乌鸦啄着吃——还撂在山里头呢。”
“这不,城主府发了榜,重金悬赏,让人进去把她尸首带出来。那魔物厉害,得多去些人才稳妥。报酬给得高着呢。”
医术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几包药,一动不动。那人付了钱,又说:
“对了,医生。我们把尸首带出来之后,得麻烦你给处理一下。你是这前线手艺最好的,离得也近。”
“剑姬那人,孤家寡人一个,没爹没娘没亲没故的,也不会有什么亲戚来认尸闹事。你给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埋了就成。”
“赏金嘛,”那人顿了顿,“算上你的份,咱们十三个人,平分。也算你帮个忙。”
医术师还是没说话。那人见他半天没反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医生?听见没?”
“……听见了。”医术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行。带回来吧。”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那人招呼起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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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那群人远去。他手里还捏着那几包没递出去的药。
给剑姬收尸。
孤家寡人。没亲没故。收拾收拾,埋了。赏金,十三个人,平分。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可不知怎么,就是组不成一个意思。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听不懂它们连在一起,到底在说什么。他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把那几包药,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就那么坐了下来。他想不明白。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又空荡荡的。一阵阵地,头痛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胀着、裂着。可他又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是难受吗?他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海了去了。冤死的,惨死的,不明不白死的。他料理过的尸首,比这阿拉贡城里活着的人都多。早就麻木了。死个人,对他来说,能算个什么事。
可这会儿,他坐在那儿,浑身都使不上劲。那颗一向冷静的、什么都看得透的脑子,转不动了。他甚至没法去想“她死了”这三个字——一想,就是一片空白,一阵钝痛,然后,什么都想不下去了。
他以前从没这样过。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前线还有别的伤员,远远地朝这边张望,等着看病。医术师伸手,把那块“应诊”的木牌,翻了过去,挂上了“歇业”。然后,他重新坐回
去,就那么在那大太阳底下,失魂落魄地,一个人,坐着。
那群人,要傍晚才能把她带回来。他得等着。他这辈子,料理过那么多尸首。可这一具,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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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那群人回来了。去的时候十二个,回来的时候,还是十二个,一个不少。他们有说有笑,甚至带着点打了胜仗的轻松。
“那魔物,也就那么回事嘛。”有人嚷嚷着,“一头牛头人,还重伤的,咱们十二个人一拥而上,没费什么劲就放倒了。亏得吹得神乎其神,说能弄死剑姬。”
“可不。剑姬那一身本事,怎么就栽在这么头东西手里了,邪门。”
医术师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他猜到那“重伤的牛头人”是怎么回事。是她。是阿特莉,拼了命在死之前,把那头牛头人,打成了重伤。她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削弱的东西,成了这十二个人轻轻松松的战功。他没说。说了估计他们也不会懂。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被人抬着的、滴着血的草席上。一个,包着上半身。一个,包着下半身。
医术师远远地看着。其中一个草席的边缘,垂出来一截东西。
一只脚。赤裸着的,乌黑的,沾满了泥与血的,脚趾分得老开的——那只脚。
他甚至不用走近,不用看那张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双,这样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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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吧。”医术师听见自己说,“你们走。”
“医生,那尸首——”
“放下,你们走。”他的声音不高,却没什么余地,“剩下的,我来。”
那群人见他神色不对,也没多想——大约只当这收尸的活计晦气,谁也不乐意多待。他们把那两个草席往地上一搁,领了各自的事,三三两两地散了。
走之前,一个人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医生,那剑姬的三个队友,也一并遭了难,没一个活下来的。尸首是早上收回来的。”
“啧,怪可怜的。其中一个,听说家里还有个病得快死的弟弟。来收尸的就是那弟弟,瘦得跟个鬼似的,一个人,连尸首都搬不动,弄了半天……唉。”
医术师没接话。那人摇摇头,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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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漫长的告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线只剩医术师一个人,和那两个草席。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也熄了。然后,他才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掀开了那块盖着上半身的草席。
没有奇迹。
当然不会有奇迹。他心里清楚得很。可掀开的那一瞬,他的手,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的、万一。
席子下面,是阿特莉。
是她。那张脸还在,那道疤还在,那双倔强的眼睛……没有闭上。
她的身子,断了。从腰腹处,几乎断成了两截。脊梁骨碎了,整个人反着、扭曲着,蜷成一个再也直不起来的、违背常理的形状。腹部被砸得血肉模糊,
一片狼藉。她的内脏估计已经被乌鸦和魔物叼走了七七八八,空荡的腹腔干瘪着。
医术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过比这惨的。多了去了。被绞死的,被斩首的,被千刀万剐的。论惨烈,这具尸首,排不上号。他验过那么多尸首,从来都是冷静的,麻木的,眼里只有伤口、只有死因、只有该走的程序。可这一回——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那张脸,那道疤,那双没有闭上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这个一辈子嬉皮笑脸、贫嘴惯了的人,此刻,在她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该做的,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清理,勘验,找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眼睛那么毒,他什么样的伤辨不出来。牛头人的伤是钝的,可她身上,分明还有别的……
可他没有。他没有去验。他做不到。
他没法把她,当成一具“尸首”,去冷静地、职业地,剖开她、勘察她、推断她。他没法用那双验过无数死人的眼睛,去打量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去计算哪一道是致命的、是谁、用什么、从哪个方向。
他那颗一向冷静的、什么都看得透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地,转不动了。他只觉得是魔物。是那能弄死剑姬的、超强的魔物。她那么能打,连她都死了,那魔物,该有多可怕。就是魔物。是魔物杀了她。
他没有再多想。他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个心,去多想了。那个能从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里,挑出最隐秘的真相的医术师——这一回,什么也没看出来。或者说,他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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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行李里,翻出了那个用旧布裹着的瓶子。那瓶弥刻奈贵族家传的好酒。上回,他和她,在星空底下,一人一碗喝过的。还剩下小半瓶。她那天嫌它“也就比酒馆的强点”,转头又灌了一大口,说“好酒,天下第一”。
医术师启了封,倒了一碗,仰头,一口喝了下去。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热。他放下碗,开始干活。
他打来干净的水,烧热。他取出他那些缝合的针线、器具,转向那两个草席。他动作很轻,很慢。
他温柔地,一点一点,褪去她身上那身破损的、被血浸透了的甲胄和衣衫。那具身体,曾被无数次粗暴地、屈辱地、不由分说地剥光过。她跟他说过的。那个畜生,那些年。可这一回,没有人粗暴。没有人侮辱她。
他的手,轻得像怕惊扰了她,像怕弄疼了她——尽管他知道,她再也不会疼了。
他打来温水,绞了布巾,一寸一寸地,为她擦洗。血污,泥垢,那些她在那座山里、在生命最后挣扎过的痕迹——他一点一点,替她擦去。让她干干净净。她孤家寡人,没爹没娘没亲没故。没有人会为她哭,没有人会为她收殓,没有人会在乎她干不干净、体不体面。只有他。
他擦洗着,擦洗着,最后,擦到了她那双脚。
他停了下来。那双脚,赤着,乌黑,脚趾分得老开,变了形——他太熟悉这双脚了。他给它缝过伤,他把它托在膝上,他……他还含着它,给它吸过毒。他还嫌它脏,调侃她,让她勤洗脚,下回洗干净了再叫他。他记得她当时又羞又恼的样子。
他绞了布
巾,低下头,细心地,一遍,又一遍,为那双脚,刷洗起来。他想把它洗干净。她没机会自己洗了。那他来。他替她,把这双她自己都嫌弃的、见不得人的脏脚,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洗得很认真。一遍。两遍。三遍。可那双脚,洗到最后,还是灰灰的。那不是一时的脏。那是经年累月,赤着脚,踏过多少山,淌过多少血,在烂泥里、在苦役里、在一个人硬扛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沁进皮肉、弥漫进脚底褶皱里、长进骨头里的颜色。洗不掉的。
医术师捧着那双怎么也洗不白的脚,怔怔地,看了很久。他能为她擦去血。他能为她净身。他能用他这双手,把她断了的身子,一针一针,重新缝合起来,让她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可他洗不掉,她脚上的这点灰。他洗不掉,刻在她身上的,那一辈子的苦。他来得太晚了。他什么也没能替她,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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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干了那双脚。
然后,他拿起针线,像在做一台最重要的、也最徒劳的手术,开始,把她断成两截的身体,重新缝合起来。一针。一针。又一针。他缝得那么慢,那么仔细,那么专注,仿佛只要缝得足够好,足够完整,那个人,就还能……
夜很深了。前线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盏孤灯,照着一个低着头、专心缝合着一具尸体的男人。
他从认得她的第一天起,就在给她缝伤口。缝她踩中陷阱的脚,缝她身上的刀伤箭伤,缝她一回又一回,浴血归来的、千疮百孔的身体。每一次,他缝合她,是为了让她活。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他缝得最好,最用心,最完整,称得上是他的毕生杰作了。可这一次缝得再好,她也不会再睁开眼,骂他一句“欠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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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合完,工作还没结束。他从那只跟了他许多年的、最底层的箱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些瓶瓶罐罐,一些晒干的、说不出名目的草药。这是哀律西昂独传的方子,他家乡的、不外传的秘术。能让一具尸身,长久地,不腐不坏。
他配好那一缸幽幽泛着绿光的药液,然后,俯下身,把阿特莉那具沉重的、缝合好的身体,整个抱了起来。她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缸药液边,极轻、极慢地,把她放了进去。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轻得像怕弄疼了她——尽管他知道,她再也不会疼了。
绿色的药液,慢慢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膝,她的腰,最后,温柔地,将她整个人,托住、浸没。她睡在那一片幽绿里,脸上,是他替她合不上、便由它去了的、那双睁着的眼睛,和那点化不开的困惑。
医术师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子。他熄了灯,走出门朝那家酒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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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喝一杯。这是他的老规矩了。每回料理完一桩晦气的、堵心的事,他就去喝一杯。喝醉,睡过去,把那点不痛快,连着那些
死人、那些惨事,一并泡在酒里,泡软,泡淡,泡得第二天醒来,能若无其事地,接着上路。酒,是他的药。游走这些年,再难咽的事,一碗酒下去,也就那么过去了。
他要了一壶最烈的,自斟自饮。可这一回,酒不灵了。
他一碗一碗地灌,那东西却半点没把他泡软、泡淡。不喝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脸,就往他脑子里钻;喝下去,钻得更凶。她的笑,她炸毛的样子,她那句“咱们说好的”,她断成两截的身子,她那双怎么也洗不白的脚……翻来覆去,一刻不停。
他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乱。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那个“一起回家”的约定,想哀律西昂,想那个女人,又想到明天这摊子,到底还开不开张…...一团乱麻,扯不清,理不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这人,是讲道理的。他得把这事,理清楚。死了就是死了,料理完了,就该忘掉。生活还得过。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可那道理,怎么也压不住那阵阵的、要把他脑子撑裂的钝痛。
他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这是他最拿手的。这些年,哪一桩血淋淋的事,他不是这么把自己摘出去的——我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医生,看一眼,拿了钱,走人,干我何事。这一回,也一样。她不过是个客人。一个常来贫嘴的、麻烦的怪客。一具他收了钱、该去料理的尸首。仅此而已。他喝了一口酒,闭上眼,逼着自己,去想点别的。
……他想起了那个涅墨亚的格斗家。拉弥娅。不——塔莉亚。
那才是个姑娘该有的样子。年轻,鲜活,骄傲又明媚,台上台下,万千人捧着。跟他一般的年纪,娇俏,伶俐,是那种会让一个男人,没出息地、想入非非的姑娘。
对。他喜欢的,是那样的。
而阿特莉呢?他冷静地,一条一条,在心里给自己捋。她比他大七岁。高他半个头。一身横练的腱子肉,张口“老娘”,闭口削人,脸上一道疤,脚又黑又脏得跟炭一样。
那是个好战友。好酒友。一个能并肩、能托后背的、了不起的女人。可那是挚友。他对她,从没有过那种心思。没有男女间的情爱,没有……那方面的半点念头。
她死了,他难受,不过是失了个难得的挚友。如此而已。人活一世,总有几个掏心窝的朋友。朋友没了,谁不难受几天?难受过了,日子照过。你瞧,这不就,理顺了。
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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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再来一杯?”
一个声音,在旁边怯生生地、又带着点雀跃地响起来。是这酒馆的女酒保,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替他斟着酒,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这医生,生得是真好。一张年轻俊俏的脸,笑起来,像个讨人喜欢的、半大的弟弟。这姑娘心仪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从前,他身边总跟着那个谁都不敢惹的剑姬,她没敢凑上来。今儿见他难得一个人,借着斟酒,便大着胆子,搭起话来。
医术师早已收拾好了自己。他抬起头,对她,露出那个他惯有的、得体的、礼貌的微笑。
“嗯。”他说,“谢了。”
那姑娘见他笑得温和,胆子更大了些,凑近了点,状似随意地问:
“客官今儿,怎么没跟剑姬一道呀?”
医术师脸上那个微笑,僵了一下。他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
那姑娘没察觉,只当他和剑姬闹了别扭,反倒觉着是个机会,越发软了声气,抛了个媚眼过去:
“哎呀,跟姐姐喝一杯嘛。别老搭理那种五大三粗的女人了,多没意思——”
“啪”的一声。酒碗,被重重地,砸在了桌上。酒馆里嗡嗡的人声,霎时静了一片。那姑娘吓得一哆嗦,话卡在了嗓子里。
医术师抬起头。他脸上那个温和礼貌的微笑,已经没有了。那张年轻俊俏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阴沉沉的、令人骨头发寒的神色。
“混蛋崽子。”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给我滚。”
“再让我听见你那张臭嘴,狗叫阿特莉半个字的坏话——”他盯着她,“我拧断你的脖子。”
那姑娘脸都白了,又惊又怕,又觉得天大的委屈,眼圈一红,带着哭腔:“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太无理了——”
“闭上你的臭嘴,滚。”他又一把将那只碗,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眼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再叫唤一声——有一个算一个,我把这酒馆里的每一条狗崽子,都给毒死。”
满座死寂。没有人敢说话。这些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见惯了凶徒,却被这年轻医生眼里那种东西,激得脊背发凉。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他说得出,也做得到。
话一出口,医术师自己,也怔了一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么狠,那么戾,那么……陌生。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冲着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姑娘,发的哪门子疯?
他游走半生,最是冷静,最是抽离,从不让人看见他半分底色。可这会儿,在这么个破酒馆里,为着这么一句话,他……失控了。
他认不出这样的自己。他猛地一脚踢开身下的凳子,扔下几枚硬币,谁也不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头,是阿拉贡沉沉的、化不开的夜。
临到家门口,有几棵矮树,三声夜鹰正在上面叫的起劲。在他遥远的家乡哀律西昂,人们说三声夜鹰是来吃掉死者的灵魂的。这当然是迷信,他很清楚。但今晚他没来由的烦躁。他掏出手炮装填好,砰的一声顺手把那只鸟轰成了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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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流浪医师的还乡
他不在阿拉贡待了。
那块“歇业”的木牌,他没再翻回来。他收拾起行装,准备走了。
那天收尸的报酬,他到底,还是领了。领了钱,他想起一个人——那三个队友里头,有一个,家里有个病重的、等钱救命的弟弟。他寻思着,自己医术还成,或许能去给那孩子看看;再不济,这笔钱,贴补那孩子治病,也好过攥在自己手里,膈应。
他去寻了。可那孩子,找不着了。问了几处,都说,联系不上了。一个病成那样的孩子,哥哥又死了,没人照应——估计,也已经不在了吧。他也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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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要走的风声,传了出去。
这些日子,他在前线,医术高明,救过的、治过
的冒险者,不在少数。听说他要走,竟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跟他道别,东一样西一样地,塞给他些东西。他也不推辞,一一收下。
那些还欠着他诊金、没来得及给的,他也懒得收了,大手一挥,都免了。钱这东西,他忽然就,不怎么在乎了。
走之前,他还做了件事。
他去了那家酒馆,寻见了老板,和那个被他吓哭过的小酒保,道了个歉。那天,是他失态了。人家一个姑娘,没招他没惹他。然后,他掏出那笔收尸的赏金,往柜台上一拍,让老板给当天满座的酒客,都满上。
“今儿这顿,”他扬声道,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都听见了,“剑姬阿特莉,请的。”
满座先是愣了一下。剑姬?那个死了的煞星?请什么酒?可转念一想——有免费的酒喝,管她是谁呢。于是众人哄然,纷纷举起了碗。
“敬剑姬阿特莉!”
那一声,整整齐齐,热热闹闹,响彻了整个酒馆。没有人,是真的认得她,记挂她,为她难过。他们只是,想喝那口不要钱的酒。可那个一辈子被人躲着、嫌着、连酒馆老板见了都要关门的女人,到底,在这一声里,被满满一屋子的人,举杯,敬了一回她的名字。
医术师站在门口,听着那一声哄然的“敬剑姬阿特莉”,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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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用一床干净的毯子,仔仔细细地,裹好。不是裹尸,反而像对待珍宝一样温柔。这是怕她,路上,着了凉。他把她扶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哀律西昂的秘术,养得她面色如生,安安静静的,像是赶路赶累了,睡着了。
她那双脚,还是赤着的。乌黑的,脚趾分得老开的,怎么也洗不白的——他到底,没给她穿鞋。她这辈子,就没穿过鞋,也穿不惯。就让它,那么光着吧。那双脚,静静地,搁在马车的地板上。
他扬起鞭子。马车,“吱呀”一声,动了。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士兵,照例隔着车窗,盘查了几句。那士兵往车里一瞥,看见一个女人,靠在赶车人的肩上,闭着眼,睡得正沉。
那士兵会意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得,我就不打扰您夫人歇着了。一路顺风。”
医术师愣了一下。“夫人?”
他偏过头。她正歪着头,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对。”他听见自己说,“我夫人。”
他顺着那士兵的话头,应了下来。无非是不想节外生枝,被当成什么运送尸首的可疑人物,凭白惹来盘查。可这两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心里头,闷闷的,堵着一团什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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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在荒原上,奔驰着。一座城邦,又一座城邦,从身后,退去。那些他游走过的、见证过的城邦。那里头,有过修女,有过红发的小姐,有过一个叫塔莉亚的姑娘。一桩一桩的人间事,都被他,留在了身后。
白日里,马车在路上颠簸。夜里,他寻个背风的地方,把马拴好,便靠着她,和衣睡下。
他这一辈子,从九岁起,就一个人,走南闯北,从没有谁
,陪他走过这么长的路。
如今,身边总算,有了个人。
离开阿拉贡的第十二天。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车转过一道山梁,前方的地平线上,那座城——那座雕着繁复花纹的、宏伟得不似人间的城门,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哀律西昂。
他的故乡。他离开了十二年,从没敢回的地方。医术师浑身颤抖了一下。十二年前的那些事,那些他用尽了半生去忘、去躲、去喝下肚的事,“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他僵在那里,握着缰绳的手,凉了。他怔怔地,望着那座城门,望了很久很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一缕短发,拂过了他的脖子。
是阿特莉。马车一颠,她的头,蹭了蹭他的颈窝,那齐肩的黑发,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他回过神来,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她。然后,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很轻很缓地,仿佛这是他做过千百遍的、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揽近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动作。
他凑到她的耳边,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姐姐,” 他说,“我们到家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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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故事,不知各位观感如何?
从三、四卷开始我有意让男主参与主线,而不是单纯的见证者,各位是否还满意呢?
这个故事将会发展成纯爱还是后宫,其实我也拿不准。我更希望是半纯爱结局。
感谢各位的阅读,真的。
另外,笔者的灵感有点告急了。如果各位有关于女主死亡方式的构想,还请在评论区多多指点。
哦对了。别忘了喝杯水,对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