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贵客:大门外的规矩与角门里的疾跑
作者:Joshua
午后,太阳把胡同里的青砖路面晒得暖洋洋的。我早早地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衫,颠儿颠儿地跑到胡同口儿立着,规规矩矩地拢着双手,伸长了脖子往车来车往的大街上张望。我脚底下连双趿拉板儿也没趿拉,就这么光着一双脚丫子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砖地上。
今儿个登门的,是爷爷奶奶多年未见的一位老世交。大哥哥清早就下了严令,说这位老先生是家里的贵客,礼数上绝不能有半点含糊。我作为家里最小的,自然要当这个第一道关口的接引使者。
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胡同口儿。车门一开,下来一位精神矍铄、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我赶忙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老先生三步远的地方垂下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地开口:
“您老好。我是小狗儿,奉爷爷奶奶的命,专门在这儿恭候您呢。您一路辛苦,请跟小狗儿往里走。”
老先生瞧见我,脸上顿时堆起了慈祥的笑,连连点头说好。我微微侧着身子,在前半步的距离引着路,带着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胡同。
到了宅子的东南角,那座高大庄严的红漆如意大门紧闭着。我让老先生稍候,自己紧走两步上前,双手扣住大门上的重实兽面铜环,使了巧劲往里一推。只听得吱呀一声沉闷的厚重声响,两扇朱漆大门徐徐向内敞开。
“您老请进,长辈们都在堂屋里盼着您呢。”我退到大门外侧的抱鼓石旁,躬下腰,十分恭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先生笑着迈步,抬腿准备跨越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
就在怹抬腿的一瞬间,原本还温顺低头站立的我,身子猛地一扭,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一般,贴着老宅的灰色外墙,顺着东墙根一溜烟儿地狂奔起来。
在老宅的铁规矩里,正门是给长辈和贵客走的,我一个小辈,哪怕是开门迎客,自己的脚底板也绝对不能跨过正门门槛半步。若是我图省事跟着老先生从正门走进去,等贵客一走,大嫂子和姐姐绝对会用大板子把我的屁股抽得红肿几天坐不下凳子。
我咬着牙,步子迈得飞快,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我几乎是拿出了百米冲刺的劲头,风卷残云般地冲到了东侧跨院那道低矮的角门前。左右我本来就是光着脚,倒省去了在角门脱鞋袜的工夫,一双光脚丫子踩着滚烫的地面刨得飞快,闪身进了角门便直奔中院。我手脚麻利地一推门,侧身闪进东跨院,连大口喘气都顾不上,踩着抄手雨廊的青砖,穿过垂花门,直奔中院正门内侧。
当我急停在正门内侧的影壁旁时,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脑门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我赶忙做了几次深呼吸,将有些急促的喘息生生压了下去,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重新端起一副规规矩矩、温顺妥帖的架势。
几乎就在我站定、躬下身子的那一瞬间,老先生那只穿着布鞋的脚,刚好稳稳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落在了院内的青砖地上。
怹一抬头,瞧见刚刚还在门外躬身送怹的我,此刻居然正完好地站在门内迎怹,眼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
我心里暗自庆幸自己跑得足够快,脸上则不露声色,依旧规规矩矩地低着头,清清亮亮地说道:
“您老慢着点儿,留神脚下。小
狗儿为您引路。”
说完,我先转过身,双手合拢,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插好木栓。随后,我半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迈着极稳、极轻的步子,带着老先生穿过影壁,顺着游廊往大堂屋的方向走去。
老世交登门:廊下的暂憩与门槛儿外的跪传
我半躬着身子,在前半步的距离引着路。穿过影壁,顺着抄手雨廊往前走,正房堂屋那两扇雕花木隔扇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隔着亮堂堂的玻璃窗,我能瞧见爷爷和奶奶正端坐在上首的红木圈椅里,神色里也带着几分盼望。
按照老宅雷打不动的规矩,贵客临门,小狗儿绝不能大喇喇地领着人直接掀帘子往里闯,那叫“无礼冲撞”。我必须先请客人在廊下暂歇,自己先行“跪传”通报,得了长辈的允许,才能将贵客迎进堂屋。
“您老请在这儿稍坐歇息,顺顺气儿。”
在雨廊拐角处,摆着两把油亮、微凉的红木藤椅。我转过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藤椅上的软垫拂平了,微微躬下腰,极为恭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先生微微一愣,戴着金丝眼镜的眼里闪过一丝新奇,倒也十分和气,笑着拍了拍衣摆,稳稳当地坐在了藤椅上。
我冲老先生甜甜地一乐,示意怹稍候,随后便转过身,轻手轻脚、却极其迅速地“啪嗒、啪嗒”踩着温热的青砖,走到了正房堂屋紧闭的朱漆门坎儿外头。
到了正房门前,我的神色瞬间敛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最肃穆、也最敬畏的规矩架势。
“啪叽”一声。
没有任何迟疑,我的双膝极其顺从、也极其熟练地在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我那身板儿瞬间矮了下去,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老老实实地交叠着贴在大腿外侧。
我微微敛着眼睑,将头温顺地低着,亮起嗓子,声音清亮、甜润极了,大声地朝着屋里禀道:
“爷爷,奶奶,老先生已经请进二进院了,小狗儿在门槛儿外头跪着听差,请爷爷奶奶降旨,小狗儿好迎贵客进屋。”
这一声脆生生、甜糯糯的“跪传”唤出来,在安静的院落里撞出了极其清脆的回音。
此时,正坐在廊下藤椅上的老先生,手手里刚端起我刚才温在小几儿上的茉莉高碎。
听到这一声清亮无比的自称“小狗儿”,又瞧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穿着整洁白衬衫的小伙子,此时居然连一秒钟的含糊都没有,直接赤着双脚,极其自然、极其虔诚地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双膝跪倒,头低得端端正正。
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中。
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有些发直,一时间,老先生整个人都有些看傻了。在这个人人都讲究现代、讲究平等的外面世界里,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座幽静的老四合院深处,居然还保留着如此古典、如此饱含着天大敬畏的“跪传”大礼。
老先生瞅着我那跪得笔挺的脊梁骨,又瞅了瞅我那一双在身后微微翘着、因为跪在硬砖地上有些酸麻而止不住往里蜷缩着脚趾的光脚丫。老人家眼里的惊讶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化为了一种极其欣慰、也极其动容的叹服。
“哈哈!你这傻狗子,回回都是这般大动静!”
堂屋里,传来了爷爷那捏得沙沙直响的核桃声。紧接着,那扇雕花的木隔扇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大开了。
爷爷和奶奶红着眼眶,快步跨过了高高的红木门槛。
“老哥哥!您可算来了!”
爷爷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老先生也赶忙放下茶碗,扶着藤椅站起身,有些激动地迎上前去。
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在落满玉兰花影的雨廊下,双手死死地握在了一块儿,眼里全是对岁月的感叹与重逢的喜悦。
奶奶也笑眯眯地在旁边拉着手。他们一边热络地叙着旧,一边由爷爷和奶奶一左一右,极其体面、也极其高兴地引着老先生,踩着温热的青砖,穿过那道敞开的正门,慢步往暖和的堂屋里走去。
我依旧老老实实地在门坎外侧跪着,微微低着头,没有擅自站起身来。
看着长辈们相携进屋的背影,听着堂屋门帘合拢时那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我知道,今儿这接引的大礼,算是完完整整、没有一丝一毫差池地给做到了最顶格。
至于长辈们在屋里聊些什么,那都是大人们的陈年旧事,我一个小狗儿,自然是没资格去听、也无从知晓的。
我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动了动在青砖上跪得有些发酸的脚趾头,在门槛外喜滋滋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