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旧事·其四

和歌山潮岬旧事·其四

作者:Irene

第七章 和歌山大潮

那一夜,风花没睡。

傍晚,詩織来过,比平日早一些。她端来一碗热的甜米酒,说今夜村里有旧例,外人不便,让她早些歇下,门窗关好,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她说得很平淡,像在交代明天的天气。说完,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风花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风花心里发毛。然后,她拉上了拉门,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声音。

风花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把那碗甜酒,倒进了窗下的花盆。

今夜,就是那一夜了。

白布,海草,送不完的鱼,做不完的供物,奏一遍一遍的叮嘱,还有詩織这碗来得太早的甜酒——所有的线索都指着今夜。她坐在黑暗里,等待着天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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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为这个计划做准备了。她趁着村民统一晾晒白色衣服的时候,暗中偷了一件给女性穿的。她打算混进祭典的人群里,把一切的真相看个透彻。这套衣服上半身跟传统的着物很像,下半身却几乎就是兜裆布,双腿双脚还有半个臀部完全裸露在外。风花自然地抗拒这种几乎跟野外露出差不多的恶俗衣服,但是一想到奏的事,还是咬咬牙忍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天黑前,风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收拾好自己房间里的物品,随身携带充满电的手机和护照。虽然手机没信号,但自己至少可以拍下照片当做证据。她给自己蜜柑色的脚趾甲补了补色,作为一种干大事前的仪式感——上一次涂趾甲油还是出发来这里之前。

晚饭前,风花照例冲了个澡,她赤裸着身体坐在淋浴头下方,边往自己身上用水瓢浇着热水,一边想着今晚的祭典和奏。她尽力复盘着这几天的异状和奏的反常——还有奏脖子上的三道伤痕状裂口——这是村里人暴力伤害她的证据,一定是奏反抗了却失败了,被他们伤害了——风花细细梳理着,脑海中全是奏的事。

我必须把奏救出来,从邪教和暴力里解救出来,莫名的使命感涌上风花心头。但是她想着想着就想偏了,想到奏在自己讲海洋生物时甜甜的笑,想起奏牵起她手时那冰凉而温和的触感,就像海洋本身一样令人沉迷而难以自拔——古怪的热流从下腹部深处升起,漫过风花全身。

她打了一个激灵,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裸露的、布满水珠的乳房,那里充血挺立的乳头微微颤抖着——就这一下,风花想着,稍微放纵一下也无伤大雅。她放下水瓢,左手伸向泥泞不堪的下半身。在今夜的行动之前,这片刻的甜蜜抚慰令风花欲罢不能,脸上升起幸福而迷离的红晕。压抑的情愫与升腾的潮气一起,在浴室三叠半的狭小空间内黏腻地弥漫。

风花今天的洗澡时间明显长于以往,不过詩織倒也没说什么,照例端来了盐烤鱼和味增汤。奏今天下午没有露面,也没有来一起吃晚餐。

等到晚上,詩織也走了,她便脱掉常服和胸罩,换上运动内衣,把漂亮的黑色中长发扎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套上那套偷来的祭典服装。她第一次穿下半身如此暴露的衣服,完全裸露的双腿在夜晚的寒气里打了个哆嗦。她劝说自己这一

切都是为了奏,何况夜晚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清——自己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在奏的安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去做的事,违了对奏的承诺。可她想:她不是去凑热闹的。她是要去弄清楚——这村子,今夜,要把奏,怎么样。奏那样怕,那样反常地拦着她,要她那一夜缩在屋里、蒙着头、什么都别看——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听。她要是真听了,在这屋里撒一圈盐,蒙头睡过去,那万一,万一今夜,冲着奏来的,是某件无可挽回的事呢?她做不到。她没法躺在这儿,隔着七道拉门,听着外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得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了,才知道,能不能救奏。

风花不打算穿凉鞋——为的是走在石板地上不出声,也为的是混进人堆里不打眼。村民们都是穿了白衣光着脚走去祭典的,她要是穿了凉鞋在人群里会很显眼的。可光脚走路,又让风花不安。这村子忌讳她的脚,忌讳那抹颜色,她是知道的。今夜这节骨眼,万一她这双脚,惹出点什么,反倒连累了奏。

不过风花倒是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妙计,自己不愧是京都大学的完美女孩,她想。她在黑暗里,翻出旅行包底的应急纱布和医用胶带,把脚缠起来。她本想整个包严实,缠到一半,又停了——一会儿若要跑,脚趾裹住了,抓不住地;脚跟缠死了,使不上劲。她想了想,把脚趾和脚后跟,都留了出来,只缠脚背和脚心,缠了两层,落地,又轻,又软。

缠完,她端详着自己这双脚,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仪式上那些村民,不也都赤着脚么。她这样,脚趾、脚跟露在外头,远看跟赤脚没两样,混进去,正不显眼。她把每一样注意事项都想到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她一向如此——越是要冒险的事,越要把每个细节,都算计周全。算周全了,胆子就壮了。

她那两只脚,从脚踝到趾根,缠成两只绷实的白茧。前头,露出十个蜜柑色的脚趾;后头,露出两个粉色的脚跟。她拎着鞋,半赤裸着这双脚,出了房门。

廊子里黑漆漆的。她摸着墙,数着那七道拉门,一道,一道,挪到玄关。屋子里没有别人了——詩織,奏,早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出去了。这栋平日里就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旧木屋,这一夜,空得发慌。只有远处的海,隔着墙,一下,一下,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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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门,闪身出去,贴着墙根,往村道上挪。

起初的一段路没有灯,是黑的。村道还是那条村道,灰扑扑的木墙,泡褪了色的瓦,只是家家的门,都大开着,黑洞洞的,没了人。她赤着脚,踩在湿冷的石板上——脚底立刻疼起来。

她从小,没吃过这种苦。京都的姑娘讲究,风花更甚——走的是平整的柏油路、铺着地毯的研究室、商场打了蜡的地板。这村里的石板路,凹凸,湿滑,棱角硌脚,缝里还嵌着碎石子和贝壳碴,一脚踩下去,硌得她龇牙。缠了茧的脚背还好,露在外头的脚趾和脚跟,深一脚浅一脚,没几步,就被硌得生疼,凉,湿,狼狈。

她也怕。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养尊处优、被人捧惯了的二十岁姑娘。这辈子最大的险,也

不过是失恋,是一个人坐火车南下。此刻,她半夜,赤着脚,缠着像个茧一样,一个人,贴着墙,跟在一群她不认识的、要去做某件神秘勾当的村人后头,往那片夜里会“应和”的黑海摸去——她怕。

脚底的疼,夜的黑,海的闷响,都在往她心里,灌着凉意。她有好几次脚步顿住,几乎就要转身,跑回那间撒了盐的小房间里去。

可一想到奏,她的脚,又往前,迈了出去。

她想到的是奏。是奏那只凉得反常的手,碰她手背的那一下。是奏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眼里那满满的、说不出的怕,和那句“别让我后悔”。是奏一遍一遍,近乎哀求地,要她走,要她那一夜别出来——奏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今夜这事凶险,而且,冲着奏来的。

她不能缩在屋里。她得去。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哪怕只是在奏出事的时候,能在场,告诉她并不是孤独一个人。

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东西,从心里,升了上来——不是为自己,是为另一个人豁出去的,使命感一样的东西。它压过了脚底的疼,压过了夜晚的黑,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咬着牙,绕过那些黑洞洞的门,跟着前头那一星一星的、越来越密的火光,往村道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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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黑暗,逐渐退去了。

前方亮了起来。火把,一支,两支,十支,几十支,顺着村道,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红的光河。两侧的屋子,被火光,从沉睡的灰,照成了暖红。人们从一户一户门里出来,汇进那条光河,白衣,赤足,举着火——起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转过一道墙,忽然就成了黑压压、白惨惨的一大片。村道两旁,不知何时挂起了灯笼,一盏接一盏,把这条她白天走过无数遍的、死气沉沉的小街,照得热闹起来。

热闹。风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丝。

是那种庙会似的热闹。人潮,光带,灯笼,涌动的人群,空气里飘着的、供物蒸腾出来的香甜气味——这场景,陌生里透着一丝熟悉。

再往前,热闹,变成了宏大。

村道在湾口前,豁然开阔。她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这小小的、看着不过百十户的村子,这一夜,竟涌出了这样一大片人,黑压压地,铺满了滩头。火把,灯笼,连成一片。那低低的、整齐的吟唱,从几百张嘴里,一同涌出来,汇成一种宏大的、有重量的声浪,压过了潮声。人群的正中,那座庞然的鉾,高高地耸起,在火光里,镀着金边。

宏大得叫人忘了怕。

人在这盛大的、众人参与的场面里,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安全——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这么郑重的仪轨,总不至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凶事吧?风花心里那点怕,被这宏大的场面,又冲淡了一层。她甚至,生出一点,看客似的、被吸进去的,好奇。

而当她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墙角,海湾的入海口,完整地在她面前,展开——

漫天的金箔,五色的纸屑,雪片似的纸吹雪,在几百支火把的光里,翻飞,闪烁,像下了一场会发光的金雪。那座鉾,通体朱金,流苏璎珞,飞檐华盖,被照得流光溢彩。人群仰着脸,唱着古老的颂歌,

撒着金箔,脸上是近乎癫狂的喜悦与虔诚——

风花,看呆了。

她见过这个——不,不是这个。是像这个的。

祇园祭后夜的宵山。京都七月最繁盛的夜,四条乌丸,几十座山鉾,巍然林立,灯火通明,屏风祭,駒形提灯,囃子的乐声,看不到头的人潮。她在那样的辉煌里,挤过,看过,惊叹过。眼前这一场,这鉾,这金箔,这灯火,这癫狂的盛大——和宵山,那样地像。

那点关西人共有的既视感,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按下了她心里,最后那点,竖起来的汗毛。

熟悉,正是恐惧最大的解药。

她在心里,飞快地,给眼前这一切,套上了一个她熟悉的、安全的框:这是关西同源的祭典。地方上的、迎神的、盛大的祭。和祇園祭一样,有鉾,有囃子似的吟唱,有抛撒的金箔,有虔诚的信众。再古怪,再隆重,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祭。日本的海边山里,这样的古祭,多了去了。她一个念文学的,撞见一场原汁原味的、外人看不到的古祭,反倒该庆幸。

那点宏大场面压不住的、零星的怕,被这“祇園祭似的”熟悉感,又抚平了大半。她的戒备松了。她甚至,不那么贴着墙根了,往前凑近了些,想看清楚些。

她那时没有想到,祇園祭的鉾,顶上立的是镇灾的长刀,是御神体。而这座鉾的顶上,缠着的,是个,要被送进海里的怪东西。她也没有多想,这满天的、灿烂的金箔,这一村子倾尽所有的辉煌,究竟是在迎接什么,又是在庆祝谁的什么。

她只觉得,这祭典真盛大、真亮。亮得叫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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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片辉煌的正中,人群抬着,一样东西。

起初,她只看见,在那一片摇曳的金光之上,在漫天的纸吹雪之间,高高地,耸起一个,庞然的、华美的影子。等抬着它的人群,从一户人家的檐角后转出来,那好像御神体的东西被两侧的灯笼火把,照得通体透亮——她,看清了。

那是一座鉾。

像祇園祭里,那种万人空巷、众人引绳拉行的山鉾。高,极高,几乎与两层的屋脊齐平。底下,是一座宽大的木台,数十个白衣人扛着,赤足,踩在已经涨上村道的、没到脚踝的海水里,一步,一步,沉甸甸地往海边挪。

台上,竖起一根通天的真木,直指夜空。真木与台身,层层叠叠,搭着楼阁似的结构,朱漆,金箔,彩绘——红得发亮,金得耀眼,飞檐,斗拱,垂着流苏与风铃,缀着彩绳与璎珞,在火光与纸吹雪里,华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可风花越看,越觉得,那华美,是裹在外头的一层壳。

那些朱漆,在火光下,红得太艳,艳得发暗,像凝住的、陈年的血。那些金箔,缝隙里,沤着海水的绿锈。鉾身上垂下的,不全是流苏璎珞——细看,混着旧渔网,混着贝壳串成的帘,混着锈蚀的鱼钩,混着一条条头朝下倒挂、风干了的鱼,还有一些,晒得发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骨头似的东西。那华美的壳子底下,沤着的,是海的腥气。是某种泡在水里太久、长满了东西的,腐烂之物。

而在那座鉾的最高处,真木的顶端,华盖之下,供着,一个物件。

风花眯起

眼,在漫天飞舞的金箔纸屑的缝隙里,极力地,想看清那是什么。

不是神像。不是御币。不是任何她认得的、供在祭典最高处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湿绳和海藻,反反复复,缠裹出来的团块,约莫,人头大小。缠得密不透风,只在最外头,松松地,捏出了几样东西的、似是而非的轮廓——

头顶那处,缠出一蓬向后倒着的、长短不齐的硬枝,像角,像鹿茸,又像一丛枯死的珊瑚,从那团块上,丛生出来。

脸的位置,横着,陷下去一道沟。沟沿上,密密地,插着一圈,白的、尖的小东西——碎贝壳,鱼骨,断了的鱼钩——参差地,排着。远看像一张咧开的、长满了利齿的嘴;近看,什么都不是,只是一道插着白尖的、湿淋淋的沟壑。

而那张似脸非脸的团块两侧,该是眼睛的地方——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长在头颅两侧,像鱼,像龙——各嵌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青绿色的东西。似乎是海玻璃,或是某种贝壳的珠光面。

火光扫过那两枚青绿。风花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不是,一枚寻常的眼。每一枚的中央,不是一个点。是两个。两枚极小的、深色的瞳,并在一处,一前一后,错开半分。

重瞳。两只眼,每一只,都是重瞳。

风花莫名地,想起了——想起进村这些天,她在门牌上、门帘上、木盆沿上,看了一路的,那枚潮見家的家纹。那只圆框里的、勾着双瞳的眼。她一直当它是雅致的、画岔了的旧徽。詩織说,那是“潮見,看着潮水”。

可此刻,在这祭典的最高处,在这华美而腐烂的鉾顶,那个海藻湿绳缠出来的、似脸非脸的东西,它头两侧的眼睛里,嵌着的是一模一样的,重瞳。

她说不清,是潮见家的家纹,照着这东西画的;还是这东西,长成了家纹的样子。她也说不清,这两样里,哪一样,更叫她从脚底感到寒意。

抬鉾的人,没有一个抬头看那顶上的东西。火把照着它,纸吹雪绕着它,它在那满目辉煌的最高处,黑黢黢地,随着木台的晃动,轻轻地摇。那姿态不像被供奉,倒像它居高临下,正透过那两双重瞳,打量着底下这一长列举着火、唱着歌、把它抬向海的人。

这满天的金箔,这煌煌的灯火,这华美的鉾,这癫狂的虔诚——风花忽然懂了——全是,为了它。这村子倾其所有的辉煌,是献给它的妆奁。他们正欢天喜地地,把这尊缠在华美里的、腐烂的、长着重瞳的东西,抬去,送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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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得很慢。每挪几步,扛鉾的人,就齐齐地停下,从喉咙底下发出一个,低低的、含着水的、闭口的音——不是号子。那音,风花在夜里,从海上听过。喊一声,众人就把那座鉾往海的方向推进一程。再喊,再推。一步,一步,把它往那片涨满了的黑海里送。

风花贴着一块礁石,看那座金碧辉煌的鉾,一寸一寸,被推向那片漆黑的水。她背后,村子尽头,那一脉白天露过真容的群山,这一夜,黑沉沉地,沉默地矗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像是在冷眼看着这一场献给海的盛典。

一边,是倾尽所有的、明亮的、喧腾的祭。另一边,是一声不出的、黑暗

的、向上延展的山。

队伍把鉾,抬到了水边。火把在水边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几十支光点,照着那一圈没到脚踝的海水,照着围成圈的、一身白的村民。

圈子的中央,空着一小片干燥的陆地。

那片空地,朝海的一头,立着潮見詩織。白衣,披着长发,面朝大海,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捧着一卷什么像是书卷一样的东西,厚厚的。她正低声地诵着。

那调子,风花听过——是夜里,从海上飘来的那一句。是奏,在井边无意中念出来的,那个含水的古音。

詩織诵一句,几十个白衣人,跟着她一同低低地诵。那声音漫在涨满的水面上,一层,一层,顺着潮水,往湾外,往那道弯下去的、看不见的水平线,送出去。

詩織诵一句,停一下。每停一下——

海里,就有什么,应和一句。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慢半拍地应上来。闷。沉。含着水。一点也不像人声。

那应和声每响一次,围着的火把,就齐齐地矮一下——像被一阵从海面上压过来的、看不见的风,摁低了。火光矮下去的那一瞬,火圈之外,那片更黑的海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应和,缓缓地,起伏了一下——

只那一下,黑水的天际线上,凸起了一排参差的、长歪了的尖刺,像一片倒着生长的、湿淋淋的林子。转瞬,又消失在黑海里,看不分明。等火把重新亮起来,那片海又只是黑沉沉的静默着,海潮一漾一漾。

风花趴在礁石后面,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她在火圈里,寻找着奏。一圈白衣人,都披着发,看不清脸。她找寻着那片中央的空地——詩織的背后,空地朝向陆地的那一头,跪着一个人。

华丽的红色和服、披发、低着头、瘦小的肩。

风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奏。是奏。他们要献给大海的祭品就是奏。就是现在,就在那片火光的正中。

她再没多想。这些天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先弄清楚、再想办法”,在看见那个跪着的、瘦小的身影的一瞬,全都烧的干干净净。她从礁石后面猛地站起来,赤着那双缠了茧的脚,踩进冰凉的、没到脚踝的海水里,朝着那片辉煌的火光,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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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几十张,白惨惨的脸,几乎是同时,齐齐地,回过头来望着她。望着这个从黑暗里,从这场盛典之外,冲进来的——缠着白茧的脚上,亮着十个,蜜柑色脚趾的——外乡姑娘。

漫天的纸吹雪,还在飞。

潮見詩織也回过了头。她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有一种,风花没见过的神色——很像那天傍晚,她拉上拉门时,回过头的那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风花那双,踩进了海水里的脚上,落在那十个,在火光里,亮得刺眼的蜜柑色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松了口气。又像了结了一桩,等了很久的事。

“你到底,”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潮声,“还是,走进来了。”

风花冲到那个跪着的人面前,伸手,要去拉她——

看清了那张脸,脚下一绊,僵住了。

那不是奏。

那是个陌生的女孩。穿着奏的红和服,披着和奏一样的发,可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村里

哪一家的,风花见过一两面、记不起名字的,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女孩。此刻,她被套上奏的衣服,推到这片火光的正中跪着,垂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风花僵在水里。如果,跪着的,不是奏——那奏,在哪儿?

人群里,另一个白衣的身影,分开众人,缓缓地,走到她面前。

是奏。她穿着一身白,披着头发。她走到风花跟前,站定,抬起头。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白皙、平静。眼睛又湿又红。她看着风花,看了很久。久得潮水在她们的脚边,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漫天的金箔,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也不去拂。

“我劝过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得叫人心慌,“一遍一遍地劝你。别下水。别赤脚。今晚待在屋里,撒好盐,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顿了顿。

“你,一样,都没听。”

“奏——”风花抓住她的手臂,“跪着的那个,是谁?你们要把她——这到底是——”

“现在,晚了。”奏打断她。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可她的声音,一点都没抖。

“风花,你听好。”她说,“这村子,世世代代,把人献给海。每隔几年,海要一个,村里就给一个。这一代——”她的声音,极轻地,顿了一下,“该献的,是我。是我们潮見家的血脉。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劝你走,是不想把你拖上。”

“那你为什么——”风花的脑子,嗡嗡地响,“既然该献的是你,那我——”

“因为你,下了海。”奏的声音,终于,裂了一下,”两次。你赤着脚,踩进它的水里,两次。”

她看着风花,眼里那点红,烧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它,认下你了。”

风花脑子里,“轰”的一声,她什么也说不出。

“所以,这一回,”奏一字一字地说,泪流满面,声音却稳得像在念那首诵歌,“不是我,一个人了。是我们俩。海,既要我,也要你。我们俩,都得留在这儿。”

“……什么?”

“我死,你也得死。”

潮水在她们脚边,一漾,一漾。漫天的纸吹雪,落进黑色的海里。火把,矮下去一瞬又亮起来。远处,那片黑海里,有什么,慢半拍地,含着水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奏说,泪水,顺着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往下淌,“当初,我要是狠下心,把你赶走,就好了。我没赶走你。我没舍得。现在,我们,谁也,走不了了。”

风花看着哭着的奏。看着她那张,说着“我们俩都得死”的、平静的、流着泪的脸。她心里那点慌,那点懵,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静了下来,凝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怕。原来,她猜错了。这村子要献的,不只是奏。原来,她们俩,真的成了一根绳上的、同生共死的两个人。原来,奏哭成这样,不只是因为自己要死——是因为,她,把风花也拖下了水。是因为,她们,要一起死。

那她就更不能,认这个命。

“那就一起走。”风花听见自己说。她伸出手,一把攥住奏的手腕,攥得死紧。

“奏,你听我的。不是一起死。是一起走。我带你走。我们俩,谁也不留在,这鬼地方。”

奏怔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火光里,围成一圈的村民,背海而立的詩織,那个穿着奏的衣服、跪着发抖的陌生女孩

,那片一应一和的黑海,那座金碧辉煌、长着重瞳、被送向海的鉾——全都,静静地,看着她们俩。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阻拦。像是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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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拉着奏,要走。奏,却不动。像一根钉在水里的桩。

风花使劲拽,拽不动——不是奏在抗拒。是奏整个人,像被这满岸的诵声,被这漫天的纸吹雪,被脚下的海,钉,住,了。

风花自己,也忽然,觉出了不对。她那双,缠着白茧、露着橙色脚趾的脚,踩在那片没到脚踝的海水里——沉得抬不起来。

海水温温的,裹着她的脚踝。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像许多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从水底伸上来,扶着她,按着她。要她,留在,原地。

她使劲拔脚。水,不放。

诵声越来越大,漫天飘扬的金箔,落了她一头一脸。她拉着奏,拔着脚,高喊着什么。声音,被那越来越响的、一应一和的诵歌,整个,盖了过去。

她最后看见的,是詩織背海而立的身影。是满岸,白惨惨的、被火光照得发红的脸。是那座长着重瞳的鉾,被推进了黑水,缓缓地沉下去。是奏,在她身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拉扯着——

然后,是水。涨上来的水。漫过脚踝。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拖回了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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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再睁开眼,看到的是窗子里透来的明媚天光和白色的天花板上的风扇。

她躺在自己的房里。第七间。窗外,是一大片白的雾。远处的海,一下,一下,均匀地喘息着。房间里的摆设一切如常,背包什么的都还在,自己那双露趾凉鞋静静地摆在门口。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满天的金箔,辉煌的火,白衣的人,长着重瞳的鉾,海里的应和声——全没了,仿佛这只是一场,又长,又亮,又黑的梦。

只有,她脚上那两只,缠歪了的、湿透了的纱布茧,还在。

还有,她的兜里——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来的——多了一截头发。一小绺,用素色的线,扎着。

〔潮見家文书·残〕……(前阙,日用账)……大潮夜,祭如仪。鉾出,饰以金箔彩纸,极盛,送之于海。京女入水,自至如所期。诵毕,潮平。……女昏,舁归七间。次日醒……(虫蛀,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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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缺氧水域

那一夜之后,贄崎死一样地平静。风花醒了之后立马跳下床,一脚蹬上凉鞋,连脚后跟的系带都没系,就啪嗒啪嗒地冲进了客厅。厅里没人,做好的早饭给风花留了一份,是酱油腌半熟蛋和煎鱼,盖着保鲜膜摆在桌子上。

风花在院子里找到了詩織。詩織正在井边淘米,听她说完,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大潮夜风浪大,”詩織说,”你受了惊,做了个梦。”

“那不是梦。我看见火把,看见你诵歌,看见你们抬着个海藻缠的大架子往海里送,看见海里有东西应你。我还

看见一个穿着奏衣服的女孩跪在中间——那是谁?奏跟我说,我们俩——”

“姑娘。”詩織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村子小,夜里黑,大潮的时候海响得邪乎,外乡人头一回赶上,吓出点幻觉,常事。你看见的,记着就好。别问。问了对你也没好处。”

风花还想说什么,詩織提起米筐进屋了,背影没有一点松动。

她去找奏。奏避着她,几天没照面。偶尔在廊上撞见,奏低着头快步走开,像那天傍晚被躲开的那半步,扩成了一整个屋子的距离。可那躲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有意的推开,这回更像是不敢看她。

风花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想找点证据,证明那一夜是真的。滩上,火把烧过的痕、几十个人站过的脚印,被一夜涨退的潮水全抹平了。海流退到很远,露出湿亮的滩涂,干干净净,像一张揭过的新纸。

只有两样异常。

其一,是退潮线那一带,死了一片鱼。密密麻麻,翻着白肚,铺在湿沙上一眼望不到头。大的小的,有那种没名字的、鳃发黑、眼偏在头顶的,也有寻常的鱼。整片整片搁浅在那儿,像被什么从水里一把推上来,丢下不管了。没有海鸟来吃。一只都没有。

另一个,在死鱼带再往海里去些的湿沙上,有一行印子。圆的。一个一个,正圆,边缘是一圈浅浅的、规整的隆起,中间凹下去,像盖印盖出来的。约莫脸盆大小,深陷在沙里。一行,顺着潮线,从海里来,又回海里去。

风花蹲下,量了量一个圆印,又看它们之间的间距,很匀,一步一个。她那点生物系待过的脑子转起来:圆脚掌,这么大,这么深,间距这么匀……什么四足的大东西,夜里上岸,又回了海?她想不出。可这印子分明就是某种圆脚掌的兽留下的,又沉又稳,一步一步。

她大概没有想过,她量的那一个”脚掌”,不是一只脚,可能是更大存在身上的一小片鳞片或是一个吸盘。

那些死去的鱼,像是被赶到了岸上,又像是水里的氧气被消耗光了,缺氧而死之后冲上来的。和这令人窒息的村子一样,风花想,总有一天要带着奏一起逃出去。在贄崎缺氧一般的海雾与潮气里,风花觉得自己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

风花开始用笔记记录下这个村子的一切异状。她一开始想拿手机拍,但是她一掏出手机就会有村民过来找她麻烦。于是她改用纸质笔记,她把死鱼和圆印相关的一切都记进了本子。她不信詩織那套“做梦”的胡话——她记着,自己才不会被这村子那张”什么都没发生”的脸,骗得连自己都信了。

可她记下的越多,心里那点沉就压得越重。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一夜奏的话:我死,你也得死。海认下你了。

她想,既然海要她和奏两个,那下一回大潮之前,她无论如何,得把奏弄出去——把她们俩,都弄出这片海。

〔潮見家文书·残〕……(前阙,日用账)……潮平。退潮,鱼死,弃,海鸟不至。……滩有迹,圆,如盘,外乡人见之,辄以为兽。……京女问祭事,母讳之……(虫蛀,后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