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骑士特别锦标赛-对决斗兽篇
作者:aidezhanshi
如果我发自真心把这位阿姨当作需要尊敬的长辈,那就根本不该对着她的脚产生什么想法。
同样,如果她真的只把我当成一个和自己儿子关系不错的孩子,那她就不应该贴在我身边这么近,双腿交叠翘起一只脚,还把那只脱掉鞋子的裸足故意朝向这边来挑逗诱惑我。
虽然脚型和气味都相当诱人,但我还是努力尝试把注意力转向别处,就比如她手里好像正认真审阅着的文件。
那上面的文字好像都是些人名,大部分是用我看不太懂的卡西米尔语写的,有些名字已经涂掉,还有些名字被做了各种标记。
“你那是什么东西?暗杀名单吗?”
“商业机密,”她故意先是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我的反应不及预期,又微微挑起嘴角,“……只是赛程安排,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可我记得你不是说自己是杀手组织的老大还是啥来着吗?”
“傻孩子,那都已经是上世纪末,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她像是被我落后过时的刻板印象搞得有点无奈,“我们早就转型遵纪守法、按时纳税的公司企业了,现在无胄盟也很少直接杀人的……”
哈,这说法可真有趣。“很少直接杀人”,“遵纪守法”。
我撇了撇嘴,回想起最初在巷子里遭遇时她对我说过的话:“所以,你们的生意就是操作比赛搞黑幕,是吧?”
“你说话也太直接了,一点都不像他。”虽是这么说,她的语气听来不完全是嫌弃,还夹杂着一丝新奇和玩味。
“那还真是谢谢。”我大概能猜到她说的人是谁,“……终于有人说我不像他了。”
听我这样回答,白金抬起头看了过来,却没有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静静盯着我瞧。
到小冰箱那儿拿了瓶冷饮,我一边看着场上的比赛,一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虽然是甜的,却有股子草药味,感觉还挺新鲜的,但一点也不难喝。我好奇看了眼瓶盖上的商标——“阳光牌沙士”。
场上两人打得挺精彩,解说也还算专业,基本常识、故事包装和情绪调动……该讲的不该讲的,嘴皮子就没停过。
不过最后分出胜负的时候,那位假装体力不支的演技也太刻意了,明明另一边才是脚步迟滞架势凌乱的那个。
我咂咂嘴坐回椅子上,看着扶手旁小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随口问了句:“我说……打一场假赛能拿多少钱?”
“你是把我们当成什么坐庄地下拳击的黑帮了么?”她对我的浅薄揣测略显不悦,“合作的选手有合同有分成有代言,能拿到长期饭票……不是按场次发报酬的。”
“这样啊。”我点点头。
确实,如果是长期的合作共生关系,并且依此搭建起一套稳定运作的系统的话,确实更合理,就像人体结构一样。
“哦?”白金发出讶然的声音,“接受能力这么强吗?还是该说你性格太冷淡了呢……你就对这些事什么感觉也没有?”
“是要我怎样?啐一口唾沫,然后大骂比赛有黑幕,有人上当了吗?可你这包厢环境太好了,我有点干不来这种事。”
她笑了起来,“呵呵呵,在这一点上你确实还挺像他的。”
“钱难赚屎难吃。人生在世,总会有些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没办法,生活所迫嘛。”我耸耸肩,没有理会她抛来的话
题。
“说得好。”她端起高脚杯喝了口鸡尾酒,“你是我欣赏的那种类型喔~ 妈妈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又来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和在小桃面前有点像。话题总会向着有点危险的方向偏,而且这位白金会长可比我那个妹妹危险多了。
“为什么听起来你也不是特别喜欢自己的工作一样,”我只能有意把方向掰回无害的安全方向,“你不是有地位又有钱的幕后大老板吗?”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爬上今天的位置,坐在大老板的位置上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我喜欢这样吗?”她反问时好像带着几分薄怒,也不知是在对谁生气。
不知不觉间,白金突然开始倒起了苦水,我被迫担任起了倾听者的角色。
她先是抱怨监正会,说一群还活在上个世纪的老顽固,办事优柔寡断拖拖拉拉的,还死抱着权力不愿意撒手;
然后又骂起商业联合会的同行,说他们一个个整天装出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私底下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毒品、走私、红灯区……就连多年前早就明令禁止的贩奴贸易还有人在偷偷做;
接着她说到了耀骑士,这位主动放弃了贵族身份,一年到头守卫在北方的国家英雄,居然真就把自己家抛下不管不问了,只顾着和军工公司的董事接触,还打算推动军事改革;
顺着耀骑士又提到临光家,说推动那种两头不讨好的改革让监正会和联合会都不太高兴,要不是她在背后替这家老好人挡下各种明枪暗箭,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我这个人其实对政治啊、经济、军事之类的国家大事不算太了解,也不是很感兴趣。
谁支持谁反对,谁喜欢谁讨厌,谁死了,谁要搞死谁……爱他妈谁谁,我真是一点都不关心。
白金顺着耀骑士说到临光家,又顺着提起那位被收养的小少爷,也就是银骑士,以及她的亲儿子。这下我总算知道她这么一肚子怨气是哪里来的了,原来根源在这里。
在她抱怨自家傻儿子幼稚又单纯,脑子一根筋,眼睛里全是澄澈的愚蠢,还要靠她在背后擦屁股的时候,我眼里的这位白金会长突然变得亲切了不少,和那些爱唠叨的母亲完全就是一个样。
不过听到休被这么不公平地数落,我还是忍不住想为自己兄弟说句公道话。所以我找到机会打断她并提问:
“你说的这些,还有做的这么多,他本人知道吗?”
“呵,怎么可能?”她冷哼一声,“就那个天真的傻小子,要是让他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稍微想象了一下休得知真相可能的反应,我小心翼翼回答,“呃,我猜……他八成不会特别乐意。”
正巧此时台下主持人正高声宣布着银骑士的入场。
“唉——是啊。”她叹着气,也和我一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入场的银骑士,这一场他穿戴的是那身更轻便灵活的装备,“要是他能像你一样能理解就好了。”
这句话是遗憾?还是惋惜?我觉得远远不止于此。
她绝对不是觉得自家儿子不如我优秀,要是能像我一样就好了。
而是希望这位被临光家视如己出养大的,单纯正直的小少爷,也能像我一样理解她的心情和处境,理解她在做的事情就好了。
只可惜,我这份理解力也是从教母那里,和在泥坑里打滚多年的经历中得来的,来得也并不
是那么容易。
赛场上发型怪异的主持人依然举着话筒喋喋不休:
“……接下来要出场的是——特邀惊喜嘉宾!神秘、暴躁、残忍无情,强大又可怕的怪胎,风车骑士!”
这次的介绍词异常简短,没有背景,没有故事,感觉只是随便找了几个听上去很厉害,实际上不明所以的标签就贴了上去,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看到那个全副武装的家伙,白金也满脸疑惑地翻了翻手边的赛程安排规划,“这一场不应该是钉锤骑士团的人出场吗?”
那位风车骑士是个身形极为高大粗壮的巨汉,头上戴着一个明显不合尺寸的宽大头盔,歪歪扭扭的步伐也透着种奇怪的危险。
开赛阶段,在银骑士行礼致意的环节,对手就不管不顾地拉近距离直冲上前,宽大厚重的双手巨剑奋力劈下,银骑士腾挪闪避,同时手中长枪轻点,在四肢区率先拿下微小的一分。
按照正常的比赛逻辑来看,这一回合的分数拿得漂亮,稳稳占据了优势。
但我总感觉,这一场好像已经开始偏离正常比赛的方向了,观众和解说却浑然不觉,依然纵情投入其中。
不守规矩的风车骑士外形也不讨喜,很快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大反派,观众们开始发出嘘声喝倒彩;
而银骑士则变成了传统故事骑士小说里的英雄主角,脱离险境时会有人为他庆幸,反击得分时会有人为他欢呼。
这场比赛似乎不再是骑士竞技,而是变成了那种带着残暴欢愉的斗兽表演。外形奇怪举止诡异的风车骑士不再被当作人看,更像是一只必须被打败,被杀死的怪物。
怪物理所当然残暴邪恶、无所顾忌,赛场的规则并不适用,攻势也不是为了拿下比分赢得比赛;
而银骑士大概是赛场上唯一不把对手当怪物的人了,他的攻击依然是为了得分的点到为止,却逐渐变得力不从心,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依靠轻巧的身法步伐回避对方孤注一掷的进攻。
这下可糟了。
如果碰上一个不要命的愣货,你却还要处处小心顾忌,很快就会被耗尽精力,拖进对方的节奏里,局势是非常不利的。
这种时候,要么扭头就跑,要么就下定决心,比对方更快更狠,把节奏主导抢回来。不过对于银骑士来说,这两个选择他都不会接受。
所以我才说,这下可糟了。
这样拖下去,越往后就越凶险,他会为此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
“快给我来人!小黑!”白金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慵懒倦怠,回归杀手女王的冷酷锋利,其中透出一丝颤抖的焦灼。
之前那个开车的黑毛很快从门外探身应声道,“有何吩咐,老板?”
“赶紧去找张弓来,我的今天没带来。”
“嗯,老板……”黑毛跟班犹豫了,还是出言提醒道,“如果要直接插手正赛,还是得考虑后果——”
“少废话!”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下属的话,“让你去就快去!”
“知道了。”年轻男人利落地转身消失。
白金又转头指派起我来:“你去那边柜子里,把我的箭袋拿出来。”
刚见识过她发火,我可不敢说什么,赶紧走到包厢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翻找起来。
这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少,有一层是香水化妆品什么的,最底层还塞着一套收拾得乱七八糟,盘成一大团的战术绳索。
在这一大疙瘩绳子下面,我才翻出了一个不透明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堆金属零件之类的东西,拿在手里叮当乱响。
我拿着袋子回去交差,白金接过去打开来,熟练地把里面一截一截的零件拼接组装成了三支形态各异的箭矢。有细长尖头的,有带着倒钩的,最大的一支装着三刃的折叠刀片头。
那个被叫做小黑的人也拿着东西走进来,“老板,今天大伙没什么人带装备……只找到一把没配件的反曲弓。”
“哼,对我来说足够了。”她话里略带不满,却更有种冷然的笃定,“拿来吧。”
赛场上,闪避不及的银骑士权衡之下只能做出决策,横过长枪偏转卸力抵挡即将迎来的攻击;
白金没有去看,只是伸手用指腹微微拨弄按压弓弦调试着。
势大力沉的攻击没能被全部化解,重心不稳的银骑士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对手居然继续向前,打算违规作出追击行为,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这时她终于动了起来。玻璃窗已经升起掀开,目光直指赛场中央,拣起尖头的细长箭矢,搭箭拉弦。
“一。”
伴随空气撕裂的细响,尖锐的箭矢穿过胫甲缝隙,精准钉在了脚踝的位置,行进中的巨汉如同倾塌的高塔般轰然跪倒在地。
观众爆发出一阵惊呼,倒地的银骑士也为之一愣,露出惊讶的神情。
“二。”不带感情的计数声中,带着倒钩的第二箭连发而出。
这一箭没有击中目标,只是蹭着骑士穿着的甲胄飞过。箭头上的锐利倒钩却整齐利落割断了固定胸甲的铰链搭扣,整块板甲向下滑脱,露出没有防备保护的脆弱肉体。
银骑士终于重新振作,从倒地状态站起了身,并以奋不顾身的决绝姿态朝对手发起了无畏的冲锋;
跪倒的风车骑士垂着头,尺寸不合的宽大头盔也脱落下来,露出里面头长双角的粗糙真容。
该死!我就知道,是萨卡兹!普通人种很少能找出这么高又壮的体型来。妈的,不管什么,但凡和魔族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三。”带着折叠刃的粗重箭矢蓄势待发,弓弦已然拉满,即将发出贯穿胸口的致命一击。
此刻冲锋的银骑士终于抵达对手身前,然后他整个人转向箭矢飞出的方向,用那双和母亲有九分相似眼睛,抬头朝向这边投来愤懑的不善目光,同时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全副武装跪地不起的对手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啧。”白金不爽地咂嘴,怨气比起场上的银骑士只多不少,已经拉满的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箭在弦上不能发射,却又不得不发。花一两秒钟的时间,勉强偏离原来的瞄准方向,弓弦终于啪的一声绷断。
粗重的箭矢发出低沉的声响,歪斜着飞出。射手下意识用手护在面前,被绷断的弓弦狠狠抽中。
公正、荣誉、英勇、怜悯……银骑士的高尚义举被主持人大加赞扬,全场观众爆发出最热情的欢呼尖叫。
被断弦割伤的白金吮着手上深长创口中渗出的细密血珠,没好气地狠狠骂了一声:
“真是一群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