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小鼓与“啊呜”

跑小鼓与“啊呜”

作者:Joshua

那函旧字帖

我刚回东耳房躺下没多会儿,正用手揉着酸麻发硬的膝盖骨呢,隔壁堂屋里就传来了奶奶清亮亮的唤声:

“小狗儿,去把你爷爷书房案头上的那函旧字帖,给老先生请过来。”

“来喽!”

一听到这声唤,我骨子里的警醒劲儿瞬间就把腿上的酸疼给压了下去。我刺溜一下下了炕,连一秒钟的耽搁都没有,光着一双脚丫子,极其轻快地一路小跑进了爷爷的书房。

那函旧字帖用的是上好的藏蓝色软缎包角,有些分量。

在老宅的规矩里,小狗儿给长辈递茶送水、呈递物件,是绝对不能就这么毛手毛脚地用手递过去的,那叫轻慢。我熟练地从红木架上请下一只精致的朱红生漆小托盘,将那函字帖端端正正地搁在托盘正中央,这才双手捧着茶盘,脚步放得极轻、极稳地往大堂屋走去。

堂屋里,老先生正坐在主位的红木圈椅里,和爷爷奶奶热络地叙着旧。

我挑开竹帘子走进去,目标极准,大长腿顺从地往下一弯,“啪叽”一声,无比自然、也无比熟练地双膝跪在了客厅正中央那块明黄色的暗花大垫子上。

跪定之后,我没有抬头,而是微微敛着眼睑,将腰杆挺得笔直。

我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死死地掐住朱红木托盘的边缘,随后,两条修长的手臂缓缓向上,平平稳稳地一路举过了我的头顶。

那只托盘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不多不少,越过了我那一双好看的眉毛。

举过头顶。在老四合院最传统的家礼里,这是最顶格的“跪递”之礼。

我头微微低着,大声、也极其清脆地禀道:

“老先生,爷爷,奶奶,字帖给您诸位请过来了,物件齐整,您请过目。”

大堂屋里瞬间静了静。

刚刚还端着茶盏的老先生,一转头瞧见这一幕,整个人硬生生愣在了原处。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穿着白衬衫的小伙子,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极其虔诚、也极其顺从地双膝下跪。最要命的是,那双手举过头顶的托盘里,那函字帖平平稳稳,连一星半点的晃动都没有。那两片脚底板在垫子后方微微翘着,十个脚趾头因为极度的专注,在空气里极其温顺地一下一下往里蜷缩着。

在这个人人讲究现代、讲究平等的外面世界里,老先生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座幽静的老宅深处,居然还能瞧见如此古典、又如此饱含着天大敬畏的规矩。

老人家撑着圈椅的扶手微微前倾了身子,戴着金丝眼镜的眼里满是止不住的惊叹与动容:

“哎呀……这孩子,这规矩做得到家,真是难得,太难得了……”

爷爷瞧见我这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服帖架势,威严的脸上也禁不住漾开了一抹暖融融的笑意。他站起身,亲自动手,极其稳当、也极其心疼地把我高举过顶的托盘给接了过去。

托盘一拿走,奶奶就笑眯眯地探过身来,那双温热、长满老茧的大手,极其熟稔、极其疼爱地在我的小脑袋瓜上使使劲儿揉了揉,顺手从旁边的白瓷盘里,拈了一瓣剥得干干净净、最甜的橘子,直接递到了我嘴边。

“起来吧,傻狗子。今儿在老先生跟前规矩做得最足,奶奶赏你的,张嘴,啊——”

“啊呜!”

我极其配合地一仰脖子,大张着嘴,稳稳当当地把甜橘子接了过去。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

开,乐得我大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还不忘规规矩矩地咽下去,大声说:

“谢奶奶赏,谢谢爷爷,老先生疼小狗儿!”

我嘿嘿乐了乐,这才一撑垫子站起身来,光着一双脚丫子,啪嗒啪嗒地退回了东耳房。

跑小鼓与“啊呜”:老先生面前的服帖小狗儿

堂屋的竹帘子低低地垂着,把外头午后略显燥热的日光给隔绝了去,只留下满室的清凉与幽香。

爷爷和老先生坐在正位的红木圈椅里,奶奶则舒舒服服地歪在旁边的罗汉榻上,慢条斯理地用小银签子扎着我刚切好的哈密瓜。在这大院子里,奶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老祖宗”,怹虽没坐那沉甸甸的圈椅,可半倚在榻上的姿态却全是一生的尊贵与舒坦。

三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凑在一块儿,聊起过去的陈年旧事,总少不了要显摆显摆自家的这个大宝贝。

“老哥哥,你别瞧我们这院子大,平时可一点儿都不冷清。”

爷爷捏了捏手里的文玩核桃,脸上禁不住有些得意,朝着东耳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只要那傻狗子在家里,那双光脚丫子在青砖地上‘跑小鼓’的动静,就跟那定心丸似的,听得我们这心里头啊,热乎、踏实。老哥哥,要不今儿个,一块儿听听咱们家这金贵的响动?”

老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顿时乐了:“成啊!上回瞧着这孩子规矩做得到家,我这心里就稀罕得不行。今儿个我也开开耳音,听听这‘小鼓’怎么个敲法。”

奶奶在榻上笑眯眯地把哈密瓜碟子一搁,扯开亮堂堂的嗓子,清清亮亮地朝着东耳房唤了一声:

“小狗儿!去把你爷爷书桌上那方压纸的黄铜镇尺,给请过来。”

“来喽!”

东耳房里当即传来了我一声清脆、毫无防备的欢快应答。

紧接着,外头便极其自然、也极其清脆地响起了一串肉乎乎的拍击声: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我连一秒钟都舍不得耽搁,刺溜下了炕,赤着双脚在抄手游廊的温热青砖上欢快地飞奔起来了。

不过片刻工夫,竹帘子一挑,我双手捧着那方沉甸甸的黄铜镇尺,极其稳当、也极其规矩地在客厅正中央那块明黄色的暗花缎面垫子上跪了下来。身子挺得笔直,头低得端端正正,双手平平稳稳地举过头顶:

“奶奶,镇尺给您诸位请过来了,物件齐整,您请用。”

“好,真懂事儿。”爷爷接了过去,却没急着让我起来,而是朝老先生眨了眨眼,故意又下了旨意,“小狗儿,再去把你姥爷上午留下的那本旧字帖,也一并请过来。”

“是!”

我应得极响亮,一撑垫子爬起身,转头又是一串清脆的“啪嗒、啪嗒”小鼓声,欢快地往书房奔去。

可长辈们今儿个是憋足了劲要听这动静。

我刚把字帖高高举过头顶送过来,奶奶又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字帖到了,倒没了温茶。小狗儿,去厨房,把那壶刚温好的茉莉高碎,也一并给老先生请过来。”

“好嘞!”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没有半分不耐烦,踩着那一双光脚丫,又是一溜烟儿地往厨房刨了过去。

这一来二去,温茶、拿字帖、取镇尺、甚至中途还被指使着去西厢房拿了一柄大蒲扇。

我光着一双脚丫子,在这大院子和抄手游廊之间,没完没了地来回飞奔。

因为跑得太急、

也跑得太勤,我那一双原本白净、柔韧的脚底板,踩在老院子那些有些微灰的青砖上,极自然地染上了一层细灰。

跑第一趟时,脚心还只是微微有些泛灰;等到了第三趟、第四趟,那两片结实平滑的脚底板,在踩过了玉兰树底下的潮泥和台阶上的随砖缝后,已然脏得极其彻底,踩得跟锅底灰一样黢黑一片了。

当最后一趟,我端着温热的茶托盘,再次“啪嗒、啪嗒”极其响亮地跑进堂屋时,我显然是累极了。

一双脚丫子上满是踩出来的黑印子。我膝盖极其熟练地一软,端端正正地在垫子上跪稳,双手平举过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那张干净清秀的俏脸上,却依然是一派最温顺、也最没有脾气的服帖:

“老先生,爷爷,奶奶,温茶请过来了。茶汤正好,您老请用茶。”

老先生在一旁瞧着,看着我这高高大大的身子,为了长辈几句差使,光着一双跑得黢黑的脚丫子,在垫子上跪得笔挺,那额角上全是剧烈奔跑渗出来的汗水,老人家这心里头,真是被这极致的顺从和孝心给烫得服服帖帖。

“哎呀……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怎么就这么老实、这么听话呢……”老先生赶忙端起茶杯,眼里全是止不住的赞叹。

奶奶笑眯眯地从榻上探过身来。瞧着我那张红扑扑的俊脸,再瞅瞅我那在大垫子后方微微翘着、踩得灰扑扑、因为跑累了而有些不安分地在半空中软软蜷缩着的黑脚底板,老太太眼里的溺爱简直要溢出来了。

奶奶拈起一小块儿去了皮、最甜最香的哈密瓜,用指尖儿捏着,极其疼爱、也极其熟稔地递到了我的嘴边:

“起来吧,傻狗子。今儿个跑了这么多趟,跑得脚底板都黑了,奶奶疼你。张嘴,啊——”

我一瞧见那块甜瓜,一双大眼睛顿时亮得跟星子似的,脑子里那点儿累瞬间散了个干净。

我极其配合地一仰脖子,大张着嘴,稳稳当当地迎了上去:

“啊呜!”

一大口把那块香甜多汁的蜜瓜给咬了过去。

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乐得我大眼睛直接眯成了两条缝,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还不忘规规矩矩地咽下去,大声说:

“谢谢奶奶赏!小狗儿嘴里真甜,谢谢奶奶,老先生疼小狗儿!”

“哈哈哈哈!”

堂屋里,顿时又响起了两位老爷子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欢畅笑声。

夕阳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竹帘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垫子上,把这正大口嚼着蜜瓜、光着一双黑脚丫、满脸写着满足与娇憨的我,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了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