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作者:夕映

大礼堂坐落在魔法协会总部的正中央,是整个大陆最负盛名的建筑之一。穹顶由一整块未经切割的月光石雕琢而成,白天透着淡蓝色的天光,夜晚则会自动亮起柔和的银白色光晕。穹顶上刻着历代大魔法师的铭文,金色的字迹沿着弧面蜿蜒而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此刻那些铭文全部被激活了,在穹顶的最高处交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整个空间浸在温暖而不刺眼的金色里。

四面的墙壁被深红色的绒帷覆盖,每道帷幔之间都悬挂着历代魔法师协会会长的肖像油画,都是些白发苍苍、目光如炬的老者。墙壁下方是环绕式的石质看台,分三层逐级升高,每一层都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座椅,扶手上镶嵌着黄铜的编号铭牌。

前排坐着协会的核心层。会长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两侧依次坐着七位元老,有的在低头翻阅手中的议程册,有的正偏头和邻座低声交谈。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礼袍,胸前佩戴着象征各学派的徽章,金色、银色、暗红、墨绿汇聚在一起,像一小片发光的勋章林。

中间区域坐着魔法界的学者和研究院成员,他们是这场颁奖礼上真正的同行。有的已经上了年纪,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镶金边的半月形眼镜,膝头摊着笔记本,偶尔低头搓搓手指,羽毛笔在半空中飞快地记录下几句要点;有的正值壮年,脊背挺直,目光灼灼,交握的双手搁在膝盖上,认真听着台上的发言。他们手里大多握着折叠起的议程纸或论文摘要,时不时地凑近,仔细查看论文上的细小文字。

最靠后的几个区域则是来宾和普通观众,穿着各种各样的便服。我坐在中间区域后排的位置,这一排坐的主要是协会的年轻助理和获奖者的随行人员,算是个介于“正式”与“非正式”之间的席位。

而台上,聚光灯已经集中在了中央的讲台位置。讲台是深色胡桃木制成的,正面雕刻着一幅硕大的魔法协会徽章——展开的翅膀托着一枚新月。

主持人站在台侧,穿着金色的礼袍,手捧一卷羊皮纸名单。每当她念出获奖者的名字时,台下的掌声便哗地涌起。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本年度最具分量的奖项之一——‘魔药学革新贡献奖’。”

台下的交谈声迅速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期待拢成的安静里。

“获奖者,”她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是前宫廷魔法师、魔法协会终身荣誉会员——惠特妮•格雷女士。”

掌声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各处涌起。前排的会长率先站起身,带动着周围一片深蓝色的礼服跟着起立。学者的区域里许多人也在鼓掌,有些边拍手边偏头和邻座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银色的光束从高处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张微微抬起的脸。在漫天飞扬的金箔和彩带中,她踏着掌声,走上台来。

她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装束。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银丝领结,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棕色马甲背心,同色的长裙垂至脚踝,裙摆的边缘绣着暗纹的魔法阵图。

她胸口的衣襟上别着一串星月手链。银质的链身被人精心改造成了一枚胸针,细小的星月挂坠在灯光下轻快地晃动。那次实验之后她似乎很中意这串手链,又找工匠打了一套同系列的

项链、手链、胸针之类的饰品。

“……感谢魔法协会的认可。这项研究的完成,离不开许多人的支持。”

她的话很得体,措辞严谨,语调从容。台下的人专注地听着,时不时有拍照的水晶球在过道间闪烁。她提到了几位导师的名字,提到了合作过的学者,提到了经费来源和研究机构的帮助。

“除了我自己的努力之外……”她停顿了一下,视线穿过台上明亮的光束和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了我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他帮我做了很多事情。”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从整理数据到准备实验材料,从日常起居到在我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一个月不出门的时候,替我去镇上买魔药。如果有一天我把这些写进论文的致谢里,那他的名字应该写在最前面。”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我坐在人群中间,脸烧得厉害,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的覆上了胸口,指尖碰到那枚星月胸针的时候,上面的银质星星和月亮忽然亮了起来。

我看见她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奈特。”

一阵强烈的晕眩向我袭来,眼前的金色光芒和攒动人头迅速褪去了。下一秒,华丽的大礼堂就切换成了熟悉亲切的小屋。昏黄的烛火、画着褪色星图的穹顶、还有堆满了古籍和文献的书架。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额角的筋还在突突地跳,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重新聚焦。然后,我对上了一双玲珑柔软的小脚。脚背白皙,趾尖泛着粉色,脚踝上那根熟悉的星月细链正随着她晃动的动作一闪一闪。

“欢迎回来。”惠特妮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头还晕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说完,她软嫩的脚趾缝便踩上了我的口鼻,两根脚趾轻轻夹住鼻梁,脚后跟贴在嘴唇上。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和口腔同时灌满了她的味道。

唔……是主人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皮肤上自然散发的温热气息,还有一点属于她本身的咸味顺着鼻腔钻进身体里,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我感觉到小腹下方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气味悄悄地抬起头来。

不行。不能再闻了。

我勉强撑起手臂想要坐起身来,腰腹刚刚发力,肩膀还没离开地板,就被她一脚踩回了原处。脚掌不轻不重地压在我胸口,力道刚好够让我动弹不得。

“不要乱动,”她翻了一页手中的文献,“当好你的脚垫。”

我乖顺地躺回地板上,感受着她脚底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传进胸腔,像一小块暖炉搁在心口。她的脚掌踩在我的小腹上,脚趾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便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痒意。我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注视着天花板,听着她翻书页时纸张簌簌的轻响。

“话说……”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颁奖典礼这么重要的事情,您让分身去真的好吗……?”

“没关系,”她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又没发现。而且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从书页上方向我看过来。

“倒是你,”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勉强分出两个分身来,感觉不难受吗?”

我偏过头,余光扫到她身后那个正在帮她按摩肩膀的“我”。那个分身正低着头,手指规规矩矩地按在她的肩颈上,动作轻柔而熟练。我苦笑了

一下。

“老实说,至今还不习惯精神力的分配。把主意识调动回来了以后,现在还在头晕……”我揉了揉眉心,“我想亲眼见证您领奖的样子,但又不好把您的本体丢在家里不管。”

而且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这种怪兽级别的魔力好吗!我已经是普通魔法师中数一数二厉害的那一类了!我在心里暗暗吐槽,嘴巴却只是抿了抿,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过……”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重新聚焦,“这次获奖了以后,应该就能准备量产了吧?”

“是的。”她顺手拿来一张书签夹在书页中间,合上文献放在膝头,“不过使用会有诸多限制。魔药和术式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根据使用场景的不同,可以造福社会,也可以用来作恶。分身药尤其如此”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肃穆,银色的睫毛半遮住了赤色的眼瞳。沉默了半晌,她表情松动了一些。

“作为研发者,我倒是可以随意使用分身药就是了。”

可不是嘛。不然你以为是托谁的福让我现在还头昏脑胀,眼前看到五彩斑斓的黑色啊。

“而且,”她忽然又开口,“研发的最终目的也达到了。我很开心。”

“最终目的……?”我微微一怔。

说实话,我从来没认真问过她为什么要研究分身药。我下意识地以为那大概是为了技术上的突破,或者她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宏大目标,比如改变某些医疗术式的瓶颈。月之魔女就应该做这些“格局很大”的事情,我从不过问原因。

“嗯……”她没有直接回答。脚掌却忽然从小腹上挪开了,带着几分坏心眼的意味向下滑去,脚趾踩上了我胯间那根半软不硬的东西。

我倒抽了一口气,刚才好不容易安分下去了一点,被她温热的脚底这么一踩,立刻又不知廉耻地硬了起来。她的脚趾甚至轻轻夹了一下顶端,像是在打招呼。

“因为感觉一个奈特不够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想要许多个奈特一起侍奉我。像这样一个当脚垫,一个帮我按摩什么的。”

“……”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我猛地撑起上半身,连头昏都顾不上了,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您、您的意思是——您研究这种业界停滞了几百年都毫无进展终于才有所突破的魔药——”

我喘了口气。

“——初衷只是为了这种事情吗!”

“不然呢?”她微微偏过头,表情里带着一点无辜,像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赤色的眼瞳里干干净净的,连一丝心虚都找不到。

“魔法协会那帮老爷子要哭了哦……”

“但结果上是好的就好了,”她耸了耸肩,“目的什么的不重要。”

这个可恶的天才!

我躺回地板上,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心脏跳得很快,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鼓鼓胀胀的情绪。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踩过地板,双腿分开,跨在我腰侧,接着伏下身,把头靠在我的胸口。

“奈特……”

“嗯。”

“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来,像一只猫把自己蜷进了最舒适的角落。

“我也最喜欢您……”

“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

“我也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

“之后也会帮我做实验吗?”

“会的啦。”

“那就一言为定。说好了喔!”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赤色的瞳孔里映

着烛火和我的脸,里面盛着一种我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去描述的光。然后她抬起手,捧住我的脸颊,俯下身,在我唇上落下一个绵软的吻。

我闭上眼睛,手臂微微收紧,把怀里这团温热的、柔软的、属于我的月光搂得更实了一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