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色的另一侧

海蓝色的另一侧

作者:Irene

He came in like a flood Fire blazing, hotter than the sun

他如潮水汹涌而来 熊熊燃烧 胜过骄阳

Beelzebub done signed my name, I’m on his mind

别西卜早已记下我名 将我铭记在心

Gave me everything but my heart desires

给予我渴望之物以外的一切

Can’t turn back, I’m yours now Ain’t letting go we made a vow

无法回头 己是你囊中之物 无法放手 誓言早已经立下

大阪港海游馆的深海区永远空着。人们往往会在上层停得久。沙丁鱼那一缸前总围着人——成千上万条挤成一团银,转着翻着,像一阵下不完的雨。再走几步是中央那座环形大缸,鲸鲨拖着缓慢的弧线,孩子贴着玻璃留下一排小手印。越往下,人越少,光越暗。

走到最底这条幽蓝的长廊,整条走道只剩朝颜汐音一个人。

冷光从一缸缸玻璃里渗出来,落在地上,也落在她身上。汐音今天穿一条米色的及踝长裙,白衬衫敞着领口,锁骨那截皮肤在蓝光里更显白。黑色的长直发垂下来,她抬手把滑到颊边的一缕别到耳后——指甲没涂颜色,干干净净。她走得很轻,松糕凉鞋的厚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她在一面玻璃前停下。

玻璃后面,一只甘氏巨螯蟹趴在砂石上。

自然纪念物图鉴上见过这名字,汐音知道它是世上最大的节肢动物之一,可真站到它面前还是两回事。它太大了,大得不真实。那些腿,一节,一节,又一节,细长得不像活物该长的样子,末端收成尖,搭在缸底,像谁随手插下的一束枯了的伞骨。它几乎不动。偶尔一条腿极慢地抬起来,挪开半寸,再放下,慢得让人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汐音看着它。

她说不清看了多久。蓝光在玻璃上浮,缸里的水没有尽头地暗下去——越往里越黑,黑到某一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只蟹立在亮和暗的交界上,半边浸在光里,半边沉进黑里,一条腿很慢地动。她的眼睛跟着那条腿,往里,往里,往那片黑里去。

那片黑像在往外渗。又像她在往里沉。她分不清。耳朵闷起来,像潜进了水。有个很远很深的压感慢慢近了,仿佛水的另一头,什么东西正缓缓转过头,朝这边——

“妈妈!好大的螃蟹!”

一个孩子从她膝边窜出去,啪地把两只手按在玻璃上,踮着脚扯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在空长廊里撞出回声。母亲追上来,一边道歉一边拉他,孩子不肯走,跳着脚指着那只蟹咯咯地笑。

汐音眨了一下眼。

耳朵通了。蓝光还是那片蓝光,蟹还伏在原处,慢慢动着一条腿——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地方太冷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是这样——站着站着就走神,回过神来,记不得自己想了什么,只剩一点说不清的、发凉的余味。

自从那座岛回来,自己一直是这样。

那座夺走了自己第一个恋人的小笠原群岛,或许也夺走了汐音本人灵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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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之下的终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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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Bye Bye Bonin Blue

(注:Bonin Blue 小笠原蓝 东京都小笠原群岛(原博宁群岛)海水特有的蓝色)

七个月前,渡船靠近小笠原群岛海岸的时候是清晨。汐音晕得脚软,被阳菜半扶半拖地弄下船。

三个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朝颜汐音是最狼狈的那个。一夜的船把她颠得七荤八素,下船时脸色还发白,脚步虚浮。她身穿一条浅色的连衣裙,戴顶宽檐草帽,脚上是双精致的厚底凉鞋,裸露的脚趾上缠着可爱的蝴蝶结。海风一上来,掀得她裙摆和黑色的长发一齐翻飞,她赶忙抬手按住草帽,另一只手拢着被吹乱的头发,眯着眼,半天才适应了岸上的光。

夏目阳菜就生龙活虎得多。阳菜是个不折不扣的体育生,汐音的恋人。她一头明亮的金色长发扎起高马尾,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总是闪闪发光的。下身一条尼龙运动短裤,上身一件轻薄的速干衬衫,勾出常年运动的利落线条。脚上一双浅口运动鞋,光着脚直接套进去,没穿袜子。她一下船就活动开了,伸胳膊蹬腿,吵吵嚷嚷地催那两个:“快点快点,到啦到啦!晕死我了这一路。可算到了!”

橘美海是三个人里最扎眼的,简直就是标准的南国褐色辣妹。健康的褐色肌肤,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美貌,还有一头利落的褐色短发和俏皮的侧马尾。露肩又露腰的小吊带,下半身一条牛仔热裤,脚上是 Teva 的薄底运动凉鞋,十个脚趾上的橙色趾甲油,在清晨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她晒成蜜色的肩膀一耸,深深吸了一大口海边的空气,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她弯下腰,把那双运动凉鞋给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上了带着晨露的栈道。

“哈——”她舒坦地眯起眼,脚趾在木板上抓了抓,“这才对味。来都来南国海岛了,就得这么走。赤脚踩地,感受大地的气息,融入海岛生活——你们这些被鞋子捆住的现代人,不懂。”

“你可拉倒吧。”阳菜嫌弃地瞥她一眼,“码头多脏啊,待会儿踩到鱼内脏、踩到玻璃碴子,有你哭的。赶紧穿上。”

“怕什么,”美海满不在乎,光着脚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原生态,懂不懂。岛民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的。”

“原生态?”阳菜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光脚套着的运动鞋,理直气壮,“我这才叫实用主义。”

“你那叫没品味。”美海回头怼她,“大热天光脚塞运动鞋里,捂出一股味儿来——还嫌我脏?”

“哎你这疯女人——”

“这个嘛,”汐音慢悠悠地开口,难得插了一句话,扶着草帽,淡淡地,“美海说得对。阳菜,你那个,确实……”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雅观。”

“朝颜汐音你帮谁呢!”阳菜跳脚。

美海笑得直拍手,“哈,还是汐音识货。”

汐音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只是抬眼,越过两个还在拌嘴的人,望向了那片海。

那座岛,美得不像

真的。

绀青色的海,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沙和珊瑚的影子,阳光一照,整片海面碎成了亮闪闪的鳞。岸边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海鸟在崖壁上盘旋。空气是干净的、咸的、带着植物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没有世博会的人潮,没有地铁的闷热,没有那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嗡鸣——只有海,只有风,只有这座安安静静浮在太平洋上的、绿色的小岛。

美海当场就“哇”地叫出了声,举着手机一通乱拍。阳菜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张开手臂,像要把整片海都抱进怀里,回头冲她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吧!我就说值得!”

这场旅行,本来是汐音和阳菜的恋人假日。两人的好朋友美海刚刚和男友分手,为了让美海打起精神,汐音和阳菜决定带上感情最好的闺蜜美海一起——白天是三人的欢乐时光,晚上就是汐音和阳菜的二人世界。

不过看美海现在这状态,别说让她打起精神了——这女人简直精神过剩,丝毫看不出来像刚分手的样子,还在和阳菜嘻嘻哈哈的打闹着。

汐音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海。那片海太蓝了,蓝得几乎不真实,蓝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一直看下去,看到忘了自己站在哪里——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一刻,她带着这两人转身就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可那时候,谁会想着走呢。那么美的一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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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先打破汐音安静思绪的,是阳菜。

她盯着那片蓝了半晌,忽然把背包往沙地上一甩,双手结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手印,压低嗓子、一脸正经地念了句:“领域展开——”

汐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又要发病了。汐音可最了解阳菜在体育生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个杂食性的电波宅女。她知道阳菜大概率又要发癫,率先扭开头不去看这个笨蛋。

“——荡·蕴·平·线。”阳菜一字一顿,手臂缓缓张开,指向那一整片无边无际的、亮闪闪的海,“在这片海域里头,没有人能从我手里逃掉。”

美海“噗”地笑喷了,一脚踹在她屁股上:“你那是什么三流咒灵,赶紧给我把背包捡起来,沙子都进去了。”

“哎你不懂,”阳菜揉着屁股,特别认真地反驳,“这种地方就得来这么一下,仪式感懂不懂。要是真有领域,我第一个把你俩关进来,谁也别想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轻轻揽住汐音的肩,又去一把勾住美海的脖子,三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那片亮得晃眼的海。

“——这下好了,”阳菜心满意足地宣布,“你们俩都跑不掉了。”

汐音被她勒得有点喘,可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只有那片海,在她们脚下,不动声色地,亮着。

笑闹归笑闹,正经的行程还是得走。

接她们的是个年轻的女导游,二十出头,本地姑娘,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一口白牙,活泼得很,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热情得让人很难不被她带起精神。

小笠原,Ogasawara,她说,是太平洋上孤零零的一串火山岛,打从冒出海面那天起,就没和大陆连过。“所以呀,”她回头

冲三个人眨眨眼,“我们岛上好多动植物,都是独一份的,外头见不着——课本里管这叫什么来着,对,'演化的活标本'!酷吧?”她得意得像在炫耀自家的宝贝,“不过呢,看看就好,别乱碰乱采哦。有些东西,长得越乖,越不是省油的灯。”

她蹦蹦跳跳地领着三人往前,半道上忽然停下,指着路边一丛贴着地长的植物。

那草样子古怪,叶片不是寻常的片状,而是特化成了一根根细细的、青绿的硬针,密密丛丛,像一蓬倒竖的银针。在热带沿海的岛屿上,本不应该有寒带特有的针叶特化现象。

“喏,就说这个。”女导游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看着不起眼吧?毒着呢。叶子尖得很,划破皮,那点汁水进了血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来了精神:“不过这草可是我们岛的老功臣!早年间捕鲸,靠的就是它——把叶子收拢、捣实了,做成针,淬在鱼叉镖头上。鲸鱼那么大个儿,挨上几下,淌着血游不远就翻啦。老辈人的绝活儿,全在这一根针上。厉害吧?”

“啊?这么小一根草,能放倒鲸鱼?”美海瞪圆了眼睛。

“海里的东西呀,越不起眼的越惹不得。”女导游笑嘻嘻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陆上的也一样。所以大家伙儿看看就好,离它远点呀!”

赤着脚的美海,本来满不在乎,听到这儿,脚趾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再往前走,脚步也没刚才那么敢随便落了,专挑没草的干净地方踩。

阳菜一眼就瞅见了,乐了:“哟,叫你不穿鞋子光脚来着,这会儿怕了吧?”

“切,怕什么。”美海嘴硬,可脚下到底小心了几分,“自己多留点神,看着点路,不就没事了。”她回头瞪阳菜一眼,振振有词,“再说了,这草又不是今天才长出来的——没鞋子穿的老年头,它不也在这儿长着吗?难道古时候的岛民,就因为有这么个玩意儿,都不出门走路啦?”

“……也是。”阳菜想想还真没法反驳。

走在前头的女导游,本来没插话,听见这段歪理,“噗”地一声没忍住,回过头来笑:“姐姐你这思路可真行!不过呢——”她竖起手指晃了晃,笑眯眯的,“古时候的岛民啊,光脚归光脚,人家心里门儿清,哪些碰得、哪些碰不得。这本事,是打小就刻进骨头里的。你们外头来的客人可没这个,所以才得我多嘴提醒一句嘛!”

“喏,听见没。”阳菜一把搂过美海的脖子,“人家专业的都这么说了。”

“知道啦知道啦。”美海笑嘻嘻地拨开她,光着脚,挑挑拣拣地,接着往前走了。

谁也没多看那丛草一眼。它静静地立在路边,一根根青绿的细针朝着天,在阳光底下,闪着一点湿润的、不易察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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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到了一处海湾。女导游说,这片海,从前是捕鲸的好地方。早些年,岛上、连同周遭这片洋面,捕鲸是营生,也是传统,一代一代传下来。后来禁了,捕鲸的船没了,可那些老规矩、老说法,还零零星星留在岛民的日子里。

“我们这儿的人哪,可敬海了。”女导游望着那片海,难得收了点嬉笑,“靠海吃饭嘛,就得敬着它,顺着它

。老辈人说,海给的要谢,海要的……也得给。”她说到这儿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哎呀我瞎说的,反正就是敬海啦!”

汐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海,蓝得发沉,望不到底。

再往里走,路过一小片村落。低矮的平房,安安静静的,几乎看不见人影。女导游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那点活泼,头一回收了收。

“那边是岛民住的地方。”她压低了声音,“各位在岛上玩,哪儿都行,就是……尽量别往村子里头去,也别去打扰他们哈。岛上的人,性子有点……怎么说呢,认死理,守着自己的老规矩过日子,不太爱搭理外人。咱们玩咱们的,开开心心的,别去招惹那些,说好了呀?”

“哦——”美海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神秘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啦。”女导游“扑哧”笑出来,可那笑里,到底有点说不上来的、敷衍的意味,“就是老乡们清静惯了嘛。各位听我的,准没错!”

汐音没太在意这些。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座小屋上。

那是一座样子很奇怪的小屋,矮矮的,墙不是寻常的砖石,而是用一片片蚝壳,密密麻麻地嵌起来的,在阳光底下泛着青灰的光。女导游说,那是岛上的老物件了,年头没人说得清,据说是很久以前“从海上来的人”留下的建法。

汐音走近了些。蚝壳的墙面上,刻着一些纹路——古拙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纹样,横着的,那形状……越看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蟹身居中,几条腿在两侧盘绕着,头部那儿怪模怪样的,缠着些像是海藻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纹路。那石头是凉的,纹路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不知怎么,她的指尖在那道螃蟹纹路上,停了一会儿。

美海回头,看见汐音对着那面墙出神,以为她是看上了这古色古香的蚝壳屋。

“哟,汐音喜欢这个?”美海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我说这屋子拍照绝对出片。来来来难得三个人都在,快来合个影!”

她不由分说地把阳菜也薅了过来,三个人挤在那面蚝壳墙前。美海一手举着手机,找好角度——把那座嵌满蚝壳的小屋、连同墙上那道古拙的螃蟹纹样,一起框进了镜头里。

“咔嚓”一声。阳光底下,三张年轻的笑脸,定格在那道横着的、张牙舞爪的奇怪蟹状纹样前。

“这张好看!”美海举着手机左看右看,乐得眉飞色舞,“这背景这旧建筑太有味道了!发SNS发SNS——”她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敲着配文,“'与世隔绝的神秘小岛,发现古老の螃蟹图腾⛩️🦀,求问有没有懂行的科普一下这是'——嗯,再加几个话题标签……发!”

“你就显摆吧。”阳菜在旁边吐槽。

“这叫记录生活!”美海笑嘻嘻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谁也没把这张照片当回事。一张普通的旅游合影罢了,连同那道没人看得懂的纹样,沉进美海那条往下刷不到底的动态里。

“汐音?走啦!”阳菜在前头喊。

“……来了。”汐音最后看了那道纹一眼,转身跟上去。阳光很好,海很蓝。那道纹路安安静静地嵌在墙上,看不出任何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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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去了。看海、踩浪、吃当地的海鲜,美海拍了不下三百张照片,阳菜把每一处能爬的礁石都爬了个遍,汐音被晒得发昏,躲在阳伞底下喝了一下午的冷饮。

回到民宿已是傍晚。三个人瘫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缓那一身的暑气。美海一屁股陷进沙发,把脚往茶几上一搁——那双一整天没穿鞋的脚,脚底板黑乎乎的,沾着沙、沾着泥、趾缝里嵌着灰,那十个橙色的脚趾,在一层黑灰底下,倒还顽强地亮着。

“我的天,”阳菜瞥了一眼,嫌弃得不行,“橘美海你看看你那脚,跟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一天了也不知道穿个鞋。”

“入乡随俗,懂不懂。”美海惬意地动了动脚趾,“回归原生态,古人都这么过的。”

“古人?”阳菜嗤之以鼻,“你倒是说说,这一天下来,整个岛上除了你,还有谁是光着脚的?”

美海张嘴就要回,话到一半,却莫名顿了一下。她还真回想了回想——码头上的渔民,蹬着胶靴;村道上的本地人,趿着拖鞋、布鞋;连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导游,脚上也是双结实的运动鞋。一整天,走南闯北,这岛上赤着脚的,竟真就她一个。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只在心里一闪。

“……那是他们不懂享受。”美海梗着脖子找补,把脚从茶几上收回来,“行了行了,我去洗洗,脏死了。”

她趿拉着拖鞋进了浴室。哗哗的水声里,谁也没再提这茬。不过是美海这人一贯由着性子的胡闹罢了。

吃饱喝足,天也擦黑了。阳菜把那个卷得严严实实的帐篷从行李里拖出来,往肩上一扛,拽起汐音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美海洗完脚出来,腿上湿答答的,叼着根巧克力棒,倚在门框上,眯起眼睛打量这两人,“大晚上的,扛着帐篷,这是要上哪儿啊?”

“海滩。”阳菜理直气壮,“难得来一趟,当然要在海边露营,听着浪睡一晚。多浪漫。”

“露——营——” 美海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阳菜和被她拽着的汐音之间来回扫,“俩人。海滩。帐篷。听着浪。”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越咂摸笑得越坏,“我说你俩,这是露营呢,还是……'露营'呢?”

汐音的耳根,悄悄红了,别过脸去没接话。

“想哪儿去了你。”阳菜脸不红心不跳,“就是单纯露营。怎么,你也想去?三个人挤一个帐篷?”

“切,我才不去。”美海嫌弃地摆摆手,“海边潮乎乎的,蚊子还多,睡一晚上起来人都馊了。我可受不了——我要睡我的席梦思,吹我的空调。”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民宿的房卡,“你俩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啊?”

那最后一个“啊”字,拖得又长又暧昧,配上挤眉弄眼的表情,活脱脱一副“我懂的我都懂”的欠揍模样。

“橘美海!”阳菜作势要打。

“哈哈哈跑啦——”美海笑着一缩脖子,往屋里溜。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下——倚着门框、那双刚洗干净的脚,脚趾忽然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她那点叼着牙签、满不在乎的笑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谁也没看见。

阳菜已经扛着帐篷、拽着汐音,嘻嘻哈哈地往海滩去了。夜色里,美海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叼着牙签,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进屋,轻轻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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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帐篷里。

白天那个张牙舞爪、喊着要把全世界关进领域的阳菜,这会儿不见了。

灯关了,只有海浪一下一下的声音。汐音撑在她上方,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阳菜——看着那个体育队的、跑得比谁都快、白天能一脚把她踹个趔趄的阳菜,此刻别开脸,耳根红得发烫。

“……你别这么看我。”阳菜的声音闷闷的,没了白天一半的气势。

“我怎么看你了。”汐音慢悠悠地、低低地说,又凑近了一点。

“就——就那么看!”阳菜越发慌了,伸手想推她,那只白天有力的、能拎起整个背包的手,搭在汐音肩上,软绵绵的,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汐音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耳朵红到脖子。

“不公平啊,”阳菜终于忍不住,带着点哭腔似的控诉,“你白天明明那么可爱的……怎么一到晚上,你就变得像个欲求不满的母螳螂......每次都是这样......”

汐音想了想,忽然慢慢俯下身,凑到阳菜耳边,压着嗓子,用一种极其郑重、极其深沉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绝对的强者……由此而生的孤独……教会你爱的是——”

阳菜浑身一僵,瞬间炸毛,一把推开她的脸:“停停停!你别念那句!那句超烂的!”

“哦?”汐音不为所动,又凑了回去,慢条斯理,“白天是谁喊烂梗喊得那么起劲的。”

“那不一样!你那句是全场最出戏的台词,我每次看到都脚趾抠地——”阳菜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气急败坏的控诉,“……而且你还念得那么深情,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你倒是抵抗啊。”汐音慢悠悠地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只软绵绵搭在自己肩上、一点劲都使不出来的手,“白天那个一脚能把我踹个趔趄的夏目阳菜,去哪儿了?”

阳菜把脸埋进枕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从枕头底下闷闷地、气急败坏地嘟囔:“……不公平。次次都是你先动手。”

汐音笑了笑,伸手从背后解开阳菜的内衣。她把手伸进阳菜衣服里,轻轻揉捏着阳菜平坦胸脯上的两个小巧可爱的乳头。阳菜没忍住发出一声娇喘,脸埋在枕头里埋的更深了。汐音见她也不反抗,顺势拽下了阳菜的内裤,晶莹的布料和毛发稀疏的阴部之间拉出一条透明粘稠的细线。

汐音把阳菜翻了个身,阳菜伸出手抓住了汐音的乳房,开始揉捏起来。早已欲火焚身的汐音褪去了自己身上的内衣,并起两根手指开始玩弄阳菜潮湿的下体。白嫩的指尖游走在温热的穴肉外壁,逗弄着阳菜敏感挺立的小小阴蒂。不堪示弱的阳菜揪住汐音粉红色的乳头一拧——汐音同时也加快了在阳菜下身抽插的频率,两个人同时攀上极乐的高峰,在彼此身体上留下潮湿而黏糊的水渍。

帐篷外,海浪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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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够了,也累了。

汐音很快就撑不住——白天爬了一天、又

晕了一路的船,她本就比阳菜体弱,这会儿往阳菜身边一倒,眼睛就闭上了。她那双人字拖,是临来沙滩前才换上的(平时汐音爱穿那双精致的厚底凉鞋,可沙滩走不了,只好将就),这会儿被她睡前胡乱一蹬,歪歪扭扭地摆在脚边。

“喂,”阳菜戳戳她,“这就睡啦?”

汐音“嗯”了一声,含混的,已经半只脚踏进梦里了。

阳菜笑了笑,没再闹她,替她把睡袋拉好、掖严。然后顺手,把她那双蹬歪了的人字拖捡起来,端端正正地、并排摆好在睡袋边——明早一睁眼就能踏进去。

做完这些,阳菜睁着眼,盯着帐篷顶看。睡不着。

也怪——明明白天跑跑跳跳累了一整天,汐音沾枕头就着,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运动队练出来的身子骨,精力总比常人旺一截。她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烙了会儿饼,越听海浪声,嗓子越渴。刚才闹腾那么一通,干得冒烟。

阳菜舔了舔嘴唇,忽然特别特别想喝一口冰的。最好是啤酒,拔凉的那种,“嘶”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事后来一罐,那才叫舒坦。

她小心爬起来,没惊动汐音,掀开帐篷一角往外看——夜里的海滩黑黢黢的,可顺着海岸线望过去,不远处有一点亮。岛上总该有台自动贩卖机吧。

阳菜来了精神,光着脚就钻出了帐篷。她没穿鞋,懒得穿——就这么光脚踩进沙子里,软软的、还存着白天的一点余温,舒服的很。她回头看了眼睡得正沉的汐音,犹豫一下,没叫她——跑个来回也就十分钟。她踩着沙,朝那点亮光走去。

走出沙滩、上了大路,脚底的感觉就变了。路面是硬的、凉的,还硌脚——白天晒了一天这会儿凉透了,碎石子硌得她“嘶嘶”地龇牙。阳菜踮着脚、挑着平整的地方跳着走,一边走一边小声骂:“早知道穿鞋了……”

好在贩卖机不远,就在路口亮着。她买了罐啤酒,冰的,“咔”地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嘶——”,凉气从喉咙一路冲下去,正是她要的那个爽。她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拎着酒,她慢慢往回晃。走着走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赤裸着的脚。

白天美海那副样子,又浮上来了——光着脚,脏兮兮的,走哪儿踩哪儿,还振振有词什么“回归原生态、感受大地的气息”。当时阳菜嘴上涮得凶,这会儿一个人了,倒莫名有点手痒,想试试。

反正也没穿鞋,那更省事了。阳菜就这么光着脚,拎着半罐啤酒,晃晃悠悠地在夜里的大路上散起步来。

脚底传来路面的凉,还有细碎砂砾的硌。一开始还挺新鲜,走两步,硌得她龇牙咧嘴。可就在这一下一下的硌里,不知怎么,她心里那点一直压着、平时绝不去碰的东西,被磨了出来。

美海啊。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会儿她还没跟汐音在一起,心里头装着的,是美海。将近二十年的青梅竹马,近得像左手摸右手,她曾经真真切切地,动过那样的心思。后来呢?后来她瞧出来了,美海喜欢的是男孩子,一门心思谈她的恋爱。于是阳菜把那点念头,悄悄地收了起来,塞进箱底,压上锁,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美海自己都不知道。

翻篇了。早就翻篇了。她现在已经有汐音了,汐音多好啊。可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光着脚,走在

这条不知通向哪儿的路上,那点早该烂在肚子里的遗憾,还是丝丝缕缕地,泛了上来。

要是那时候,她没那么怂就好了。要是那时候,她鼓起勇气问一句美海就好了。哪怕被拒绝呢……阳菜心口那儿,闷闷地,有点堵。

就在这时,一颗尖石子,硌进了她脚心。“嘶——”一阵尖锐的痛,直窜上来。

阳菜顿住脚,可奇怪的是,她没躲开,反而……把那只脚,往下踏实了一点。那点痛,锐利、清晰、实实在在。比起心里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闷得人发慌的遗憾,这点脚底的疼,反倒让她觉得——踏实。

她这人,从小就有这么点怪毛病。累到极限的训练、擦破皮的伤口、酸胀到发抖的肌肉——那种疼,她非但不怕,还隐隐有点上瘾。这会儿,那点熟悉的、上瘾的感觉又来了。疼一下,心里那点堵,好像就散一点。

阳菜咬着牙,脚步非但没绕开,反而专往那些崎岖的、硌脚的地方去。碎石、粗糙的水泥、硌人的小石块——她一脚一脚地踩上去,龇着牙,眼眶都有点发热,可心里,竟渐渐地松快了。

用脚底这点实实在在的疼,去换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遗憾。这买卖,划算。至于那个疯辣妹美海,就让她好好谈她的恋爱去吧。她阳菜,已经有了汐音。挺好。

她越走越来劲,越踩越狠,简直有点求锤得锤的意思——“哐”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上。

这下是真疼了。阳菜抱着脚,龇牙咧嘴地单脚蹦了半天,眼泪都疼出来了。“卧槽卧槽卧槽……”

好了,这下老实了。疼得她一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出去很远了。

而就在前方不远——白天导游提过的村子那边,房子亮着灯。隐隐约约,还飘来一点……歌声?像是什么吟唱,调子古古怪怪的,有点像她在京都听过的祇园祭。

热闹啊。阳菜来了兴致,想过去看个究竟。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踢完石头、还火辣辣疼着的光脚,一拍脑门——行吧,先回去穿鞋。这么个走法,不用祭典,她自己就能把自己走瘸了。

阳菜回到帐篷边,把脚伸进运动鞋里。脚底板还沾着沙,沙粒在鞋里硌着、蹭着,痒痒的。阳菜动了动脚趾,磨了磨那些细沙,觉得——舒服。说不出的舒服。

她拎着剩下的半罐啤酒,脚上带着沙,踩着那点说不清的舒坦,转身,朝村子那边亮着灯、飘着歌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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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才发现,那村子跟乡下随处可见的小町没什么两样。没有想象里祭典该有的灯笼、彩旗、热热闹闹的摊子。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干净的现代平房,水泥路,电线杆。只在一处空地上,聚了些人,亮着灯,那古怪的吟唱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阳菜趿拉着鞋凑过去看。围着的人不多,几十个,男女老少都有。可没一个穿正经的祭典服装。大多是象征性地往身上套了件麻布的褂子,底下却还穿着睡裤、趿着拖鞋,像是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随便披了件衣裳就来应卯的。

阳菜差点没绷住笑。什么乡下祭典啊,这也太随意了。她正想找个不碍事的地

方站着看个热闹,旁边一个年轻人——看着跟她差不多大——居然主动侧了侧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个空位,还冲她友善地笑了笑。阳菜愣了一下,道了声谢,自然而然地就站了进去。这小地方的人,倒是热情。

第一支舞,是平和的。几个套着麻布褂子的人,在空地中央,慢慢地、规规矩矩地走着步子,像某种古老的、绕圈的舞。配的乐也不刺耳——一个老者在旁边吟唱,调子悠长,跑调跑得厉害,听着像念经。

而那吟唱的伴奏,居然是从一个放在塑料凳上的蓝牙音箱里放出来的。

阳菜彻底绷不住了,差点笑出声。什么神神秘秘的祭典,说到底就是个村里的联欢会。

她想拍张照,明早给汐音和美海看,乐一乐。刚掏出手机,旁边那个让座的年轻人就伸手轻轻按住了,朝她摇摇头,又指了指那片仪式,礼貌地、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像是说,这个,不能拍。阳菜愣了愣,随即了然地“哦”了一声,把手机揣了回去。也对。人家的规矩。

阳菜本来还有点犹豫——手里这半罐啤酒,仪式上喝是不是不太合适?结果她一扭头,看见旁边站着的一个大叔,手里还捏着一罐可乐,悠哉悠哉地喝着,看仪式跟看町内会(即村委会)开会似的。阳菜放了心,自己也仰头又灌了一口啤酒。果然无人在意。

第二幕的时候,台上换了个人。跑调的老者退下去了,上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正经的西装,可偏偏没系领带,领口敞着,活像个开完会赶来、半路松了领带的公司部长。脖子上还挂了串古怪的项链,黑黢黢的,串着些弯弯硬硬的东西,看不太真切。

他手里捏着张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口音很重,阳菜听不太清,断断续续捞着几个词——感谢大海、各位辛苦、继承传统、夜露死苦……念得还磕磕巴巴,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稿子。阳菜啜着啤酒,听得昏昏欲睡。念完那段,大叔抬起头,宣布了下一个节目。那词儿她听清了——「潮见奉纳」。

阳菜迷迷糊糊地想,潮见……看潮?哦对了,出发前美海刷手机还说来着,这几天有大潮,能赶海。难怪搞祭典,应景。

她原以为,叫这么个帅气名字、还郑重其事宣布了一番的节目,怎么也得有点看头。结果上来的,还是那套。几个套着麻布褂子的人,又开始绕着圈走那种慢吞吞的步子。蓝牙音箱里换了支曲子,比刚才还要慢、还要绵,像是要把人往睡里催。

阳菜站在人群边上,啤酒也喝完了,手里捏着空罐,越看越没意思。那调子真是催眠,又慢、又绵、又黏,混着远处一下一下的海浪声,阳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困出了泪花。

实在撑不住,她低下头,胡乱揉了揉眼睛——就在低头的这一下,她的目光,落到了脚边的沙地上。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沙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螃蟹。招潮蟹。一只挨着一只,数不清有多少,正从海的方向,朝着村子这边,缓慢地、却整齐地——爬过来。不是四散乱爬。是列队。一行一行,朝着同一个方向,背对着大海,朝着陆地、朝着这片亮着灯的空地,无声地、有秩序地,行进。

阳菜的睡意,“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可她到底是个迟钝姑娘

。僵了那么一瞬,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不对劲”,也不是“快跑”——是“还好我穿了鞋”。

幸亏刚才回去换了运动鞋。这要是像美海那样光着脚站在这儿,这么多螃蟹爬过来,脚边一只挨一只地……阳菜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至于这些螃蟹为什么大半夜列队往岸上爬——这个,她还没顾上想。

她忽然很想离开这儿。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那群逆行的蟹、那涨上来的潮、那没完没了的跑调吟唱,混在一块儿,让她浑身不自在,待不住了。

她等那支歌舞拖拖拉拉地收了尾,才起身。阳菜到底是没好意思中途退场。她转身要走。周围几个村民注意到她要离开,竟还冲她友善地点头、摆摆手,像是在说“慢走啊” “路上当心”。没有一个人拦她。

阳菜揣着空啤酒罐,趿着鞋,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身后,那个西装大叔的声音,透过蓝牙音箱,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口音很重,可这一句,不知怎么,她听得格外清楚:“……感谢潮水。潮水既已择定,献上人镇,以息海怒。”

阳菜的脚步,顿住了。哪里不对。

“人镇”……什么叫人镇?阳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越嚼越不对劲。每个字都认得,凑一块儿却怪得很,像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词。可那几个字,莫名地硌了她一下,硌得心口发凉。

她回过头。台上,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一面旗。橘黄的灯光打在上面,那图案——一只张牙舞爪的、横着的螃蟹,纹路古拙,说不出的眼熟。阳菜盯着那面旗,心里“咯噔”一下。这螃蟹……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空啤酒罐,铝皮被捏得咔了一声。

她的脚已经转向来路了,可没迈出去。那面旗、那句“人镇”、那群往岸上爬的蟹,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想越拧巴。她最受不了这个——一件事横在眼前、明摆着不对劲、却又说不清哪儿不对,这比直接吓她一跳还难受。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把脚收了回来。得问明白。她盯着那个刚念完稿、正往台下走的西装大叔,深吸一口气,趿着鞋,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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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好意思——”她拦住那个大叔,扬了扬下巴指向那面旗,“刚才念的那个‘人镇’,是什么意思啊?还有这面螃蟹旗子,有什么讲究吗?”

大叔停下来,听清了她的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和气地笑了。“哦,那个啊。”他抬手挠了挠没系领带的衣领,语气随便得像在唠家常,侧身往音箱够不着的地方让了让,“姑娘外地来的吧?这些老说法,听着是吓人。”

他就着那点橘黄的灯光,慢慢给她讲。讲这岛上从前怎么拜海、怎么求一年的平安,讲那些年头久远、连他自己都说不齐全的传说。口音重,又半文不白,阳菜听一句漏半句,脑子里只拼凑出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大意是,很久以前岛上的人敬海、怕海发脾气,立下些规矩,一代代传到今天。

阳菜还想往“人镇”那两个字上追,可大叔话锋一转,自己先把话头按下去了。“不过呢,”他摆了摆手,像是怕她当真,嘴角还带着点不好

意思的笑,“你可别太上心。真东西,早就被美国人炸没啦。”

“早没了?”

“嗯。”他朝那片还在绕圈的仪式努努嘴,“真正老的那一套,多少年前就断了根了。现在你看的这些,都是后头的人,照着些零零碎碎的旧本子,战后才一点点重新攒起来的。”他顿了顿,带着点自嘲,“说白了,就是凑个样子,图个心里踏实。哪还有什么真东西。”

阳菜捏着罐子的手,慢慢松了。她想起刚才自己被那两个字硌得心口发凉,这会儿有点想笑——她紧张个什么劲啊。睡裤配麻布褂,蓝牙音箱放伴奏,跑调的老爷爷,连稿子都念不利索的大叔……这要是什么吃人的真邪教,也太不讲究了点。完全就是后人瞎攒的、凑样子的民俗。虚惊一场。

台下稀稀拉拉的,绕着看的,全是本村人。没有一个外人。也没有小孩子。阳菜没去多想这个。

“那个……我再问一句,”她追上正要走开的大叔,“刚才那个‘人镇’,到底是镇个什么呀?还有,您说要献,献什么样的人?”

大叔回过头,看她一脸认真,笑了。“哎呀,你这姑娘,还真较上劲了。”他摇摇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随手抖开,递到她眼前晃了晃。

阳菜定睛一看——是张表格。轮渡公司的乘客名单,密密麻麻印着这几天上岛的人名、船班。她没明白这跟刚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喏,”大叔用指节点了点那张名单,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就从这上头选。海看上谁,就是谁。我们说了不算的。”

阳菜愣愣地看着那张名单,又看看他。

“看你这反应,”大叔像是被她逗乐了,把名单折回去揣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地摆摆手,“哎,不是你不是你,你别害怕。海啊,眼光刁着呢,瞧不上你这样的。”

“……什么样的?”阳菜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海喜欢那种——”大叔斟酌了一下用词,“文文静静、白白净净的。大和抚子那一挂的。你这种风风火火的假小子,塞给它都不要。”

阳菜被噎得说不出话。要搁平时,谁这么编排她,她非得回两句嘴不可。可这会儿,那句“文文静静、白白净净、大和抚子那一挂”,不知怎么,在她脑子里轻轻绊了一下。她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个人影,汐音。

“那要是真被选上了呢?”阳菜没话找话似的问了一句,“怎么个镇法?”

“哎呀,你这姑娘,问这么细做什么。”大叔笑着摆手,“放心,跟你没关系。”他没正面答,只是抬眼望了望海的方向,那边夜色沉沉,潮声一阵比一阵闷。“潮水自己会找上门的。”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轮不着我们操心。该是谁,到时候自然就是谁了。”

阳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越涨越响的潮。

“行了行了,”大叔像是嫌她想得太多,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又转成那种招呼晚辈的随和,“别站这儿瞎琢磨了。你呀,安安全全的,啥事没有。只要别去掺和不该掺和的事,别动大海看好的人,海不会动你,你就尽管痛痛快快玩你的。听见没?”

阳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好好玩。”大叔又叮嘱了一句,转身回那片灯火里去了,麻布褂子底下的睡

裤晃晃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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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站在原地,捏着空罐子,没动。那些话,一句一句,黏在她脑子里,甩不掉。远处的潮,又涨高了一线。她忽然有点想汐音了。想回去看看她。

阳菜往回走,可走着走着,发现不对了。来的时候明明没几步路,回去却怎么也走不到海边。夜里的村子,家家户户黑着灯,没有路牌,没有人影。水泥路绕来绕去,每一条看着都一样。阳菜凭着印象拐了几个弯,结果离潮声越来越远——她本能地知道海在哪个方向,可脚下的路偏偏不往那儿去,反倒把她往岛的深处带。

她拐进一条小道,抬头一看,僵了一下。是白天那座蚝壳砌的小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绕到这儿来的。夜色里,那低矮的小屋黑沉沉地蹲在那里,墙上嵌的蚝壳泛着一点冷光,那些古拙的纹路看不真切,粗糙的螃蟹形文章缄默着。

阳菜没多停。她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打开导航,胡乱定了个方向,加快脚步往回赶。绕了好一阵,潮声才重新近起来。她钻出一片矮树,眼前豁然开朗——黑沉沉的海,涨上来的潮,还有海滩上那顶小小的帐篷,孤零零地立着。

阳菜松了口气,哪有什么灵异,一个谷歌导航解决的事。她朝着朝帐篷走去。走近了,她才发觉,海滩上静得有点反常。除了潮声,什么都没有。

可帐篷的四周——阳菜的脚步,慢了下来。

帐篷周围,沙地上,围着一圈小小的招潮蟹。那些蟹,就在她脚边。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灰青色的壳,沾着湿沙。一只螯特别大,举在身前,像是随时要钳住什么;另一只螯小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的眼睛支在两根细柄上,转来转去。本该是横着乱窜的东西,此刻却一只跟着一只,首尾相衔,沿着帐篷绕出一个圆,缓慢地、安静地、有秩序地,往同一个方向爬。没有一只掉队,没有一只乱走。

阳菜盯着那一圈绕着帐篷转的蟹,脑子里“嗡”地一下——绕圈。她在哪儿见过这个。刚才。村子里。那支又臭又长的奉纳舞——套着麻布褂的人,就是这么绕着圈、一圈一圈、慢吞吞地走的。一模一样。人在村子里绕的圈,和蟹在这儿绕的圈,是同一个圈。

阳菜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股寒意已经先一步窜上了她的后背。她顾不上那些怪异的螃蟹了——真正要紧的,是别的。潮水涨上来了,已经漫到了帐篷底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帐篷——

汐音睡得很沉。她侧躺着,蜷在睡袋里,乌黑的长发散在脸侧,呼吸又轻又匀。睡着的汐音,眉眼舒展,平时那点清清冷冷的疏离全没了,安静得像个孩子。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只脚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睡袋。那是一只很秀气的脚,脚背白皙,脚踝纤细,十个脚趾干干净净——不像美海那样涂着张扬的橙,也不像阳菜那样总沾着沙和泥。汐音的脚,白得像没踩过地。

此刻,那只白皙的脚,正浸在水里。海水不知何时漫进了帐篷,在帐篷底积了浅浅一汪。潮水一漾,一漾,顺着帐篷底淌进来,又退出去,一下一下,温柔地,

漫过汐音的脚踝,舔过她的脚趾,再退下去。她的脚泡在那汪海水里,白得发青,安安静静的,由着潮水一遍一遍地舔。水很凉。可汐音没有醒。她睡得那样沉,那样安详,连脚泡在涨上来的海水里,都浑然不觉。

“汐音。汐音,醒醒。”阳菜半跪进帐篷,托起汐音的肩,轻轻晃。汐音的身子软软的,没什么反应,眉头皱了一下,含混地“唔”了一声,没睁眼。

“喂,别睡了,咱们得走了——”阳菜压低声音,又晃了晃她。

汐音嘴唇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很轻,含混不清,不像是任何一句正常的梦话。阳菜本没在意,可那几个音节滑过耳朵的瞬间,她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那调子……刚才,村子里,那个跑调的老者,咿咿呀呀念经似的吟唱——汐音嘴里漏出来的这几个音,和那调子里的某一段,很像。

阳菜的血一下子凉透了。她说不清哪儿像,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她吓自己——可她不敢再听下去。她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几乎是把汐音从睡袋里拽起来。“汐音!起来!”

汐音终于被晃醒了,迷蒙地睁开眼,长睫毛颤了颤,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阳菜?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说了梦话,更不记得说了什么。

“没、没事,”阳菜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快收拾收拾,咱们回旅店。这儿……这儿不能睡了。”

“啊?现在吗……”汐音还困着,揉着眼睛,“几点了……”

“别问了,快点。”阳菜已经手脚麻利地卷起睡袋,把汐音的人字拖塞到她脚边,“回去找美海。”

帐篷外,那一圈蟹还在转。潮水又漫高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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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民宿那会,是美海来开的门。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松松垮垮套着件大T恤,一边用毛巾揉头发,一边光着脚趴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俩人。“哟。”她拖长了音,“这是玩到哪儿去了?看看几点了,两位。”

她那双脚还光着,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踩出两个浅浅的湿印,橙色的脚趾甲在昏黄的灯下闪了一下。阳菜张了张嘴,没顾上接她的话。

美海的眼睛在她俩身上转了一圈——阳菜一脸没缓过来的紧绷,汐音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被阳菜半搀着,两个人浑身是沙,狼狈得很。

“啧。”美海挑眉,乐了,“我说你俩,海边露营,露出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儿来了?”她故意拖着腔调,伸手戳了戳汐音的脸,“瞧把汐音折腾的,脸都白了。”

话说得轻巧,是惯常的损劲。可就在她戳汐音那一下的工夫,门框边,她那两只光着的脚,脚趾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快得没人看见。

汐音迷迷糊糊地拍开她的手,没力气理她。“行了行了,”美海收回手,往旁边让了让,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快进来吧,一身沙子,待会儿可得扫干净,别弄我床上。”

阳菜挤出个笑,敷衍着应付:“……别贫了,让我们进去,汐音困了。”美海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阳菜这反应不对——平时这种话头,她早一巴掌打回来、损得比谁都凶了。可美海没多想,

只当她是累狠了。

阳菜搀着汐音进了屋。经过美海身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夜色沉沉,海的方向远得看不见。她把门,关上了。

汐音一进屋,倒头就睡了。她连睡袋都没等阳菜铺好,就着民宿的被子蜷进去,一沾枕头,呼吸又匀又沉。阳菜替她掖好被角,盯着她看了半晌。

睡这么死。这丫头平时不是这样的——阳菜知道汐音睡得浅,夜里翻个身、走廊有点动静都能惊醒。今晚却像被什么东西按进了睡里,怎么折腾都拽不上来。阳菜心里又掠过那点凉意,赶紧把它压下去。

别多想。回来了,安全了。

阳菜睡不着。折腾了大半夜,神经还绷着,身上却累得发空。她在汐音床边坐了会儿,越坐越渴。她蹑手蹑脚出了房间,看见客厅还亮着灯。美海没睡。她窝在沙发里,光着脚搭在茶几上,橙色的脚趾翘着,正低头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是民宿冰箱里顺的。

“哟,”美海头也没抬,“睡不着?”

“……嗯。”阳菜走过去,往沙发另一头一坐,顺手抄起一罐啤酒,“分我一罐。”

“自己拿的还用问。”美海把手机一扔,伸了个懒腰,“说吧,你俩到底干嘛去了?大半夜的,回来一个跟见了鬼似的,一个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阳菜“咔”地拉开易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没立刻答。凉气下去,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去看祭典了。”

“少骗人。”美海把另一只光脚也搭上了茶几,两条腿大喇喇地架着,脚底板正对着阳菜——那两只走了一天没洗、又黑又脏、沾着灰和沙的脚板,就这么晾在阳菜眼皮底下。

“喂,”阳菜嫌弃地伸手把她的脚往旁边推,“你这脚,洗澡白洗了是吧?脏脚板对着人,没点淑女样。”

“你也是嫌弃上我了,”美海纹丝不动,脚又搭了回来,还故意在阳菜面前晃了晃,“你少来。小时候在老家柑橘园里,谁跟我一块儿光着脚爬树、掏鸟窝、抓独角仙的?满脚沾着泥回家一起挨骂。这才几年,”她斜睨着阳菜,啧啧两声,“上了趟大学,我们夏目阳菜变成大小姐啦?看不上我这野姑娘啦?”

阳菜被噎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谁变大小姐了。”她拿啤酒罐怼了怼美海的胳膊,“我那是嫌你脏。”

“嘁。”美海满不在乎,把脚收回来盘到沙发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咱俩的交情,还轮得到嫌脏?”

那一瞬间,柑橘园的味道好像真的飘了回来——晒得发烫的泥土、熟透的橘子、树皮粗糙的触感,还有两个疯丫头的笑声。和歌山的夏天,长得好像没有尽头。阳菜也跟着想起来了,眼神软了软。是啊。她俩从三岁就认识。这世上要说还有谁,是闭着眼睛都能信得过的——那就是美海了。

“说正经的——”美海叼着易拉罐嘬了一口,斜睨她,“去看祭典?大半夜的,这破岛上哪来的祭典。你蒙鬼呢。”阳菜没接茬,闷头又灌了口酒。

“我猜啊,”美海拖长了调子,脚趾百无聊赖地动着,“你俩压根没去看什么祭典。海边支个帐篷,孤男寡女——哦不对,孤女寡女,那能干嘛,我还不清楚?”她说着,朝阳菜挤眉弄眼,嘴角是惯常那种没正形的坏笑。可那两只翘在茶几上的脚,脚趾忽然不安地绞了一下,又松开。阳

菜要是抬头,或许能瞧见。可她没有。

“……真去看祭典了。”阳菜闷闷地又说了一遍,“村子里,有个祭典。”

“行行行,”美海摆摆手,懒得追究似的,把话头岔开了,“看祭典就看祭典呗。爱说不说。”她不想再问下去了。再问,阳菜没准真要细说她跟汐音在海边怎么过的夜——那些,美海一个字都不想听。

阳菜喝到第二罐的时候,话忽然少了。她盯着手里的罐子,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拉环,抠得咔咔响。“美海。”

“嗯?” “……对不起啊。”

美海愣了一下,从手机上抬起眼:“这是哪一出?大半夜的你抽什么风。”

“我说真的。”阳菜没看她,盯着那罐啤酒,“这趟出来,本来是为了你。你不是……跟那个谁分了嘛,心情不好。我跟汐音琢磨着拉你出来散散心,换换地方。结果呢——”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下,不太像笑,“结果一路上,光顾着我俩自己了,把你晾一边。今晚又……又出这一出。我这个组织者,当得太差劲了。”

美海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她“噗”地笑了。“夏目阳菜,”她拖着腔,伸手探了探阳菜的额头,“你发烧了?还是喝断片了?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这话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阳菜由着她探,没躲。这确实不像她。美海太知道阳菜是什么人了——天塌下来都嘻嘻哈哈、有事自己扛着绝不叫苦的那种。这种掏心窝子的、软乎乎的道歉,阳菜这辈子都没说过几回。美海心里那点被啤酒泡得懒洋洋的弦,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收回手,没再贫,只是看着阳菜:“……到底怎么了你。从回来就不对劲。”

阳菜张了张嘴。那些话——村子、蟹、人镇、汐音泡在水里的脚——堵在喉咙口。可话到嘴边,她自己先泄了气。说什么呢?说她半夜撞见个村民祭典,看见一堆螃蟹排队,听见个怪词儿,就吓得不轻?——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蠢。那大叔不也说了嘛,战后瞎攒的、凑样子的。再说那大叔自己看着就不太靠谱,一身西装不系领带、念稿都磕巴,鬼知道是不是逗她这个外地游客玩的。

她越想越觉得,多半是自己吓自己。要是这会儿跟美海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这岛不对劲”,美海非笑掉大牙不可,准得回她一句:“夏目阳菜,你也信这个?喝多了吧你。”

“……没事。”阳菜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扯出个笑,“就是累了,喝多了点,瞎感慨。” 美海狐疑地盯了她两秒,到底没再追,撇撇嘴:“神神叨叨的。赶紧喝完睡觉,明天还想不想去浮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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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得差不多了,阳菜起身要回房。她撑着茶几站起来,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啤酒到底是上头了。

“哎哎哎——”美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你行不行啊,两罐就倒?逊。”

阳菜顺着她的劲站直,可没松开。她就那么,半靠着,伸手把美海抱住了。美海僵了一下:“……干嘛呢你。”

“美海。”阳菜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声音比刚才都要轻,“我有点害怕。”她没说怕什么。

美海张了张嘴,那句惯常的“怕什么呀你”,到了

嘴边,没说出口。也许是二十年的交情,让她不用问也懂了点什么——阳菜从来不说这个字的。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爬最高的树、跑最快的道、有事自己扛的夏目阳菜,从穿开裆裤到现在,没跟她说过一次“我害怕”。

美海没再贫。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阳菜的背,由着她抱着。“……嗯。”她说,“没事。有我呢。”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昏昏的,窗外是听不见的、远远的海。

过了好一会儿,阳菜闷闷地、从美海肩膀上,传来一句:“……你胸好大。挤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夏目阳菜!”美海一把把她推开,又气又笑,照着她脑门就是一巴掌:“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滚滚滚,喝完赶紧睡觉去!”阳菜被打得龇牙咧嘴,可总算,笑了。

“陪我睡。”阳菜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伸过来一只手,扯了扯美海的衣角。

“啊?”美海正弯腰收拾啤酒罐,回头看她,“你回你自己房间睡去,汐音不在等你呢?”

“汐音睡死了,叫都叫不醒。”阳菜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一个人。陪我睡会儿。”

“大热天的,挤一块儿热不热啊你。”美海嘴上嫌弃,手上却已经把啤酒罐随手一搁,伸了个懒腰,“行行行,挤吧。谁让我心疼你这傻样。”她拎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正要往沙发上爬——

“等会儿。”阳菜忽然睁开一只眼,“你先去把你那脚洗了。”

“哈?”

“你那脚。”阳菜嫌弃地拿下巴点了点,“走了一天,黑得跟煤球似的,刚才还搁我眼皮底下晃。你这么脏的脚,待会儿往我腿上一搭,我睡得着吗我?快去洗了。”

“嘁,”美海翻了个白眼,“事儿真多。一块儿睡还嫌上脚脏了。”

“那可不。”阳菜理直气壮,“脚是脚,睡是睡。快去。” 美海骂骂咧咧地去洗了脚。哗啦啦的水声里,她还在那头扬声损阳菜:“夏目阳菜你可真行啊,平时不见你这么讲究——哦我知道了,跟汐音处久了,嫌弃起我来了是吧?”

“少废话,洗干净点。”阳菜闭着眼笑。

水声停了。美海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回来,故意在阳菜面前抬起一只脚晃了晃:“喏,洗干净了,验货。橙色脚趾甲,闪闪发光,满意了?”

“……行了行了,看见了,赶紧的。” 美海这才掀开毯子挤了进来。

那张沙发本就不大,两个大姑娘挤上去,肩抵着肩,腿压着腿,谁的胳膊都没地方放。美海把那条薄毯往两人身上一拉,根本盖不严,这边盖上了,那边就露出来。“挤死了。”美海拿胳膊肘猛怼她。

“忍着点。”阳菜怼回去。“你往里点。” 美海抱怨道。

“不能再往里了,再往里我掉下去了。”

“那我就得掉下去了?”

“那你掉呗。”

“夏目阳菜你有点良心吧!”

阳菜还在拱,拱着拱着又嫌起来:“你能不能把你那两个大奶子往边上挪挪,占这么大地方。这沙发一半都让你这一对儿占了。”

“我胸大怎么了!”美海一下子炸毛,“你羡慕你就直说!”

“羡慕个头,”阳菜嗤笑,“我跟你说,今天中午那顿,海胆是不是你抢得最多?还有那盘大虾,我跟汐音一人没夹两口,全进你肚子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营养全长一

个地方去了。”

“夏目——阳菜——!”美海气得一把搂住她脖子,把她整个脑袋往自己胸口里一按:“来来来,你不是说我这俩东西占地方吗?我闷死你!信不信我闷死你!”

“唔唔唔——”阳菜在她怀里挣扎,闷声闷气地拍打,“放、放开!真喘不过气了!救命——汐音救命——”

“喊汐音也没用!这儿没人救你!”

两个人在那张小破沙发上滚成一团,又是踹又是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把沙发掀翻。折腾了好半天,谁也没力气了,才喘着气,凑合躺平了。

美海喘着气,赌气似的“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阳菜,把那条盖不严的薄毯一把扯到自己这边:“不理你了,欺负人。睡觉。”

阳菜在她背后躺着,看着她的后脑勺、湿过又半干的头发,还有那截露在毯子外面的肩膀。黑暗里,她忽然伸出手,从背后,把美海整个人轻轻环住了。美海一愣,挣了挣,没挣开。

“……干嘛呀你。这么热还抱。”

“抱一会儿。”阳菜把脸抵在她后颈那儿,闷闷地,“反正汐音看不见。”

美海动作顿住了。这话什么意思。汐音看不看得见,跟你抱不抱我,有什么关系?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阳菜在她背后,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那时候,我没那么笨就好了。”

“……那时候?哪时候?”美海睡意全无,正要翻身问个清楚——

“哈,没什么。”阳菜抢在她前头松了手,往后退开,语气一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喝多了,瞎说的。睡了睡了。”

美海狐疑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到底没能问出口。

过了一会儿。“……美海。”

“嗯?”

“谢谢你。”

“……又来。”美海闭着眼,嘟囔,“你今天是真不对劲。”

阳菜没接话。过了会儿,那头传来均匀的、浅浅的鼾声——她到底是累坏了,先睡着了。美海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身边是阳菜熟悉的呼吸,淡淡的啤酒味,还有她睡着了也没松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美海没去动那只手。她就那么由它搭着,听着阳菜一呼一吸,慢慢地,也困了。最后她想,这傻子,明天醒了准不记得自己昨晚多反常——又是道歉,又是说害怕,又是没头没脑一句“谢谢你”。明天非得好好涮她一顿不可。她带着这个念头,闭上了眼。窗外,是那片远得快要听不见的海。

很多年以后——其实也没有很多年——美海会无数次想起这一晚。想起那张挤得要命的破沙发,想起两个人为了一条毯子拱来拱去、笑到差点掀翻沙发,想起阳菜从背后抱住她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想起她临睡前那一声“谢谢你”,想起她搭在自己胳膊上、一夜都没松开的那只手。

她想,要是那天晚上,她能不困、能多撑一会儿,能翻过身去,认认真真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是她们俩,最后一次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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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是被晒醒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直直地打在脸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得四仰八叉,半条腿还压在美海身上,

嘴角有点干——昨晚那几罐啤酒,到底是让她睡过去了,而且睡得挺沉。

可她睡得不踏实。她做了一整宿乱七八糟的梦,醒一次睡一次,梦里全是绕圈的蟹、漫上来的潮、汐音泡在水里的脚。这会儿一睁眼,那些画面还黏在脑子里,后怕一阵阵地往上泛。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回房去看汐音。汐音睡得正香,蜷在被子里,脸色红润,呼吸均匀。阳菜在床边蹲下,盯着她那条昨晚漾过海水的脚踝看——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阳菜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去一点。是她想多了吧。一定是。大叔不都说了嘛,凑样子的,糊弄人的。大白天的,阳光这么好,海这么蓝,哪有什么吃人的邪祟。她揉了揉脸,把那点后怕甩开。

早饭桌上,阳菜叼着烤鱼,含含糊糊地开了口:“那个……要不,咱们今天玩完就回去吧?”

“嗯?”美海抬头,“不是订了明天的浮潜吗?”

“浮潜今天上午去呗,”阳菜说,“反正就那么回事,提前一天。玩完下午直接坐船回大阪,正好。”

她到底是个闲不住、舍不得玩的性子。要她这会儿空手逃回去,她也不甘心——大老远来一趟,浮潜还没下水呢。可昨晚那一出,又像根刺扎着,让她无论如何不想在这岛上再多过一夜。折中一下:上午把浮潜玩了,下午就走。两不耽误。

她做好了被数落“扫兴”的准备。可美海只是耸耸肩:“行啊,你想回就回。”她叼着鱼,含糊地说,“反正我也晒得差不多了,再晒成炭了。”阳菜有点意外地看她。美海答应得太痛快了——昨晚阳菜那一连串反常,那句“我有点害怕”,那只一夜没松开的手,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某处。她也说不清,就是莫名地,也想早点离开这岛了。

只有汐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太明白这俩人今天怎么都怪怪的。但她向来随和,既然都这么定了,便点点头:“那……好。上午浮潜,下午回。我没意见。”

“就这么定了!”阳菜一拍桌子,难得又有了点精神,“最后玩一把,痛痛快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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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潜的点,在岛另一头的一处礁湾。船家是个晒得黝黑、话很少的老头,把她们仨连同一堆面镜、脚蹼、浮潜衣,一股脑儿载到湾里,指了指水,又指了指手表,意思是:玩,两小时后来接。然后突突突地把船开走了,留下三个人和一整片透亮的海。

那海,蓝得让人说不出话。近岸是浅浅的翡翠色,往外一点点变深,碧蓝、湛蓝、最后沉成深处的靛蓝。阳光底下,整片水面像撒了一层碎钻。水清得不像话,站在齐腰深的地方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脚下的白沙、游来游去的小鱼,看得清清楚楚。

“南无三——”美海第一个叫出声,“这也太好看了吧!”她话音没落,人已经“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把旁边正往脸上抹防晒的阳菜浇了个透。

“橘美海!!”阳菜炸了,抹了把脸上的水,二话不说也跟着扑了进去,“你完了你!”两个人在浅水里打起了水仗,互相泼、互相按,笑骂声混着水声,惊得一群小鱼“唰”地四散开。汐音站在岸边,慢条

斯理地戴着面镜,看着那两个疯女人,无奈地笑。

汐音是不太会游泳的。她套着浮力背心,趴在水面上,戴着面镜,小心翼翼地把脸埋进水里——然后她整个人,安静下来了。

水底下是另一个世界。阳光穿过水面,碎成一缕一缕晃动的金线,铺在白沙上。珊瑚一丛一丛,橙的、紫的、青的,像海底开出来的花。成群的小鱼从她眼前游过,蓝的、黄的、带条纹的,一点都不怕人,有的还好奇地凑到她面镜前,圆眼睛瞪着她。一只海龟慢悠悠地从远处划过,扇动着鳍,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太美了。

汐音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看得入了神。海水温温柔柔地托着她、裹着她,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咕噜,咕噜。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和这片蓝。她有点恍惚。这片海……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这一片,是更深的、更远的、看不见底的那种蓝。它在轻轻地拽她,往深处去,往那片靛蓝里去……

“汐音!”一只手“啪”地搭上她肩膀,把她吓得一个激灵,从水里抬起头。是阳菜,摘了面镜,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发什么呆呢,魂儿都飘走了。走,带你去那边看,那边珊瑚更好看!”

汐音回过神,茫然了一瞬,随即笑了:“……嗯,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深蓝。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海。

那边的珊瑚,果然更壮观。阳菜拽着汐音的手,一点点往稍深的地方游。她水性好,像条鱼,在汐音身边绕来绕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这旱鸭子没掉队。汐音被她拽着,胆子也大了些,趴在水面上,看那一大片像花园一样的珊瑚从身下铺展开。

美海则完全是另一种玩法。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袋面包屑——出发前特意管船家讨的——在水里一捏,碎屑散开,“哗”地一下,密密麻麻的小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围在中间。

话音刚落,一条不长眼的鱼“啵”地亲了一下她的脚趾,吓得美海“啊”地尖叫一声,差点没把面镜呛掉,手忙脚乱地往阳菜身后躲。阳菜笑到岔气,扶着汐音差点一起沉下去。汐音也忍不住,从面镜里“咕噜咕噜”冒出一串笑出来的泡泡。

三个人在那片透亮的蓝里,闹成一团。阳光很好,海很温柔,鱼群在她们身边游来游去,金色的光在水底晃啊晃。那一刻,谁都没有想昨天的事,也没有想明天。就好像这片海、这个夏天、这样的三个人,会一直、一直,这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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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钟头,转眼就到了。船家的小船突突突地开回来时,三个人正瘫在岸边的礁石上晒太阳,浑身湿淋淋的,被晒得暖洋洋。

“哎,那个渡边什么郎,”阳菜叼着根不知哪儿捡的草茎,懒洋洋地开口,“你俩到底怎么分的?来这一路你提都没提,反常啊。”

美海“啧”了一声,闭着眼晒太阳:“有什么好提的。分都分了。”

“他甩的你?”阳菜一下子撑起身,“那小子有眼无珠啊。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出气。”

“……不是他甩的。”美海被她那护短的架势逗笑了,摆摆手,“是我甩的他。”

“啊?”阳菜张着嘴,举着草茎,僵在那儿。那一肚子准备好

的义愤,一下子没处使了。她消化了两秒,慢慢躺回去,换了副表情,叼回草茎:“……行啊你。我还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呢。”

“嗯。”美海闷闷的。

“那是为什么啊,”阳菜歪过头看她,语气软了下来,是真有点好奇了,“那个渡边……我觉得挺好的呀。人斯斯文文的,长得也挺帅,对你也上心。你之前不还挺喜欢他的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说不清。”美海望着天,声音轻飘飘的,“就有天突然发现,我心里头真正在乎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在他身上。耗着也是浪费人家。”阳菜眨了眨眼。

“哟,”她想缓和气氛,叼回了那副吊儿郎当,可调子是软的,还带着点笑,“那么周正一小伙你都看不上,我说你是不是有点贪心啊?还想找个更帅的?”她拿草茎去逗美海:“就你这眼光,越挑越高,回头可别挑花了眼,孤独终老。”

“……去你的。”美海没好气地拍开那根草茎,可到底没真恼。

“那你心里在乎的那位神仙,到底是谁啊?”阳菜笑嘻嘻地,又绕了回来,“说来听听呗。”

美海没接话。她侧过头,望向旁边——汐音正抱着膝盖坐在礁石上,安安静静地看海,海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侧脸在阳光里淡得像要化开。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美海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躺平,拿胳膊盖住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知道。鬼知道在谁身上。可能我这人就这样吧。”

“呵,”阳菜也躺了回去,难得没再追问,只伸手拍了拍她,“想那么多干嘛。是那渡边没福气。” 汐音也回过头,温声细语地搭了句:“别难过,美海。”

美海躺在礁石上,胳膊盖着眼,看不见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胳膊底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了啊。”她说。阳光晒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美海那两只赤裸着的脚,脚趾轻轻地、轻轻地蜷了一下——在汐音开口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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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三个人麻利地收拾行李。汐音叠着衣服,忽然停下,望了望窗外:“船是下午三点的吧?还有两个多钟头。”她想了想,“……要不咱们去昨晚露营那片沙滩,再坐会儿?我挺喜欢那儿的。临走了,再看一眼。”

“不行。”阳菜答得又快又硬,自己都愣了一下。汐音和美海都看过来。

那片沙滩。昨晚的那片沙滩。蟹绕着帐篷转、海水舔着汐音的脚的那片沙滩。阳菜光是听见“昨晚露营那片”几个字,后颈就窜上一股凉气。

“……那儿有什么好待的,”她赶紧找补,“蚊子又多,沙子还硌。要去别的地方去。海边哪儿不是海。”

“哦……”汐音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莫名,但也没坚持,“那好吧。”美海狐疑地瞥了阳菜一眼。这丫头今天是真的不对劲。可她也没多问。

行李堆在门口,没事干。美海说要去买点手信,自己先溜达走了。汐音和阳菜慢悠悠跟在后头,沿着海边那条小路,往码头那边晃。不去昨晚那片,换条道,阳菜心里就踏实多了。

太阳明晃晃的,海风暖暖的。这条小路一边是海,一边是开得正盛的不知名野花。汐音趿着人字拖,走得不紧不慢,阳

菜揣着兜,叼着根草茎,落在她半步后头。

“哎,”汐音忽然开口,“回去之后,你那个开题,搞定了没?”“别提了。”阳菜哀嚎一声,“导师又给打回来了,说我框架太散。回去还得熬。”“我就说你别拖到最后。”“行了行了,又来。”阳菜踢了块小石子,“你跟我妈一个口气。”

汐音笑了笑,弯腰从路边摘了朵小白花,别在耳边,回头问她:“好看吗?”

阳菜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下:“……土。”

“诶?”

“逗你的。”阳菜凑过去,把那朵歪了的花给她正了正,难得认真了一瞬,“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汐音耳根微微红了,瞪她一眼:“……贫嘴。”阳菜嘿嘿笑,又叼回草茎。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就听着海浪一下一下。

“阳菜。”汐音忽然说。

“嗯?”

“美海……她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汐音的声音轻轻的,“我说不上来。她还是天天笑、天天闹,可有时候我瞧着她,觉得她心里头像是压着点什么事。今天聊起渡边那会儿,也是。”

阳菜叼草茎的嘴顿了一下,没立刻接。“……可能还没从分手里缓过来吧。”她含糊道,“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她那人就这样,报喜不报忧,多大的事都自己扛着,跟谁都不说。”

“嗯……”汐音点点头,又轻声说,“你们俩关系,真好。”

阳菜脚步顿了半拍。“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了嘛。”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二十年了。她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我什么样她也门儿清。这种交情,不一样。”

“我有点羡慕。”汐音望着海,认真地说,“我小时候搬过好多次家,没几个能处长的朋友。能有美海这样的,是你的福气。”

“那是。”阳菜咧嘴,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所以啊,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行了。说出来,反倒把这份好给搅黄了。不值当。”

“嗯?”汐音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阳菜立刻又精神起来,伸手揽过汐音的肩,“我说,等回了大阪,找一天,咱仨再聚,我请客,给美海好好张罗张罗。她这失恋,得治。”

“好啊。”汐音笑起来,挽住她的胳膊,“那可说定了。”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个人勾着手指头拉了个钩,幼稚得像两个小孩,又一起笑出了声。走着走着,汐音忽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这条小路这会儿没别人,一边是海,一边是齐腰高的野花。

“干嘛?”阳菜回头。汐音没说话,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把她往路边那块大礁石的背阴处一带。“诶诶诶——”阳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光天化日的,你要干——唔。”后半句没说完。

野花的影子在两个人身上晃。海浪声很近。那是一个黏腻潮湿的深吻。

等汐音退开半步的时候,阳菜整张脸都红透了,那个白天能一脚把人踹趔趄的夏目阳菜,这会儿捂着嘴,结结巴巴:“你、你你你疯了!这是外头!”

“没人看见。”汐音弯了弯眼睛,慢条斯理,又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下不是她干的,“走吧,赶不上船了。”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前走。

阳菜在原地僵了

三秒,又气又臊,跺了跺脚,追上去捶她:“朝颜汐音你给我站住!白天装什么矜持,背地里——”可她那点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甜——以及,一点伺机报复的小心思。又走了一段,趁汐音望着海、半点没防备,阳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绕到她身后,冷不丁地,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乳房。

“呀——!”汐音整个人弹了起来,惊叫一声,转过身,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夏目阳菜!你!”

阳菜得逞地窃笑,叉着腰,下巴一扬:“这叫扯平。光天化日的,谁怕谁啊。”

汐音盯着她,那张白净的脸又羞又恼。可下一秒,她忽然不恼了,慢慢凑近——阳菜还没反应过来,汐音已经欺到她颈侧,在那块软处,轻轻地,咬了一下。阳菜浑身一酥,那点叉腰耀武扬威的气势“唰”地泄了个干净,腿都软了半边,扶着旁边的礁石才没出丑,结结巴巴:“你、你你犯规——”

可汐音的“报复”还没完。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褪下了一只人字拖,光着的那只脚,借着两人凑近的遮挡,灵巧地探到阳菜脚边——白皙的脚趾精准地勾住阳菜运动鞋那根系好的鞋带,灵活地一扯。鞋带,开了。

汐音凑到她耳边,气声轻轻地、慢悠悠地说:“现在,咱们才叫扯平了。”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退开,重新趿上人字拖,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转身往前走。

阳菜僵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只觉得心跳得像擂鼓——这也太刺激过头了。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只散开鞋带的运动鞋,又看看前头汐音那条慢悠悠走远的背影,又气又笑。得,鞋带都开了。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两只运动鞋都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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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软绵绵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还挺舒服。”阳菜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咧嘴笑了。她三两步追上汐音,一把揽过她的肩。两个人重新并肩,慢慢地往前走。阳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海浪一下一下,野花一路开过去。那一刻,岁月静好得,好像能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直到沙地上,一只招潮蟹,毫无征兆地,从一个沙洞里横冲了出来。就在汐音脚边。那蟹个头不小,一只大螯高高举着,直直地朝汐音的方向窜。

汐音“呀”地一声,吓得往旁边一躲——挡在外侧的阳菜,下意识抬脚想去拦那只蟹,光着的脚踩进松沙里,一个趔趄,整个人朝路边的礁石绊了过去。

她伸手撑住了石头,人没摔。可小腿外侧,结结实实地擦过了礁石根上一丛贴着石头长的、不起眼的杂草。“嘶——”阳菜龇了下牙。低头一看,脚踝上方,被那草叶的针状边缘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一点血珠。

“阳菜你怎么样?没事吧?”汐音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蹲下来看。

阳菜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道渗血的口子,没当回事。她弯下腰,很自然地,凑到伤口那儿,吮了一下——就像小时候磕了碰了,下意识嘬一口、抹掉血那样,多大点事。然后她直起身,舔了舔嘴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破

了点皮,蹭的。不疼。”

她顿了顿,伸手挠了挠那道口子的周围,有点纳闷。“……就是有点痒。”

汐音还蹲在那儿,担心地看着她的脚踝。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阳菜把她拉起来,弯腰捡起拎在手里的运动鞋,单脚跳着套上,这回她把那根被汐音扯开的鞋带,认认真真地,系好了,“走吧,再磨蹭真赶不上船了。美海该等急了。”

那只招潮蟹,早不知窜到哪儿去了。阳光底下,那丛贴着礁石的针状杂草,安安静静地,绿着。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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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下午三点。三个人拎着行李,到码头的时候,还早。美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走了一路的光脚,脚底板沾着灰和沙,黑乎乎的。她随便拿手拍了拍,也没拍干净,趿拉着就把凉鞋套上了。“反正上船也是睡,回去再洗。”

汐音蹲下来,把脚上那双人字拖脱了,换回她自己那双精致的厚底凉鞋。脱下人字拖的时候,阳菜瞥见——汐音那双白生生的脚上,因为这两天一直趿着人字拖在太阳底下走,晒出了浅浅的、分明的拖鞋痕。两道白印子,斜斜地搭在脚背上,把那只脚分成了晒到的和没晒到的两半。

阳菜盯着那道晒痕,忽然觉得,好可爱。平时的汐音,是那种清清冷冷、一丝不苟的人。头发永远梳得整齐,衣服永远干净妥帖,连脚上都总穿着那双精致的厚底凉鞋,端端正正,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现在,那双脚上歪歪扭扭的晒痕,那么不讲究、那么傻气——像是这两天的太阳、海风、还有那双随便趿着的人字拖,悄悄在汐音身上,留下了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的、孩子气的痕迹。阳菜看着,心里软乎乎、暖融融的。她好像,透过这道小小的晒痕,看见了汐音难得露出来的、藏在那身清冷底下的另一面。就为这个,这趟也值了。她想。能看见汐音这个样子,真好。

那道脚踝上的口子,又痒了起来。她弯腰挠了挠,红肿的地方有点硬硬的,挠着不太解痒。她也没在意。最后,她把自己那双灌了一路沙子的运动鞋脱下来,倒过来磕了磕,哗啦啦倒出一小捧细沙,又重新穿了回去。

行李检票,还没开始。阳菜站在码头边上,吹着海风,等着。她无意间,朝那座岛回望了一眼——望向村庄的方向。那边,没有昨夜的灯火,没有吟唱,没有绕圈的人。

大白天的,远远望去,只有几栋孤零零的一户建,静静地立在阳光底下,普普通通的,和这世上任何一个偏僻的海边小村,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的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阳菜看了一会儿,自己都有点恍惚了——是不是真的,只是她喝多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阳菜,检票了!”美海在前头喊。

“来了。”她收回目光,拎起行李,转身走向检票口,没再回头。身后,那座岛静静的,海也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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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上,开晚饭的时候,阳菜没什么精神。她说不舒服,没怎么动筷子。

汐音瞧着餐厅供的晚饭,挑了点清淡的、阳

菜平时爱吃的,装进一个餐盒里,想给她垫一垫。“装这点哪够。”美海凑过来瞅了一眼,二话不说,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两只中华蒜蓉大虾,“啪”“啪”塞进餐盒。

“她那饭量,光吃这点草,得饿。”塞完,她顺手又捏起一只,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补了句:“……唔,这虾是真不错。” 汐音哭笑不得:“你这是给她带的,还是给你自己加餐的。”

“都有都有。”美海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理直气壮。

阳菜被她俩逗得笑了笑,到底还是捏起那两只虾里的一只,咬了一口。“……是挺好吃。”她有气无力地评价,可咬了一口,就没了胃口,把剩下的半只搁回了餐盒,“不行,吃不下,恶心。我回舱躺会儿。”

“哎你多少再吃点——”

“留着,等我缓过来再吃。”阳菜摆摆手,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往舱室那边去了,左脚有点跛。汐音不放心地看着她的背影,仔细把餐盒盖好,怕汤汁洒了。她想,等阳菜睡一觉,胃口该回来了吧。到时候这虾,准能把那馋猫哄高兴。

那一个半大虾,就那么躺在餐盒里。阳菜再没缓过来吃它。

到下船的时候,餐盒里的饭菜早凉透了,那一只整虾、那半只咬剩的,原封不动地躺在角落。汐音没舍得扔,一直拎着。可她始终,没能等到阳菜把它吃完的那一天。

到了竹芝码头,转车回大阪,已是深夜。阳菜走路有点跛,左脚不太敢使劲。三个人在车站分手——汐音家在另一个方向。临别,汐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脚……要不要紧?回去记得消毒,别大意。”

“多大点事,”阳菜冲她摆手,笑得没心没肺,“明天就好了。到家发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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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美海送阳菜回的家。

进了门,美海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她要拉阳菜去医院,阳菜赖着不肯,说太晚了、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准好。美海拗不过她,骂骂咧咧地翻出退烧药给她灌下去,守到后半夜见她睡沉了,才回去。

阳菜没能去成医院。第三天,是房东发现的。她烧得说胡话,脚踝肿得老高,整条小腿都泛着不正常的颜色。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有点认不清了。

最初几天,看着还算稳。阳菜清醒的时候,还能跟来探视的美海贫嘴,嫌医院饭难吃,说等好了一定要去吃顿好的。她惦记着:“汐音呢?别让她来——她见不得这个,怪吓人的。就跟她说我感冒了,啊。”

美海应着,背过身去抹眼泪。医生说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并发症。可药用下去,控制得不太理想。那点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已经顺着血,悄无声息地,走遍了她的全身。后来,阳菜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汐音还是来探视了,但是在阳菜的软磨硬泡下,美海还是迫不得已和阳菜一起演了一出戏,骗汐音放心,骗她阳菜很快就会康复出院。阳菜好不容易把汐音支走了,蒙在鼓里的汐音笑着走出病房。阳菜在床上撑起身子挥手告别,还是那副阳光运动少女的精神头。美海坐在一旁捂着脸低声啜泣。

美海经常来给阳菜带点吃的,给她泡一杯她最喜欢的宫崎日向夏橘子茶,给她放King Gnu和Mr. Gre

en Apple的最新单曲。阳菜清醒的时候就会一边呷着热茶一边跟美海打趣。“多大点事,” 阳菜说道,挤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等好了你得请我和汐音吃烤肉。我要点松叶蟹和切牛舌。”

“喂橘美海你个疯女人,你在那哭什么劲?” 阳菜说,“没出息不说,还怪不吉利的。” 说着,她把床边美海低下的头按向自己平坦的胸口。

“别哭啊,” 她揪着美海的侧马尾说,“会破坏气氛的。”

求求你,别再引用那些差劲的咒〇回战台词烂梗了,美海哭笑不得,硬忍住泪水,朝阳菜挤出一个苦笑。阳菜看着她,也笑了。

夏目阳菜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前后不过几天的工夫。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几天还在浮潜、还在沙滩上嬉笑打闹、还光着脚说“还挺舒服”的那个夏目阳菜,就这么,死了。医院最后给的结论,是急性感染和并发症引发的多器官衰竭。一桩谁都没办法、谁也不怪谁的意外。

火化那天,来的人不多。阳菜的父母哭得站不住。美海从头到尾泣不成声,手里一直攥着手机——她发给阳菜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天的“到家发我消息”下面,是阳菜回的一个“OK”的小表情。再没有下文了。

骨灰葬在阳菜的老家,和歌山,一片望得见海的山坡上。橘子林就在不远处,风一吹,是她和美海光着脚疯跑过的、整个童年的味道。

汐音去了葬礼。她站在人群最后,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怎么哭。只是在最后,往那张笑得一脸灿烂的遗照上,多看了几眼。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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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你看那个好大!”一个孩子,不知从哪儿冲过来,扒在旁边的缸上,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那片缄默的深蓝。

汐音猛地回过神。她还站在那只甘氏巨螯蟹的缸前。水在玻璃后面,安安静静的。那只蟹趴在原处,半明半暗,没动。地面是干的,她的鞋是干的。她吸了口气,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刚才……她又走神了。脑子里像是过了很长很长一段东西,长得像做了一整场梦,可这会儿要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一点说不清的、发凉的余味。那座岛。那个夏天。阳菜。她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去找美海。

美海在不远处,那片巨大的鳐鱼缸前。那是整个深海区最大的一缸,幽蓝的水从地面一直漫到天花板。美海背对着她,仰着头,看缸里的鱼。幽蓝的光里,她整个人都浸在那片蓝里——头发是蓝的,T恤是蓝的,连皮肤都泛着冷冷的蓝。

只有她脚上那十个脚趾甲,是橙的。美海今天没穿那种正经的鞋,趿着一双凉拖,又不好好穿着,脱掉一只光脚踩在水族馆冰凉的地砖上。那十个橙色的脚趾,在满世界的幽蓝里,亮得那么扎眼,那么不合时宜,那么——活生生的。

汐音看着那抹橙,忽然,眼眶就热了。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那座岛,是阳菜,是那盒没吃完的虾,是这大半年里她一个人咬着牙、谁面前都没塌下来过的那些日子……还是仅仅因为,在这一整片要把人淹没的、冰冷的蓝里,还有这么一

点点橙色,固执地、温暖地,亮着。

她走过去,从背后,一句话也没说,抱住了美海。

“……?”美海吓了一跳,回过头,“汐音?你干嘛——”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汐音的脸。

汐音没哭。她只是把脸埋在美海肩上,肩膀微微地抖,眼眶通红,却没掉几滴眼泪——仿佛哭的本事,早在那半年里,被她一个人用光了。可美海,看着她这副样子,眼泪反倒涌了上来。

“……你这家伙,”美海的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伸手胡乱抹脸,越抹越多,“半年了……大半年了你都不哭,憋着干什么呀你……”她说着,自己却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还反过来拍汐音的背,笨拙地、用力地,把人搂紧。

两个人就那么在鳐鱼缸前抱着。一个红着眼睛掉不出泪,一个哭得不能自已。而美海自己也说不清,这汹涌上来的眼泪里,有多少是为阳菜,有多少是为这半年,又有多少,是为了怀里这个人——为了她抱住自己时,那一下让她心慌意乱、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和荒唐的、说不出口的悸动。她把这点心思,连同眼泪,一起埋进了汐音的发间。谁也看不见。

幽蓝的缸里,两条鳐鱼并排游过来,又分开,慢悠悠地,扇着宽大的翅膀,从两个人身后,冷冷淡淡地,游远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