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其二 新的开始

后日谈其二 新的开始

作者:老荣容茸融

【作者:老荣容茸融,qq号:591956295,群:1072397529,欢迎催更。求求各位点赞关注收藏,你们的喜欢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谢谢喵!】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水泥操场上,把每个路过的人都镀了一层金边。放学铃已经响过二十分钟了,高一的教学楼早就空了,但高三年级还在上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漏出模模糊糊的读书声,像一锅被小火煨着的米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温吞的热气。

张静安今天走得比平时晚。

他被班主任留下来帮忙搬新到的练习册,一摞一摞从一楼教务处搬到三楼办公室,来回跑了三趟,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黏在背上,像一块被贴歪的胶布。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他正前方照过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外面那条巷子他走了快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家店铺的位置——王记炸鸡、文具店、两个奶茶摊、一家永远在装修的理发店。但今天巷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喂。"

一个声音从巷口左侧的阴影里传出来,带着戾气的调子。张静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阴影里站着两个男生,个头都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校服没有穿,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其中一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另一个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的水泥台,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同学,借点钱呗,哥们今天忘带饭卡了。"

张静安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人在学校这一带"活动"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之前就听说过有低年级的被堵在校门口要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今天会轮到自己。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下周围——巷子里没有什么人,唯一的路灯还没亮,夕阳的光正被西边的楼群一点一点地收走,巷子正在变暗。

"我、我没带多少钱,"张静安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重新找回来了一点,"就十几块,够买晚饭的——"

"十几块也行。"夹烟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把没点的烟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不够买烟,够买瓶水。快点。"

张静安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攥得更紧了。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转着,拔腿就跑?但他的书包里还装着新发的练习册,沉甸甸的,跑起来肯定拖累速度。喊人?巷口那边就是大路,但他不确定自己喊的声音够不够大,万一没人听见,激怒了这两个人,后果更糟。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发现靠墙那个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半步,步子不算快,但那股逼近的压迫感让他后背的汗又凉了一层。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咔嚓"声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机械快门开合的声响,干脆利落。张静安猛地转头,两个学长也同时转过头去。

巷口的光里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翻折到小臂中段,袖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瘦白的手腕。下身是一条墨绿色的长裤,裤脚刚好盖

住脚踝,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骨和一双浅口的白色帆布鞋。她的头发没有扎,自然地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橘金色。她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手里举着一台相机,银灰色的机身,镜头正对着巷子里三个人站着的方向。

"我刚才拍到了哦。"

声音清冽,带着一股从容。女生微微歪了一下头,把相机从眼前移开,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嘴角挂着一道很浅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高年级的,堵着我们班同学要钱,这事要是发给德育处,够你们写好几页检讨了吧。"

那个夹烟的男生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耐烦。他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双手插进外套兜里,哼了一声。"……算你狠。"他看了张静安一眼,没好气地补了一句,"走了走了。"

两个学长从张静安身侧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混着烟味和汗味的冷风。其中一个走过那个女生旁边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看着她手里那台还没放下来的相机和那张平静得不像高中生的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缩着脖子拐出了巷口。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渐渐远去了,拐过街角之后彻底消失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主干道上传来的车流声,模模糊糊的。

张静安站在原地,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手指因为攥得太久而微微发僵。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指,指节上有几道被带子边缘勒出来的红痕。他转过身,看着巷口那个还举着相机的人。

"陆、陆曼?"

他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干。那个女生把相机放了下来,机身垂在她手腕上,挂在手腕上的那条细皮绳晃了一下。她朝他走近了两步,站定在离他大约一米的位置。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白衬衫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显得柔和而清晰。

"你没事吧?"陆曼问。

张静安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巷口的光里,手里举着相机,声音沉稳而从容,像一个早就知道会遇见这种场面的人。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的只有一句:"你、你不怕他们回头找你麻烦?"

陆曼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被逗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他们不敢。我拍了他们的脸,他们要是再来,我就直接发到德育处,顺便发朋友圈,再加个定位。"

张静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鞋头有一块被踢蹭掉色的痕迹,脚尖正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碾着一颗细小的石子。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那种被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有人往一锅煮糊了的粥里加了一勺凉水,搅了搅,又搅了搅。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陆曼。她站在夕阳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微微吹动了一下,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被她用手指随意地别到了耳后。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没事了,然后她偏过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曼?"

一道男声从巷口的方向插进来,带着一种被日光晒了一整天之后暖融融的熟悉

感。张静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男生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棒球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干净,脸型偏窄,眉眼间有一种被阳光常年晒过之后才会有的明亮和舒展。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正歪着头看着这边。

"怎么了小曼,怎么突然走到这边来了?"那个男生迈开步子朝她们走过来,步伐随意而从容,像是走一条走了上千次的路。他在陆曼身侧站定,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微微侧向她那边。

陆曼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相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会儿吃什么:"路过看到我们班同学被堵了,就拍了一张。"

那个男生的目光越过陆曼的肩膀,落在张静安身上,随后便移开了目光。然后他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到陆曼面前,瓶身上还凝着一层水珠,大概是刚从便利店冰柜里拿出来的。"给你带的,走了半天了。"

陆曼接过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拿在手里。她转回头看向张静安。

"张静安同学,你也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张静安愣了一下。她叫了他的名字。他之前以为她可能只是知道班级里有这个人。

张静安就是那种坐在后排中段、成绩不好不坏、性格不吵不闹的人。全班四十多个人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大概叫不出他的名字。但她叫了。她把相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动作利落而轻巧,墨绿色裤管下那一截细白的脚踝在夕阳的余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朝巷口的方向走了。

她旁边的男生和她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的宽度——不算近,但那种距离看起来像是走过了很多次才会形成的默契。男生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偏头回了一句,嘴角弯着。两个人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影子在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张静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看着陆曼白衬衫的轮廓在巷口的光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和那道深蓝色棒球服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巷子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琥珀色,路灯终于亮了,在巷口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张静安站在那团光晕的边缘,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目送"的姿势。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包带子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踩着路灯刚亮起的光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忘了跟陆曼说"谢谢"。

刚才他脑子里全是她叫了他名字这件事,把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他懊恼地抿了一下嘴唇,心想明天到学校一定要补上。

可是要怎么补呢?走到她座位旁边说"昨天谢谢你"?会不会太突兀了?她旁边坐着的那个男生——苏自秋,他想起来了,他们班的,和陆曼从初中就是同学,据说两家住同一个小区,每天一起上下学。他那句"小曼"叫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叫一个叫了很多年的名字。张静安发现自己把陆曼的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

"曼"的音节,然后赶紧收住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自家小区所在的巷子。路灯的光在头顶一明一灭,有一盏坏了,隔好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像在叹气。他低头看着脚下被灯光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风轻轻吹动,说"张静安同学,你也早点回家吧"。他低着头想着那个画面,没有注意脚下,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等着他似的。木头的颜色暗沉,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不像木头该有的光泽。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线条交错蜿蜒,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符号。

张静安蹲下来,捡起那个盒子。入手的感觉是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他翻过来看了看盒底,一行小字刻在木面上,简体中文,一笔一划清楚明白。

"所想之人,足之所系。触之可感,挠之可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手背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薄光。他重新把盒子翻回正面,拇指无意识地沿着盒盖边缘的花纹滑过去,在侧面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凹槽,刚好能容纳一根手指按进去。他的拇指停在了那个凹槽的上方,没有按下去。

巷子口的树影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远处的车流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张静安的手指微微收拢,把那个木盒子拢在掌心里。

他没有按下去。但他在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面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盒盖上那些繁复的花纹,在晚风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陆曼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两个蝴蝶结一样长。她转身走的时候,鞋跟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了极轻的一声。

他把木盒子放进了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路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他借着远处透过来的光拐进了单元楼的门洞,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又从身前拉到了身后。他上楼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书包搁在一边肩膀上,盒子的重量隔着帆布面料贴着他的后背,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等着被打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来又灭下去。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光带,头顶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云层下面缓缓移动,红色的灯,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远走的的心跳。

一场老师的磨难已经结束,一段班长的孽缘正在开启。但无需惊讶,这世间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只有一个又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