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 其三 · 卡塔西斯(中)
作者:律条重塑
很抱歉拖了这么久才更新,相信大家不太愿意听借口和原因什么的,就不多说了,总之作者最近有很多预料外的工作导致特别忙,不过作品有在稳步完成,目前还剩下最后一个part
以下正文
搞砸了。
这是赫尔醒来后的第一反应。
贴身的轻甲和武器被夺走,手臂被绑在身后,粗糙的绳结摩擦着手腕,让他动弹不得。与自己在一起的,还有军
营中眼熟的几人,挤在一间昏暗的帐内,几人身子互相挨着,绳结互相交错,一同绑在粗壮的柱子上。
头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伤势已经止住,血流在脸上留下两道痂痕,眩晕和反胃折赫尔磨着刚清醒的意识。
懊恼与反胃顿时充满了赫尔的内心。
在战场上,成为俘虏远比战死要折磨。
“赫尔。”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青年随声望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也被绑在自己身边,险些大叫出声。
“埃利奥特——”
“小点声,别惊动他们了。”
埃利奥特点点头,壮硕的身躯上伤口遍布,有的已经止住了血,但那急促的喘息还是象征着他情况之糟。
“新兵?比我们那会要精神的多嘛。”
一阵令人作呕的,尖细的沙哑声音传来,埃利奥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墙边坐着一道瘦削的身影。罗格森赤裸着身体,头发花白,脸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触目惊心,仅剩的几颗牙在口腔中晃荡,从那通红的眼神来看,他似乎受尽了折磨。
赫尔看到老人的惨状,吓得冷汗直流。
埃利奥特皱起眉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您是……梅里埃的士兵吗?”
“呸!哈哈哈,怎么可能!”
老人爆发出一阵不符合瘦弱体格的狂笑,浑浊的眼球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颈部的铁链喀啦作响。
“我早就不是了。”
……
沉默,青年的眼神变得严肃。
埃利奥特知道,老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逃兵与叛徒,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身份。
那双眯起的眼睛打量着自己,蓦地,老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般,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那动静像是老鼠被猫按住时的垂死尖叫。
“嘿嘿,真像,真像啊。”
“你指什么。”
“嘿嘿,你的眼神,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罗格森咧开嘴,唇角狰狞的裂口淌下血液,滴落在手臂上。
“几十年前那场战争,我从梅里埃军营里逃跑的时候,碰到了岗哨的一队侦察兵兄弟。”
“我本以为借口天衣无缝,可还是瞬间被他们识破了要叛逃。”
“你的眼神,和他们中的哥哥简直一模一样。”
埃利奥特面色难看地皱起眉头,老人笑的更加难听了。
“真可惜啊,那两个人太敏锐了,留着很危险。”
“幸亏我反应快,加上瓦沙的接应,借着突袭的乱子不声不响就干掉了他们……嘻嘻嘻。”
老人那蚊蝇般聒噪的嗓音和炫耀的语气令众人怒火中烧,可碍于绳索和铁链的束缚,大家也只能对他怒目而视。埃利奥特窝着火,一边在角落中静静地打量着俘虏营四周。
然而,老人的下一句话,彻底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令人印象深刻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对兄弟的名字。”
“安东尼奥和菲尔德·阿兰克斯……边郊的双胞胎。”
足足长达几秒钟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阿兰克
斯?
赫尔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足足一指粗的麻绳被生生扯断,青年身躯犹如出膛的炮弹砸向前方,高高挥起的拳头战锤般轰向罗格森的脸,老人尖锐嘶哑的惨叫顿时响彻整个营帐。
一声爆响,赫尔只看到血迹在地板上猛地溅开,皮肉接触的动静像是掉在地上的烂水果,令人心惊胆战。埃利奥特高大魁梧的身影半跪在地上,将罗格森骑在身下,抬起的手臂上,拳头间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
第二拳挥下,力道之大让赫尔怀疑地板甚至震了一瞬间,老人的惨叫被恶心的黏腻声淹没,鲜血不断涌出。终于也有人反应了过来,摆脱束缚的双手捡起埃利奥特扯断的麻绳,一同怒吼着冲上前。
但,在埃利奥特终究没能挥下第三拳。
“喂,搞什么。”
冰冷的剑锋停在喉间,盛怒的青年不由停下了动作,高举的拳头上,染血的指间还嵌着一颗发黄的牙,鲜血不断涌出。
即便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打出第三拳,但本能告诉自己不能轻举妄动——这个女人,不是自己现在能应付的对手。早些时候,就是她率领的分队击败了自己的队伍。
不知何时赶到的琴颇为讶异地抬抬剑身,埃利奥特被迫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刚一同冲上前的战俘犹豫一瞬,也许是见只有一个人,居然咆哮着冲上前。
“等等,别!”
埃利奥特回身想喊住同伴,但终究慢了一拍。
琴猛然踢出的左腿比男人更快,重重砸在胸口,战俘的身体像皮球一般轰然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木桌,趴倒在地。
其他人见状立马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嗯……”
瓦沙副军团长收回腿,在地面轻轻跺了跺脚,随即收回剑,目光在埃利奥特和罗格森身上扫了几圈。青年瘫坐在地上,脖子上的血管崩出,手腕青筋毕露,整个人不住地颤抖着,目眦欲裂;而老人已经被那两拳揍的面目全非,嘴几乎裂开,本就不剩几颗的牙齿飞出口腔,混在血流中,双眼上翻,几乎只剩下呜咽的喘息。
如果再挨上一拳,恐怕就会当场归西。
闻讯而来的瓦沙警卫们站在琴身后,讶异地打量着一片狼藉。
“战俘斗殴是常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赤身裸体的男人,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卫兵退下,丢给他一块皱巴巴但还算整洁的破布。
她见过许多战士,也亲手俘虏过许多士兵,但回想起面前人在战场上的表现,还是着实令她有些出乎意料——从记事以来,除了芙兰,还是第一次有人能伤到自己。
尽管经过了处理,但左腿处的伤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像你这样差点把其他战俘打死的,还是头一个。”
“那真是荣幸。”
青年缓缓捡起布料,擦去额角流下的血迹,冷哼一声。
他并不是没有失败过,只不过被女人打败俘虏,还是难以接受。
况且,自己也没能解决掉面前这个畜生。
“我来倒不是好奇这些,毕竟那个老不死是你们的叛徒来着,想弄死他的人不计其数。”
“那你来干什么?”
琴却并没有因无礼的回应而动怒,朝着营地中央歪歪头。
“收拾好了就跟我来,军团长要见你。”
身后,其他梅里埃战俘的眼神露出一丝惊讶。
“对,我们的军团长。”
埃利奥特皱起眉头,打量着琴手中的佩剑和那死死锁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他迟疑着站起身,将沾血的布料勉强兜在胯间,但那皱巴巴的皮革还是太小,根本撑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裤裆。
稍微迈开步子,那勉强系上的结扣就开始打滑,一丝不挂的身体在初冬的凛风中不免有些颤抖,但琴只是一声不吭地靠在墙边,冷眼看着他滑稽地站稳。
“走吧,别耍花样。”
少女转过身,青年小心翼翼地抬腿跟上她的步伐,然而刚走出两步,那布料便彻底罢了工,从胯间滑了下来。自暴自弃的埃利奥特咬咬牙,所幸将它扔到了一旁,彻底赤着身子。
军营外的人并不多,也或许是因为带路的是琴,少数几名士兵也只是以嘲讽怪异的眼神瞥了瞥他后又匆匆离去,泥沙混杂着积雪将地面铺成一片灰白,未愈合的伤口在阵风呼啸中隐隐作痛,刺骨的寒冷让每他挪动一步都如同酷刑。
琴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突然轻声问道。
“那个老东西,是在几十年前杀了你的家人?”
“……你怎么知道的。”
“看也看得出来,要是普通叛徒,一般人不至于往死里打。”
沉默,埃利奥特没有回答。
小时候他就曾听父亲说起,自己的祖父和叔祖死于早年的那场战争,但究竟如何阵亡,没有人知道细节,但他记得二人的名字。
直到刚刚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叛徒的陷害。
而自己明明只差一点,就能亲手终结那个叛徒。
“你要是想,报仇的机会有的是。”
踉跄着一步一磨地走了几分钟,他终于看到了军营中央的一间小屋,琴在门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然后……”
琴回过身,视线如冷炬般锁死在冻得发抖的埃利奥特身上,小腿已经在风雪摧残下呈现出诡异的紫红,凌乱的头发上落满雪花,鼻涕和血痂在脸上糊成一团,狼狈不堪。
但,这还是骗不过她。
“我应该早和你说过,别想着耍花样。”
几乎是瞬间欺身到近前,没等埃利奥特反应过来,琴抬起的膝盖处,冰凉的皮革猝不及防撞向自己腹间,蛮横的冲击力顿时席卷了全身,他干呕着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而少女只是抬起脚,重重踩在了他紧握的右手。
军靴压开指节的脆响伴随着痛哼,靴底粗糙纹路磨过的疼痛在寒冷下加剧,足尖居高临下传来的体重几乎将手指踩断。
而就在那松开的手掌中,赫然是一枚断裂的枪尖。
尽管裹满了肮脏的泥土,但不难看出来依旧锋利,那是刚刚路过一片篝火时,从柴堆旁化开的积雪中捡起的零碎,配合着踉跄的脚步声响,走在前面的琴本应毫无察觉才对。
“你……怎么……”
“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小聪明。”
琴猛地一脚踹在埃利奥特胸口,将正欲起身的他踢得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痛苦地喘着粗气。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冰凉的靴底碾压在青年两腿之间。
本就脆弱的下体不堪折磨,屈辱与剧痛同时袭来,埃利奥特惨叫着企图翻身,但少女手中漆黑的剑鞘已然抵在眉心,自己那双死死抓住长靴的手也只得僵在原地。
“认清你自己的位置,战俘。”
足尖前倾猛地下压,蜷成一团的下体在摧残下扭曲着,埃利奥特死死抵住琴向下的脚底,可依旧无济于事,自己的一切动作都被踩
在下身的那只脚完全粉碎。
但所幸,琴似乎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只是在股间又重重跺了一脚后,便抬腿收起了佩剑,揪住埃利奥特的头发将他粗暴拽起,而还在因为刚刚的踩踏而无力的青年没有任何反抗。
“军团长,人到了。”
近卫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头向屋内轻喊。
而后,屋内传来一声轻柔的回答,平静温婉到完全不该出现在血与火交织的前线,埃利奥特一时间呆在原地。
瓦沙的军团长,居然是一名女性?
“嗯,辛苦了,让他进来吧。”
没等思考完,得到回答的琴拉开屋门,猛地一脚将他踹进了屋。
“大哥被俘虏了?”
顾不上手臂缠绕的绷带,希罗不可置信地大喊,险些从担架上跳下,奥玛斯军团长和几人连忙将他按住,但青年满心焦急依旧。
“是的,我亲眼看到的,埃利奥特哥还活着。”
巴罗靠在一旁,手捂住包扎好的箭伤,干涸的血迹几乎染透了绷带,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其他……其他人呢?”
“你妹妹没事,军队……损失了整整两只小分队,但也换掉了对面不少人。”奥玛斯面色阴沉地摇摇头,“瓦沙打头阵的是精英部队,你哥哥遇到的是他们的副军团长。”
可希罗无心听这些细节。
他想起前些天,埃利奥特在营中的那些话。
自己没想到,那本是约定的誓言居然落下的这么快。
“我只是希望,如果情况无法挽回,能有一个安心的保障。”
“如果到那时,我可以信赖你吗,希罗·阿兰克斯?”
“爱诺尔姐姐她——”
“啊,这个。”
巴罗面露难色,放弃般摇摇头,将头靠在膝盖上,满脸疲惫。
“她还活着,但状态……相当不好,我不建议你去看她。”
“不是伤势问题,知道埃利奥特被俘之后,她就几乎崩溃了,你一定要去的话,最好也等她缓缓。”
希罗点点头,他能猜到些许状况。仅仅一天,爱人便被敌军俘虏生死不明,这对于爱诺尔来说无疑如同晴天霹雳。
更何况,自己现在也不方便去探望她。
强撑着坐起,胸口的划伤又传来一阵锐痛,冷汗从额角流下,青年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靠在担架边。总攻育混战不可混为一谈,他算是真正领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战斗。
当钢铁的寒冷划破胸甲撕裂肌肤,麻痹裹挟着鲜血的温热爬上全身,力气被抽走,一切在寒冷中渐渐模糊。
恐惧。
那是自己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好在伤势并没有太严重,经过抢救和治疗,他基本已经恢复了精神,相比之下,曾经的许多战友就没有那么幸运。希罗不愿意回想,但那些熟悉脸庞毫无生气的样貌总是闪现在眼前,令他一阵心悸。
“哥哥!”
妹妹有些焦急的声音拉回他的意识,急忙抬起头,正对上不远处维萨那慌乱夹杂着疲惫的眼神。自从战斗结束,身为军医的她就一直在救治不断被找回的伤员,完全没有休息,而此时,她正和同伴抬着又一具担架,有些吃力地搬进营帐。
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希罗扶着墙连忙走下担架,从维萨身后扶住那冻成冰凉的架身,堪堪将架子同上面的人靠墙安置下来。暗红的鲜血浸透了白布单,担架上的人影半边脸裹在绷带中,看不清楚样貌,凌乱的长发绞缠在凝固的血污中
,披散着。
看得出来,这个人伤得很重。
“怎么回事?”
“应急处理完了,但她的情况很不妙,帮我注意一下吧,有情况及时叫我。”
维萨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站起身继续跑向帐外。
希罗重新躺回自己的担架,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名伤员,女人嘴角的绷带微微起伏着,看上去还有气息。
也许是身边终于安静下来,她缓缓睁开了绷带外的那只眼睛。
那瞬间,希罗才堪堪从鲜血中辨别出那一抹独特的深棕。
“哟,小哥。”
沙哑,有气无力的声音,少女似乎在笑,但他根本听不出来。
“齐莲?!”
希罗心中猛地一颤,他完全没有把眼前伤势骇人的士兵与昨晚那名少女联系起来,但现在再看,干涸血迹下透出的雀斑和眼神昭示着她独一无二的身份。
“你看,我就说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
齐莲·希纳抬起自己的左手,朝着希罗的方向虚空抓了抓,挤出一丝沙哑的笑意。
“你别乱动了,当心——”
“我知道,我知道。”
齐莲放下手臂,苦笑着躺回担架,抚摸着自己左脸的绷带。
“你妹妹真是厉害,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她自嘲般翻了个身,侧躺在担架上,头靠着墙壁。
死寂。帐内的士兵们鸦雀无声,除了睡着的偶尔几声鼾响,清醒着的人们再没有谁说话,营地外,混乱的呐喊与抢救的动静隔着风雪,在墙外化作阵阵模糊。
“该死的,好冷啊……”
第一次身心体会到低温的齐莲轻轻嘟哝着,在墙边蜷缩成一团。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士兵。
这是埃利奥特的第一想法。
因为无论如何,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少女,都不可能是瓦沙军团的最高首领——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没有陷阵必备的轻甲,没有杀敌在身上留下的血与疤,长发披散在脑后,群青色布料柔顺地贴合着身体,只有桌旁斜靠的刺剑为这份不符合气氛的温婉添加些许凛冽。
看到她的刹那,埃利奥特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一股与帐外风雪类似的寒意从心底窜起,直冲脑海。
恐惧?威压?他不确定。
和琴那种锋芒毕露的尖锐不同,这名少女冥冥之中,的确比那些手持利刃,奋力拼杀的士兵,更具有威慑力,绝对不止于那柔和的外表。芙兰的躺椅向后靠去,包裹在黑色长筒皮靴的交叠双腿摊开,她慢悠悠地站起身,靴底在地面踩出咯咯的轻响。
“日安。”
她说着缓缓睁开眼,暗琥珀色的双瞳直直盯向青年。
那一瞬间,埃利奥特明白了那种相似感从何而来。
首都研究院曾针对梅里埃地界郊外的药材展开过研究,为此,他和爱诺尔还亲自去过荒郊野岭探究考察。
而就在几人结束了采集,离开荒野的那一天,已经离开的埃利奥特突然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向远在身后的丛林——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只匍匐在草坡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的暗黄色巨大身影。
直到意识到它存在的几人连忙离开,它最后没有追上来。
但埃利奥特一直记得那即便隔着数百米,也令人胆寒的目光——
少女走到近前,以再平常不过的姿势抬起手。
“初次见面。”
“我是瓦沙军团现任团长,‘剑齿虎’芙兰·辛克莱。”
——那安稳外表下,凶兽般的眼神。
纤细修长的指尖隔着手套点在埃利奥特胸口,力道并不大,但青年仿佛被重锤击中胸口般,猛地后退两步,冷汗从额角流下。
“瓦沙的军团长,找我有什么事?”
这已经是理智的极限,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紧张,士兵,我听琴说了你的情况。”
芙兰饶有兴趣地瞥了自己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缓慢地,在营帐中央踱起步子。
“独自一人率领精英部队,与琴亲率的瓦沙精锐周旋,到最后打到平手,自己和她一对一,最终力竭被俘。”
左手轻轻搭在埃利奥特的肩头,军团长赞赏地抬抬眉毛。
“说实在的,这么有趣的家伙,我还真没见过呢。”
“你叫什么?”
语调随意,就像贵族少女彼此间的问候,但他却不敢违抗。
“……埃利奥特·阿兰克斯。”
“不错的名字,我会记住的,坐吧。”
那语气仿佛在与朋友闲谈,但桌前并没有第二把椅子,埃利奥特迟疑地看向芙兰,对方只是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没事,不用拘谨。”
“坐。”
近在咫尺的琥珀色骤然眯起,那轻轻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猛然加力,埃利奥特浑身一颤,踉跄着坐倒在地。
“这就对了嘛……”
芙兰半弯下腰,摇曳的灯影从身后打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面庞昏暗中,那锐利的眼神依旧死死盯住自己。
少女脚上的长靴抬起,悬在自己面前。
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重重踩下,粗糙的靴底猛地将青年的脸压倒地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啊,真是的,也只有这样而已啊。”
无法挣脱。埃利奥特空出的双手死死抓住光滑冰冷的鞋身,但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将芙兰的脚往上抬起一寸。
论力量,自己本该凌驾于少女之上,但此时的他已经筋疲力尽,拼死战斗消耗了太多体力。
“起来呀?”
芙兰颇有些无聊地扭动着脚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埃利奥特那痛苦的表情,指尖卷起眼角垂下的一缕发丝。
“如果连你这种最强的士兵都只有这种水平……”
“你们的军队,又能撑多久呢?”
芙兰又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埃利奥特感觉自己的半边脸被压向地面,靴底纹路深深嵌在脸颊,碾踩撕裂的疼痛肆意流窜着。
只要她愿意,自己随时会死在这双靴子的鞋底下。
“我很好奇。”
呼吸变得困难,口鼻被粗糙的皮革挤占,少女残忍晃动的大腿如同刑具,冰凉的靴底自上而下蹂躏着青年的五官,挤压着本就不富裕的呼吸空间。
埃利奥特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血液冲上脑海,缺氧的呼吸更加急促,恐惧与慌乱将一切思绪统统冲开。
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所有的思绪高速混杂在脑海。
而就这样想着,最后一刻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玛琳·辛克莱!!!”
含混不清,撕心裂肺的喊叫回荡在军帐中,芙兰顿时停下了脚下的动作,怔怔地楞在原地。
她脚下,埃利奥特像一条行将就木的老猎狗般大口喘息着,死死抓住少女暗光锃亮的皮靴,鲜血混杂着唾液从嘴角滴落在地上。
死寂。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半晌,芙兰低下头,审视着遍体鳞伤的青年,裂纹遍布的靴底缓缓抬起,让他得以露出那被灰
尘和血迹蹂躏到面目全非的脸。
“……我说对了吗?”
埃利奥特顾不上站起身,钝痛迫使他依旧匍匐在地。
几秒钟前,芙兰说出那个姓氏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不确定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回答我的问题。”
与虎同色的眼瞳第一次露出些许动摇。
“我的父母!”
见少女攥紧拳头,青年连忙提高了音量,唇边的血丝溅到了皮靴脚面,但芙兰却丝毫没有在意。
“我的父母,和玛琳女士是至交!”
“我的母亲是莉莉安娜·弗雷嘉,你应该听说过吧?”
“……”
听到这个名字,芙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变化太过明显,完全没有瞒过埃利奥特的眼睛。
“你果然也是那个家族的人。”
埃利奥特长出一口气,挣扎着抬起头,看芙兰的神情,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玛琳·辛克莱……她是我母亲的长姐。”
年轻的军官有些烦闷地揉揉眉心,重新坐进桌前的长椅中,双腿交叠,沾着血迹的靴底朝向地上的青年。
“三十年前,母亲和兄弟姐妹在梅里埃与瓦沙的战争中失散,不过后来也收到过玛琳的消息,听说被带去了那边的教会生活,但碍于种种原因,还是没能见到她。”
“她寄给母亲的信中,有提到莉莉安娜·弗雷嘉这个名字。”
芙兰一边说着,仰头长叹一口气。
“救命恩人——是这样称呼的。”
眼前的少女的确是玛琳的血亲,这一印证猜测的事实让埃利奥特看到了些许希望,但芙兰·辛克莱只是静静坐在那只椅子上,再没有说什么,看向自己的,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无神。
“但很遗憾,埃利奥特先生。”
她朝屋内墙上悬挂的瓦沙军旗比划了一下大拇指,摇摇头。
“这是场战争,而你我都是士兵。况且,那已经是上一辈人的恩系了……你应该明白,我不可能就这么放走俘虏吧?”
“我知道,我从来没指望过这么轻松。”
埃利奥特挣扎着扶住桌子一角,将疲惫的身躯靠在冰凉坚硬的桌腿上,腕部的细铁链在木面留下一道划痕。
“只是,想请你答应我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你说说看。”
芙兰的态度似乎柔和了许多,有些疲惫般闭上眼睛。
青年狼狈地抬起手腕,沾满尘土的袖口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我的弟弟在前线,骑士团的总部,我的妹妹也在,她是第一团的军医,你……您能不能——”
他把已经到唇边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显而易见的,芙兰再次睁开的锐利眼瞳已经给予了回答,方才一瞬的柔和仿佛只是幻觉。
“你要求的太多了,士兵。”
年轻的军团长站起身,食指压低已经开线的帽檐。
“在战场上,还能活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另外——”
话音未落,方才还力竭般匍匐在地的青年猛地跃起,手腕处的锈链在磨损下松动,挥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女。
只是,他那仍有些踉跄的脚步,还是太过迟缓。
不顾一切地身躯撞翻椅背,切实命中的手感伴随摔在地面的钝痛传来,发麻虎口处那肌肤的温度,证实自己确实将芙兰压在身下,凝固鲜血的指尖拼死掐住那纤细的咽喉。
可少女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被袭击的慌乱。
“——还请不要轻举妄动。”
膝盖猛地提起,军靴凸起处的皮革砸
进青年毫无防备的小腹,气息倒错的钝痛顿时蔓延开来,饶是有所预料的埃利奥特也还是在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中愣了片刻。
而这片刻就已经足够。
冷铁刺穿掌心的冰凉令人毛骨悚然,芙兰反曲起的手臂处,那别在腰间的刺剑穿过铁链环间缝隙,径直洞穿了埃利奥特裸露的手背,从掌心穿出。
一声闷响,是颤动剑尖扎入桌腿的余音。自己的手臂在这股蛮力下被猛地拉开,连带着身体歪向一旁,脸朝下摔在地上,将那飞溅出的暗红抹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图案。
动不了,站不起来。
疼痛已经麻痹了反应,他能感到被刺穿处血肉的跳动,剑尖直直没入坚实的木腿,将自己的手掌钉死在了上面。
“这里是我的军营,埃利奥特·阿兰克斯。”
芙兰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任由一头暗粉色长发从被打落的军帽下散开披在肩后,伸手拽住埃利奥特的头顶,强迫发抖的眼神看向自己。
“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
她说着,轻轻攥住佩剑纤细的木柄,微微一扭。
金属绞扭着血肉的折磨令青年汗如雨下,但此刻,他甚至已经失去了惨叫的权利,紧咬着牙冠侧翻在地上。
“在瓦沙,战俘没有人权。”
“我随时都能削掉你的脑袋,把你的尸体挂在军旗上示众。”
“想想看,当你那弟弟妹妹看到这个场景,会怎么样呢?”
然而尽管说着令人闻风丧胆的话,她却一把将染血的刺剑从木缝中抽了出来,连带着埃利奥特手背涌出汩汩鲜红。
士兵像被拽上岸的鲶鱼般,紧捂着伤口,在血迹与灰尘交织的地板上无声地挣扎着,疼痛和恐惧早已让他失去了力气,方才的奋起反抗仿佛只是幻觉。
“你——!”
“不过显而易见,没有人会想死,我明白。”
“没有人想要主动参与战争,夺走他人性命。”
脚尖探进蜷缩的身下,用力将那遍体鳞伤的身躯翻了过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又的确不是一般人。”
包裹在长靴中的右腿抬起,腰肢以下在油灯的微亮中翘起微妙的弧度,粗糙的鞋底在眼前渐渐放大。
刺鼻的血腥味和摩擦钝痛一同传来,少女鞋底的纹路重重压在脸上,染灰皮革随着足部轻微的动作摇晃着,将青年急促的呼吸封死在灰尘与血污的缝隙中。
“嗯……除了情报,如果还有其他用处,也不是不行。”
靴尖微微翘起,沿眉心向下,踏过鼻梁,最终停在埃利奥特因口渴而干裂的唇前,一上一下的晃动着。
“喏,舔吧。”
“唔——!”
看着在这一举动下满脸恼怒与不甘的战俘,芙兰玩味地抬了抬眉毛,足尖打着转,若即若离地点在埃利奥特唇边。
“自己弄脏的东西,当然也要自己弄干净。”
圆钝的靴尖撬开嘴唇,在紧咬的牙冠上游走着。
“性命和尊严,好好取舍再做决定哦。”
刺剑锋锐的前端点在地面,离青年的裸露的下体只有毫厘之差。
迟疑了许久,熊熊燃烧的眼瞳仍死死盯住居高临下踏在自己脸上的少女,但那紧咬的牙冠却已经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唉,什么嘛。”
注意到这一变化的芙兰叹了口气。
“呕!”
靴尖蛮横地撞进口腔,挤压着蜷曲的舌头,血滴从被划破的嘴角留下,附着在本就沾染了脏污的鞋身,与灰尘混杂成令人作呕的苦涩倒灌
入埃利奥特的咽喉,但几乎被塞满的口腔又让他无法挣扎,只得尽可能地张开嘴,接纳着少女强硬挤入的足尖。
“还以为你能更有骨气一点,算了。”
剑尖上挑,锋利的寒冷掠过青年赤裸的股间,那在紧张与恐惧下隐隐搏动着的下体。
“好好舔吧,做得好的话,我会给你奖励的。”
“毕竟,军营里多一条狗,对我无伤大雅。”
“你还真有闲心。”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叫你来而已。”
“唉。”
玛琳有些疲倦地揉揉眼睛,向后靠在身下柔软的沙发上。
希纳家的顶楼十分宽敞,但四处的窗户反而比平楼少上许多,仿佛纳两束巨大的丝绸窗帘要把屋内的古朴奢华全部藏住,她甚至有一种自己还在那座旧图书馆的错觉。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身影,面纱后的人轻轻点头回应。
“所以,你还打算瞒他们多久?”
“维罗妮卡?”
希纳家话事人闻言不为所动,只是默默端起眼前精致的瓷杯,轻呷一口还冒着热气的红茶,向后靠去。
几十年过去,曾经活泼张扬的少女如今看上去沉稳了许多。
没有配偶,没有子女,她就这样以同辈中最权威的身份,神龙见首不见尾地统领着整个家业。
“这种事,你自己也明白的,玛琳。”
“你上次见赛可和莉莉安娜,是什么时候?”
玛琳垂下头,没有回答。
自断头台被拆倒,少年与少女并肩同行,自己与他们在夕阳下分别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碍于前教会执事的身份,新主教上任后,她也不便与二人来往,只是偶尔互通书信,以及碰到经常来图书馆旷课的希罗。
但她知道维罗妮卡也一样。
“你打算一直瞒下去?”
“我们没有办法,玛琳。”
维罗妮卡放下茶杯,重重叹出一口气。
“想也知道,现在的我们对他们两个而言,是致命威胁。”
“三十年前,要不是莉莉安娜,赛可的那副半成品药方就已经把他自己的命送出去了。”
“而现在的新教会,也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了。”
伊诺病逝之后,王都方面几乎将整个教会的人全换了一遍,以艾米为首的旧修女和教士们基本都被遣散到各地,除了依旧对平民各种压制以外,玛琳对新主教莱昂纳多一无所知。
但她明白,这个在边陲小城扎根了百余年的教会,其根系不会因为换人而改变。
“所以,我们还要继续等?”
“希纳家会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直到他们死为止,毕竟玛琳,现在你和我,就是他们最大的危险。”
“我知道!”
对侧沙发中的人影声音颤抖着,一缕粉发从面纱下抖出。
“我知道,维罗妮卡,但孩子……赛可和莉莉安娜的孩子,他们在战场上!如果——”
“希纳家的孩子和他们在一起,这是我所能影响到的极限。”
“如果还是无法避免意外,那……”
短暂沉默,玛琳瞥见维罗妮卡手背的疤痕因攥紧而扭曲着。
“我也真的,无能为力。”
“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不能因我们,让赛可和莉莉安娜再度陷入危险。”
第一次总攻,以双方均损伤惨重收尾。
一夜之间,梅里埃军队帐外便横堆了不少白布覆盖的担架,结霜的血迹斑驳点缀在布料上,武器和甲胄的残骸横七竖八堆在一旁。
先锋部队的四分之一
几乎阵亡,伤者不计其数,但相应的,瓦沙军的先头部队也遭到了严重打击,折损了许多。
整整一天,军帐中哀嚎不断,以维萨为首为数不多的医疗兵接连走进走出,希罗很想上前帮忙,但自己的伤躯又只会徒增负担。好在又过了一阵,情况勉强得到了修整,此时临近傍晚,幸存的伤员们大多已经睡着。
军团长奥玛斯悄声走进营帐,高大的身躯挤进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门边的希罗慌忙坐起身,却被他轻轻拍了拍肩膀,示意不要紧张。
“那些战俘都已经逼问过了,和巴罗说的差不多。”
男人在担架边坐下,一边强硬地将希罗按回床上,军团长压低沙哑的嗓音,几乎掩盖在火把的噼啪声中。
“你大哥对阵的是瓦沙先锋的精锐部队,双方两败俱伤后,他和敌方队长交锋落败被俘,一同被抓的还有希纳家的两个孩子,但他们都还活着。”
正当希罗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时,奥玛斯又补了一句。
“你大哥击伤的是瓦沙副军团长,琴·辛克莱。”
“所以短期内,他们应该不会再发动攻势。”
“辛克莱……?”
只慢一拍,希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姓氏。
“那是——”
“啊,我知道,应该是那个人的家族。”
突然传来的慵懒女声吓了二人一跳,奥玛斯险些撞翻一旁的支架,回过头,才发现希罗旁边双手交叉在脑后躺在地上的齐莲。
“齐莲小姐,你怎么还没——”
“废话啊,疼的要死,根本睡不着。”齐莲无可奈何地耸肩,疼痛而痉挛渗出的冷汗浸透了脸上的绷带,她揉揉发晕的额头,微微坐起身,靠在希罗的担架边。
“嘶……说回那个辛克莱,家主大人和她曾经是朋友和同学,经常私下会面,不过没人知道她们聊什么。”
希罗更加确信了自己的记忆。
“玛琳……”
身在瓦沙军队,那位副军团长的辛克莱这一姓氏绝非巧合。
“我不太懂,不过听上去似乎有血缘关系?”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奥玛斯慢悠悠地站起身,“那算是好消息。”
“如果你大哥也知道这一点,那瓦沙军队大概率不会杀掉他。”
上气不接下气的传令兵冲进帐内,已经快走出营帐的奥玛斯一把将其拦住,示意他小点声,然后再次压低声音。
“怎么了?”
顾不得考虑,希罗从担架上坐起身,直觉告诉他有事发生,果不其然,没等他听清传令兵的话,一阵刺耳的尖叫划破寂静,不少本就没有熟睡的士兵被纷纷惊醒,半是迷惑半是惶恐地向外张望。
“是爱诺尔姐姐。”
齐莲认出了那声音。
尖叫声混杂着哀嚎,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大喊,好一阵,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声响才渐渐平息。
传令兵语无伦次地摇摇头。
“军团长,爱诺尔刚刚发疯了,连砍了好几个战俘,维萨医生和其他人拼命才拦住。”
意识到事情不妙的奥玛斯眉头皱起,面色有些凝重。
“让维萨先稳住她,我马上过去。”
“巴德这个疯子,究竟想什么要把这种人塞进军队……”
“我对折磨他人没什么太大兴趣。”
“相反,我还很喜欢那些反败为胜的戏码。”
芙兰的语气轻松愉悦,像是在于友人闲聊一般。
“不过,埃利奥特先生,您这样也太狼狈了些喔?”
闷哼。
“
啊,抱歉,我忘了你没法说话。”
恶作剧般转了转脚跟,瓦沙军团长抬起一边靴底,满意地打量着脚下青年被灰尘和血污抹遍的狼狈脸颊,另一只脚的靴尖在埃利奥特口中搅动着,几乎把嘴角撑裂。
崭新的细铁链被重新拴在手腕,埃利奥特以一种极其难堪的姿势跪坐在桌旁,芙兰的椅子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少女交叠的双腿正搭在眼前,自己需要绷着腰,才堪堪不被踩在脸上的两只脚压倒在地。
而这无声的蹂躏,持续了一整天。
军靴底皮革混杂着鲜血的苦涩几乎刻入了味觉,疼痛与屈辱本身对自己而言,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
埃利奥特清楚战俘的性命多么无足轻重,尤其是在几乎无人在意的边缘战场,生杀予夺完全在芙兰一念之间。
他不能死。
爱诺尔,维萨,希罗,父亲和母亲,自己有不能一死了之的理由。
如果被踩在脚下能暂且活命,那他根本无所谓。
“啊……累了,闪开吧,让我歇会。”
芙兰抽出混杂着血丝的唾液浸的发亮的靴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得以喘息的埃利奥特注意到,她手边一直放着一本破旧的笔记,羽毛笔歪斜在桌旁。
“嗯?好奇这个?”
战俘的视线并不难察觉,芙兰鬼魅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眯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青年。
“……没有。”
“无所谓啦,放轻松,都说了我没有杀人的癖好。”
不知道从随身哪里抖出一角丝巾,塞进埃利奥特没被铁链捆住的右手,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芙兰撇撇嘴,似乎是在示意他擦掉脸上的污渍。
尽管不知道意图,但暂时服从她的命令总不至于会死,埃利奥特警惕地皱起眉头,轻轻擦拭着布满血污的脸颊。布料划过伤口时传来阵阵剧痛,柔软的丝织上似乎还隐隐带着香水的气味,但那对于自己都无关紧要。
不需要质疑,不需要思考。
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办法。
但帐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还是令他的沉着产生了动摇。
“芙兰大人。”
是琴的声音,隔着平静些许的风雪,她听上去有些疲惫。
“进来。”
瓦沙军团长没有回头,顺着昏暗的灯光打量起自己的手指。
埃利奥特已经预见到了琴的反应,果不其然,对方推门踏入屋内时,瞟过自己的眼神和尖刀一般无二,也许是忙了一天的缘故,她受伤的手臂比早些时候多缠了几圈绷带。
“情况如何?”
芙兰悠闲地转过身,一边帮琴褪去身上的轻甲,副军团长点点头,眼神却始终警惕地盯住一旁的埃利奥特。
青年缓缓移开视线,紧紧抓住手中丝巾的一角。
芙兰自然知道琴的手臂是自己所伤,恐怕报复是在所难免。
“嗯,不用在意,我只是对他有点兴趣。”
瓦沙军团长将副官的甲衣挂在一旁,重新坐回桌前,琴依旧是那副表情,撩起发丝垂下的一角,别在耳后。埃利奥特清楚看到,她的手臂在做这个动作时明显颤抖了一下。
“情况差不多,都安顿好了,这阵子两边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我不是说这个,琴。”
芙兰竖起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你的手,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完全恢复,但不影响。”
隔着丝巾,埃利奥特依旧能感受到少女那近乎灼烧般的视线,心跳在慌乱
中逐渐躁动起来,冷汗沿着额头流下。
“所以芙兰大人,您为什么把他——”
“放心,他不会违抗我的。”
“对不对?”
逃避无效,青年缓缓将沾满血污的丝巾从面前挪开,先前被刺穿的另一只手掌心还在疼痛中痉挛,使不上力气。芙兰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玩味与调笑,对视的每一刻,脸上未消去的靴底触感都伴随着那股无法摆脱的轻蔑,始终压在自己头顶。
没有回答,但跪在地上的青年还是默默低下头。
“我知道,琴,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芙兰大人……”
琴看向埃利奥特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她知道,这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差点卸掉自己一条胳膊的疯子没道理这么快认命屈服,无论如何依旧是个危险的不稳定因素。
只是……
“好啦,琴。”
芙兰一把搂过副官的肩膀,指尖摩挲过琴垂下的细密发丝,那痒痒的触感令她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芙——”
琴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动作,显得有些扭捏,她转过头,却迎面看到芙兰食指抵住嘴唇,做出“嘘”的手势。
“听话哦。”
“现在,该叫我什么?”
右手沿着肩侧向上,轻抚过少女的脸颊。
“……姐姐。”
尽管似乎是有些难为情,但琴还是小声叫了出来,那一向冷若冰霜的脸染上些许微红。意料之外的称呼让一旁的埃利奥特也不由得抬起头。
少女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与本能般的优雅不同,这大概是她一整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这才对嘛,我的好妹妹~”
“唔,姐姐,轻一点……”
突然抱上来的芙兰让琴有些束手无策,苍白脸颊上的绯红更甚,只好手忙脚乱地扶住姐姐的肩膀,下意识地张望着。埃利奥特庆幸自己及时识趣地低下了头:这个时候和琴发生视线交错,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布料摩挲的声响伴随着轻语回荡在帐中,饶是埃利奥特移开视线,但那暧昧的躁动依旧吸引着他的注意,他极力控制着不去想象近在咫尺发生的画面,但还是抑制不住莫名的冲动。
他熟悉这种夹杂着情欲的声音。
彼时和爱诺尔在军帐私会时,身下的少女喘息着,面色如血般潮红,炽热的双手紧搂住自己的身体,萦绕在耳畔的慌乱气息与现在一般无二。
只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芙兰和琴也会是这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赤身裸体被强迫跪在地上,全身上下甚至没有一丝布料,而耳边那隐约的喘息,又将他的思绪不断拉回曾经与爱诺尔一同的那些夜晚。
悔恨,愤怒与一丝悲哀混杂在融在心头,将思绪搅乱成一团乱麻,以至于当埃利奥特意识到下身传来的微微悸动时,才发现胯间不知何时早已高高立起。
而这显然逃不过芙兰的眼睛。
“先停一下哦,琴。”
那身群青色的衣裙和左腿长靴已然被褪下,斜靠在椅背上的她轻抬手按住琴裸露的肩膀,视线越过木桌,落在角落的人影身上。
“我们似乎忘记了一位客人呢。”
埃利奥特全身猛地一颤,但顶起的下身无论如何也软不下去,颇为滑稽地挺立着,暴露无疑。
“啧……”
琴已经有些迷乱的咂舌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恼火,随后是芙兰的轻笑,靴底叩在地面的清脆声响传来,自知无法隐瞒的埃利奥特
咬牙抬起眼。
靠在桌旁的芙兰上身半裸,左手拖着腮,琥珀色眼瞳扫过自己赤裸的全身,琴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坐在她腿上,全身的衣物几乎脱了个干净,双臂环住芙兰的肩膀,回过头瞪视着自己,泛起红润的嘴角与芙兰耳垂之间拉出一道晶莹的丝线。
那是对于青年来说过于刺激的画面,饶是有过心理准备,但埃利奥特的下身还是陡然一颤。
“看起来,有人不是很想被排除在外呢。”
“交给你咯,琴。”
芙兰腾出的手揉揉少女的头顶,像是在哄宠物一般,撒娇般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慢吞吞地抬起腿,从椅子上翻身下来,埃利奥特可以看到她两腿之间微微润湿的水光。
“……那一会我要奖励。”
“当然啦,我的好妹妹。”
芙兰有些吃痛地揉着被咬的耳垂,满脸宠溺地笑笑。
琴转过身,顺着灯光,那赤裸皎洁身躯上,几道疤痕清晰可见,埃利奥特本能地认出其中一道是利器造成的割伤,但他没有时间再看到更多。
先前在战斗时,他就意识到琴绝不是一般的女性,但亲眼看到少女赤裸的身姿,他还是愣住了神。
如狼一般轻灵矫健。
“正巧,我还有笔账要和他算。”
少女的话语刚落,便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青年,没等他做出反应,一阵呼啸划过耳畔,便已然被踹翻在地。
挣扎着抬起头,埃利奥特只看见琴抬起的左脚,趾缝间透下微弱的灯光,裸足的粉红色在眼前急速放大,砸向自己挺立的下身。
和白天帐外风雪中的踩踏不同,褪去坚硬冰冷的长靴,少女赤裸的足底多了一丝残存的温热,自上而下的重压将挺立的棒身横踩在足底与地面之间。
剧痛电流般窜过脆弱的棒身,但没等埃利奥特叫出声,琴的右脚便也重重踏在了脸上,足弓翘起的弧度紧紧踩住口鼻,封死了声音,巨大的力道令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头朝下摔在地面上。
手腕处的铁链咣啷作响,少女双脚的踩踏下,埃利奥特的身子以一种极其难堪的姿势仰起,腰间阵阵酸麻。
疼痛驱使着他剧烈挣扎着喘息,但琴的足底封死了口鼻,他唯一只能感受到空气混杂柔软的湿热,甚至察觉不到任何气息,少女蜷起的足趾几乎扣进眼眶。任凭他如何扭动身躯,还是无法挣脱那只牢牢踩在脸上的裸足。
而那原本高高翘起的肉棒也在少女另一只脚下疯狂颤抖着,上半身被向后踩去伴随的是根部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被扯下,胀起于剧痛下的棒身本就敏感,琴因汗水和体温和微微润湿的足底滑过,玲珑分开的五趾按在凸起的血管处,尽管看不见,但足尖的每一次碾动,再清晰不过的触感都随之涌向大脑。
埃利奥特并没有受虐的癖好,更何况还是面对击败自己的人。
但此刻,踩在脸上那清晰的独属于少女的足底触感,和伴随着疼痛一同绞缠在下体的莫名刺激,一切知觉被两只脚所支配的事实冲击着脑海,下身的挺立不由得更甚。
显然,琴不会发现不了脚下踩着东西的肿胀。
“哦?怎么?”
左足轻轻抬起,然而还没等埃利奥特从疼痛中缓解一秒,隔着踩在眼前的脚趾,他看到琴再次高高抬起腿——
“被踩着,还更兴奋了吗?”
——并没有预见中的重压,那只裸足依旧攀住翘起的肉棒,五趾踩
住将它按在地面,但琴的左脚缓缓前后搓动起来时,埃利奥特才发觉不妙。
先前的兴奋下,棒身顶端渗出的透明液珠与少女足底的湿润混杂在一起,龟头略显粉红的前端彻底裸露在空气中,而在琴前后的搓动下,先走液的黏腻不断随她的脚趾滑动着,一遍遍擦过紧贴地面的冠状沟。
瘙痒酥麻电流般窜过腰间,青年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般抖动着,但少女牢牢踩住面部的脚和腕部拴在桌腿的铁链彻底封死了他的行动,只能透过趾缝的粉红,无助地看着少女的右腿前后摆动着。
快感暴力地累积着,那是自己与爱诺尔未曾体验的方式,本应是羞辱与疼痛,埃利奥特却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自己愈加狂暴的心率和从腰间涌下的愉悦。
足趾分开,从两侧夹住鼻梁,勉强所能呼吸到的一切已经被琴脚底的湿热气息填满,愈发头昏脑涨,模糊中,只有下身那源源不断的莫名刺激依然清晰。
如果继续下去,自己一定会撑不住,但琴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眼中满是轻蔑与鄙夷。
然而,就在热流即将涌上棒身的那一刻。
“可以了,琴。”
芙兰慢悠悠地开口,琴猛烈揉动的足底立马抬了起来,激烈挺起的通红肉棒在搓弄下看上去大了一圈,颤抖着像是随时要喷发,但那陡然静止的脚尖将高潮卡在了最后一刻。
踩在脸上的足底挪开,埃利奥特大口喘着气,缺氧的重影在他眼前不断摇晃着,脑袋仿佛有千斤重,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从地上爬起。
琴足底的气息还萦绕在鼻间,他抬手狠狠揉了两下,破皮的刺痛也没能消去那暧昧的气味。
“抱歉,是我‘待客不周’。”
他再次听见芙兰的声音。
拼命拖着昏沉的大脑,埃利奥特从眩晕中回过神,面前的椅子上,芙兰交叠着双腿,褪下靴子的一边搭在上方,一副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琴站在一旁,厌恶地在地上轻轻跺脚。
她还要……干什么……
“只有一个的话,还没法满足你吧?”
悠闲地卷起额角一缕樱粉色发丝,芙兰嘴角扬起的弧度更甚。
“请。”
赤裸的足底轻点另一只脚的皮靴顶,肌肤与皮革间传来清晰的啪嗒声,少女白皙的右裸足弓起,轮廓分明的足趾张开着,搭在左脚靴尖,足底与靴面光滑皮革间,赫然是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意图不言而喻。
方才被琴踩在脚底是不可抗力,那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埃利奥特抬起头,愤然直视着芙兰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但对方似乎全然不在意,只是略微抬了抬眉毛。
“不要客气嘛,这是你应得的。”
“就当是你白天作为脚垫的报酬了。”
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不想死,就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埃利奥特死死咬住牙冠,挺腰半跪着向前挪动一步。
而后,他颤抖着,将那遍体鳞伤的通红棒身,缓缓顶入足底与光滑靴面的缝隙中。
脑海几乎是瞬间炸开,芙兰足底出乎意料的柔嫩和靴面的冰冷坚硬一同挤上,方才冷却下的快感顷刻间汹涌而来,毫无准备的青年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深呼吸好几下,他才勉强压下那股心惊胆战的刺激感。
接下来,只要承受住她的折磨和羞辱,就没有问题——
可芙兰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将他的心打入
冰窖。
“不过,我肯定无法把握您的喜好,所以嘛……”
足跟玩弄般碾过系带上方的凸起,她缓缓抬起双腿。
“还请您自己动吧?”
“……!”
鬼魅般计谋得逞的微笑,那双虎瞳第二次令埃利奥特感到胆寒。
这个女人……是想将自己羞辱到底。
但没有办法,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面临反抗的可能结局——死亡。
掌心攥紧,被刺穿的伤口滴下鲜血,铁链在手腕处勒出一道红印,面色通红的青年喘着粗气,缓缓动起了腰。
一下。
与先前相似,包皮在润滑下没有了摩擦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快感,被夹在裸足与皮革间的奇异双重触感也随之而来,只是普通的动作,但这难以想象的刺激甚至比刚刚琴的踩踏还要猛烈。
两下。
龟头翕动,一缕黏稠的透明渗出,颤巍巍滴落在地面,顶端掠过一丝凉意,转瞬即逝。
三下。
快感自根部上涌,腰椎过电般酥麻。
……
蚀骨的刺激沿着颈椎向上,牙冠几乎咬出血才堪堪没叫出声。
……
透明黏液越积越多,掉落在下方的靴面上,每一次抽插,都发出阵阵令人难为情的“啪叽”声,伴随着逐渐浓厚的淫靡气息,埃利奥特感到自己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明明是丝毫不留情面的侮辱,明明不应该感到愉悦。
但自己无法控制,快感逆流般冲破理智的堤坝,嚎叫着。
无法冷静,一开始,他还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重要之人的身影:与希罗的约定,维萨疲惫的笑容,离开家乡时父母落寞的眼神,与爱诺尔的誓言;可没过多久,下身切实传来的快感便冲垮了一切,脑海中的画面接连崩毁,就连和爱诺尔的场景也断断续续。
尽管闭上眼,他仿佛还是能看到将自己肉棒夹在中间的,芙兰的裸足和长靴,甚至脚背的每一根血管,靴面的每一缕纤维,似乎都远远要更加清楚。
啪叽,啪叽。
“看上去,差不多了呢。”
“您还满意吗?”
芙兰抬手,一声清脆的响指。
埃利奥特的余光瞥见一旁的琴蹲下身,但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乳头被揪住的怪异触感唐突传来,少女指尖的冰凉伴随着狠命一拧,疼痛瘙痒伴随着酥麻咆哮着冲破,理智瞬间决堤。
通红涨起的肉棒宛如水龙头般,一股股泼洒出乳白色的精液,挂在芙兰的靴身,摇摆着掉落在地面,阵阵啪嗒声此起彼伏。
一直不动的芙兰也突然夹紧了双脚,缓慢但用力地沿着根部向前撸动几下,随着一阵低吼,最后一股精液颤抖着泼洒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淫靡的腥味。埃利奥特踉跄着扑倒在桌旁,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心脏仿佛要撞出胸腔。
琴将青年脱力的身躯一脚踢开,从桌上拿起一张丝巾,小心翼翼地擦去芙兰靴上还在不断滴落的白浊,眼中满是厌恶。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军团长!”
“说。”
芙兰按住琴的肩膀,示意她停下动作,微微睁开眼,一旁瘫倒在地的埃利奥特也吃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
“军营那边出了点……情况,可能需要您去看一下。”
士兵的语气十分急切,听得出情况很紧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少女的神情瞬间变回原先的严肃,眨眼间便穿好了先前褪下的衣服和靴子,琴慌忙站起身,却再次被她拍
拍肩膀。
“别着急,琴,你在这里等着。”
“可是——”
“我马上回来,好好呆着。”
芙兰俏皮地眨眨眼,转身走向军帐大门。
“我还没给你奖励呢。”
“唔……”
见副军团长低下头,芙兰莞尔一笑,走出门外。
……
一片寂静的军帐内,只剩下沉默不语的两个人。
赫尔·希纳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身为贵族旁系的自己虽说并没有在安乐乡中锦衣玉食,但至少也能安稳地生活,而他从未想过会落到今天这样。
加入军队本就是无可避免,兄弟姐妹几人还被家主嘱托照顾好阿兰克斯三人,这对从未了解过战争的自己太过超前。但尽管如此,随和如他还是开始习惯起了这种生活。
凭借着爱诺尔和埃利奥特的关系,以及与希罗一次次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他渐渐对身边的这些人熟悉了起来。
然而,直到总攻来临,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绝望。
对方的精锐部队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专业训练的军队瞬间被冲散,赫尔只来得及看到人影闪过,以及迎着日出扬起的血光。羽箭擦过脸颊,他听到身后的兄长巴罗发出一声惨叫,但转瞬间就被横冲直撞的人马搅乱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看到鲜血顺着对方那名领队少女的手臂淌下,满脸狼狈,而统领自己队伍的埃利奥特颤抖着半跪在雪地中。
直到绳锁缚住双手,他才意识到被俘虏的事实。
万幸的是捡回一条命,但谁也不知道之后会面临什么。
早些时候,埃利奥特被那名领队叫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到战俘帐篷,那个被打到半死的老叛徒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大笑着嘟哝着什么,但没人听得清。
门口时刻看守的护卫更是断绝了逃跑的可能。
绝望,几乎是在崩溃的煎熬中等到了夜晚。
没有任何音讯,埃利奥特走后,瓦沙营中的战俘便没了下文。
直到这一刻。
脚步声缓缓传来,赫尔听到门口守卫立正的响动,屋内的其他人立刻警惕地盯向门外,半是恐慌。
紧接着,门被推开,少女的身影裹挟着寒风踏入帐内。
凛冽。
似乎贵族服饰,而完全不像是军队中人的华贵衣装,但赫尔的本能告诉他,这名少女绝对不像外表一样简单。
她扫了一眼卧在门口的罗格森,招招手,护卫们立刻一拥上前,将烂泥般的老人拽起,解开铁链,一边推出门外,那混乱的嘟哝很快淹没在屋外的风雪。
而后她转过身,长筒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宛如丧钟。
“不用紧张,我只问一个问题。”
甚至没有用以伪装的笑容,芙兰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们有谁,是希纳家族的人?”
赫尔的心一瞬间如坠冰窖,冷汗不受控制地渗出。
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问这个,但眼前的情境下,这个问题绝不意味着优待。他低着头,眼神小心翼翼地瞟向一旁的族兄弟,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死盯地面的眼神中满是惊恐。
没有人说话。
“我只重复一遍。”
仿佛情况在意料之中,面对沉默,芙兰只是耸耸肩。
“谁是希纳家族的人?”
依旧是死寂,没有人敢回答。
然而,这难不倒瓦沙的军团长,那双琥珀色眼瞳盯住了后排颤抖的最厉害的一名士兵,她缓步走上前,蹲下身。
“你,回答我的问题。”
早已濒临崩溃边缘的新兵顿时跪
倒在地,抽搐着伸出手指。
“他、他是!”
顺着手指的方向,赫尔看到他指的是另一位战俘——而在先前的交谈中,他知道对方仅仅是边郊的普通居民。
这蹩脚的谎言显然行不通。
就当芙兰站起身,走向另一人时,牙冠紧咬的赫尔站起了身。
“……怎么?”
少女抬抬眉毛,那令人胆寒的眼神直视着赫尔。
“他搞错了,我才是。”
战俘的嗓音和身躯一同颤抖着,但依旧坚定。
芙兰将眼前瘦弱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看得出,虽然胆战心惊,但这家伙的反应看上去并没有在说谎。
“名字?”
“赫尔。赫尔·希纳。”
“好,跟我来。”
少女说着抬手示意守卫上前,在一众战俘讶异的目光中,将赫尔的束缚解下,向前推了一步,停在芙兰身前。芙兰转过身,朝着帐外的风雪走去,手足无措的赫尔只能被守卫推搡着跟上。
“哦,对了。”
一只手已然掀起帐帘,她又突然回头,看向剩下被束缚的人群。
“我这个人,不喜欢骗子。”
惨叫声,先前回答的战俘立刻被守卫按倒在地,伸出的手指随着一声脆响向上弯折到诡异的角度,赫尔没来得及说什么,芙兰便一把将他拽出了帐篷,帐门在背后重重甩上。
风雪渐小,但自己借着月光依旧看不清芙兰的表情。
“这位小姐,你——”
“爱诺尔·希纳。”
平静,但明显夹杂了恼怒的语气将他的话噎了回去,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赫尔的神色一时间凝固,而这一反应自然被芙兰看在眼里。
“你知道她。”
“知道,她是我的族姐。”
赫尔知道隐瞒没有意义,只得承认。
点点头,少女转身,没有再问多余的问题。
茫然间,青年只得迟疑地跟上脚步,单层布衣在积夜的风雪中形同虚设,刺骨的寒冷让他每一步都直打哆嗦,几乎走不动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尔心中的不安愈发激烈,但他没有思考的余地。
“你的眼睛,还是那样吗?”
“嗯,没办法呢。”
玛琳隔着面纱摸了摸右眼处,她早已熟悉那空洞的触感。
当时,事情安定下来后,赛可曾给自己专门配过几次外伤药,也又拜托她把一些内服药转交给维罗妮卡,有一次由于药包太多,她不小心将自己的和维罗妮卡的包裹搞混,所幸后续没什么大碍,那之后,自己伤口的恶化有所停止,但那只眼睛还是永远失去了。
“毕竟他是医师,不是魔法师——”
然而话音落下,她的手指顿了顿,又闭上了眼。
对面的维罗妮卡没有搭话,显然,她知道朋友想到了什么。
“好吧,其实……差不多。”
从当年搞错那包药开始,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
“没办法,我们只有这样,话说回来,图书馆如何?”
希纳家话事人缓缓踱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昏暗的屋中,楼外街道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玛琳也站起身,手中扔端着那已然变温的茶水。
“拜你所赐,倒是清净,基本只有希罗会来。”
“……赛可的孩子吗。”
“对咯,很戏剧性是不是?”
前教会执事轻轻搂住朋友的肩膀,维罗妮卡苦笑一声,将窗帘重新拉上,转过头的瞬间,玛琳清楚地瞥见那双眼中的赤红。
“毕竟咱们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那个图书馆。
”
“……”
“你不会不记——”
“唉唉,我又没真的上年纪,忘不掉。”
维罗妮卡半恼地在玛琳手臂上拧了一把,这么多年,她还是对这位老友束手无策。
“我就说,所以很戏剧性啊。”
“当初流浪汉一样的家伙,现在……”
“现在冷静一点了吗,爱诺尔。”
“……”
没有回答,奥玛斯长叹一口气,回头看向一旁的军帐。
被砍杀的战俘有两名,剩下一名重伤仍在抢救,好在时间已经是夜晚而且动静并不大,理论不会被瓦沙军察觉。
但爱诺尔的状态,依旧令人堪忧。
埃利奥特被俘与她而言是无比沉重的打击,但眼下,双方战俘情况都不乐观,侦察兵也迟迟没有回信。
“会没事的,冷静下来,好吗?”
任何的指责也没有意义,他现在只能祈祷消息不被瓦沙得知。
据他的了解,那位军团长的脾性,绝对不会对此视而不见。
“……嗯。”
瘫坐在地的爱诺尔第一次给出了回应,抬起有些麻木的眼睛。
“军团长,其他人……还好吗?”
“齐莲伤的有些重,不过所有人都还活着,这你放心。”
“嗯。”
女人点点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奥玛斯抬头,十二月的夜空漆黑如墨,篝火之外伸手不见五指。
“听天由命吧。”
和琴共处一室的窒息感堪比溺水。
尤其是,看到她方才在芙兰面前展现出的样子后,埃利奥特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芙兰的禁止,琴绝对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就像那个老叛徒一样。
……
想到这,青年从兴奋中逐渐平复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原本沉默的少女眉头微皱,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报仇吗?原本机会多的是,现在我可不好说。”
“现在你的一举一动全凭姐……芙兰大人的心情。”
她说着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埃利奥特只好视而不见,尽管对她和芙兰的姐妹关系确实意外,但他知道自己不好多问。
“不过,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因为芙兰大人的信条——”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平静到吓人的女声伴随着风雪灌入帐内,离开不久的芙兰身上并没有落多少雪,但脸上的神情明显阴冷了许多。琴连忙上前,将姐姐身上的轻甲裙褪下,但这一次,芙兰罕见地没有露出笑容。
埃利奥特的心一沉。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不止是我的,也是瓦沙军的信条。”
“……姐姐?”
“进来。”
芙兰没有回应,只是朝帐外轻喊了一声。
另一道颤巍巍地推开门,看清的瞬间,埃利奥特一度忘了自己赤身裸体被束缚的事实,猛地站起身,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但顾不上疼痛,他的语气中难掩惊讶。
“赫尔!”
而赫尔·希纳本人,看上去也对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
“埃利奥特?我……”
“说回正题,两位。”
芙兰重新坐回椅子上,琴靠在她身边,军团长的手指抚过少女的秀发,脸上的神情似乎舒展了一些,但仍旧令人胆寒。
“就在刚刚,我们侦察兵得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一个梅里埃营地的士兵,杀掉了两名瓦沙战俘。”
“……!”
埃利奥特神情的变化逃不过那双琥珀色眼睛,芙兰接着开口。
“很有趣呢,埃利奥特先生,侦察兵听到了她的名字。”
“爱诺尔·希纳。”
晴天霹雳一般,埃利奥特感觉自己像被从头顶浇下一盆冰水,凉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是有担忧过自己被俘后爱诺尔的状况,但没料到,居然会到这种地步。
一旁的赫尔沉默不语,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这回事。
“有趣,不是吗?”
芙兰那似笑非笑的语气更是令二人的心脏彻底狂乱起来。
“我很好奇,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想干什么?”
后背已经遍布冷汗的青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我已经说过了。”
芙兰随意地抬起手,指尖一声脆响。
几乎是瞬间,方才还趴在椅子旁的琴闪电般起身,一把揪住赫尔的头发,将战俘重重按倒在地,青年猝不及防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秒钟变被地板和踩在头顶的脚压了回去。
而芙兰也缓缓站起身,朝着埃利奥特的方向走进一步。
“以牙还牙——”
少女弯下腰,低声的耳语撕裂着最后防线。
“以眼还眼。”
她能看到青年强撑着神态后的慌乱与恐惧。刺剑抽出,毫厘之差猛地刺入地板,扎在埃利奥特赤裸的身前。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你给我一个回答。”
“否则这位小哥……”
她别开身,让赫尔抽搐的身体暴露在埃利奥特视线中,琴微微抬起脚,鲜血顺着青年被蹭破的脸颊汩汩流下。而没等他缓过来,副军团长高高抬起的右腿便砸在了腹部,埃利奥特清楚地听到足背撞击皮肤的闷响,赫尔像被煮熟的虾般弓起身,剧烈的疼痛让他完全叫不出声。
而琴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变化,赤裸的腿部曲线在灯光下宛若铡刀,毫不留情地砸向挣扎的青年,足底与地板封死了气息与声音,只留下一阵鲜血泪交织的闷响。
“可能要被她给玩坏掉哦。”
“不用担心,在这方面,琴是很专业的。”
“我会说的。”
“……你们这样没有意义。”
眼前的埃利奥特并没有露出预料中的慌张,虽然看得出他还在发抖,但与以往见到的战俘,似乎又有些不同。
“虐杀战俘意味着与梅里埃彻底为敌,而你们——”
“啊,是的,我们没有胜算。”
芙兰脸上的笑容同样平静,半蹲下身,视线与面前的战俘持平。
“所以,我才不在乎。”
“啊,就像你白天还要垂死挣扎一样……”
她说着站起身,轻轻揪住青年的乱发,强迫他抬起头仰视自己,那时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戏谑。
“就算是狗也会咬人呢。”
“我们很像,埃利奥特。”
短暂的沉默,帐内一时间只剩下赫尔挣扎抽搐发出的动静。
“爱诺尔她是……我的未婚妻。”
埃利奥特明白,在芙兰面前的谎言没有意义。
“喔,你倒是干脆。”
芙兰抬了抬眉毛,对这份坦诚似乎有些意外。
“我瞒不过你们,这是事实,但能不能——”
“谨记,战俘。”
少女松开揪住青年头发的手,琴站到一旁,满脸狼狈的赫尔终于松了一口气,挣扎着勉强抬起头。
芙兰的眼神瞟了瞟墙上挂着的瓦沙军旗。
“在这里,你没有决定权。”
“琴,带出去。”
不知何时已经换好衣装呃副军团长以沉默回应,一把拽起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的赫尔,走出帐外,青年慌张的惊叫转瞬间被风雪掩盖,埃利奥特甚至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等等!”
他猛地起身,眉间却迎
面对上芙兰出鞘的剑锋。
“稍安勿躁,埃利奥特。”
少女的神情依旧冷静,打量着他因焦急愤怒而涨红的脸颊。
“都说过了,瓦沙对处理战俘没有兴趣。”
“虽然信条是那么说的,但……”
她垂下眼。
“如你所言,这样没有意义。”
“瓦沙注定会全军覆没。”
剑尖上挑,银光划过眼前,额前传来被金属掠过的刺痛,芙兰将长剑收回身边,缓缓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麻绳与铁链将埃利奥特的手腕磨得生疼,无法挣脱的他只得重新跪坐在原地,他看到芙兰低垂的脸,那锐利而疲惫的眼神。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打?”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要明白。”
芙兰发出一声颤抖的轻笑。
“无论在哪个国家,逃兵一直都是死罪——换个话题吧。”
似乎是看的埃利奥特还想说什么,少女抬手制止了接下来的话语,重新抬起头,视线落到少年赤裸的身上。
“因为未婚夫被抓,就能发疯砍死几个战俘。”
“她还真是爱你呢。”
“你想干什么?”
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一缕寒意从埃利奥特后背升起。
“你放心,就算要报复,我也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手段。”
“但总归,还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抬脚轻踩在青年屈起的膝盖,靴底摩擦的疼痛再一次令埃利奥特牙关紧咬,但手腕的束缚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外面下雪了,走了一圈,靴子有点脏。”
“清理就交给你咯,有妇之夫先生。”
诺斯死了。
即便赛可夫妻俩一直为街区的人们看病诊疗,年过六旬的老屠户还是没能抗过岁月的侵蚀。
在医师模糊不清的幼年记忆中,老屠户和父亲与叔父的关系很不错,自三十年前那场横扫两国的战争中归来后,几乎一无所有的诺斯继承了家业,在贫民区的街角经营那本属于父亲的肉铺。
可诺斯的孩子还在军队中。
接连几日,那间位于街角的店面都空无一人。
“要不先给赛可吧,毕竟诺斯和他老爹关系不错。”
有人这么说。
但赛可只是苦笑着拒绝,继续回到他和莉莉安娜的小屋——他并不是不需要,药品的研发制备,不断的书籍编纂,一间屋子的余裕对他来说绝不是可有可无。
他只是做不到。
他不愿去想象,诺斯的孩子回家后看到这一切的表情,当然,自己的三个孩子也一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会发生什么。
当凯旋而归的战士看到一片破败,曾几何时的温馨化作坟冢,他能想象那该是多么的悲痛。
更可悲的是,现在的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生死。
赛可不止一次从梦中惊醒,恍惚间又看到父亲与叔父那两顶染血的钢盔,母亲嘶哑的哀嚎仿佛从未散去。莉莉安娜为此页调配过许多安神的药物,但还是无济于事,丈夫还是会在半夜猛地坐起,像个受惊的孩子般缩在床角。
她能做的只有安慰,听着枕边人的气息重新归于平稳,再继续陷入第二天新的忙碌,给邻居递出包好的草药时,那平和带笑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
教会的人也曾来过,但战争没有结束的当下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新任主教莱昂纳多究竟在想什么,但至少并没有再复刻一次三十年前那场闹剧——可能在他眼中,赛可只是一个普通医生。
诺斯去世的一周后,小镇第一次接到了战
报。
传令兵的马蹄暴烈如雷雨,广场上,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前排的人重复了第二遍,人群中的赛可这才听清那气喘吁吁的传令兵大声喊出的是什么。
“梅里埃军队在第一前线大获全胜,血色骑士团主力部队已准备分散支援其他战场!”
并没有确切的消息,一切仍是未知。
但至少,这对于人们来说是一点求之不得的希望。
在梅里埃,血色骑士团意味着百分百胜利,一旦支援到达,那么处于边线战场的纷争,基本可以宣告结束。
士兵们的凯旋,只是时间问题。
赛可回头看向莉莉安娜,妻子眼中流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笑意,轻轻拉住他的手。
“这是个好消息,亲爱的。”
他没有任何太激动的反应,只是握紧了那双手,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此时的赛可全然没有预料到,仅仅半个月后,这片广场中央的光景,将成为他永生不灭的梦魇。
芙兰对自己似乎并没有太大戒心。
埃利奥特不知道原因,但的确,他也没有足够造成威胁的手段。
“我对虐待没有太大兴趣,你随意就好。”
“但是嘛,你最好别有什么小心思。”
一天夜晚,靠在躺椅上休息的芙兰合上日记本,看向桌旁一丝不挂的埃利奥特。
尽管对他的存在已经毫不掩饰,但那结实的锁链依旧捆在手腕上,使青年无法离开那张桌子半步。没有衣物,没有行动自由,与其说是战俘,他更像一个军帐内不可或缺的摆件。
“那还真有说服力……”
他牙关紧咬,几滴冷汗从眉间淌下。
每天,他都能远远听到中央营地的集合号与士兵们操练集结的声响,不时能看到新的伤员,而芙兰,也从来不向自己透露任何信息。
焦急,惊慌。
看不见的交锋,不确定的死伤,无法踏出敌营半步的他心急如焚,但不论他怎样,都无济于事。
甚至只有几张帐篷的距离,他也不知道那些同为战俘的伙伴们情况如何——包括,前几天被带走的赫尔。
“在担心那个家伙吗?”
芙兰笑了,但看上去并不是先前那种轻快的笑容,从躺椅上站起身,提起门口锈迹斑斑的铁壶,帐外渐弱的风雪将炉火烧开的滚水吹凉了些许,但倒入杯中时依旧冒着热气。
杯底的什么东西仿佛被激发了出来,在狭小营帐中萦绕着缕缕苦涩的香气,埃利奥特知道,那是芙兰习惯喝的一种草药茶。
也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少女随手将桌上另一只杯子也倒入了热水,半杯满的草茶推到埃利奥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怎么,不渴?”
芙兰撇撇嘴,拉过椅子坐在青年正前方,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前一晚刚清洁过的长靴在暗光下漆黑发亮。食指轻勾,从埃利奥特面前举起那还冒着热气的水杯,举到自己交叠的双腿上方,微微倾斜下一个暧昧的角度。
“还是说……”
左脚靴头抬起,轻柔的力道抬起埃利奥特的下巴,强迫他仰视着自己,灯光下,倾斜的液面在杯口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倒出,顺着长靴那光滑的皮革流下。
“要我这样,你才肯喝?”
说不渴无疑是骗人,实际上,芙兰已经两天没有给自己水喝,休息之余,赤身裸体的自己又一次次被她玩弄到被迫兴奋,却无法释放,背德快感的燥热和干渴几
乎要把他搞垮。
“你答应我不会处置掉他的。”
筋疲力尽的埃利奥特阴沉着脸,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当然,但你也要知道。”
少女眨眨眼,那几乎算不上微不足道的安慰。
“毕竟是你们杀战俘在先,你只能祈祷他撑得住。”
芙兰端起自己的铁杯,悠闲地啜饮一口,对埃利奥特那愤怒又束手无策的表情似乎十分满意。
“毕竟,被琴玩坏的家伙,不在少数。”
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夸张。
这几天,他经常能听到临近军帐中的声响,赫尔那扭曲着声调的呻吟惨叫甚至能传到芙兰的帐篷,而且不知怎的,那声音听上去痛苦的同时,还有一丝颤抖的愉悦。
那种不详的预感愈加激烈。
但埃利奥特没有办法。
他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弯下身,叼起那只生锈的铁杯,灼热水汽和薄薄的金属边缘烫得青年直发抖,但双手被紧缚的他只能靠这种方式够到近在咫尺的水。
芙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滑稽又焦急的模样活像一只猎狗。
“需要帮忙吗?”
她笑盈盈地抬起腿,靴尖划过埃利奥特赤裸的上身。
没有回答,青年猛地仰头,茶水伴随着热气倾泻而出灌入口中,顺着嘴角溢下,溅满了上半身,几缕泡开的茶叶从杯口落下。
水非常烫,埃利奥特感到从口腔到喉咙,乃至被溅到的上身都像灼伤般剧痛,但他还是抬起头,用疲惫但毫不掩饰的挑衅眼神看向芙兰。
“不必麻烦你。”
“哎呀,哎呀,不用心急。”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这种方式的反抗,甚至没有像前几天一样让他清理掉靴身的水渍。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传令兵的步子停在帐外。
“芙兰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这就过去。”
芙兰站起身,那件黑金色的瓦沙军服外套披在纱裙外面。
埃利奥特刚放下的心陡然间又悬了起来。
尽管他看不见帐外,但这芙兰这一举动无疑是总攻的信号,梅里埃已经溃败过一次,此时面对大规模总攻,只会凶多吉少。
青年的理智飞速运转着,但似乎没有任何可以做到的事情:除非能赶在瓦沙集结完毕之前逃回去,把情报告诉战友们。
“我说过啦,别有什么小心思。”
青年突然的沉默对于芙兰而言太过明显,她推开门,一道身影迎面与她擦肩而过,接替她坐在了那支椅子上。
是琴。
埃利奥特的思绪戛然而止。
琴应该一直监视着赫尔才对,即使抛开这一点不谈,副军团长也没理由不参与关键的总攻。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不轻易屈服这一点,埃利奥特。”
“但是……”
芙兰走出帐外,凛冽寒风吹过,将厚实的衣袖向后带起,顷刻间沾染了无数稀碎的雪花,琥珀色眼瞳满意地捕捉到埃利奥特眼神中的惊惑。
“你那位朋友,可就不一定咯。”
第一前线已经夺得胜利,血色骑士团正在赶往其他战场支援。
这对于处于边线战场的希罗等人无疑是好消息。
胜利已然唾手可得。
“但究竟还要等多久?”
没有人知道。
边线战场充斥着四面八方,自己所在的这里必然无法得到第一时间的支援,而在此期间,芙兰一旦再度发起总攻,伤亡惨重的梅里埃军队只有溃败。
这几乎是必然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最前线的侦察兵很快
便探查到了正在集结的瓦沙军正朝营地前进,接到速报的奥玛斯立马集结士兵,尽管还能作战的人员少得可怜,但勉强还有一战之力。
士兵被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人所在的先头部队正在往前迎战,而仅有少数人的,希罗所在的第二部队和军医们在军营附近待命——“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全军覆没”,这是军团长给出的解释。
距离上一次总攻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他们依旧不知道战俘的情况如何,尤其是爱诺尔杀掉几名瓦沙战俘后,希罗更不清楚自己大哥是死是活,有没有遭到报复。
手臂上的伤已然恢复差不多,虽然还是会痛,但并不影响正常活动,与他同批的齐莲也在康复中,勉强能下地行走。
说是待命,实际上,第二分队身后就是伤员和军医,根本没有撤退的余地,一旦第一分队溃败,等待他们的几乎就只有死亡。
这是比肉体伤痛还要煎熬的折磨。
白茫茫的漫天飞雪中,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家传令兵,还是瓦沙军的战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希罗,你看……”
身旁的同伴突然捅了自己一把,一边喃喃道。青年转头向战友的视线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目之所及还是白皑皑一片。
他刚想问,视野中隐约可见的一个小黑点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起初他以为是雪盲导致的幻觉,但随着那黑点渐渐放大,希罗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战友并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去?”
埃利奥特牙关紧咬,早些时候开始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面前的琴只是单手托着腮,几天前,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那道从肩头蔓延到小臂的伤口已然愈合,疤痕清晰可见。
“怎么,你希望我去了多杀几个吗?”
“……芙兰她在盘算什么?”
完全得不到回答,埃利奥特攥紧拳头,两条铁链在手臂牵动下铮铮作响,而琴只是伸了个懒腰,将身子完全靠在了躺椅中。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那双包裹在白色长靴中的腿微微翘起,靴尖冰凉的皮革触感落在两腿之间,沿着那一直保持着兴奋的下体向上,划过系带的瞬间,青年的身体一阵颤抖。
“我不去是因为,没有必要。”
“赫尔!?”
直到那人影走到近前,才有眼尖的人认出了他。
赫尔·希纳像一块破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踉跄着,走向背靠风雪的梅里埃军营,全身上下只裹着一块破布,几乎遮不住赤裸的身子,没有遮蔽四肢被冻的发紫。
那模样,如果不是嘴唇还在翕动,几乎像是一个死人,可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人明白他想说什么。
呼喊很快惊动了营地内的其他人,希罗看到维萨和几名其他军医从帐篷中朝着这边跑来,他回过身,示意几名神色紧张的战友放下武器——被俘几天的战友突然冒着风雪逃回,心怀警惕是正常的。
他缓缓走上前,赫尔看清希罗的瞬间,那张快被冻烂的嘴又张了张,希罗只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然后就看到同伴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上前扶住青年瘦弱的身子,破布衣在暴雪中活像一块钢板,希罗无法想象是怎么起到作用的——赫尔基本相当于赤身裸体在大雪中从瓦沙军营逃回了阵地。
“希、罗……”
断续的
声音几乎被风雪掩盖,但希罗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身破布脱落了大半,露出青年血迹斑驳的赤裸上身。
他的全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淤青和伤痕,不少血痕在寒冷下凝结成块,和破布冻在了一起,染成一片深红色,很难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个希纳家的士兵变成这幅狼狈的样子。
猜疑背叛的可能性与否已经没有意义。
希罗当然有过怀疑,但赫尔这幅和死人几乎没区别的惨状在他心里完全抵消了这种可能性,就算赫尔真的被瓦沙收服,让他赤身裸体横跨整场风雪来梅里埃营地也完全没有意义。
更何况……
他和几名战友扫视四周,茫茫风雪中,没有然后其他人的踪迹。
……也不是诱饵。
“希罗……”
赫尔挣扎了一下,死死揪住同伴的衣领。
“埃利奥特……还活着……”
这短短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赫尔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维萨!”
顾不上理解他的话,希罗立马朝着奔来的妹妹大喊,无需多言,赶来的军医没有任何顾忌,立马和几个人一同扶住赤身裸体的青年,将一件厚毛毯紧紧裹住他的身子,七手八脚拉回营地中央。
“别挤,别挤,我来处理就好!”
许多人围在一起完全无法施救,维萨挥手示意人群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希罗和其他几个希纳家的成员尽管担心,却也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在远处看着。
“维萨……”
军医侧过头,赫尔的身躯踉跄着靠在自己肩上,遍布血迹的破烂衣衫下,隐隐透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他整个人像是丢了魂般,无神地喃喃自语。
“我在,我在。”
她抓住那明显瘦削了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抽出随身的纱布卷,扶住青年的身子缓缓停在背风处。
“没事的,大家都在,别担心。”
“这里是我们的营地,还记得吗,这里暂时很安全——”
“嗯……”
赫尔的声音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半跪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手颤抖着捂住手臂上那处最深的伤口,冷汗从脸颊滑落。维萨这才注意到,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即使在这种天气,也不断向外涌着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少女心下一惊,连忙蹲下身,搀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的,坚持住!我马上给你治疗——”
她的话卡在了喉间。
面前的青年已然没有了体力,受了这么重的伤,裸体横穿暴雪还活着本就已经是奇迹。
本应是这样的。
方才众人因为毛毯和破布的遮盖没有发现,但此刻,赫尔跪倒在地的两腿间,下体不合常理地挺立着,看上去狰狞无比。
“维萨……”
第二次,面前的人嘶哑地喊出她的名字。
混乱间抬起头,维萨与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四目相对。
“赫尔?”
那是一种,她之前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情。
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狼狈的一个人眼中的神情。
“对不起。”
近乎暴戾的凶狠与癫狂。
自己只在幼年时见过一次这种眼神,运送死刑犯的囚车缓缓开过街道,她与挤在栏杆后的一名老者四目相对,尽管只有一瞬间,但那无法掩饰的的凶光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维萨!快躲开!”
希罗的大吼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之一同还有杂乱急迫的脚步声,似乎有谁在朝这里狂奔。
但她已
然无心注意。
一颤。
如雪般彻骨的冰凉,随后,是飞溅而出的灼热。
三分之一的刃尖无声地没入胸口,而那锈迹斑斑的刀柄,正紧紧握在面前的赫尔手中,整把刀十分小巧,浸透着鲜红,像是刚从血池中捞出一般。
“……诶?”
只堪堪挤出一个音节,踉跄着倒下前一瞬,维萨看到那身破烂干涸的布料上,被自己胸口溅出的鲜血重新染透了炽热的浅红。
希罗发现到异常时并不晚,可那一瞬间发生时,饶是被日夜锻炼出的反应,也没能在最后一刻及时赶上。
十几米开外,正在为大哥还活着感到庆幸的他看到维萨扶着赫尔蹲下身,青年的手从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挪开,猛地闪过一丝银光时,身体便已然在理智之前动了起来,身旁的其他几位战友也同时发现异常,朝二人赶去。
然而,人毕竟只是血肉之躯,刹那电光火石间,触不可及。
他只来得及在维萨倒地前一瞬接住少女的身体。
也许是本能的躲避,和衣服的阻隔,利刃并没有贯穿心脏,但依旧在她前胸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暗红色的鲜血不断涌出,将灰白的衣裙染成点点斑驳。
晚了一瞬的众人朝着赫尔一拥而上,将他压在原地。
“维萨!维萨!”
手忙脚乱地扯下绷带一角,顾不上其他,希罗焦急地解开妹妹外侧的衣衫,但满是骇人血迹的皮肤颤抖着,想要包扎的他却根本无从下手。
少女的眼神依旧维持着不可置信,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抬起的手臂在疼痛中痉挛。
无暇多想,希罗将绷带在手上紧缠几圈,从腰间向上勒住不断涌血的伤口,受到刺激的维萨猛地一颤,薄薄的一层洁白再次被黏腻染红。
“别,别紧张……”
脑子已经炸成一团,希罗手足无措地吞了吞唾沫,将剩余的绷带攥紧,刚准备再次包扎时,却听到身后传来的阵阵碰撞和惊呼。
转身的瞬间,赫尔的身影直朝自己扑来,巨大的冲击将青年撞飞出数米,后脑勺重重磕在湿润的草地上,没等爬起,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便扼在了咽喉处。
越过颤抖的的肩膀,希罗能看到他身后被掀翻的几名战友,赫尔额角的长发被灰尘和血污黏在一起,甚是狰狞。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先前战斗力并不突出,尤其是现在濒死的赫尔,不可能有这样的力气。
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才对。
“咳,赫尔!你为什么——”
饶是明白眼前的人早已与自己的战友有所不同,但希罗还是忍不住冲着那熟悉的面庞大吼。血液涌上脖颈,冲刷着重压之下的脑海,希罗只觉得眼前阵阵眩晕。
“杀掉……把他的妹妹……维萨……”
回答是断断续续的呢喃,赫尔·希纳的眼神飘忽着,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战友的质问,任由希罗在他手腕处抓出道道血痕,也没有任何松劲的迹象。
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
“主主主、主人的……命令……”
“军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眼神渐渐聚焦到希罗身上,空出的右手举起短刀,锈蚀的刃尖背对阳光。
“赫尔!”
“别碍事!”
伴随着嘶哑的怒吼,刀身猛地刺下。
然而,却并没有传来贯穿血肉的手感。
参差不齐的牙齿在刀身生生啃出两道扭
痕,钳住了向下的刃尖,惊人的咬合力一时间让赫尔持刀的手也动弹不得,无法再向下刺去。
希罗抬臂,连带斑驳的刀刃死死抓住握刀的手,五个指节传来被划破的剧痛,血顺着刀刃歪扭流下,滴在紧咬的牙冠缝隙,为口腔中的铁锈味添上一抹咸涩。
喉间手指的力度还在增大,缺氧带来的眩晕感愈来愈烈,死死咬住刀刃的牙冠已经开始打战。希罗清楚,稍有松懈,那刀尖便会毫无阻碍地扎穿自己的喉咙。
但这样僵持下去,在其他人赶来之前,也会是自己率先力竭。
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战友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胆怯但坚强的赫尔会选择背叛。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赫尔·希纳!”
就在希罗的牙齿终于撑不住松开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呐喊从身后传来,赫尔猝不及防的手上顿住,仿佛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到踉跄着赶向这边的齐莲·希纳。
“齐莲姐……?”
然而,希罗等的就是这刹那间的迟疑。
猛地转过肩膀,空出的右拳从侧面重重锤在掐住脖颈的手上,指节松动的瞬间,他猛地蜷起身子,借着地面,左手反握住那粗糙的匕首,拼尽全力将刃尖朝反方向推开。
血液重新涌上大脑,视野在模糊中变得暗红不清。
那是“本能”。
嗤。
撕裂肌肤的触感沿着指节交叠传来。
反推的刀刃划破空气,径直刺入赫尔没有甲胄的喉间,第二道鲜血从伤口和唇齿间飞溅而出,和希罗掌心划痕渗出的猩红混杂在一起。
自下而上地,希罗再一次看到了赫尔的眼神。
转瞬即逝,大梦初醒般的惊愕。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横贯喉管的尖刀阻断了一切话语,身躯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倒下,刀柄落在地面,冲击力彻底让刀尖从后颈刺出,涌泉般的殷红四散泼洒。
直到赶来的同伴们将自己七手八脚的扶起,希罗那因肾上腺素和缺氧几乎被扯碎的意识才堪堪回过神。
一切仿佛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不过……几秒钟。
远处,梅里埃军营高高挂起的蓝色国旗被凛风撕扯着,猎猎作响。
梅里埃军的先头部队撤退很快。
先前一度僵持的局面很快被打破,像是一道无形的声浪,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士兵们在短暂的混乱后,就像收到了统一命令般往营地撤去,。
“看来是成功了哟。”
芙兰站在一块凸起的巨岩上,从高处俯视着撤退的梅里埃军队,他们的死伤并不非常惨重,称不上所谓的溃败。
那么,想来只有一个理由了。
“琴啊,琴,好妹妹,你可真是恶毒。”
“嗯,今晚回去,要好好弥补一下埃利奥特呢。”
“呜————”
本应沉寂的雪原,突兀地响起一声嘶哑低沉的号角,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沉闷,鼓槌般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
芙兰听得出来,那是梅里埃军队常用的号声。
但这个声调响起时,不意味着撤退,反而是……。
进攻。
大地在震颤。
肩头一凉,芙兰抬头看去,才发现是身旁松枝的积雪落在了肩膀,树林颤抖着发出窸窣声。她转过身,远远地,从视线尽头隐约无尽的白皑雪雾中,瓦沙军官瞥见了一缕黯淡的红黑色。
很快,那片红黑便蔓延开来,几乎铺满了远处的地平线。
“撤。”
芙兰从
巨石上跳下,转头向传令兵示意,撤退号立马传遍了瓦沙军队,尽管有不解,但看到那逐渐逼近的阴影后,所有人都没有了疑问。
在梅里埃的战场上,红黑色,只意味着一件事。
梅里埃的最强精锐,血色骑士团。
还没等军队整理好撤退阵型,阵阵尖锐的破空声就从背后呼啸而来,林间厚重的积雪再一次翕动着落下,第一支扎入雪堆的箭矢离芙兰不过几米之遥。
那绝不可能是普通弓箭能达到的射程。
“别断后了,全军撤退!”
芙兰的喊声淹没在混乱中,瓦沙军也如退潮的洪水般向后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