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术师的童年与赤脚的女祭司

医术师的童年与赤脚的女祭司

作者:Irene

“十年后,当那个憔悴衰弱的男人众叛亲离,孤独一人趴在自己亲妹妹的棺材上,将要结束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生时,他的思绪,某一瞬或许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那时候,他还没回到故乡,甚至还没成为那个游走在城邦之间的医术师。”

“他想起那个女人和那大半年的一切。那是他童年的终结,也是他此生所见证的无数悲剧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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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握着缰,眼皮半阖着,由着马车向东奔驰。前方的地平线上,那座城,一点一点,拔了起来。

远远望去,满眼是炫目的一片白色。大块大块的白色大理石砌成高高的城墙,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城门修得极气派,两旁立着一排石柱,一根根笔直地顶上去,柱身上凿着一道道细细的凹槽,柱头雕成卷曲的叶片和花瓣,精巧得不像是出自人类之手。

门楣顶部,是一整面三角的山墙,墙里密密麻麻,浮雕着神与祭祀的光景——垂着眼的神祇,跪着的信众,举起的枝叶,还有那些个象征神圣的记号,凿得一丝不苟。整座城门庄严而肃穆,漂亮得叫人一见,就想低头。

他抬起眼,去看那门楣最高处、刻在石头上的一行古字。那是这座城的名字。

亚格尼斯。

他认出这个词的时候,浑身轻轻地一颤。

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照着这一城的白石,照着城门前忙忙碌碌的人群,照着一派的繁荣盛世。

就在那熙攘的人流里,有一块,是凹进去的。像一匹淌得好好的水,中间硬生生空出一小片,谁也不肯往那里靠近。进城的,出城的,到了那一处,都远远地绕开,脚下加快,别过脸不愿看——那一小片空地,就孤零零地,中间有个架子一样的结构突兀的立着。

那架子形状类似十字架,上面挂着什么乱糟糟的东西。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愿意去多想那是什么。他一直都知道。

他在这座城里,曾经待过大半年。那是些他不太爱回想的日子。这城的规矩,这城的信仰,这城门口那种示众的架子,是做什么用的——他都清楚。他也听过些传言,东一句西一句,那些话是什么滋味,他也还记得。

医术师见过的死人太多了。什么样的他没见过。可他站在那儿,仰着头,望着那张脏得不成样子的、垂着的脸,望着那双赤裸的、脏污的脚,望着那一头在风里乱飘的、枯草也似的黄头发——

他以为,八年前那件事、那个人,早被他压下心底了,压得连影子都没了。

其实根本没有。那点东西,一直都在——在他心里那个,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角落里活着。他把它埋了整整八年,可它躲在那里,一天也没死。

此刻他这么一抬头,它就从土底下,冒了出来,鲜活得跟八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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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收养者

八年前。那年夏天,他十三岁。

那时候,他还没有“医术师”这个名号,也没有那双能缝合、能治疗、能料理死人的稳当的手。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从遥远的哀律西昂逃出

来的、脏兮兮的、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他已经逃了四年了。四年里,他睡过桥洞,睡过草垛。他学会了偷,学会了赖,学会了在挨打之前先服软、先把话说得油头滑脑,好保住一顿饭。他不记得自己上一回吃饱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自己上一回,被人好好地、不图什么地对待过一回,是什么时候。

(男孩(流浪 ver.)人设图立绘)

他本不该进山的。可山下的城把他赶了出来——他惹恼了当地的恶少,被小团体追着打,又没有人收留他,露宿街头还会被士兵赶走。他只好往山里躲。山里有野果,有溪水,兴许还能寻个没人的破庙,将就一宿。

他没料到,山里有魔物。

那东西是从一片灌木后头,毫无声息地窜出来的。四肢着地,一身灰败干枯的皮,紧紧绷在瘦长的骨头上,脊背高高弓着。它抬起头,一双眼睛是浑浊的红。裂开的嘴里两排细密的牙,淌着涎水。魔物喉咙里发出一种又低又急的、咯咯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磨擦着。

他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这类蛰伏在深山、专挑落单弱小活物下口的魔物叫什么。可那会儿他只知道,那东西是冲着他来的,是要吃了他的。

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一件他从那个再不能回头的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一把手炮。又沉,又冷,是他这四年里揣在怀里一遍遍擦拭的、他唯一的指望。

他掏出手炮,抖着手,对准那扑上来的东西,扣动了扳机。

——没响。昨夜下过雨。他睡在一处漏雨的地方,那手炮淋了半宿。此刻那该炸响的火药,哑了。他扣了一下,又一下,那冰冷的铁,只发出咔、咔的、空洞的两声,再没别的动静。

那东西已经窜到了眼前。他甚至闻见了那张嘴里喷出来的腥臭。

他闭上了眼睛。完了。逃了四年,原来是逃到这么个地方,给一只山里的魔物当了早饭。

可那一口,没有咬下来。他听见“嘭”的一声闷响。很沉,像什么东西被一脚踹在了要害上。紧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破了音的嚎叫,和一样东西重重砸进灌木丛的、噼啪的声响。

他睁开眼。魔物飞了出去,砸在几步开外的树干上,滑下来,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它高弓的脊背下,整个躯干凹了进去,一个深深的、血肉模糊的脚印,清清楚楚印在那儿。

在他和那尸体之间,站着一个女人。

她刚收回那条踢出去的腿,那只赤裸白皙的脚,还悬在半空,脚尖优雅地绷着,脚踝上一圈纤细的链子,在阳光下晃了一晃。

他仰着头,张着嘴,忘了动。后来他这一辈子,见过数不清的女人。美的,艳的,贵的,贱的。可再没有一个,像那天从白日里凭空降下来的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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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材匀称,处处却都挺拔饱满,站在那里便叫人移不开眼。一身薄薄的、透光的白纱,松松地缠在身上,像是随时会顺着那身子流淌下来。那衣裳遮得少,露得多——露着肩膀和锁骨,露着一大截白得晃眼的手臂,露着腰,露着肚脐,露着一整片平坦柔软的小腹。胸前开着深深的口子,把那一对丰盈得惊人的乳房,大大方方托在外头,随着她还没平复的呼吸,

微微起伏着。

(来历不明的女人 人设图立绘)

方才那一脚踢得急,她额上沁了薄薄一层汗,胸口起伏得厉害。那薄纱本就贴身,被汗一浸,愈发透了,隐隐勾出底下的形状。纱下头,乳房尖端那两点挺立的乳头硬硬地凸着,透过单薄的布料,两个粉红色尖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儿飘了过去。他不懂那是什么。他才十三岁,脑子里没有那样的东西,也没有那样的念头。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被那两点牵住了目光,看了那么一瞬。

随即他猛地回过神,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慌忙把眼睛别开,一张小脏脸,腾地就红透了。

女子裙子两旁开着高高的衩。方才那一脚把裙裾踢开,一整条白得耀眼的、修长的腿,坦坦荡荡露在阳光底下。那腿的尽头,是一只赤裸的脚——生得极好,却比寻常女子大出不少,是漂亮的希腊脚型,脚踝上绕着那圈细细的链子。

她一头长发是金色的,又浓又亮,像熔化了的金子,松松披着,一直垂到腰。发间别着几样金饰,晃着细碎的光。一缕粉色的轻纱,从她肩头垂下来,是这一身白与金里,唯一一点软软的颜色。

然后是那张脸。

他说不出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他那时候太小,认得的词太少。他只觉得,那张脸美得不像他在人间见过的任何一个活物。眉是弯的,眼是亮的,一双眼睛蓝得惊人,极深,极清,望进去就像望进了一片没有底的、干净的海。

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这个又脏又瘦的小孩,那双蓝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点笑意。

他就那么坐在泥地里,仰着头,抱着那把哑了的手炮,狼狈得很。

“哎呀,”她开口了,声音又娇又亮,带着一点俏皮的尾音,“这么小一只,也敢一个人进这种山?”

男孩没答话,只死死抱着手炮,警惕地盯着她。这是他四年养成的本能——越是凑近他的人,越要防着。

她也不恼。她提起那单薄的几乎不能称为裙摆的布料,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来,好平视这个坐在地上的孩子。

就这一蹲,那身薄纱底下、毫无束缚的乳房,便随着这一沉的动作,重重地、饱满地,朝下垂坠下来,就悬在他眼前,近得他能看清那薄纱下起伏的弧线。胸前原本贴合的布料稍微松开,露出一小片深褐色的乳晕。

男孩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她凑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的那点细汗,能看清她眼底自己那张又脏又窘的小脸。她就那么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哭过、又被吓得煞白、此刻正涨红着的脏兮兮的脸颊,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惹人怜爱的小玩意儿。

一股气味,随着她这一凑,漫了过来。

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味道。淡淡的,是花的香——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干净的鲜花。香里头,又掺着一丝她方才厮杀时沁出的、温热的汗味。两样味道搅在一处,一点也不难闻。他甚至觉得那味道里,有种说不清的、让他心里发慌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悄悄地勾着他的心。

男孩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慌乱地,把头别到一边,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魔物的尸体,盯着那滩血,尽力不去看那女人的身体和脸。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他听不懂的

、意味深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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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她故意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逗弄。

“……没看。”他脖子梗得死硬,脸却烧得厉害。

“没看?”她又凑近了一分,“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无声地笑了。她没再拆穿他,只偏过头,瞥了一眼那具凹了胸膛、死在几步外的东西。

“知道那是什么吗?”她收了笑,声音里头一回,有了点正经的分量,“这山里,这样的东西,不止一只。天一擦黑,还要多。”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具尸体,喉咙动了动,没说话。方才手炮哑火的咔哒声还在他耳朵里响着。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你这玩意儿,”她瞟了一眼他怀里的手炮,“方才可没救得了你。”

他一下子把那铁疙瘩护紧了。那副护食小兽似的凶样,底下藏着的分明是怕——怕这世上,连这最后一件东西,也要被人夺了去。

女人挑了挑眉,倒没去碰。她只是重新看向他,那双蓝眼睛里,逗弄褪了些,认真多了些。

“跟我走吧。”她伸出手,一只白皙纤长、腕上绕着金镯的手,朝他递过来,“再待下去,天黑了,姐姐可不敢保证,还来得及救你第二回。”

他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信不过我?”她偏了偏头。

“……我凭什么信你。”他闷声道。

“就凭,”她把那只手又递近了些,“姐姐我,刚救了你一命呀。”

他哑了。这一条他反驳不了。他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四年练出来的、防备所有人的本能,拼命拉着他,叫他别信。可男孩心底另一样东西——又酸又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却叫他想抓住它。

那是一只干净的、温暖的手。这四年里没有一只手,是这样朝他伸过来的。他最后还是慢慢地、迟疑地,抬起自己那只又黑又脏的小手,搭了上去。

她握住男孩的手,轻轻一拽,把他从泥地里拉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站直了也才到女人的鼻子那儿——她比他高,他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这就对了。”她笑着,像拎起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眼睛一亮,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跟你说个秘密。”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朵,“姐姐我呀,是这城邦最厉害的祭司。我可是有神圣力加护的——方才那种小东西,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以,跟着姐姐,”她直起身,拍了拍他脏兮兮的脑袋,笑得明媚又张扬,“你就什么都不用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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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猫和女主人

下山的路比他想的要长。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隔着不远不近的三五步。他起先是警戒着的,眼睛不住地往两旁的林子里瞟,手还揣在怀里,攥着那把手炮——虽然哑火了,可攥着它,他心里踏实些。

女人倒是一点不急。她走得从容,那双赤脚踩在山道上,脚踝的细链一路轻响。日头透过枝叶,落在她那身薄纱上,晃出一层柔光。她像是根本不曾把方才那点凶

险,放在心上——对她而言,踩死一只那样的东西,大约同拂去肩上一片落叶,没什么两样。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过头。“你这孩子,”她慢悠悠地问,“打算一直这么慢悠悠的跟在后头?”

他脚步一顿,没吭声。她也不催,只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意味,仿佛早看穿了他这副既想跟、又不敢近的别扭样子。

“随你。”她重新转过身,“跟紧些就是。这山里天黑得快。”

一路上,她偶尔开口,说些不相干的话。说这山里入夏便爱冒些这样的小东西,说她隔些日子就得进山来清一清,说前些天那只,比今日这只还难缠些。她说得随意,并不指望他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为着让这条静得慌的山路,不那么静。

他闷头走着,起先只当没听见。听着听着,那绷得死紧的一根弦,不知怎么,竟一点一点松了些。逃亡的这四年,听过吆喝他滚的,骂他小贼的,哄他上当的。倒确实没几个不轻不重,不图他什么,就只是,说给他听的话。

“……真的假的。”走到一处,他没忍住,闷闷地,插了这么一句。

她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漾开一点笑。

“哟,”她道,“总算肯开口了。”

男孩自知失言,脸一红,又把嘴闭上了。不过他被那一声打趣,倒是害羞得不轻,把头一低不去看她。

于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脚上。

她走在他前头。那双赤裸着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山道上。他这才看清——那双方才在阳光里白得晃眼的、生得极好看的脚,脚底板上,此刻却是脏的。昨日下过雨,山道上的泥还没干,黏稠的一路踩下来,糊了她一脚底。那些湿泥,顺着她脚底的纹路,嵌进那一道一道足肉的沟壑里。沟壑深处,还粘着几根极细的、灰败的毛——是方才,那一脚踹进那东西身子里时,带下来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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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是一座宏伟的城。大片大片的白石,在夕照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高高的城墙,气派的城门,门楣上密密的雕饰,老远就看得见。这样干净、这样齐整、这样体面的一座城,他从没进去过,或者说不敢去。像他这样的一个脏东西,这样的城大概是不收的。

“到了。”她在坡上站住,回头冲他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属于主人的意思,“亚格尼斯。姐姐的城。”

他跟着进了城。没有人拦他。守门的兵一见了她,齐齐垂首行礼,连眼皮都不敢往她身后那个脏孩子身上抬。

进了城他才明白,她方才那句“姐姐的城”,不是夸张。

一路上,凡撞见她的人,不论老少,一见她,便都停下脚,恭恭敬敬地垂首。有捧花的妇人,有牵孩子的老者,远远迎上来,唤她“圣女大人”,往她手里塞果子、塞花环。一张张脸上,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近乎虔诚的欢喜。

她受着,坦然得很。她朝这个笑笑,朝那个颔首,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头。方才在山道上那点慵懒的、逗弄他的意思,此刻收得干干净净。她端庄,雍容,周身是一层他不敢近的光。走在这条道上的

,不再是那个蹲下身、把胸脯垂在他眼前逗他脸红的女人,是这一城人的神。

他缩着肩,跟在后头,把自己那身脏乱的行头,尽量往她的影子里藏。

穿过大半座城,那圣堂,到了。

他仰起头。那是一座极高、极白的石殿。一排通天的石柱,顶着高高的檐,檐上密密地雕着他看不懂的神像与花纹。日头照在那白石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宽宽的石阶,一级一级,漫上去,漫到那两扇望不见顶的大门跟前。

他的脚,钉在了石阶底下。他不敢上去。

他这一身,配站在山道上,配缩在阴沟里,配挨在城门根底下讨一口剩饭。可他不配,踏上这样干净的石阶,走进这样的地方。他往后缩了缩,缩到她身后去,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从这片晃眼的白里,藏起来。

她察觉了,回过头。

她看了看那石阶,又看了看缩在她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孩子,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怕什么。

她把那只赤裸的脚,微微抬起来,脚底冲着他,大大方方地,亮在他眼前。那脚底板上,昨日的湿泥还糊着,一道道足肉的沟壑里,嵌着泥,沟壑深处,还粘着方才那几根灰败的魔物毛。脏,实实在在的脏。

“你瞧,”她说,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理直气壮不过的事,“姐姐我,光着这么一双脏脚,照样大大方方地,进这圣堂的门。”

“你怕什么?”她放下脚,偏过头,冲他一笑,伸出手来。

“跟紧了。有姐姐罩着你。”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着的、明亮的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看着她那双一点也不以为耻的、脏兮兮的脚。

不知怎么的,他方才那点钉在石阶底下、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心思,竟一点一点散了。他抬起自己那只脏手,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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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这样一个山里捡的野孩子,救下了,带进城,寻个善堂、或是哪户缺人手的人家,交出去,也就完成任务了。她救过的、这样撂下的孩子,不知多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这一个,她不想扔下。

她说不太清是为着什么。或许,是这孩子那张脏脸底下、那副难得的可爱模样。或许,是他那双又警惕、又倔、被逗一下就红透了的金色眼睛,落在她眼里,格外有趣。总归,是起了那么一点,连她自己都懒得细究的、想留下他的心思。

那天夜里,男孩洗了这四年来,头一个热水澡。

在她的圣堂里。水是温的,盆是净的,连那块搓身的巾子,都是软的。他缩在那盆热水里,浑身发僵,手脚不知往哪儿搁。他太久没被这样干净的东西裹着了,浑身不自在,倒像是自己这一身脏,会把这好水,也给污了似的。

她寻了身旧衣裳给他,隔着门搁在凳上,又隔着门吩咐:耳朵后头,脚趾缝里,都给我搓干净;搓不干净,不许出来吃饭。

他在那盆水里,一遍,一遍,认认真真地搓自己。这四年他早习惯了被人打骂,早以为这世上的人待他,就该是那个样子。他也从不觉得委屈——委屈这东西,跟他这号人不搭界,想它作甚。他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个人,肯为他烧一盆热水,肯为他寻一身干净衣裳,肯隔着门,凶巴巴地

,叮嘱他洗干净。

水慢慢凉了。他还缩在里头,没舍得出来。门外,隐隐飘进饭菜的香,还有她哼的、不成调的曲子。

他把脸,埋进那渐渐凉下去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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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天已经黑透了。圣堂里的人,领着他,穿过一条静悄悄的、点着灯的回廊,给他分了一间小卧室。

男孩站在门口,没敢进去。那屋子不大,却干净得叫他心慌。一张铺着白净被褥的床,一张小几,一盏温吞吞亮着的灯。窗是支开的,晚风裹着不知什么花的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这是他的屋子。他们说,这是给他的,他睡这儿。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敢挪进去,挨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一点点,像是怕把那床干净被褥,坐脏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喜欢吗?”她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问。

他起先不敢看,只拿眼角,飞快地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白日里那个众星捧月的、周身罩着一层不敢近的光的圣女祭司,此刻不见了。卸了那身华贵的白纱金饰,褪了那层端庄雍容,浴后的她,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个更年轻、更鲜活、也更叫他心慌的人。

她那一头金发,湿着。大概是刚洗完是没顾上绞干,水汽还沁在发丝里,一缕一缕,颜色比白天深了些,不再是那种熔金般晃眼的亮,而是暗润的、沉甸甸的金,松松地、服帖地,披散在她裸露的肩头。有几缕,黏在她的脖颈上,黏在那片浴后透着薄红的、细腻的皮肤上,顺着那弧线,一直垂下去。一滴没擦净的水珠,正从那发梢,悬着,坠着,而后无声地,滑进那浴巾遮不住的、胸前那一道深深的沟壑里,不见了。

她的脸没施粉黛,却比白天,更好看。热水的蒸腾,给那张脸,晕上了一层薄薄的、鲜活的红,从颊边,一直漫到耳根。那双蓝眼睛,也像是被水汽润过了,愈发深,愈发亮,水光潋滟,望进去,真真像是望进了一片没有底的、温热的海。她方才那点逗弄的笑意,还挂在唇角,那唇是浴后自然的、饱满的红。

白天的她,是画上的神,是高高在上的、供人磕头的圣女,美得叫人不敢抬头。此刻的她,却是鲜活温热的,是带着水汽和体温的,近得他仿佛能听见她皮肤底下,血在暖暖地流。那种美,不再叫他敬畏,而是叫他……心慌。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脸烧、只觉得心口和下半身又酸又胀的惊慌。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救了他,收留了他,待他这样好,他却一见她这副样子,就浑身不自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大约是个没良心的、脑子有毛病的东西。

男孩慌忙又把头埋得更低了。眼睛没处放,便落在了她的脚上。她还是没穿鞋子,踩在屋里的地砖上。

他愣了一下。那双脚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那满脚底的湿泥,那沟壑里的脏,那几根魔物的毛,都不见了。此刻那一双脚,干干净净,白得透亮。脚背绷得好看,脚趾生得圆润而修长——只是脚的尺寸比寻常女子大出一截。可那点大,非但不显笨,落在这么一双生得极好的脚上,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舒展大气的诱人。脚踝上那圈细链也

摘了,光溜溜的,愈发显出脚踝的细。

男孩看得有点发怔。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随即,像是猜到了他在纳闷什么,弯起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分享天大秘密的、俏皮模样。

“怎么啦?”她笑道,“污泥早洗掉啦。姐姐我呀,可是很爱惜这双脚的。”

“白天光着脚,”她冲他眨了眨眼,“不过是,演一演,给大家看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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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躺在那张干净的、软和的床上,盖着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太不真实了。这一天里的一切——山里那一脚,下山那一路,进城时那些跪拜的人,那盆热水,这间屋子,这张床。他总觉得,这是他饿糊涂了、做的一个梦,一睁眼,人还在那阴冷的岩缝里,那只怪物,正朝他扑过来。

是她,坐在床边替他掖着被角,才让他信了,这不是梦。她没说什么哄人的话,只是那样坐着,看着他,等着他睡。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花香,萦在他鼻端。不知怎么,闻着那味道,他那颗一刻不敢松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软了下来。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他最后记得的,是她低头看他的、那双温柔的蓝眼睛。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这四年,他从没睡得这样沉过。

她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他睡熟了,呼吸匀了,那张脏污刚被洗净的小脸上,眉头也终于松开了,她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顿住,回过头,又看了那睡着的孩子一眼。灯光昏昏的。那孩子蜷在被子里,睡颜安静,还带着点没睡够似的、孩子气的懵懂。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这才推门出去,替他,轻轻带上了门。屋里,那盏灯,还温吞吞地亮着。

地上从床边一直到门口,留着一串脚印。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十个圆润的脚趾清清楚楚。刚洗过的脚,还沾着水,那一串印子,便清清楚楚地,印在他屋里的地砖上。

过一会儿,它就该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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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猫和女主人

这几天在圣堂里干了几天杂事,男孩知道了,这女人是亚格尼斯城的女祭司,也可以说是圣女,名叫德莉菈,年龄二十六岁,比自己大十三岁,正好是自己年龄的两倍。

(德莉菈(圣女服)与男孩(教会制服) 人设图立绘)

头几天,他睡觉是攥着那把手炮的。夜里,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手搭在上头,和衣睡。他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先摸一摸那把手炮还在不在,再摸一摸门闩,盘算一遍万一出了事,打哪儿逃。

他信不过那女人。这世上哪有白掉的馅饼。一个脏孩子,凭什么,平白得这么一间屋子、一床被子、一日三餐?今天你吃他一口热的,明天他就要你十倍地还,拿力气还,拿命还,拿些更不堪的东西还。

所以他一边吃着她给的饭,一边等着,等那只藏在饭底下的钩子,露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德莉菈还是每天,把他叫去吃饭。饭菜是热的,管饱,时不时还有肉。她也

不使唤他做什么重活,顶多让他帮着,给圣堂的花浇浇水,给她跑跑腿,取个什么东西。

他就等着,防着,一天,又一天。到后来,他自己都有点绷不住了。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有一回吃饭,他终于没忍住,把筷子一撂,梗着脖子,盯着她,像是要跟她算个明白,“没有人,平白对人这么好。你说吧,想要我干什么?偷东西?探路?还是……”

他把这四年里,他被人骗去干过的那些腌臜勾当,一样一样,气鼓鼓地,数了出来。德莉菈听着先是一愣,随即,竟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

“哎哟,”她拿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

“你少打岔。”他不上当,“我问你话呢。”

“好好好。”她收了笑,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你要非说姐姐图你点什么——”

他一下子绷紧了。来了。

“姐姐图的是,”她拖长了调子,伸出手,在他刚洗干净没几天、还是有点毛毛躁躁的头发上,揉了一把,“你这小家伙,长得又帅又可爱呀,像只小猫。看着顺眼,养着好玩。就图这个,行不行?”

他说不出话。半晌,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打下来,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自知斗不过她这张嘴,狠狠扒了两口饭,把脸埋进碗里,不理她了。

德莉菈却不肯放过他。她探过身,伸出两根手指,一把掐住他那还鼓着饭、气呼呼的脸颊,捏了捏。

“不过呀,”她凑近了,笑意盈盈地,慢悠悠地说,“你这种小脑袋瓜里、装满了坏念头的坏孩子,姐姐可得,好好地,调教调教才行呢。”

男孩被她掐着脸,腮帮子鼓着,饭也咽不下,话也说不利索,只能瞪着一双又羞又恼的眼睛,“唔唔”地,从她指缝里,挣出两声抗议。

她被这小子这副样子,逗得眉眼弯弯,这才松了手,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去。他捂着被掐红的脸颊,狠狠剜了她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去,耳朵却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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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那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手炮,不知从哪一夜起,他睡觉,没再攥着了。那手炮被收进了床底下一只木匣里。他还是每天擦它。可他不再,时时刻刻,把它揣在身上了。这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变化。

一只野猫,起先见了人就炸毛、就龇牙、就随时预备着窜逃。可你若日日喂它,不惊它,不逼它,它便会一点一点,松下那根弦。先是敢在你不远处,卧下来;再是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打个盹;到后来,你若哪天回来晚了,它反倒要蹲在门口,竖着耳朵,等你。

他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被那一顿顿热饭,那一句句没正经的逗趣,那一间亮着灯等他回去的屋子,慢慢地,喂熟了。

他自己不肯承认。可他心里清楚——他有阵子没想过逃跑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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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住进圣堂,他便像她的一个小随从似的,成天,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旁人也都习惯了,只当圣女大人身边,添了这么个跑

腿的孩子。

每隔几日,德莉菈就要主持一场布道。那是她最风光的时候。她换上最隆重的那身白纱金饰,盘起头发,描上妆,整个人,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周身罩着光的圣女。信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圣堂前那片广场,黑压压一片,仰着头,等着看她。

布道的时候,她让他,就站在她身后。

圣女德莉菈大人高高地站在台阶上,声音清亮悠远,一字一句,飘过底下那一片攒动的人头。满广场的信众,全都仰着头,望着她——望着她的脸,望着她的手,望着这位圣洁的、不容一丝亵渎的圣女大人,一个个,眼里满是虔诚。

他们望着的,是她的正面。是她愿意给人看的那一面。而他,站在她身后,看着的,是别人望不见的那一面。

于是他就看见了——那双藏在她身后的、赤裸的脚。

那双脚,此刻正踩在台上,脚底,冲着他这个方向。日子里踩过的灰,薄薄地扑了一层,把那本该白净的脚底板,弄得灰扑扑的,一道一道的足肉褶皱里,都嵌着细灰。

台上的她,声音是那样的庄严,那样的悠远,仿佛整个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可她那双没人看见的脚,却半点也不安分。

那些脚趾,一刻不停地悄悄动着。一会儿,几根脚趾蜷起来,轻轻抓一抓脚下的石台;一会儿,又伸开去,拿脚背蹭一蹭台面;一会儿,两只脚,又不知怎么地,凑到一处,脚趾之间你蹭蹭我,我蹭蹭你,慢慢地,把那脚底沾的灰,一点一点,互相蹭掉。

他在她身后,看得入了神。台上那个,声音里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圣女,和眼前这双,像顽童一样、闲不住地抠着挠着蹭着的脚——是同一个人。

正看着,他忽然发现,她左脚脚踝上那圈细链,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歪到了一边去。

德莉菈自己,像是也察觉了。

接下来这一幕,他看得目瞪口呆。台上,她声音不停,经文照旧,一个字都没乱,那副容光焕发、神圣端庄的模样,分毫不变。台下的信众,浑然不觉,照旧痴痴地仰望着,欢呼着。

可在这一切底下,她那只右脚,正悄悄地抬了起来。右脚的脚趾,伸向左脚踝,蠕动着,一下,一下,想去够那圈歪掉的细链,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重新拨正。

可那脚链太细了。她的脚趾,在半空里抓了半天,愣是没抓着。抓空一回,再来;又抓空一回,再来。那只赤脚,在她那身庄严的裙裾底下,笨拙地、执拗地,一次又一次,朝着那根够不着的细链,伸过去。

好不容易,脚趾尖,总算勾住了那链子。他刚要替德莉菈松口气——

她大约是急了,那一勾,使猛了些,过了头。只听那链子上系着的小扣,“啪”地一声轻响,被她这么一扯,竟从脚踝上,整个扯脱了下来。那圈细链,顺着脚背滑下去,软软地,耷拉在了石台上。

台上,她经文未断,笑容庄严。台下,信众欢声如潮。只有那只惹了祸的右脚,在裙裾布料底下,恶狠狠地,冲着地面重重地跺了一下。

男孩再也没憋住,“噗——”地一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满场肃穆的诵经声里,格外地响。前排几个信众诧异地回过头来,朝他这边望。他自知不妙,赶紧把嘴捂上,憋红了脸。

而他前头,那位正在布道的圣女大人,脊背,几不可

察地,僵了一僵。他知道,等下了台,有他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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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道散了,天擦黑,两人坐马车回圣堂。车厢里,就他们俩。德莉菈卸了台上那副端庄,整个人松松地,倚在车壁上,由着车身一颠一颠。男孩还在为白天笑场那事儿提心吊胆。他缩在车厢另一头,大气不敢出,盼着能平平安安地混过去。

车走了一段,她忽然,把一只脚,抬了起来。那只赤裸着的脚,轻轻巧巧地,搁到了他的膝盖上。

那脚,是脏的。白天在台上,踩了大半日,脚底板上,灰扑扑地,扑了一层;脚背上,也沾了些道上的尘。那圈细链,松松地,缠在她的脚踝上,一头的小扣,散开着,还沾着点灰。

“给我,”她慵懒地,朝那圈松脱了的细链,一扬下巴,“系好。”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搁在自己膝上的那只脚,一时没动。

德莉菈见他半天不动,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怎么?”她慢悠悠地,“嫌弃我脚脏?”

“……没,没有。”他慌忙摇头,脸一下子烧起来。他哪敢嫌弃。他也根本不是嫌弃——他是,从没这么近地,碰过她的脚,一时手足无措,那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儿放。

她也不催他,就那么把脚搁着,由着他窘,眼里含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伸出了手。他先托住她那只脚踝。那脚踝细又凉。他另一只手,笨手笨脚地,伸过去,想摆弄那根沾了灰的细链。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脚趾。

就这一碰,那几根脚趾,忽然,活了过来。它们轻轻一蜷,竟灵巧地,缠住了他那根伸过来的手指,又勾,又缠,不轻不重地,在他指头上,磨蹭起来。他手一缩,想抽回来,那脚趾却缠得更紧,追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挠着他的指缝,逗着他玩。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他满面通红,连耳根、连脖子,都红透了,呼吸都乱了,那只被缠住的手,慌得不知是抽走好,还是不抽走好。

他心里,乱糟糟的,又羞,又窘,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东西,顺着那被缠着的指头,一路,爬上来。

他真是想不通。他不过是,给人系个脚链罢了。摸一下对方的脚,怎么就……怎么就羞成这个样子呢?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儿,出了大毛病。

德莉菈把他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窘样尽收眼底。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像是逗弄大成功了,很是满足。

笑过了,她倒也不再难为他。那几根作乱的脚趾,乖乖地松开了他的手指,重新安分地搭好,任由他去把那脚链,慢慢缠好。男孩这才长出一口气,定了定神,伸出还在发烫的手,笨手笨脚地,重新去摆弄那根细链。他的手,还在抖。那小扣又细又滑,他试了好几回,才勉强把它扣上。

总算系好了。他如蒙大赦,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德莉菈却没把脚收回去。她就那么翘着脚,晃了晃,像是很满意他这手活计。

“喂,”她忽然开口,慢悠悠地,“我在台上,那脚链拽掉的时候——”

他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你,”德莉菈偏过头,似笑非笑

地,看住了他,“笑了吧?”

他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

“真没有。”

“我可听见了。”她慢条斯理地,“那么大一声。满场就你一个,‘噗’地,笑出来。前面好几个人,都回头了。”

他梗着脖子,死不认账:“……不是我。”

“不是你?”她眯起眼睛,那只重新搭回他膝上的脚,脚趾不轻不重地,在他腿上,碾了碾,“那是谁?”

他被那脚趾碾得,又痒又窘,浑身不自在,嘴上却还硬:“……许是,别人。”

“别人。”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她把脚微微抬起,那两根脚趾,竟灵巧地,夹住了他衣裳的下摆,不轻不重地,拽了拽。

“撒谎的坏孩子,”她拖长了调子,似嗔似逗,“姐姐,可不喜欢哦。”

他被她这一拽,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顶不出来。这女人的脚趾,倒真是灵活。他心里,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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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也是刚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拿她给的软毛巾擦着头发。她照例,洗漱完了过来他屋里坐坐——这些日子,天天如此。他也早习惯了,她来了,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德莉菈也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包蜜饯,自己捏着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你那个家乡,”她随口问,“在很远的地方?”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擦着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很自然地,报上来了自己的真名。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觉出什么。但是他擦头发的手,却猛地顿住了。逃亡者的本能让他内心警铃大作。

那个名字。那个憋在他心里、憋了整整四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的名字。那是他的命。是他从那个再不能回头的家里,唯一带出来的、比那把手炮还要命的东西。他逃了四年,躲了四年,连做梦,都不敢梦见它。可方才,他就那么,顺口,把它交出去了。交给了她。

德莉菈还捏着那颗蜜饯,没送进嘴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瞬,她也怔了一下。男孩这副骤然变了色的、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她品出了些别的东西来:这名字,对这孩子,分量很重。或许,这孩子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去。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她把那颗蜜饯,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含着,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了一根手指。

“来。”她说。

他一愣:“……什么?”

“跟姐姐,拉个钩。”她那根纤细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小指,就那么翘着,伸在他面前。

他没动,警惕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听着,”她收了平日那点嬉皮笑脸,难得地,认真了些,“你这名字,往后,不许再这么,随随便便地,往外说了。记住没有?”

他闷声:“……为什么。”

“傻孩子。”她睇他一眼,“你自己方才那副样子,姐姐还看不出来?这名字要紧。要紧的东西,就得藏好。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把命,轻轻巧巧就递到人手上——万一,那人是个坏的呢?”

他没说话。这道理,他四年前就懂。他只是……方才,一时忘了。在她这儿,他忘了防备。

“所以

,”她把那根小指,又往前递了递,“跟姐姐拉钩。往后,这名字,不许再告诉别的女人。”

他抓住了这句话里的漏洞:“……别的女人?”

德莉菈理直气壮:“对呀。”

“那……男人呢?”

“男人?”她想了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男人无所谓。爱说不说。姐姐说的是女人。别的女人,一个都不许说。就告诉姐姐一个,够了。”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他那会儿还小,读不懂这话里头,那点藏着的蛮不讲理的东西——凭什么男人无所谓,偏偏是“别的女人”不许说?凭什么,这要命的秘密,独独,就该她一个女人知道?

他读不懂。他只当,这是姐姐在教他保命的道理。于是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小指,牵住了她那根。

他勾着她的小指,愣愣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又酸,又胀,又暖。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或是,应承点什么。

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德莉菈抽回手,从那包蜜饯里,捏起一颗,趁他张着嘴,一下子,就塞了进去。

“纠缠不休的男孩子,”她笑眯眯地,凑近了些,慢悠悠地,“可不受女生欢迎哟。”

那颗蜜饯,又甜,又软,在他嘴里,慢慢化开。他什么也没说成,只是鼓着腮帮子,含着那点甜,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只觉得这一刻,这满屋子的暖,这嘴里的甜,是他这十三年,活得最像个人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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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的家人

德莉菈歪在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一只手支着头,慵慵懒懒的,听底下一个执事,回禀这个月供奉、香火的琐账目。那执事躬着身,絮絮叨叨,说得没完。她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男孩就蹲在榻边不远的地上,给她新得的一盆花,松着土。这是他近来的差事之一。他一边抠着土,一边,拿眼角瞟着她。

她那双赤脚,没搁在榻上,而是垂下来,悬在半空,离地还有一小截。那执事说话的工夫,她那两只脚就没个消停。先是懒懒地,一前一后,轻轻晃着,脚踝上那圈今日新换的银色细链,便跟着一荡一荡。晃着晃着,大约是听得烦了,她那脚趾,便蜷起来,又伸开,伸开又蜷起来,像是两只闲不住的小兽。

后来,她索性把一只脚,搭到了另一条腿上,就着那姿势,拿脚趾,去够、去玩弄垂在脚踝上的那圈链子。她够得漫不经心,勾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再勾住。细链在她脚趾间,滑来荡去。

那执事还在一板一眼地回着话,浑然不觉,他这位圣女大人,一颗心,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只剩两只脚,在底下,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脚链。

男孩蹲在一旁看着,险些又要笑出来。他如今是越来越懂了。台上台下,人前人后,那个雍容的、神圣的圣女,和这个听人回话听得不耐烦、就拿脚趾玩链子的女人,是同一个。想到这儿,他心里,竟浮起一点隐秘的、说不出的得意来。

“行了行了。”德莉菈终于不耐烦了,把那只搭着的脚放下来,冲那执事,懒懒地一摆手,“账,你看着办就是。仔细着点,别叫底下人贪墨了去。下去吧。”

那执事应了声,躬身退下

了。人一走,她那副慵懒端着的架子就散了。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软在榻上,冲男孩那边,努了努嘴。

“闷死了。”她抱怨,“成天这些个鸡毛蒜皮。”

她赤裸的脚晃悠悠地,伸了过来。那几根灵活的脚趾,精准地,一把勾住了他的袖子,不轻不重地,扯了扯。

“喂,”她懒洋洋地说,“陪姐姐,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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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圣堂,繁华的街头上人倒是不少。德莉菈走在前头,男孩跟在后头。她今日没坐车,说是闷得慌,要走走。一路上,凡遇着人,都停下来,朝她行礼,唤“圣女大人”。她也逐一应着,颔首,微笑,伸手替一个老妇理了理歪掉的头巾,又弯腰,摸了摸一个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娃娃的脸。

那小娃娃被她一摸,咯咯直笑,伸出胖手,要够她垂在肩头的那缕金发。她也不恼,由着那小手,揪了一把,才笑着直起身来。

他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一暖。

走到卖吃食的那一片,德莉菈停住了脚。一个卖蜜饯果子的摊子。她低头,一样一样地,挑拣起来,挑得极其认真,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是在办一件顶要紧的大事。挑了半晌,拣出一包渍得红亮的山楂,又指了指旁边那罐糖藕,末了,还惦记着那边一碟桂花糕。

“都要。”她说,眉眼弯弯。

他在一旁,替她拎着。他都习惯了。姐姐见了甜的,就走不动道。

就在他等着的当口,身后,不远处,飘来两个妇人说话的声气。

“……瞧见没,那孩子。”

“哪个?”

“喏,给圣女大人拎东西那个。天天,跟前跟后的。”

他拎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男孩没有回头。可那两张嘴,像是压根没打算避着人,那话,一句一句,不轻不重地,往他耳朵里钻。

“我听说啊,那孩子,夜里,也是宿在圣堂里头的……”

“啧,慎言慎言。人家圣女大人,行善积德,收留个孤儿,怎么了?”

“我可没说别的。我就是说,这孩子,生得也太齐整了些。你说,好好一个守身如玉的圣女,成天,带着这么个眉眼周正的小子,也不避嫌……”

他攥着那包东西的手,慢慢地,收紧了。指节,泛了白。他压根没听全,他也听不下去了。那语气,那腔调,那藏在字缝里、黏黏糊糊的东西,他闻得出来。那是脏水。是冲着姐姐去的脏水。

他霍地回过头,一双金瞳,冷冷地,钉住了那两个妇人。那目光,大约是太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了。那两个妇人,话头一噎,被他瞪得,莫名有些发毛,讪讪地,收了声,拎起自己的篮子,快步走开了。

男孩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那只空着的手,已经攥成了一个拳头。他想追上去。他想问她们,凭什么。他想告诉她们,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这些个,躲在人堆里嚼舌根的东西,也配——

“喂。”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德莉菈。她不知何时,已经拣完了甜食,回过身来。她顺着他方才瞪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两个妇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他那张气得发白的小脸,和那只攥紧的拳头。

她什么都明白了。这男孩绷着,等着她生气,等着她难过,等

着她像自己一样,气得发抖。

德莉菈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怒气,反倒有种,他看不懂的、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她伸出手,从他拎着的那包山楂里,捏出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了。

“气什么。”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由着他们,在底下嚼去。”她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点漫不经心里,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稳稳的底气来,“横竖,他们也只敢,躲在底下,小声嘀咕。”

“没那个胆子,走到你姐姐跟前来说。”

说完,她又捏了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像是方才那点不快,压根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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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白日里的晦气,到了夜里也就淡了。回了圣堂,吃过饭,他照例去洗澡。自打住进来,他这洗澡的规矩,是一变再变的。起先,是关着门,她在门外叮嘱。后来,那门,不知从哪天起,就不兴关了。

那天他正洗着,水汽腾腾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回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是德莉菈姐姐。她也是刚要洗的样子,身上什么也没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挺着两个摇晃的乳房走了进来。

男孩猛地把头扭了过去,死死盯着墙角,恨不能把自己整个脑袋,埋进那盆水里。

“你、你、你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声音都劈了。

“洗澡呀。”她慢悠悠地,像是他问了个天大的傻问题,“一个人洗,水都凉了。姐姐来给你搓搓背,顺道,自己也洗了。”

“我自己会洗!”

“你自己会洗?”她绕到他背后,伸手,在他那后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瞧瞧,这后头,你够得着吗?搓下来的泥,都能糊一面墙了。”

他缩着脖子,把头埋得死低:“……你、你出去。”

“出去?”她拿那块巾子,慢条斯理地,替他搓着后背,浑不在意,“傻孩子,姐姐身上,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就胸前那两团肉,你不都看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你身上,又有什么,是姐姐没见过的?值当这么大惊小怪。”

他被她这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后背,能感觉到她凑得很近。近得,那一片温热,那一点柔软,都若有若无地,贴过来。他感受到绵软的乳房挤压着他的后背,在其中微微传来两点坚硬触感,男孩知道那两点是什么。的他浑身的骨头,都僵得像块石头,大气不敢出,只把头,埋得更低,更低。

“别缩着。”德莉菈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颈上,“挺直了。缩得跟只虾米似的,叫姐姐怎么给你搓。”

他不情不愿地,把背,挺直了一点点。

“这就对了。”她一边搓,一边,又开始了她那没完没了的絮叨,“你说你,一个小男孩,怎么把自己糟践成这样。这皮这肉,底子多好。养一养,擦干净了,将来啊,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谁要迷倒小姑娘。”他闷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哟?”她像是逮着了什么,搓背的手一顿,凑到他耳边,不怀好意地,“不喜欢小姑娘?那你喜欢什么?”

他警觉

起来,把头埋得更死:“……我什么都不喜欢。”

“什么都不喜欢?”她轻轻笑了一声,忽然,把身子又凑近了些,声音也压得低低的,“那——你不喜欢姐姐吗?”

德莉菈凑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方才沐浴时,身上那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混着水汽,一阵一阵,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男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不喜欢,是假的,他心里清楚;可要他说出那个“喜欢”来,他又觉得,那底下,像是藏着什么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东西,烫得他,舌头都僵了。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极满意,又极觉有趣,低低地,笑出了声。她也不再逼他,收回身子,慢条斯理地,替他搓起那后背来。

“不说话,”德莉菈慢悠悠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姐姐就当,你是喜欢我的了。”

她也不多为难他,替他把那后背,仔仔细细,搓了个干净。

“好了。”她拍拍他的肩,站起身,“下回啊,不许再关门了。省得姐姐,还得敲半天。”

说完,她自去洗她的了,浑不把方才那点,能叫他窘上半天的事,放在心上。倒是男孩,直到从那盆水里出来,那张脸,都还是烫的。

他不明白,姐姐待他,怎么就能这样,一点分寸都没有。他更不明白的是——他心里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是不该的;可他,竟一点也舍不得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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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德莉菈

男孩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这天是个晴朗的下午。德莉菈歪在廊下的软榻上,懒懒地看着院子里那个孩子。

他正蹲在花圃边,给那几盆新移的花培土。培得极认真,小眉头都皱着,一板一眼,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正经事。培着培着,大约是嫌手脏,他抬起胳膊,拿袖子去擦额上的汗,结果,在那张小脸上,又抹开一道黑。

她看着,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这可爱的小东西。捡回来这些日子,倒是越发有点意思了。起先那副见了人就炸毛、就龇牙的野猫样子,如今是不大有了。喂熟了。如今他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给她干着这点子零碎活,一心一意的,倒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像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像一只,终于肯乖乖蹲在你脚边的猫。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她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她也曾是个孩子。

那是她八岁那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和几个女孩在巷子里玩。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脏东西——山里下来的、半人高的魔物,红着眼朝她们扑过来。几个女孩,吓得魂飞魄散,哭的哭,跑的跑。

只有她,没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跑。她只记得,那东西扑到她面前时,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推了它一把。

就那么轻轻一推。

那魔物,像被一团看不见的火,烧着了似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的皮肉,滋滋地焦了、烂了,不多时,就化成了一滩再不动弹的脏水。而她的手,连一点伤,都没有。

那是德莉菈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后来她

才慢慢弄明白,那能力是能杀魔物的。她的皮肤,她的身子,只要碰上那些个魔物,那东西就得毁灭。这世上寻常的刀枪奈何不了的邪祟,在她这具身子跟前,不堪一击。

除了杀魔物,那种力量,似乎还有些别的用处。有些连教会里那些个老学究,也说不分明的用处。可那些都是后话了。

教会的人,很快就寻上了门。

那一年,城里觉醒了这种力气的女孩,并非她一个。零零总总,有那么好几个。她们一个个都被带去受了教会的考核。可最后被选中,被抬上那高高的神坛,受这一城人供奉朝拜,成为“亚格尼斯的女祭司”的,却只有她一人。

为什么是她?那几个女孩里,论力气,未必就她最强。这个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隐隐地,想明白了。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女孩——那一头,浓得像熔金的头发,那一双,蓝得像海的眼睛,那一张,便是在孩提时,也叫人移不开眼的脸。

德莉菈那时就懂了。这样一张美貌的脸——这满城里,只有她一个人断层领先。神是需要一副好皮囊的。信众跪下去的时候,总要有个值得他们跪的、光彩照人的东西立在那高台上。教会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件能杀魔物的兵器。他们要的,是一尊,能叫人心甘情愿,俯首膜拜的神像。

而她正好生就了一副,当神像的完美模样。

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恰恰相反。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懂得了一个道理,一个这世上最简单、也最要紧的道理——她生得美。而美貌是这世上最有用的东西,它能叫人把你高高地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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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就站在这最高的地方。每一场布道,她赤着脚立在那高高的白石台阶上。底下是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头。全城的百姓都来了。他们仰着头,望着她,一张张脸上,是虔诚,是敬畏,是那种见了神明才有的、痴痴的欢喜。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道目光,齐齐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每逢这时,她心里,便会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暖融融的、熨帖的满足。

德莉菈太喜欢这种被万人瞩目的感觉了。

她也不瞒自己:这目光里,并不全是敬仰。她心里清楚,那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里,有多少双眼睛,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明。他们望着的,是她这张脸,是她这具身子。是别的东西。

可那又如何呢。

她低头,理了理身上那件白纱。那是一件,极薄的极软的纱。白底,金线,缠缠绕绕,勾着华贵的花。可这纱暴露得很——露着肩,露着臂,露着腰,露着那一整片,平坦的小腹。胸前,更是开着深深的一道口子,露出饱满的半个乳房。

这是女祭司的法衣。教会传下来的规矩,历代如此。底下的人,大约以为这是神圣的、庄严的。也有过几个心思龌龊的,私底下没少嘀咕,说这法衣简直就是婊子的衣服,比脱衣舞娘还淫乱。

当然,这么说其实也有道理。毕竟这身衣裳底下,是一片真空,什么也没穿的。这不是她淫乱轻狂。是这衣裳的样式,本就没法穿内衣。这般裁剪,这般的露法,底下若再穿点什么,反倒不伦不类,坏了那一身的气韵

。所以她从不穿。

于是每逢她抬手,俯身,或是走动得急了些,那薄薄的纱底下,那具毫无遮拦的身子,便难免,会露出些,不该叫人看见的春光。不过是两个乳头一个下体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她也没太在意。

比如此刻。她讲经讲到动情处,身子微微前倾,朝着台下的信众,俯下去。就这一俯身,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薄纱的领口,松松地垂坠下去,离开了她的身子。那一片本该藏着的、深深的沟壑与丰盈——粉红色的乳头在风中受到刺激挺立起来——便毫无遮拦地,袒露在了那高台之下、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正前方。

德莉菈能感觉到,底下那片人群,在这一瞬,起了一阵极细微的、屏住呼吸的骚动。她能感觉到,那成百上千道目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齐刷刷地,钉死在了她的身上——不,是钉死在了她的胸前。

她低垂着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庄严。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那经文,一个字都不曾念错。

可她心里头,却像是有一只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挠了一下。痒。一种隐秘的、酥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她太清楚,此刻,自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中心了。这满城的人,他们的魂,他们的魄,他们的眼睛,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都被她一个人,攥在了手心里。他们跪着,仰着,痴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她一分一毫。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好。比香甜的蜜饯,比崭新的脚链,比任何一样她心爱的东西,都要好。

那些个在暗处瞪圆了眼、咽着口水、恨不能把她生吞了去的家伙——他们越是那副,想看又不敢、想要又不能的急迫样子,她心里就越是舒服。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敢。

他们只敢看。只敢在心里头,想那些个腌臜的念头。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那个胆子,敢从那人群里站出来,走到这高台之下,说一句半句冒犯她的话。她是这一城人的神。她这具身子是他们够不着的,是他们连亵渎,都只敢在心里偷偷亵渎的。所以她尽可以,大大方方地,把这具身子,亮给他们看。

看吧。她微微直起身,唇角那一点笑意,藏得极深。你们都看吧。看得再馋,再急,你们也吃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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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双赤裸的脚,踩在那冰凉的白石台阶上。按着教会的规矩,女祭司是不能穿鞋的。得赤着脚,走遍这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那些老学究,给这规矩安了个极好听的说法:赤足,是为了与世人的苦难同行,是神明的谦卑,是圣者的慈悲。

信众们每每望见她这双,踩在尘土里、石子上的赤脚,便要红了眼眶,感念圣女大人,竟肯这般与他们同甘共苦。她垂着眼,受着这满城的感念,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苦难?谦卑?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双脚,白日里的确是要在这尘土石子里,走上一遭的。可每到夜里,回了她那圣堂,自有温热的水,细软的巾,替她把这一日沾的脏污,一点一点洗得干干净净。洗净了,还要抹上那西域来的、奢华的香膏,细细地养着。

她这双脚,金贵着呢。哪里真

的受过什么苦。

白天那点“苦”,不过是,做给这满城人看的一出戏。戏做得好,他们感动,他们膜拜,他们把她越捧越高。至于这戏底下,那双夜夜被她精心侍弄、比谁都金贵的脚——那是她自己的,是不必,也不肯叫任何人知道的。

说起来,她这双脚,还生得,有些个特别。比寻常女子的,要大上一些。

小时候,也曾有那多嘴的婆子,拿这个取笑过她,说姑娘家家,一双脚生得这样大,像什么话,往后可怎么见人。那婆子大约是想看她害臊的。

她偏不。

她那时就想不通:脚大,怎么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双脚——白嫩干净,脚背绷得那样好看,脚趾一根根,匀称而秀美。这样一双脚,分明是好看的。尺码大,那是因为她自小赤着脚,由着它,自自在在地长成了它该有的样子,没像其他姑娘那样,从小拿双紧鞋,把脚死死地箍着、憋着、硬生生憋成一双畸形的小脚。

德莉菈这双脚,是自由的。她凭什么,要为了一双,长得又大又好看的、自由的脚,去害羞?所以她这双脚,她不但不藏,反倒爱得紧。夜夜洗净,细细保养,还要寻来精巧的脚链,缠在脚踝上。

那脚链,她有满满一匣子。变着花样,隔上三两日便换一个新的。不为别的。就为她自己看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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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德莉菈自己也说不清,那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院子里,那小东西还蹲在花圃边,不知在跟哪一株花较劲,培了半晌的土,眼下,正拿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笨手笨脚地,给一根压歪了的花枝,扶正。

她支着头,懒懒地看着他。要说起来,像他这样的孩子,她这些年救过的不知有多少。山里的,道边的,城门根底下的。一个个又脏又瘦又可怜。她心一软,顺手便救了。救下了,带进城寻个人家,或是往那善堂里一送,也就结束了。

至于往后,那孩子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她是不大记挂的。她是女祭司,不是那孩子的母亲。这满城的可怜人,她救得过来么?顺手拉一把,是她的慈悲。拉完了撒手,也怨不得她。这些年一向如此。

可这一个男孩,她却鬼使神差地,带回了自己的圣堂。

为什么?她也曾,懒懒地,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可怜?——满城的孩子,哪个不可怜。因为他长得帅又可爱?她想到这儿,心里,那只小猫的爪子,又轻轻地,挠了一下。

……大约,是有那么点的吧。这小东西,底子是真好。那张脏脸擦干净了,养一养,是个受人欢迎的模样。她头一回在山里,蹲下去看他的时候,就动了那么点,想把这好东西收在自己屋里的心思。

至于那“喜欢”底下,那“顺眼”底下,埋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东西不干不净,硬要说来算得上龌龊——对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子动那种心思,德莉菈自己都觉得可耻。她半夜醒来,骂过自己是淫妇,是恋童癖,是不要脸的贱人。

一个二十六岁、都快三十岁的女人,对着一个才十三岁的、当自己是母亲、是姐姐、是神一般敬仰着的孩子……这些肮脏念头,是绝对不该有的。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恋童癖疯女

人,被闪电电了都是活该。德莉菈厌恶这样的自己,却也越陷越深。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又如何呢。

她想起白日里,那两个嚼舌根的妇人,那点遮遮掩掩、不干不净的话。她心里,岂会真的不知道,那些个下作的猜测里头,未必就没有那么一星半点,是叫他们给说对了的。或许她自己本身就比那些流言里所描述的更为下作。

那又如何。

德莉菈唇角,懒懒地,牵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凉的弧度。

她是这一城的圣女。她想要什么,便要什么。她想留下什么,便留下什么。这满城的人,敬她畏她,离了她的庇佑,连觉都睡不安稳。谁又有那个胆子,来管一管,她们圣女大人,屋里养着的,是一只什么样的猫?又是,怎么个养法?

没有人敢。从来没有人敢管她。所以,那点不该有的念头,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便由着它,不干不净地,搁在那儿罢。她不去深想,不去点破,也不打算收手。

反正,这孩子,是她的了。她高兴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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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色温柔

男孩是彻底在圣堂里住定了。他不再是那个睡觉攥着手炮、随时预备着窜逃的野猫了。如今他在这院里,进进出出,浇花,喂鸟,替德莉菈跑腿,熟门熟路,像是打生下来,就该待在这儿似的。

德莉菈也发觉,自己竟渐渐,离不得这小东西了。习惯了院里,总有这么个小小的身影跟前跟后。习惯了回到圣堂,总有个人眼巴巴地等着她。习惯了逗他两句,看他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恼,变着法儿地给她解闷。

这一日晌午,她歪在榻上翻着一卷经文。男孩就趴在榻边的矮几上,给她剥着一碟核桃。他剥得专心,小小的指头把那硬壳,一点一点抠开,把囫囵的核桃仁,拣出来,搁在一旁的碟子里。

她慢悠悠地伸出脚,用脚趾勾了勾他的衣角。“剥好了没?”她笑着打趣,“姐姐都馋了。”

男孩抬起头,似乎有点嫌弃地“嗯”了一声,把那碟剥好的核桃仁,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捏起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没离开他可爱的小脑袋。

这小家伙简直可爱的要命,德莉菈感叹道,前几天买蜜饯的事也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点污秽的东西了。这几天她一直在拼命忍耐,努力当好一个好姐姐。

说起买蜜饯,那也是前几天的事。那孩子平日里跑腿,她总会赏他几个铜板。她原以为,那点钱早叫他痛痛快快地花光了。

直到有一日,她午睡起来,发现枕边搁着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裹得歪歪扭扭,油纸都皱了,一看就是笨手笨脚、头一回干这事的人弄出来的。她拆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渍得黑红的山楂——街上最寻常的、她却最爱的那一种。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谁。也就那么一个人,知道她爱吃这个。也就那么一个人,会把这么点小玩意儿,当成天大的宝贝,神神秘秘地搁在她枕边。原来,那些铜板,他一个一个地攒着。攒够了,偷偷跑去买了这一小包。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口。和她平日里吃的那些个果子没什么两样。

这小东西。德莉

菈叹了口气。简直就是在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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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风卷着湿气,一阵一阵灌进屋里。

“要下雨了。”德莉菈懒懒地望了一眼窗外,忽然,唇角一挑,“说起来,姐姐头一回,在山里捡着你那天,也是刚下过雨。”

“你那副样子,”她笑起来,“浑身泥水,缩在那儿,抱着个破铜烂铁,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落了水的、要炸毛的小野猫。”

“……什么破铜烂铁。”男孩立刻不乐意了,“那是手炮。”

“手炮?”德莉菈挑眉,“那‘手炮’,可响过一声?”

他噎住了。那天那手炮掉了链子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嘴硬:“……那是淋了雨,受了潮。搁平日,一炮一个准。”

“是吗。”她拖长了调子,“那姐姐倒要谢谢那场雨了。要不是它,你那宝贝真就说不定把那魔物崩了——”

她凑近了些,眼里尽是逗弄的笑意。“姐姐,可就捡不着你了。”

男孩张了张嘴,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要不是那场雨,要不是那两声哑火,要不是她恰好讨伐魔物路过——他这条命,早没了。哪里还有这半年来的,一顿顿热饭,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和眼前这个,一边嫌他手炮不中用、一边又护着他护到骨子里的好姐姐。

他别过头,不去看她那张,笑吟吟的脸。“……哼。”半晌,他从鼻子里,闷闷地,哼出一声,“谁要你捡了。”

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深认的东西,却在那一刻,酸胀得,几乎要溢出来。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唤了一声。

“……德莉菈。”

他唤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姐姐”。是她的,名字。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声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或许是方才那点酸胀,憋得他,总得说点什么。而“姐姐”两个字,在那一刻,忽然就不够了。

话一出口,男孩自己先怔住了。

而德莉菈,那个素来把谁都逗得面红耳赤、自己却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竟也在这一声里怔住了。她脸上那点惯常的、逗弄的笑,凝住了。随即,一片极淡的、极浅的红,竟不受控制地从她的颊边悄悄地,漫了上来,一直漫到耳根。

她别开了脸,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胡闹。”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底气,“女孩子的名字,哪能,由着你这么乱叫。”

“那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是……恋人之间,才叫的。”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那愈发大了的雨声。男孩不太懂“恋人”是什么。他只觉得,姐姐这副罕见的、羞赧的样子,好看得,叫他心里,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慌。

德莉菈自己大约也觉出这气氛有些不对了。她轻咳一声,重新端起姐姐的架子,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

“罢了。”她道,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纵容,“看在你,给姐姐买蜜饯剥核桃的份上——姐姐就破个例,许你叫。”

她凑近了些,那双蓝眼睛里又漾开了那点他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笑。

“你尽管叫,”她轻声道,“姐姐,忍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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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雨愈发大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圣堂的瓦上,砸在窗外的树上,砸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沉沉声响。

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男孩想起自己遇见德莉菈的前一夜,也是个雨夜。现在头顶是瓦,身下是床,雨淋不着他。可这滂沱的雨声太大了,像要把这半年的安稳一层层敲穿,把他重新敲回那个又冷又怕的雨夜。他睁着眼望着房梁,越听越是发慌。

门被推开,一线昏黄的灯光连着湿气漏进来。是德莉菈,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擎着一盏灯,立在门口。

“雨这样大,我猜你睡不着。”

男孩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她。只要她在,他心里那点慌,就先松了大半。她把灯搁在床头,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手:“怎么是凉的,还抖。怕了?”

“谁怕了。”他嘴一梗,“就是……这破雨,吵得人睡不着。”

她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忽然站起身——伸手,把身上那件外衫,褪了下来。德莉菈的身体,就这样一丝不挂的袒露在男孩面前。硕大饱满的乳房,充血挺立的乳头,潮湿得几乎滴水的稀疏阴毛,还有张开的粉红蜜穴。

他脑子“轰”的一声,血全冲上了头顶,一个骨碌就想往被窝里藏。

“哎,你干什么!”他手忙脚乱,又是扭头又是拿被子挡脸,活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大半夜的,你、你穿上衣裳啊!”

德莉菈却已经掀开被子,挨着他躺了进来,一伸手,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男孩浑身的骨头一下子僵成了石头。那片温热柔软的、带着花香的身子贴上来,他心跳得像擂鼓,脸烧得能滴出血,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嘴上还在扑腾:“……这、这算怎么回事……”

“别闹。”她按住他,声音又软又稳,“听姐姐说。”

“你知道的,姐姐这身子有神圣力,那些脏东西一挨着就得化成水。姐姐这么抱着你,把你严严实实圈在怀里,那些魔物妖邪,便一个也近不了你的身。它们但凡敢来,还没挨着你,就先叫姐姐这身子烧化了。你就当自己缩在一座最结实、最烫的城墙里头。这么着,还怕么?”

这话她说得极认真,极笃定,仿佛天经地义。男孩扑腾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倒不是他信了那套骗人的话——他此刻脑子烧得一团糟,压根没心思去掰扯那个道理通不通。是别的东西,让他慢慢地不挣了。

是德莉菈的怀抱太暖了。

外头雨声哗哗,又冷又急。而他被裹在这一片温软里,姐姐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把头埋在温暖柔软的乳肉里,感受着两个硬硬的乳头摩擦着自己的脸,说不出来的舒服。德莉菈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一阵一阵,把他从里到外都焐得发热。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肯这样把他整个儿护在怀里,跟他说,别怕,有我。

那份被雨声勾起来的旧怕,那份方才烧得他手忙脚乱的慌,竟一点一点,都被这怀里的暖,融化了。

他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不知不觉,竟往那怀抱里,又靠近了些。男孩闭上眼。他不想去想那些个道理了,也不想挣了。他只想,就这么,让德莉菈抱着。就这么,赖在这世上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又暖又软又安全的地方,再不出

去。

他沉醉在这一片温热里,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他甚至觉得,这滂沱的雨,再下上它个三天三夜,才好呢。

德莉菈抱着那陷入痴迷的孩子,在这滂沱的雨夜里,把他抱得更紧。她感受到男孩硬挺的下半身抵上自己柔软的小腹。

反正,这孩子,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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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纸透进来的光,是雨后那种格外干净、格外亮的白。檐上还滴着水,一滴滴砸在阶前的青石上,笃,笃,笃。

男孩躺在床上,睁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夜的事来。想起来的一瞬,那张小脸又烧了起来。他一个骨碌坐起身,朝身旁看去。浑身稍微有点酸痛,大概是昨晚没太睡好。

身旁,是空的。那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倒是有一片水痕。只有那枕上,还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熟悉的花香。若不是这点香和水渍,他几乎要以为昨夜那一场,当真只是他自己的一个羞又暖的梦。

他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已经凉透了的床铺。凉的但是很潮湿。她走了有一阵子了。

他昨夜那样惊慌,那样手足无措,恨不能立时逃开。可这会儿,人真的走了,床真的空了,他心里却又莫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

男孩把脸埋进那还留着一丝余香的枕头里,闷了半晌。真是活见鬼。他想。自己一定是病得不轻了。

这么想着,他掀开被子下床。晨光里,他忽然瞥见,昨夜自己迷迷糊糊蹬掉的一只鞋,被人轻轻巧巧地,并拢了摆在床脚。是她走时,顺手摆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鞋,看了半晌。末了,他弯下腰,把鞋穿上。

然后,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那样,他推开门,走进那片雨后清亮的晨光里,去找她——去找那个,昨夜还把他抱在怀里、今晨又若无其事地替他把鞋摆好的德莉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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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寄生型魔物

教会又派下差事来的时候,德莉菈正歪在榻上,吃着蜜饯。来人说是城东那片山林里,近来魔物闹得凶。已经有几个进山的樵夫猎户没能回来了。教会的意思,是请圣女大人,择日去清剿一番。

这样的差事,她这些年办过不知多少回了。于她而言,同去园子里,除一除杂草,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她懒懒地应下,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一个人去。不必派人跟着。”

传话的执事一愣:“圣女大人,那林子,凶险……多带些人,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那执事一眼,“你是信不过我的本事?”

那执事吓得,连忙告罪,不敢再言语。

德莉菈也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带那些个拿着冷兵器的凡人进山做什么?碍手碍脚,还得分心去护着他们。那些魔物,凶归凶,可在她这具身子跟前,又能翻起什么浪来。挨着她,便化。近着她,便死。这些年,从没有一只是例外。

再说了,独自一人去,把那一片的魔物,干干净净,清剿了个遍——这份功劳,这份体面,才是实实在在、只属于她一

个人的,其他人只有干瞪眼的份。

她要的,从来是这个。绝对的功劳与瞩目,容不得他人分去半点。

于是那日一早,她便独自进了山。

那林子,果然魔物不少。一整个上午,她赤着脚在那林子里穿行。凡撞见的脏东西,不论大小,只要一挨上她的身,便噼啪作响,焦了,烂了,化成一滩滩,腥臭的脓水。

她杀得轻松写意。杀到晌午,那一片林子里,活着的魔物,已叫她清得七七八八了。夏季的烈日早就升到了头顶。林子里又闷又热,她杀了半日,也有些乏了。汗水把她的衣服布料全都浸透了,黏在肌肤上很是难受。她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布料被浸的几乎透明,粉红色的乳头清晰可见。下半身的布料也黏在自己下体上,汗水和淫水混在一起,隐约透出骆驼趾的饱满轮廓。

德莉菈寻了一处树荫底下的、干爽的草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想歇一歇脚。风,穿过林梢,凉丝丝的很是舒服。她把那双走了半日、沾了些草屑泥灰的赤脚,舒展开来,惬意地动了动脚趾。四下里静悄悄的,那些个魔物,都叫她杀怕了,一时半刻,谅它们也不敢露头。

她想到这里荒郊野岭的,绝对不会有半个人来,魔物又不敢靠近自己——德莉菈干脆把湿透的衣服全脱光了,挂在树梢上晾晒着——反正湿答答的难受的要命,不如脱光了吹吹风,没人看得见。

她一丝不挂的站在风里,风拂过她敏感的乳头,乳头挺立起来,充血鲜红的仿佛能滴出液体一般。德莉菈想起男孩可爱的脸,还有那一晚的意乱情迷,她忍不住揉搓了几下乳头,赶紧平息了欲火。在这夏日闷热间隙的微风里,她忽然感到有一丝惬意里的困倦涌上来。

德莉菈心想,就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靠着那树干,合上了眼。暖融融的日头,透过枝叶的缝,一点一点,洒在她身上。迷迷糊糊间,她想起那孩子来。这会儿,那男孩在做什么呢。多半又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圣堂门口那级台阶上,一边啃着根巧克力棒,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条她该回来的路吧。

德莉菈临出门前,叮嘱过男孩叫他乖乖在家待着,不许乱跑。他嘴上老大不情愿,说什么“谁要等你”,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这一进山,那小东西,准得一步不离地守在门口,把那条路望穿了才肯罢休。

想到这儿,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回去给他带点什么好呢。她就带着这一点,暖融融的、甜丝丝的念想,很快睡了过去。

她没有留意到——就在她方才坐下、又躺倒的地方,那片松软的泥地上,她那双赤脚踩出的一串脚印,正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也没有留意到,那林子深处,有一样,方才被她杀伐惊动、从更深的洞穴里,逃窜出来的东西,正循着那脚印上,她皮肉残余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朝她这边爬了过来。

那东西,和寻常的魔物,不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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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是被痛醒的。那时,从她娇嫩的菊穴和内脏传来钻心的剧痛,让她疼的几乎昏厥过去。那是一种,从她身子最深处、从她的五脏六腑里,钻出来的、绞心绞肺的剧痛。像是有一样东西,在她

的身子里头,活生生地往里钻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一声惨叫,几乎冲口而出——却被她,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生生逼了回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看来她睡了可不止一小会儿。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正在不停地往外流血,那出血的源头,竟是娇嫩的菊穴,那里被一个可怕的狰狞东西贯穿了,直接插入体内,撕裂般的疼痛一刻也没停下。

而她的小腹上——她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从未见过的魔物,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了她的身子。那魔物手脚都是特化的勾状,环抱在德莉菈腰间,死死钳着她的身体不放。魔物身上长满带有倒钩的刚毛,一根根钩住她柔弱白嫩的肌肤,稍微一挣扎就会剧痛不止。

最恐怖的是,那魔物一条粗大带着倒钩的尾巴,毫无怜惜地冲破了德莉菈娇嫩的菊穴,将菊穴附近的括约肌和皮肉直接撕裂,罔顾那止不住的鲜血和剧痛。粗壮的尾部尖端直接顶进她的体内,穿进她的肠道,细小的倒钩勾住肠道的褶皱,每一下轻微的运动都会带来最极致的痛苦。随着魔物的身体蠕动,那条尾巴也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使得她一阵阵恶心。那尾巴大半个,都没入了德莉菈的体内,只余一截还留在外头,随着她剧烈起伏的呼吸,那一截也在缓慢地蠕动着。

她伸手,去碰那东西,想把它,扯出来。可她的手,刚一挨上去——

那东西,非但没有像别的魔物那样,被她这身子烧化,反倒像是受了惊,猛地往她体内更深处一钻。一阵比方才还要剧烈十倍的绞痛,伴随着一阵晕眩恶心,让她眼前一黑,冷汗涔涔而下。那剧痛像一道电,从她的小腹和肠道,窜遍了她的四肢和神经。德莉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那双一向舒展、优雅,不知被多少人艳羡地、觊觎地望着的赤裸的脚,此刻,在那草地上痛苦地蜷缩了起来。十根脚趾死死地抠进了脚下的泥土里,把那底下的湿泥、草根,一把一把揪起、攥紧。指甲缝里霎时塞满了黑泥,痉挛的脚趾蜷起又张开,在半空中痛苦的颤抖着。

这双脚,生得那样好。这些年,被她夜夜洗净,细细地拿香膏养着,戴着那顶精巧的脚链,招摇过市,惹尽了艳羡。它承载过赞美,承载过觊觎,承载过她半生的骄傲与体面。可它从来没有承载过这样钻心的剧痛,这样的狼狈,这样的恐惧。

那双美丽的脚,在泥地里,痛苦地痉挛着,蜷曲着,第一次——也并非最后一次,那样不体面地泄露出了它主人,正在承受的天大的苦楚。她这才明白过来。这东西不怕她。她这具能焚尽天下邪祟的身子——对这东西,竟半点用处也没有。

德莉菈瘫坐在那树下,满身冷汗滴落。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按住小腹上,那半截还在缓慢蠕动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痛,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一种她这辈子都不曾尝过的滋味。一种叫作“恐惧”的滋味。

她活了快三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世上,就没有一样东西,是她搞不定的;就没有一件事,是不顺着她的意的。可这一回。她第一次觉得,事情好像脱出了她的掌控。

日头一寸一寸往山下沉,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她不能一直这么坐着。

她扶着那树干,挣扎着一点一点站了起来。每动一

下,那小腹里的东西,便扯出一阵钻心的痛。她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也没吭。

德莉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狼狈不堪的小腹和紧紧缠在自己腰上的寄生魔物。不行。这副样子怎么能叫人看见。她可是圣女,是这一城人的神。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光彩照人的、连魔物都要退避三舍的德莉菈。

她怎么能以这样一副,被魔物钻了身子的、狼狈的、见不得人的样子,回到那城里去,叫那满城的人看见?她想起那些平日里,敬畏她的目光,那些个藏在暗处等着看她笑话的目光——不行。绝不行。

德莉菈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寻见了自己的衣服和方才随手搁在一旁的、那件出门的外袍。她伸手把那袍子扯了过来,抖开,狠狠地裹在了身上,将那小腹上,那见不得人的东西,严严实实地遮了个干净。从外头看,她还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圣女大人。谁也看不出,这光鲜的袍子底下,藏着一桩怎样要命的东西。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暗下去的、让她吃了一个大亏的林子,咬了咬牙,转过身,忍着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一步一步,朝着城的方向走了回去。

回去再说。总会有办法的。她一向是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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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应急处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德莉菈回到了圣堂门前。那孩子,果然还蹲在门口那级台阶上。一见她的身影在路口现出来,他猛地蹦起来,巧克力棒也顾不上,一路朝她奔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天——”

跑到跟前,他的话忽然断了。那张笑着的脸,一点点,垮了下去。男孩盯着她。盯着她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盯着她鬓角那层不像热汗的冷汗,盯着她一步一挪、僵得像块木头的走法,盯着她大热天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件外袍。

“德莉菈姐姐!你怎么了?”他伸手就要去扶,“你脸色——”

“别碰。”

她偏过身,躲开了他的手。那两个字,又冷又硬。男孩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也没收回来。他抬起头看着她,德莉菈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又惊又伤的眼睛。她别开了脸。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端得平平的,“杀魔累着了,要静养几日。这几日,你别来我屋里。我要清静。”

“可你——”

“听话。”

男孩嘴唇动了动。他还想说什么。可她那张脸,冷冰冰的,一个机会都没给他留。

德莉菈没敢再看他。她怕多看一眼,那口气,就松了。她裹紧袍子,从他身边挪过去,一步一步,挪进屋,反手关上了门。门外,那孩子还站在原地。门内,她背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方才在男孩面前硬撑着的那口气一松,冷汗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她疼得,连站起来点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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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门后的地上,坐了很久,才缓过一口气来。

窗外全黑了。她扶着墙,摸黑挪到屋角那排落灰的旧书跟前——历代女祭司传下来的除魔典籍。她仗着一身天生的神圣力横行了半辈子,这些前人的絮

叨,她从没正眼看过一回。

如今,她走投无路,得一本一本抽下来,点起灯翻阅。她翻得很急。一页页狰狞的图鉴,从她指尖底下滑过去。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翻过大半本,她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的东西,四只细脚,勾状的肢,通体倒生的刚毛——正是缠在她身上的这只。

德莉菈凑到灯下,一字一字看下去。看完,她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竟有几分劫后余生似的松快。

死不了。没有生命危险。

书上说得明明白白:这魔物不惧怕神圣力,对神圣力有一定的抗性。这类寄生型魔物是靠着用尾巴深入人体内,吸收内脏营养为生。普通人在一个月内,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被吸干内脏而死。然而,神圣力持有者的神圣力虽然无法伤害魔物本体,但也会阻碍魔物的吸收进程,使得危害大幅减弱——当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但作者仍然负责任地推荐及时找医生处理。

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她盯着这八个字,先前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死不了就好。只要死不了,别的都好说。

当然,那句“推荐及时就医处理”她也不是没看见。德莉菈的唇角,慢慢地,牵起一丝冷笑。请医。请哪个医生?请来了,自己往那诊台上一躺,把这袍子一解——满城就都知道了。都知道那位高高在上、连魔物都不敢近身的圣女大人,叫一只魔物钻了身子,还钻在那样一个,说不出口的羞耻地方。

那些平日里跪着仰着的脸,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她跌下来的眼睛……她仿佛已经听见了,那满城的、窃窃的笑。

不。她合上那本书,指节泛了白。请什么医。既然死不了,这点东西,她自己担得住。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养上些时日,拿她这身神力,慢慢地把它耗死,拖垮。等它一死就把这该死的东西摘下来用神圣力炼化——谁也不会知道。她还是那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无人敢直视的,女祭司德莉菈。

这么一想,那点疼,仿佛都轻了些。她把那排旧书,一本一本又归回了原处,抹平了动过的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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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她闭门不出,只说要静养。谁也没敢来扰她,她也没去找那个男孩。

德莉菈翻出了那几册,压在箱底、落满了灰的药典。那是历代女祭司传下来的东西,记着各样克制邪祟的草木石药。她这些年,仗着那身天生的神力,除魔如拾草芥,这些个前人辛辛苦苦攒下的方子,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一回。

如今,倒要靠它们了。她就着一盏灯,一页一页翻。她到底还是灵根卓著,聪慧过人。那些晦涩的药理,别人或许要钻研经年,她却一点便透。

她心里,渐渐有了个主意。这东西以血肉为食,那便寻几味性烈、败毒、能坏它口腹的。它勾着五脏、动一动便疼,那便配上能麻痹经络、叫它安分蛰伏的。单是这样,还不够——她想起自己这具身子,本就有那股能焚烧邪祟的神圣力。寻常时候,那力量近它不得,是因它躲在自己血肉之后;可若借着药,把那股力量,一丝一缕,牵引着,附到这几味草药上,再服下去呢?

那便等于,把她的神圣力,酿成了一碗那东西躲不开、也化不掉的,毒药。

德莉菈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妙。她翻箱倒柜,把那几味药,一样一样寻齐了。有那生在阴湿岩背、专克寄生之物的紫菀;有那晒干了、碾成末、能麻人经络的曼陀罗花;还有几味,是借神力、引药性的引子。她把它们,按着心里琢磨定的分量,一味一味,搁进那小罐子里,添了水,亲手在那小炉子上煨着。

她守在那炉子边,一守就是一整个时辰。那小腹里的东西,时不时便搅动一下,扯出一阵钻心的痛。她疼得额上冒汗,却顾不上,只死死地盯着那罐子里,咕嘟咕嘟、渐渐熬得浓稠发黑的药汁,眼神里是一种她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破釜沉舟般的专注。

药,终于熬成了。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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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日,没什么动静。那东西照旧在她身子里搅着、啃着,疼得她整宿睡不着。她有些慌了。

可到了第二日,喝下第二碗,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疼,竟一点一点,轻了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屏着气,一动不动,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细细地,感觉着体内那东西的动静——那先前活生生往里钻的绞痛,正慢慢地退下去,退成了一点钝钝的、隐隐的坠胀感。

它不动了。

她靠回椅背上,闭着眼,静静地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真的不动了。

她那双搁在脚踏上的赤脚,先是,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而后,那十根脚趾,便一根一根舒展开来,惬意地蜷了蜷,又伸直了,像是刚从一场恶梦里活过来。她甚至拿一只脚的脚背,慢条斯理地蹭了蹭另一只脚的脚踝。那圈这些日子疼得她,连碰都没心思碰的脚链,又叫她拿脚趾懒懒地勾着,玩了起来。

德莉菈睁开眼。灯光里,她的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失而复得的、志得意满的弧度。她抬起手,理了理这几日,乱了的金色鬓发。她的指尖还有些颤抖,可那里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大难不死的、劫后的畅快。

到底,还是她厉害。

她就说嘛。这世上几时有过,她德莉菈料理不了的事?一只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也配叫她去看那些医者的脸色、去叫这满城的人,看她的笑话?

用不着。她自己关起门来,几碗苦药,就把它压了下去。神不知,鬼不觉。明日一早,她还是那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连魔物都近不得身的圣女大人。

而且,明日——她想起来了。明日,是教会为她那场讨伐,备下的授勋大典。满城的人都会来,都会仰着头看她,看她这个只身入山、荡平群魔的、了不得的女英雄。她那双刚刚舒展开的脚,那活泼不安分的脚趾,又不自觉地,愉快地蜷了一蜷。

那样的大场面,她怎么能缺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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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聚集·再生·高涨·破坏

大典那日,天气好得,像是老天也要来凑这场热闹。

授勋的高台,搭在圣堂前那片最开阔的广场上。天没大亮,广场上就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城的人仿佛都来了。

他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为看一眼,那位只身入山、荡平了群魔的女祭司,今日,是何等的风光。

出门前,德莉菈其实是想喊上那孩子的。这样风光的场面,合该有他在身边看着。她走到他那屋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动静。她又敲了敲,唤了他一声。还是没应。

那小东西,想必是还在为前几日,她那一声硬邦邦的“别碰”,跟她赌着气呢。她站在那紧闭的门外,等了一会儿,到底没再敲第三下。

罢了,她想。等这大典完了,风风光光地受了勋,回来再好好地哄一哄这小祖宗,也就是了。她只好独自去了。

德莉菈在万众瞩目中登场,香艳的身段和耀眼的美貌立刻点燃了现场的信徒们。她一身最隆重的白纱金饰,金发盘起,面上,妆容一丝不苟。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踏上那洁白的石阶,走上高台。她走得极稳、极慢,仪态万方,仿佛这具身子里,从不曾藏着那样一桩要命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日这一趟,她赌得有多大。

昨夜那药,又叫她喝了一碗。那东西还是老实的,只在她小腹深处盘着,一点钝钝的坠胀,不细品,几乎察觉不到。她想,不妨事的。撑过这半日,风光受完了,回去再接着拿药慢慢耗它。

她怎么舍得缺席这一场。这是只属于她的她的。这满城的仰望,这泼天的荣光,这万人瞩目的一刻——是她拿命,换回来的。她要一分不少地都收下。

德莉菈走到台中央,立定。

她赤裸着的脚,踩在那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白石台上。脚底下,不知何时已印下了一个浅浅的、秀气的脚印。台下成千上万道目光,追随着她,也追随着那双,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的赤足。

圣女大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亮,悠远,飘过底下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她讲那日入山,自己如何斩妖除魔,如何护佑一方。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虔诚的欢呼。

德莉菈享受着这一切。这熟悉的、暖洋洋的、被万人捧在手心的滋味,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子里还藏着什么。

讲到一半——那东西,动了。

它在她小腹深处,极轻微地,搅动了一下。一阵久违的、钻心的绞痛,冷不丁窜了上来。

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一声呜咽,险险地冲到了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她的额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

不碍事。她告诉自己。就一下、就一下罢了。是那寄生畜生方才被惊动了,压一压就好了。

她定了定神,唇边重新扯起那抹雍容的笑,接着往下讲。

台下的人浑然不觉。他们只当,圣女大人是讲到动情深处,一时哽住了。

可那东西,并没有如她所愿重新安分下去。方才那一下,倒像是把它惊醒了。

寄生魔物开始在她的身子里,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蠕动起来。每动一下,便扯出一阵更深、更沉的痛。那压在药性底下、蛰伏了几日的东西,像是终于耗尽了那点药力,重新活了过来。

德莉菈讲话的声音,开始不稳了。她讲得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停上好几停。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一颗一颗往下淌,砸在那洁白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白得透出一层青灰

。

台下,那如痴如醉的欢呼,渐渐弱了下去。前排几个离得近、看清了她脸色的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圣女大人……这是怎么了?”

“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那窃窃的私语,像风穿过麦田,一小片,一小片,从台下荡漾开去。

一生要强好面子的德莉菈还在强撑着。她一只手悄悄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底下那头正在苏醒的野兽,重新按压下去。

她还想讲。她还想把这一场体体面面地讲完。她还不肯认输。

可那头魔物,不肯再由着她了。那带着倒钩的粗硬尾巴,在她体内,狠狠地,往深处又探进了一截。一阵远超此前任何一次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德莉菈五脏六腑里炸开。

她再也撑不住了。一声闷哼,从她死死咬着的牙关里,漏了出来。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跪倒在了那高台之上。

那一跪,牵动了体内的东西。一声她怎么也压不住的、变了调的声音,冲破了她的喉咙——那一声痛苦的叫喊,不受她控制地拔高、变调,尾音打着颤,活像一声勾人心魄的、餍足的呻吟。像是女人达到高潮之时极乐的娇喘一般,至少在台下的人听起来如此。

那声喘息落进这满场骤然死寂的广场里,听在那成百上千双耳朵里——变了味。

德莉菈跪坐在台上,疼得整个身子,都在筛糠似的抖。

她那双赤裸的脚,此刻,正痛苦地痉挛着。十根脚趾死死地蜷缩起来,抠向那冰冷坚硬的石台,像是要在那石头上抠出印子来。抠不住,又猛地痛苦地张开,根根绷直,颤抖着朝天翘起。而后又一阵剧痛袭来,那脚趾再度狠狠地蜷起,蜷得那样紧,那样用力,连脚背上的筋都根根凸了起来。

那双戴着精巧脚链、走到哪儿都被人艳羡地捧着看着的金贵的脚,此刻当着满城人的面,张开,蜷起,痉挛,挣扎,把它主人正在承受的、那地狱般的酷痛,一分一毫,泄露得干干净净。

只是没有一个人,看懂那是痛苦。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着,台下那嗡嗡的议论,像投进滚油里的一滴水,骤然炸开了。

“那……那是什么声音?”

“你们听见没有?圣女大人她刚才那一声……”

“你看她那样子……满头满脸的汗,眼睛都直了,瘫在那儿……”

前排,几个看清了她模样的人,面面相觑。有那心思脏的,已经变了脸色。

德莉菈瘫在台上,神志还清醒着。那些议论,那点变了味的、暧昧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知道自己方才发出了一声什么样的声音。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满身大汗,妆容尽毁,双眼无神,瘫软在地,狼狈得不成样子。

不。她在心里,发疯似的喊。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疼。我是被那东西在身子里,咬着,钻着,疼得撑不住了——

可她说不出口。她连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暧昧的、探究的、渐渐变得不干净的目光,一道一道,像蛆虫一样,爬上她的身子。

她一辈子笃定的、那层罩着她的“神圣”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

熄灭。而那层光底下,那些她一辈子假装看不见的、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正探头探脑地,试探着朝阳光下爬来。她想了一辈子的“他们不敢”。原来,只要这层光一灭,他们什么都敢。

一股比小腹的剧痛还要剧烈万倍的东西,轰的一下,把她整个人烧穿了。那是屈辱。是她这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一辈子里,从不曾尝过一丝一毫的、灭顶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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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想重新端起那副女祭司的、不容亵渎的架子,把这些目光重新压回去。她还不肯认输。她还想,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德莉菈——

就在这时。

她小腹上那件华贵的礼服,毫无预兆地,从内里,被一样东西顶了起来。布料“嗤啦”一声,被那东西狰狞的勾肢,撕开了。

那头蛰伏数日、被惊得狂躁的寄生魔物,通体倒刺,淌着黏液,就在那高台之上、万众瞩目之下,从她的身子里,狰狞地,钻了出来,窜下高台,一头扎进台下惊叫四散的人群。那魔物从德莉菈的菊穴里一把抽出自己又粗又长的尾巴,带出一地的肠液。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从德莉菈下体蔓延开来,彻底烧穿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德莉菈喉咙里迸了出来。

她那双赤裸的脚,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可这一次,那蜷起又张开的脚趾里,已没有了方才那点想要撑住、想要挣扎的力气。它们只是徒劳地痉挛了几下,便颓然地松开了,软软地,垂在那里——像是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认了命。

那是绝望。

德莉菈瘫在台上,失去了那东西钳制的身子,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件礼服,胸口已被撕得稀烂,那对她引以为傲的、丰盈白嫩的乳房,和那两个鲜红色充血的乳头,就那样毫无遮拦地,袒露在这满城人的、成千上万道目光之下。

而那滔天的辱骂,已经从台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婊子。骚货。跟魔物苟合。腿给魔鬼张开的淫妇。

她想辩。她想喊,不是的,我是被寄生了,我是受害的——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自己当着千万人袒胸露乳,从菊穴里抽出来的寄生魔物尾巴,有如浪叫娇喘的声音——有口莫辩。彻彻底底地百口莫辩。

而后,一阵温热,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下淌了出来。她当着全城人的面,失禁了。

德莉菈就那样,瘫倒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她自己的排泄物,她的汗,她的体液肠液和那魔物钻出时留下的、腥臭黏腻的黏液,混作一滩,污秽不堪,把她整个人泡在了里头。

那个一辈子爱洁、爱美、夜夜洗净自己、连一双脚都要供养得纤尘不染的女祭司,此刻半裸着,母狗一般垂着两个大乳房,双目无神,一脸痴相地瘫在自己的秽物里。

而台下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藏在这城市每一个阴暗角落里的恶意与淫欲,眼见着她这副模样,再没了半分顾忌,如同决堤的脏水,轰然倾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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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那魔物是从她身子里钻出来的!”

“从她下身!你们看见没有!从她两腿中间钻出来的!”

“铁证如山!你看那婊子,肛门一个血洞,合都合不上!”

“我早说这骚货不对劲!刚才那声浪叫,你们都听见了吧?那是疼的声儿吗?那是浪的!是爽的!她爽上了!”

“我操,原来天天在台上装神弄鬼,背地里是跟这种玩意儿睡!她跟魔物操上了!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让魔物操!”

“难怪穿得跟个婊子似的!奶子屁股恨不得全露出来!哪有正经女人这么穿的!这就是条勾人的母狗!”

“我早就想说了!那双光脚!成天光着脚在人前晃!晃给谁看?不就是想勾人上她吗!骚货!”

“圣女?圣女把腿张开了给魔鬼操!我呸!什么圣洁,底下烂透了!”

“还有那小崽子!养在身边那小白脸!私生子?我看是她养的小相公吧!这么骚的女人,搂个半大小子在屋里,天天睡一块儿能干净?那小子怕是早就被她开了荤!”

“扒了她!把这婊子扒光了游街!让全城都看看,这祸害了咱们一城的骚货,烂到什么份上!”

“烧死她!烧死这个跟魔鬼苟合的淫妇——”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下流,一句比一句恶毒,像成千上万只脏手,像成千上万口浓痰,朝着台上那个瘫在秽物里、半裸的女人,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淫妇。骚货。破鞋。婊子。跟魔物操上了。给魔鬼张开腿。

德莉菈躺在那滩污秽里,清清楚楚地听着。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享尽了这满城的敬拜。她笃定了一辈子这些人爱她,敬她,畏她,永远、永远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她可以在他们的仰望里,肆意露出她骄傲的身子,因为她知道,他们只敢看,只敢在暗处咽着口水,想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龌龊——他们不敢。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那些跪在她脚下的、恭顺虔诚的脸,底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张张,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扒光了踩进泥里、往她脸上啐一口浓痰的嘴脸。他们不是不敢。他们只是忌惮着她头顶那圈“神圣”的光,压抑着隐忍着,把那些觊觎、嫉妒、意淫、和求而不得的怨毒,在暗处憋着养着——等着今天。

等着她跌下来的这一天,好名正言顺地,一股脑倾泻到她身上来。她一辈子贪恋的、那万人瞩目的目光,此刻一道不少,全钉在她身上。只是那目光不再是仰望。是践踏。

剧痛,裸露,失禁,还有这滔天的、要把她生生淹死的唾骂——这一记一记的重锤,砸在她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上。眼前的一切,那些张牙舞爪的脸,那些污言秽语,那片天和那片地,忽然一齐旋转模糊,飞快地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坠了下去。

德莉菈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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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另一条出路

德莉菈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那间住了这些年的、熟悉的屋子。软和的床,精致的摆设,窗台上还搁着几盆她平日爱侍弄的花。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门外,多了几个看守的人。窗子也叫人从外头钉死了。

软禁。

她靠在床头。那件被魔物撕烂的礼服还挂在身上,遮不住什么了。她起初还习惯性地

扯过一床薄被,掩着自己那半裸的、袒露在外的胸口。

可掩了一会儿,她又把那被子松松地拉了下来。掩它做什么呢。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遮好掩的。这具身子,她爱惜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给这满城的人,看又看不着、馋又馋不到——如今,横竖是要死了,倒不如由着它舒舒服服地松快松快。

于是她也懒得再管,任那被子滑落在腰间,由着自己那半截身子,坦坦荡荡地,露在这空屋子里。反正也没人看。她就那样,靠着床头坐了半晌。

无聊。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到了自己的脚上。那脚上,还戴着一圈脚链——是发作那日授勋前,特意换上的、最精巧的一条,坠着几朵小小的、银色的花。

她动了动脚趾,那链子便随着动作轻轻地晃,银花碰在一处,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她百无聊赖地,抬起一只脚,搭到另一条腿上,伸出手去拨弄那脚链——用指尖勾着那根细链,绕过来,又绕过去。把那几朵小银花,一朵一朵,拨得转起来,看它们滴溜溜地转,又慢慢地停。

玩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了。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德莉菈赤裸的脚,一步一步,踩在那片熟悉的、冰凉的地上,走到了那扇被钉死的窗前。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天光。她凑上去眯着眼往外看。外头是圣堂的后院。那棵老树还在,那口井还在,几个洒扫的杂役提着水桶,慢悠悠地从院里走过,一如往日。

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世上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那高台上的一场天塌地陷、那满城的唾骂,都只是她做的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赤裸的、还戴着脚链的脚,正踩在这片冰凉的地上——而门外,那看守的影子,正映在窗纸上。

她就知道那不是梦。外头的世界,是一切如常了。变了的,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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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是活不成了。这一点,德莉菈比谁都清楚。

首先,她是教会的一桩天大的丑闻——当着满城人的面,与魔物“苟合”——这样的事传遍了全城,是再也捂不住、抹不平的了。教会断没有留她活口的道理。她若活着,便是教会脸上一道永远揭不掉的疮疤。唯有她死了,这桩丑事,才好连着她这个人,一起埋进土里,烂掉,了结。她大约是非死不可的。

再说了——纵是教会开恩,当真饶她一命,叫她活下去,她又能怎么活?

她这一辈子,是靠什么活着的?是那高台上的万人敬拜,是那“连魔物都不敢近身”的赫赫威名,是走到哪儿、人人都要低头唤一声“圣女大人”的、那份高高在上。那些仰望她的目光,就是她的水,她的饭,她的命根子。

可如今,那些目光里的敬和畏,都已褪成了唾骂和啐弃。剩下这一具,被人从神坛上拽下来、按进泥里踩烂了的淫妇壳子——就算活着,顶着那“与魔物交媾的妖妇”的名声,在这满城的指点唾骂里苟且偷生……那样的“活”比死还难受。

奇怪的是,想明白这一点,德莉菈心里竟没有多少恐惧。她这一辈子,风光受尽了,傲也傲够了,美也美够了。

她想着,慢慢地离了那

扇窗,赤着脚,一步一步踱回床边,重新爬上床,把自己缩进那床薄被里。

侧躺着,她一低头便瞧见了自己那对,袒露在外的、微微下垂的饱满丰盈的巨乳,和那一片白得没有半点瑕疵的小腹。

真美啊。她怔怔地想。她这具身子是生得多好啊。这样饱满、这样丰盈的一对乳房,便是走遍天下,只怕也难寻出第二对来。这样白皙、这样香艳的身段,更是世间绝伦。这是老天偏疼她,才给的。她也确实爱惜了它一辈子,把它养得这样好。

可就是这样一具世间罕有的、美丽的身子——过不了两日就得变成一摊死肉,烂掉朽去了。想想,竟真有些可惜呢。

她这样顾影自怜地想着,那目光又顺着往下,移到了自己的脚上。那双脚简直美极了,白,净,脚背绷得恰到好处,脚趾饱满可爱——是最诱人的希腊的样式。可这样一双脚,也是再养不了几日了。

德莉菈伸出两只手,把那只脚轻轻托了起来,凑到眼前,拨弄起自己那几根脚趾来。

她这双脚上的脚趾,生得也灵。她把那五根,一根一根,从大到小,依次蜷起来,又依次舒展开,像谁在无声地弹着一架小小的琴。玩腻了,她又反过来,从小到大,再来一遍。

她看着,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不争气。都快死了还有这份闲心。

可屋里实在是太闷、太静了。除了这双陪了她一辈子的脚,也没有别的可以陪她消磨这最后的光阴了。

她索性把另一只脚也搭了上来,两只脚的脚趾凑在一处,你勾我,我缠你,闹作一团。那圈脚链上的小银花,被她这么一折腾,晃晃荡荡,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德莉菈就那样缩在床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自己那双怎么也闲不住的脚,一会儿蜷,一会儿伸,一会儿两只脚的脚趾勾在一起较劲儿。那副样子,分明是个被大人锁在屋里、闲得发慌、只好拿自己的手指头脚趾头解闷的贪玩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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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闩从外头被人打开。她懒懒地抬起眼。进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几位她素来相熟的长老,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在她身边侍奉的修女。

他们大约是来宣开庭的。可这几个人才一迈进门,脚步便齐齐地顿住了。那几位长老一抬眼,撞见床上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一个个像是被什么烫了眼睛似的,慌忙别过了脸去。有那年长的,重重咳嗽了一声,索性把头扭到了一边,盯着墙角,不肯再看。跟在后头的几个小修女,更是“呀”地一声,红了脸,低下头,恨不能把脸埋进衣领里去。

屋里,一时有些尴尬的静。倒是德莉菈本人浑不在意。

那件被魔物撕烂的礼服,她方才嫌它挂在身上不上不下、碍事得很——遮又遮不住什么,穿着反倒难受,索性一把将那半截烂衣裳从肩头褪了下去,只由着自己那上半身,坦坦荡荡地裸着,两个饱满的乳房在胸前晃荡着。反正横竖是要死的人了,她只想叫自己松快自在些,再不耐烦为那点“体面”委屈自己。

见众人这副又惊又窘、不敢正视的模样,她那苍白的脸上,反倒漾开一丝慵懒的、看好戏似的笑意。

“进来就进来,一个个大惊小

怪的做什么。”她斜倚在床头,声音懒洋洋的,“我这身子,从小到大你们不是头一回看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回。”

那为首的老长老,背对着她,身子微微一颤。半晌他才转过身来。他是几人里最疼她的一个,看着这个姑娘一路长大。他强迫自己只望着她的脸,不去看别处,那浑浊的老眼里,已经蓄满了泪。

“你这傻孩子……你何苦呢。你这又是,何苦呢。”

德莉菈没应声,只斜倚着,由他说。

“你若是早些说……”老长老一步挪到她床前,“你被那东西缠上,那样大的事,你怎么就一个字都不肯漏给我们知道?你但凡早一日,寻个郎中,寻我这张老脸,想想法子……何至于,何至于闹到今日这一步啊。你聪明了一辈子,偏偏这一回,怎么就这样糊涂。”

他老泪纵横,那副样子,哪里像个来宣判的长老,倒像个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出息的孩子、一步步走向绝路,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伤心的老父亲。

德莉菈看着他,心里那点一直冻着的东西,竟被这几句话烘得有些发软。到底,还是没让那点软漫上来。她反倒睇了那老长老一眼,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惯有的、没个正形的调侃。

“瞧您,一把年纪了,哭得比那小丫头还凶。传出去,人家还当是我这个‘亵渎神明’的罪人,把您老给欺负了呢。”

她懒懒地靠回床头,脚趾还漫不经心地勾着那圈脚链,慢条斯理地打着转,“哪有要死的人自己没掉一滴泪,倒先把来送她的给哭化了的道理?这传出去,您这德高望重的老脸,可就全叫我给丢尽了。”

老长老被她这一番浑不着调的话堵得又气又心疼,那滚在眼眶里的老泪,竟一时不知该落还是该收。“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

“什么时候也得贫。”她笑了笑,那笑意慢慢淡下去,只余一点看透了的、平静的坦然,“不贫两句,这日子还怎么熬得过去呢。”

她收敛了玩笑,脚趾也停了下来,那圈银花在脚踝上轻轻晃了两下,归了寂静。她垂下眼:“您说的那些,我都懂。我知道教会难,您更难。”

老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她床前的凳子上缓缓坐了下来,像是那两条腿再撑不住那副沉重的身子了。他望着她,心里其实是有一番盘算的。

几位长老连着两日议出的那条保她性命的法子,他是要说的。可他太了解这丫头了——性子烈,又倔,你若一上来就同她提那条“生路”,她未必肯听,说不准还要犯起那股子拧劲儿,当场就顶回来。倒不如先把那条死路原原本本摆到她面前,叫她掂一掂那分量、先怕上一怕。人到了那个份上,眼见着只剩一条死路了,再听见还有一条能活的,自然就肯回心转意、肯听劝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便沉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德莉菈,你听老夫说。事到如今,教会已经议过了。你那日当着满城人的面,出了那样的事,如今是传遍了。教会总得给这满城的百姓一个交代。这悠悠众口,堵是堵不住的——若不处置了你,这‘神圣’二字,往后便一分分量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脸,想看她是不是已经怕了。“念在你护佑一城的功劳上,教会不忍叫你死得太难看。”他放

缓了声,把那句最要紧的话一字一顿砸了下去,“赐你,毒酒一杯。准你择个日子自行了断。对外只说,圣女除魔,染了邪祟,不幸殉道。这样,你好歹还能落个清清白白的身后名,还能……体体面面地去。”

他说完便住了口,一双老眼紧紧地盯着她,等着从她脸上看出那一丝他料定会有的——惊惶,或是恐惧。只要她怕了,只要她一怕,他这后头那条生路,便好开口了。

可她竟没有。德莉菈静静地听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起。那双一直懒懒搭着的脚,连脚趾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那样平静,像是他方才说的,不是她的死,而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寻常的小事,“多谢教会,还肯给我这下贱的犯妇留这点体面。”

老长老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要来安抚她惊惶的话,竟一句也没用上。这孩子,听见自己那样的死法,非但没有怕,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认了。认得那样干脆、那样平静,倒叫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而德莉菈认了那杯毒酒,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她甚至已经在盘算:这杯酒下肚之前,得先把那男孩的后事,一桩一桩都安顿妥当——

“可是,孩子。”老长老回过神来,忙又开口。事情没照他想的走。可那条生路,他总还是要说的。那声音里便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有些踌躇的东西,“其实……也不是,非得走到那一步。”

德莉菈忽然抬起了眼,眼里亮起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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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长老私底下都舍不得你,为着怎么能保住你,连着议了两日。”老长老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像是那话有千斤重,“最后还是议出了一个,能保你不死的法子。——你屋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孩。”

她的心猛地一沉。搭在被上的那只脚,那几根方才还懒懒松着的脚趾,不知不觉,一根根收拢,轻轻抵住了被面。

“把那日的事,都推到他身上。”老长老艰难地说着,“就说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邪祟余孽,处心积虑接近你、蛊惑你,才害得你神智被惑、酿下大错。如此,你便是那受了蒙蔽的、无辜的受害者,罪都在那孩子一人身上。把那男孩处死,给全城一个交代——你便能保住性命,保住清名。教会的脸面、这一城的信仰,也都保住了。你,也……”

他没再说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方才听说要赐她毒酒,她面上尚且古井无波。可这会儿听完这条“生路”,她的脸色,反倒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那只脚上的脚趾,已经死死蜷成了一团,连脚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德莉菈抬起头,看着那老长老,极轻极慢,却又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一个字。“不。”

老长老一愣。德莉菈接着说,“这条路,我不走。”

“孩子,你糊涂!”老长老急了,“这是唯一能保住你的路了!那男孩来历不明,死了也就死了,谁会为他可惜?你怎么为了那么个野孩子——”

“我说了。”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走。”

她心里清清楚楚。那杯毒酒,是要她一个人死。可这条“生路”,是要那孩子替她死。她的“活”,

就意味着那孩子的“死”。要她踩着那孩子的尸首苟活下去、做那个“受了蒙蔽的无辜圣女”——她做不出,死也做不出。

那孩子是她从山里捡回来的,是她亲手把他牵进这座城、这桩祸事里来的。若说这满城还有谁是真无辜的,那便是那孩子了。她怎么能反过来,把自己的脏、自己的祸,尽数推到那个最干净的孩子身上,拿他的命给自己赎身?

不能。她宁可自己去死。那杯毒酒,她认。可这条要那孩子偿命的生路,她半步也不肯走。

德莉菈垂着眼,那蜷紧的脚趾,却久久没有松开,像是攥着一个再不肯撒手的、无声的决定。

老长老看着她那副毫无回旋余地的样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的东西,他认得——那是这女子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他颓然地叹了口气。劝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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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几个一直缩在门边、垂泪不敢作声的修女,再也忍不住了。

那年轻的小修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她床前,仰着一张哭花了的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圣女大人!不是的!我不信!我跟着大人这些年,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您怎么会做那样的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有什么冤情——您跟长老们说清楚啊,您别就这么认了呀!”

德莉菈侧过头,看着那孩子哭得满脸涕泪、鼻尖都红了,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可怜巴巴的小兔子,心里一软,那紧蜷着的脚趾,竟也不知不觉,松了开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往日惯有的、慵懒的调侃,“你瞧瞧你这张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难看死了。哭这么凶做什么?姐姐我这张脸,一辈子没输给过谁,难不成临了临了,还要输给你这张哭花了的小花猫脸?那我可不依。”

“什么时候,也得体面着点。”她睇了那小修女一眼,眉梢一挑,那神气,分明还是那个一辈子爱美爱到骨子里、连死都要死得漂漂亮亮的德莉菈,“你要真心疼姐姐,就别哭了。回头,把姐姐那匣子里的脚链,挑一条顶好看的,给姐姐的死尸戴上——你到时候可别嫌弃姐姐那身死了的烂肉呀。”

那小修女再忍不住,一头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也不恼,由着那孩子哭湿了自己半裸的肩头。

老修女在一旁抹着泪,凑上前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那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大人……是老身没用。老身们受了大人这么多年的恩,到头来,却连替大人说句话的地方,都没有啊……”

“嬷嬷又来了。”她睨了老修女一眼,竟还带着点娇嗔的意味,像个在长辈面前撒惯了娇的孩子,“我最烦你一哭起来就没个完,颠来倒去尽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说着,德莉菈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眉眼,老修女也跟着含泪笑了。这一老一少这样斗着嘴,倒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被送进圣堂、谁也管不住的骄纵小丫头,而这老修女,是那个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替她收拾烂摊子、又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的老嬷嬷。一晃,就是一辈子。

笑着笑着,那老修女的眼泪

,又下来了。她也不再逗她了,反手握住老修女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那点娇憨褪了下去,只剩一种托付的郑重:“嬷嬷,我这儿,倒真有一件事,要求你。”

“大人您说!”老修女忙道,“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老身……”

“不难。”她说,“我屋里养着的那个孩子……往后,若有机会,你替我照看他一二。他这人,嘴硬,心软,又爱惹祸。”

“你告诉他,”她说到这里,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接着轻轻地说下去,“就说……姐姐,不能再照看他了。叫他往后,自己好好的。告诉他,姐姐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他。”

老修女似懂非懂地,含着泪,重重点了头。她这才,像是了了一桩心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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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门口又是一阵响动。一个执事,捧着那套冰冷的镣铐,躬着身,进来了。

他大约是奉命来收押她的。可才一抬眼,撞见床上德莉菈那副半裸的、袒胸露乳的模样,那执事的脚步便是一僵,捧着镣铐的手,竟微微抖了起来,慌忙将眼一低,盯住了自己的脚尖,连头也不敢再抬。

“罪、罪身德莉菈,”他声音发着颤,“请、请领刑具,随小的……过堂受审。”

她看着那执事窘迫得涨红了脸、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的样子,倒觉出几分好笑来。

“无妨。”她懒懒地开口,由着那半截身子坦坦荡荡地露着,并不去遮,“一具将死的肉体罢了,有什么看不得的。”

德莉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又瞧了一眼自己——瞧了一眼那具她爱惜了一辈子、如今就要变成一摊死肉的身体。她的口气里原是有几分苍凉的。可到底,她还是没让那点苍凉压住,反倒从那叹息的尾巴上,又挤出一个促狭的、俏皮的笑来。

“不过嘛,”她挑了挑眉,自嘲似的,慢悠悠地道,“这么完完整整、这么标致的一具肉身,就这么白白死了、烂了——想想,倒真是有点可惜呢。”

那执事捧着镣铐,愣在当场,一时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她也不再逗他,轻轻舒了口气,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她看了一眼那副手铐脚镣,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床她方才褪下的、遮着半截身子的薄被——终究,是一眼都没有再多留恋。罢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人都要死了,还讲究这些个体面、这些个遮掩,做什么呢。

那执事这才回过神,战战兢兢地上前,先将那冰冷的手铐锁上了她的手腕。又蹲下身去,捧起她那双赤裸的、还戴着脚链的脚,把那副沉重的脚镣,一寸一寸,锁了上去。

冰冷的铁,咬住了她那双一辈子被养得白皙金贵的脚踝。她那几根脚趾,被这一激,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慢慢地舒展开来,认了命似的由它锁着。那圈坠着小银花的脚链,和这副粗重的铁镣,便一道,箍在了她的脚上。

德莉菈就这样半裸着,上身一丝不挂,晃着一对乳房,戴着一身沉重的镣铐,在一屋子人的垂泪与叹息里,由那执事领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她住了多年的、熟悉的屋子。

门外的天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赤着脚,踩过那道熟悉的门槛,踏上了殿外那一级一级、冰

凉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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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审判日

法庭设在圣堂最森严的一间大殿里。殿高顶暗,四壁的烛火,照不亮那些梁上的阴影。高高的审判席上,坐着教会的诸位长老主事。殿的两侧,立着一排排受召来旁听的执事与信众头面。

德莉菈被押进来时,那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半裸的、戴着镣铐的、曾经的圣女大人。押解的人把她按跪在大殿正中那片冰凉的青石地上。她腕上的手铐、脚踝上的脚镣,随着这一按,哗啦,响了一声。

她低着头。那副脚镣,又冷又沉,箍着她的脚踝。她那双脚,一辈子被养得白皙金贵,从没戴过这样冰冷、粗重的东西。此刻,那铁环硌着她的踝骨,生疼。她那十根脚趾,不自觉地在那冰冷的青石上,微微地蜷了一下。

这场审,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那几位长老给她铺就的、最后一条生路。

审判开始了。

主审的那位老长老,展开一卷文书。他并没有立刻,照着那罪状,念下去。他抬起眼,望着阶下那个跪着的女子,那眼神里有痛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拉她一把的恳切。

“德莉菈。”他声音放得很缓,“堂下所列之事,老夫一条一条,问你。你听清了,若有半分冤屈、半分隐情,尽可当堂陈明。好好想清楚了,再答。”

她跪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老长老念了第一问。

“其一。你私养一名来历不明的男童于圣堂。——那男童,是否便是那趁虚而入、蛊惑于你的邪祟余孽?他可曾,以妖法,惑你心神?”

只要她点头,罪便能推到那孩子身上,她自己便干净了。满殿的人都竖起耳朵,等她顺着话头应下去。

德莉菈抬眼看了那老长老一瞬。她知道,他在救她。

“没有。”她一字一顿,“那孩子老实本分,从未以任何邪祟手段害过我。他是干净的。”

老长老握着文书的手,一紧。

“其二。”他声音里那点恳切更重了,“授勋大典之上,那魔物自你身上钻出。——此事,可是那男童暗中以妖术操纵魔物、借你之身,害你名节、乱这圣城?”

只要她说“是”,那孩子便是谋害圣女、祸乱圣城的万恶之首,德莉菈是纯纯的受害者。那几位长老,身子都微微前倾了,眼里是掩不住的、最后的期盼。

德莉菈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不是。”她说,“与那孩子无关。那魔物,是我自己招来的。”

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其三。”老长老的声音,已有些发颤了,他几乎是,把最后一条路,亲手塞进她手里,“退一万步说——纵那魔物是你一时不慎所招,可你被那邪祟蛊惑、神智昏聩,以致失仪,终究情有可原。你只需说,你那日,是受了蒙蔽、身不由己——这罪,便还有的商量。你可是,受了蒙蔽?”

这是最后一条退路。连“那孩子”都不必攀咬了,她只要认一句“身不由己”,便能从“亵渎”里,摘出去大半。

满殿死寂。德莉菈却极轻地笑了。

“我神智清明。”她一字一顿,“我德莉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的。没有人蛊惑我,我也不曾身不由己。”

三条生路,

她一条一条,亲手斩断了。满堂的长老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再能开口。他们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拼了命地拒绝别人递来的活路,这样一心一意地求死。

殿里的沉默,久得叫人心慌。末了,那主审的老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是彻底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德莉菈,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艰涩,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老夫,再重复问你最后一次。这一次答完,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了。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了,再答。”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望着那老长老,替她留下的、这最后一扇门。老长老闭了闭眼,问出了第一句。

“那养在你身边的男童——他,可曾以邪祟妖法,蛊惑于你,乱你心神?”

那问话,一字一句,都放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一声无声的恳求:点头吧,孩子。

她跪在那冰冷的青石地上,抬起头,迎着那老人浑浊的、盛满期盼的眼睛,一字一顿,答了。

“犯妇知罪。合当领死。”

老长老的眼皮,颤了一下。他没有停。他像是不肯信,又像是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指望,问出了第二句。

“那日大典之上,那自你身上钻出的魔物——可是那男童,暗中操纵,借你之身,谋害于你?”

德莉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颤抖,也没有半分犹疑。

“犯妇知罪。合当领死。”

老长老的手,抖了起来。他还有最后一句。这最后一句,是最轻的一条罪,是他能替她够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那你……”他的声音,已经哽住了,“你那日行止失仪,可是受了那邪祟的蒙蔽,一时神智昏聩、身不由己,才铸成大错?”此言一出,满堂,屏住了呼吸。

“犯妇……知罪。合当领死!”

老长老那双一直盛着期盼的、浑浊的老眼,在这第三声“合当领死”里,终于彻底地黯了下去,熄了。他缓缓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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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位素来严苛的长老,却还不肯就这样放手,他一路看着这姑娘长大,听在耳朵里,疼在心里。

他了解德莉菈,他不信,一个爱惜羽毛到骨子里的女祭司,会平白无故,自认下这等能把她钉进地狱的罪。这里头必有蹊跷。

“知罪?”他一拍案,身子前倾,一双眼死死盯住她,“你倒认得爽快!口说无凭。你既一口咬定是你自己与那魔物行了苟且——那便当着这满堂,把这桩丑事的首尾,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你如何招的它,如何与它苟合,一字,都不许漏!”

殿里,起了一阵骚动。这话,问得如此不堪。可那老长老,在一旁,浑浊的泪眼里,竟又亮起了一点光。他懂那严苛长老的用意——这,还是在救她。

一桩没发生过的事,是编不出细节的。你逼一个清白的人,去细说那子虚乌有的丑事,她要么张口结舌,要么漏洞百出。到那时,这“苟合”的罪,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他们还在替她,寻着那最后一线自证清白的生机。他们在等她,露出破绽。

可他们都忘了,跪在这堂下的,是谁。是那个,八岁便觉

醒神圣力、被这满城捧了半辈子的德莉菈。是那个,仗着一身聪明,连那寄生魔物都能自己配药镇住的德莉菈。她这一辈子,就没被什么难题难住过。

她抬起眼,迎着那严苛长老逼视的目光,平静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

“那是半月前的一个夜里。”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一个人,在圣堂后头的林子里,撞见了它。”

“我起初,是要除了它的。可它不像别的脏东西。它会看着我,那眼神,勾人得很。我鬼迷心窍,没有动手,由着它,近了我的身……”

她说得那样从容,那样详尽,仿佛在讲一件昨日才发生过的、寻常的小事。她把那一桩根本不存在的丑事,编排得有枝有叶、有声有色,那一处处描摹,脏得让满堂听着的人,脸都白了,让旁听的妇人掩住了耳朵,让那年轻的修女和年老的嬷嬷,都别过脸去。

说到那最不堪的关口,她也没有替自己遮掩。她只是极平静地,将那几句最露骨的、连殿上长老都不忍听下去的字眼,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可正是那一语带过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露骨的描摹都更叫人信服。

“那东西插进我的菊穴,倒是舒服。交媾的快感蒙蔽了我的理智。”德莉菈说着,“后来,直到仪式那天,想必那魔物嫌我的菊穴被操得多了松弛了,于是玩腻了就当着百姓面钻出来了。”

她编得天衣无缝。仿佛那桩丑事,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德莉菈说完了。她抬起头,环视这满堂一片煞白的脸,替这桩丑事,也替她自己,做了那最后的了断。

“证据确凿。犯妇与魔物交媾句句属实。我亵渎神明,合当处死。” 德莉菈慢慢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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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审判席上,另一位长老,霍然,站了起来。他是几位长老里,平日待她最好的一个。此刻,他望着阶下那个一心求死的女子,一双眼,已经红了。他猛地一挥袖,厉声,打断了这满堂的死寂。

“够了!都别再问了!”

他环视满堂,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诸位,难道还看不明白吗?这哪里,是她的本意!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都是那男孩,在背后捣的鬼!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凭什么能近圣女的身?凭什么能叫堂堂一位女祭司,昏了头,做下这些荒唐事?——除了邪祟蛊惑,还能是什么!”

“你们看她!你们看她现在这副样子!”他指着她,声音都在发颤,“一心求死,胡言乱语,一句一句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正是中了那蛊惑、神智被夺的模样吗?!她这会子说的话,做不得数!她是被那孽障,害得连自己是清白的,都不知道了!”

“我看,不必再审了!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男孩!把那孽障拿了,处死!圣女大人,是被蛊惑的,是无辜的——”

“够了。”

一个声音,轻轻地,却清清楚楚地打断了他。

是德莉菈。满堂的目光,又都落回了她身上。

那长老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满是痛心——他方才那一番话,是在拼了命地替她开脱,替她砌起最后一道能保她活命的墙。而她,却亲手,把那道墙推倒了。

“那孩子,没有蛊惑我。”她一字

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我神智清明。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清清楚楚,要说的。他是干净的。这满堂上下,就数他,最干净。”

“你们要给这满城百姓一个交代——好。”她抬起头,迎着那一张张痛惜的、不解的、还想拉她一把的脸,缓缓地,把脊背挺直了,“拿我的尸体去给,德莉菈心甘情愿。”

“糊涂!”那严苛的长老,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案,那话里,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德莉菈,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那男童来历不明,身负疑点,本就难逃干系!你只需如实道来,他如何接近你、蛊惑你——你便是清白的!你这一条命,便保住了!你为何,为何要一味地,替那来历不明的野种遮掩?!”

德莉菈跪在地上,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满堂那一张张焦灼的、恨她不争气的、想拉她一把的脸,忽然,平静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要她,指着那孩子,说一句“是他害的我”。这样,她就能踩着那孩子的尸首,活下去。可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懂。有些命,是宁可不要,也不能那样苟活的。

“你们要我说,是那孩子蛊惑了我。”她一字一顿,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我德莉菈,偏不这么说。”

“因为那,全是假的。”

“真相是——”

德莉菈挺直了脊背。

“是我强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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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死一般的寂静。那六个字,像六块烧红的烙铁,砸进这死寂里。

紧接着,那死寂被一片轰然的哗然冲垮。旁听的执事、信众,交头接耳,面露惊骇。审判席上那几位长老,一个个都变了脸色。他们是审她的人,却也是看着她长大、与她相识多年的人。他们太了解她了——这女子,骄纵,虚荣,好强,爱美,这些毛病一样不缺。可要说她会强抢一个孩子、做下这等连禽兽都不如的事?

他们一个字,也不信。那待她最好的长老,颓然跌坐回椅中,喃喃着:“你何苦……你这又是何苦……”

可她不领这个情。她要的,就是把这句话钉死。钉得再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抹去,能替她回旋。

那严苛的长老,盯着她,眼神里那点不信,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到底,是个认死理的人。

“空口无凭。”他缓缓开口,“你一口咬定,是你玷污了那男童。可你身为女祭司,当守贞持戒。你既自称做下这等丑事——那你这具身子,究竟还干不干净,守没守着那份贞洁,一验,便知。来人!当庭,验明圣女之身。”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这验贞,是何等的羞辱。可殿上那几位长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看好戏的快意,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最后的指望。

“一旦验明你不是处女,那便是坐实了你的强奸罪名。” 长老无可奈何地说道。

“孩子,你可想好,若你真强奸了那幼童,那等着你的就不是毒酒和保全名声,而是身败名裂、最严苛最羞辱的处决了。德莉菈你受得住吗!”

他们同样,盼着这一验。德莉菈那番自供,太干净、太决绝了,反而不像真的。倘若验出她还是完璧之身——那她自认“玷污

男童”的供词,便是彻头彻尾的谎,是她为保那孩子、自污清白编出来的。到那时,她的罪、那男孩的罪,便都不攻自破。他们,便有了天大的理由保下她。所以那验身的令,那几位长老,几乎是带着一线期盼,才下的。

那几个来验身的嬷嬷,捧着器物,战战兢兢地上前,连头都不敢抬。她们是伺候过她的,给她梳过发,替她洗过脚。如今要她们来,验看这位大人最私密的身子——那捧着器物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们以为,会撞见一场哭闹,一场反抗,一场女祭司最后的、维护尊严的挣扎。

可是没有。她笑了。

德莉菈抬起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极缓慢、极从容地,将自己身上剩余的所有布料尽皆褪去,丢到一边。而后,她撑着地,站了起来。那沉重的脚镣,拖在青石地上,哗啦,拖出一声长响。她赤着的、被那铁环磨得发红的脚,一步,踏在冰冷的殿心,站定了。她那被摧残过、却依旧饱满动人的身子,就这样,一寸不遮地,袒露在这满殿惊骇的、贪婪的、不忍的目光之下。

她不但没有羞,没有闹,反倒微微扬起了下巴。那副戴着镣铐、赤身裸体的躯体,那睥睨众生的姿态,竟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立在高台上、任万人瞻仰的女祭司。

你们要看便看。你们要验便验。德莉菈面无惧色,双手主动拨开稀疏的阴毛,掰开肥厚的阴唇,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潮湿蜜穴软肉。

她把那份别人强加于她的、地狱般的羞辱,又一次,用她那份刻进骨子里的骄傲,生生夺了回来,变成了她主动的、坦荡的展露。

那几个嬷嬷红着脸,垂着眼验完了。一个嬷嬷,面色古怪地,凑到那严苛长老耳边,低声回禀了几句。

长老的脸色变了。他抬起眼,深深看了殿心那个昂首而立的女子一眼,那眼神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复杂难言的东西。

“圣女之身,已破。”他缓缓吐出一句,“她,不是处女了。”

那一线期盼灭了。殿里轰然。先前还存着几分指望的人,此刻那点指望也都碎了。你看,连身子都验过了,不是处女——那她自认糟蹋了男孩的供词,可不就坐实了?

再没有人,能替她说话了。再没有人,能替她翻案了。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具被当众验作“失贞”、被当作她淫乱铁证的身子,那“不是处女”的背后,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无人知晓的缘由。

那缘由,她自己知道。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而她,把它连同那许许多多再不能对人言说的东西,一起咽进了肚里,再不会吐露给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听。

她只是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任由众人给她定罪。那扬着的下巴,始终没有低下去。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无人看懂的冷笑。

—————————————————————————————————————————————————

德莉菈自己,把那最后一条能救她的路,也堵死了。

殿上,一片长久的沉默。那几位长老,一个个垂着眼不说话。他们心里那点,自审判开始就一直悄悄盘算着、想为她寻一条生路的念头,到此刻,终于一寸一寸,冷了下去,熄了。

他们真的,尽力了。从她被押上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拼命地替她找。找一句能辩的

话,找一样能翻案的证据,找任何一个能让他们理直气壮地说出“她无罪”的理由。他们把生路一条一条铺到她脚下,把台阶一级一级搭到她面前。

可这傻姑娘,一步一步,把他们递过去的每一根稻草,都亲手折断了。她不辩,她揽罪,她自污,她连那验贞都坦坦荡荡地认了。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用力地,在把自己往死里推。

到了这一步,他们再没有办法了。留她,这一城的信仰、教会的公信就要塌。她自己,又把每一条“清白”的路,都亲手堵死。他们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忍,到了大局面前,也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那严苛的长老,盯着殿心那个昂首而立的女子,忽然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这一回,他话里再没了方才的厉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不甘心的东西。

那是他的私心——他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个自己如同女儿一样养大的姑娘走上那条,他一想起来便觉得毛骨悚然的、最惨烈的路。

“德莉菈,你听清楚了。”他一字一句,把那条路上的每一分惨状,都掰开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摆到她面前,“老夫,接下来便要正式宣判了。这一判,可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可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你会被扒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押上囚车,游遍这全城的大街小巷。这满城的人,那些个曾跪在你脚下的人,会朝你吐唾沫,扔烂菜、扔石头,用你这辈子听过的、最脏的话骂你。而后,你会被拖上绞刑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慢慢地,勒断这口气——那是最痛的死法,你会在半空里蹬着腿,挣扎许久,才咽得下最后一口气。”

“你死之后,也不得安宁。你的尸首,会被挂起来示众,被人涂画,被人践踏,被人用尽一切法子去糟践、去侮辱。你这一辈子,爱美,爱洁,爱惜脸面——你连一个囫囵、干净的死都得不到。”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她,盼着能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恐惧、悔意。只要她怕了,只要她肯松一松口。

可德莉菈根本没有把他这番话听完。太长了她懒得听。

她跪在那儿,可眼神,不知在何时已经飘远了。飘到了一个,离这森冷的大殿、离那血淋淋的刑罚,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温柔的夜里。

那里,有雨声。有一床暖融融的被子。有一个,缩在她怀里、慢慢睡熟了的小小的人。那一夜,那样短。短得她这一辈子,都没能再拥有第二回。

想到那儿,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谁也看不懂的暖意。

……也罢。有过那样一夜,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德莉菈回过神来,抬起眼,迎着那老长老那双满是惊惧与恳求的眼睛,坦然地开口打断了他。

“犯妇德莉菈与魔物交媾,尚且不惧。何况区区游街之辱?”

那严苛长老,浑身一震。

“犯妇所做,皆是事实。领这刑,自是理所当然。”她一字一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至于那尸身之事——犯妇,罪有应得,也受得起。”

她挺直了脊背,那副戴着镣铐、赤身裸体的躯体里,迸出一种叫这满堂都为之屏息的、凛然的从容。

“请诸位大人,速速绞死犯妇,明正典刑,

以示神威。”德莉菈顿了一下,昂起头来。

“犯妇德莉菈——欣然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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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的话音落进死寂的大殿里,久久不散。那严苛长老,张着嘴,那满肚子想要拉她回头的话,那满路血淋淋的恫吓,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盼着吓退她,可她非但没有退,反而迎着那地狱,笑着走了上去。

末了,那主审的老长老,缓缓地站起身。他睁开眼,那里头所有的犹疑与不舍,都被一种沉痛的、认命般的东西压了下去。事到如今,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展开那卷判词,提高了声音。那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念到后来,却不得不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响彻整个大殿——那是要昭告全城的、板上钉钉的判词。

“罪身德莉菈——”

“年二十六,身为圣女而失格,勾结魔物,与魔鬼交媾。勾引男孩,并实施强奸。亵渎神明,崇尚魔鬼,奸污幼子。桩桩件件,罄竹难书,罪不容诛!”

“今判——两日之后,褪其衣冠,裸身赤足,游街示众,接受亚格尼斯城万民百姓审判,而后押赴中心广场当众绞死。待罪妇身死断气,则暴尸城外,以示警戒亵渎神明与奸污淫乱之人。”

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那大殿的青石地上。判词念完,那老长老的手,已经在抖。他望着阶下那个昂首而立的女子,望着自己亲口,把她送上了那条最惨烈的路,只觉得一股锥心的痛,从胸口直漫上来。

大殿里,那两侧旁听的席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低低的啜泣。那些个曾受过她恩惠、曾在她的护佑下安稳度日的执事、信众,一个个红了眼眶,捂住了脸不忍再看。他们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信了那罪,还是不信。他们只知道,那个曾赤着脚、替他们挡下无数灾祸的圣女大人,就要那样不堪地死了。

半晌,那主审的老长老,平复了一下,到底还是依着规矩,问出了那最后一句。

“罪身德莉菈。行刑之前,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德莉菈跪在那冰冷的青石地上,赤身裸体,戴着镣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俯下身去。她朝着那高高的、供奉着神明的方向,行了一个,她做了半辈子的、端端正正的女祭司的大礼。那沉重的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她的额头,轻轻地,触在了那片冰冷的地上。

殿里,静了下来。

“德莉菈感念神恩。” 她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声音平静而清晰,“犯妇知罪,唯有领死。”

“犯妇伏诛绞死之日——” 德莉菈高声说道,“愿神,恕我。”

她说完,久久地伏着,赤裸的乳房紧贴冰冷的地面,长久没有起身。

那一刻,德莉菈不像一个被万人唾弃的、亵渎神明的妖妇。她只像一个,虔诚了一辈子、如今要去赴死的、安静的信徒。满堂啜泣之声,再也压抑不住。那老长老别过头去,一滴浊泪,砸在了那卷墨迹未干的判词上。

德莉菈被重新押解起身,光着脚,戴着镣铐走出那座大殿。殿外的天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至少那男孩保住了,她心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小家伙这会在干什么呢。

她只是静静地,由着人押着往前走。那副

赤身裸体、就要被这满城唾弃着送上刑架的躯体里,那颗心,倒是反常地平静。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那双赤脚,踩在那一级一级、往殿外去的、冰凉的石阶上。那是一双再过两日,就要在半空里,徒劳地踢蹬、然后永远垂下去的脚。

可至少此刻,它们还稳稳地踩在地上。赤裸的脚心传来阵阵凉意,似乎提醒着德莉菈,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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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长日将尽

宣判完毕,德莉菈被押着,送回那间屋子去。

审判庭上,她当众脱了个干净,那件被魔物撕烂的礼服,早不知丢在哪儿了。此刻,她一丝不挂,就那样赤条条地,被两个士兵半架半拖着,走在回廊里。她既不遮也不掩,由着那具当众被验、被扒、被魔物摧残过的身子,坦坦荡荡地,亮在这一路的天光底下。反正横竖是要死的人了。

德莉菈还是那副样子,一如既往地美貌夺目。人是活的,眼睛却像死了——自打押下大殿,一路走来,没有落一滴泪,也没有说一个字。那双曾把整座城都盛在里头的漂亮海蓝色眼睛,如今空落落的,像两口干涸了的井。

回廊拐了个弯,正打那间关着男孩的偏房外头经过。

德莉菈赤裸的双脚,踩在那青石地上,一步一步,几乎没有声息。可就是这几乎没有声息的、极轻的脚步声——

“姐姐?”

门缝里,那孩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似乎又惊讶,又不敢信。

她的脚步顿住了。这两日,谁也不告诉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把他一个人,关在这黑屋子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这些年,跟在她身边,听惯了她那双赤脚走路的动静——那声音又轻又稳,满城独一份,别人踩不出来。哪怕隔着一道门,哪怕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也一下子就分辨了出来。

“姐姐!德莉菈姐姐!是你!我听出来了!是你的脚步声!” 那孩子扒着门缝,叫起来,那声音里,又惊又急,还有掩不住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就这一声,像一根针,极轻、却极准地,挑开了那层裹着她的、死灰般的东西。

她慢慢地回过头。那两口烧干了的井里,竟一点一点,重新蓄起了澄澈的深蓝色,漾起了光——全城的唾骂、教会的判词、那座等着她的绞刑架,都没能叫她的眼睛再亮一下。偏偏这一声隔着门板、又惊又急的“姐姐”做到了。

男孩扒着门缝,一张小脸,挤在那道窄窄的缝里。他一见着她眼睛登时红了。可红着红着,那点欢喜,又渐渐凝住了。他到底不是三岁小儿了——十三岁,流浪过好些年,见过些世面,不那么好糊弄。他隔着门缝,把她从上到下,飞快地扫了一遍:那反常的、赤裸的身子,那双没了神采的眼,那满院子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士兵……那点重逢的喜色,一寸一寸,褪成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姐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迟疑着,“……你这两日,到底上哪儿去了?也不知会我一声,人就没影了。”

“教会那边,派了桩差事。”德莉菈眼珠一转,张口就来,语气熟稔得像是真有其事。

她一面说,一面把赤裸的脚,不经意地,换了个更松泛的姿势,一只脚微微踮起

,脚趾懒懒地抵着地,像是这不过是又一场寻常的、可以慢慢磨的闲话。

“东边邻城,近来不太平,闹了些脏东西,请咱们这边派个人过去看看。这一来一回,又是查勘,又是净化,可不就耽搁了两日。”

“那怎么不带上我?”他不服气地,把门缝又扒开了些,“从前你出城办差,哪回落下过我。”

“这回不比从前。”她慢悠悠道,微微偏着头,那副神气,竟和从前给他讲道理时,一模一样,“路远,又凶险。带着你个拖油瓶,姐姐还得分神照看你。再说,”她眉梢一挑,由上到下,睨了那门缝一眼,“你如今也大了,总跟在姐姐裙子后头,像什么话。”

那孩子被这话噎了一下,却仍不依,一双眼睛,在门缝里,滴溜溜地打量着她:“可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哪像出趟差回来的样子。”

德莉菈心里微微一颤。这聪明崽子,眼睛倒尖。

面上不动声色,她把那只踮着的脚,轻轻放平了,那语气,反而更慵懒了三分:“净化那些脏东西,是要耗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眉毛一挑,反将他一军,“怎么,姐姐辛辛苦苦替一城人挡了灾祸回来,你不心疼,倒来盘问起我了?”

男孩语塞,张了张嘴,眼睛却还黏在她脸上,不肯挪开。半晌,那点强嘴的气,到底泄了下去,声音也软了,低了:“……那你,有没有受伤?”

就这一句,问得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懒懒站着的赤脚,那几根方才还漫不经心抵着地的脚趾,不知不觉地微微蜷了起来,轻轻扣住了脚下那片冰凉的青石。

这小东西。旁的话,一句都糊弄不过去,偏偏这一句“有没有受伤”,问得那样不设防,那样实心实意。她替一城人挡了一辈子的灾,受万人跪拜,也受万人唾弃,可到头来,肯这样低下声气、只问她一句疼不疼的,满世界,竟只剩下门缝里这一张小脏脸了。

“你姐姐我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她垂下眼,掩去那一瞬的失神,哼笑一声,端得稳稳的,“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还能伤着我?你姐姐我啊,毫发无损,好得很。”

那孩子这才略略放了心。而德莉菈那几根蜷起的脚趾,也趁着他看不见,慢慢地松了开来。

只是他那点疑心,到底没散透。他仍旧扒着门缝,一双眼睛狐疑地,在她那反常的、赤裸的身子上,来回逡巡——那身子上,分明还留着些青紫的、被折腾过的痕迹。他咬着唇,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姐姐,”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迟疑着问了出来,“你……你怎么连件衣裳都不穿?到底是怎么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分不露,只顺着他这一问,慢悠悠地接了下去:“这不是,累了这两日,浑身臭汗,腻得慌么。”她一面说,一面掩饰似的,理了理那本就没什么可理的、散在肩头的乱发,“姐姐这就得走了,去好好泡个澡,净一净。”

她只当,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洗澡”,足够把那孩子哄过去了。

可那孩子,却没像往常那样应下。他仍旧盯着她,那点被“洗澡”二字压下去的疑云,不仅没散,反倒又一点一点,重新爬上了他的眉梢。他到底是长大了,不是三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德莉菈一眼,

就看出他还没全信。她也不恼,也不急。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慢条斯理地,低下头,抬起了一只脚,冲那门缝,亮了亮自己的脚底。

那双脚,曾是她夜夜洗净、精精致致养着的、白皙好看的希腊脚。可这两日里外折腾下来,那雪白的脚底,一道道足肉的褶皱里,早沾满了牢里的灰和地上的泥,一道一道,脏得不成样子。

“你瞧瞧。”她皱起眉,那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她惯有的、爱干净的挑剔,“你瞧姐姐这脚底,脏成什么样子了。姐姐我,最见不得这个。这一身臭汗也就罢了,连脚都脏成这副德行——可不得赶紧去,从头到脚,泡它个干干净净?”

男孩的目光,果然,被那只脏脚,牢牢地勾了去。

他太熟悉这个了。跟了她这大半年,他见惯了她那份爱干净爱到骨子里的讲究——那双脚,是从不肯沾一点脏的,一沾脏,当晚必要细细洗净。此刻她抬着那只脏脚、皱眉嫌弃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爱美、挑剔、容不得自己脏一星半点的姐姐,分毫不差。

那点狐疑,终于是落了地。是了。姐姐就是嫌脏了要去洗澡。这世上,再没有比“嫌自己脚脏”更像她的事了。

男孩紧绷着的小脸,一下子松了下来。

“哦……”他咧开嘴,到底还是个孩子,那点不安,被这熟悉的一幕,轻轻巧巧地哄了过去,“那你快去快回。”

她“嗯”了一声,正要转身——

那孩子却又扒着门缝,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姐姐。”

“嗯?”

他犹豫了一下,那声音忽然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你快点回来。”

士兵已经不耐烦了,上来推她。德莉菈被推得一个趔趄,笑意还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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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忽然想到,自己两天后就该游街绞死了。或许该同他,认认真真,道个别的。她这一去,是再回不来了。对这个自己心里拼命爱着的的男孩,总该留下一句什么,像样的、要紧的、能叫他记一辈子的话——

可士兵催得急,她脑子,一时竟转不过来。那些盘桓了半日、想对他说的郑重的话、姐姐般的叮嘱,圣女专属的祝福,一句也没想起来,反倒鬼使神差地,从嘴里蹦出来一句——

“往后,不许爱上姐姐以外的女孩子哦。”

“……啊?”那孩子在门后,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操。德莉菈你个傻逼贱人臭婊子。她骂着自己的愚蠢。我方才,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一个就要去死的人,把这辈子最后一句要紧话的名额,浪费在这么一句,又酸又莫名其妙的醋话上,还是赤裸裸的恋童癖发言。

那门后的男孩,还傻愣愣地没回过神:“姐姐你说什么?什么爱上不爱上——”

“……没什么。”她那点窘一闪而过,脸上立时又端起那副没个正形的、漫不经心的样子,朝他懒懒地摆了摆手,“没什么。等姐姐回来,再跟你说。”

她转过身,由着士兵往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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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德莉菈走出几步、快要拐过那道回廊

的当口——

身后,男孩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心口。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本能,是慌,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没来由的心悸——他扑到门边,扒着那道门缝,冲着她那渐渐远去的、赤裸的背影,拔高了嗓子喊了一句。

他没有喊“姐姐”。

“德莉菈——!”

那是她的名字。那个,只有恋人,才能唤的名字。

“我最爱你了!”

德莉菈的脚步,猛地顿住。她那双赤脚,钉在那片青石地上,那十根脚趾不受控制地,倏地蜷紧了。

她回过头。只见那门缝里,那张小脸,已经“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大约,也被自己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给臊着了,慌忙结结巴巴地找补起来:“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你快点回来,我、我……”

德莉菈望着他那张,窘得通红的、慌里慌张的小脸,怔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方才那种强撑的、逗孩子的笑。是极轻的,极软的,像一声叹息,又像是,把这一辈子最后一点舍不得,都轻轻揉了进去。

她抬起一根手指,慢慢地,抵在了自己的唇上,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是从前无数次,他缠着她、闹着她时,她拿来堵他嘴的、那个熟悉的动作。

“嘘——”

德莉菈眉眼弯弯,压低了声音,像是同他,咬着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耳朵。

“纠缠不休的男孩子,可不讨女孩子喜欢哟。”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回头,由着那两个士兵领着自己,往回廊尽头那一片,明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天光里,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她那双赤脚,踩过一路冰凉的青石,那脚步声,又轻,又稳,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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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那间偏房里,一等就是两日。他乖乖的,像姐姐临走时那样等着。他数着日头,一遍一遍地想,姐姐这澡,怎么洗了这样久。又一遍一遍地,替她开脱——姐姐最爱干净,澡自然洗得久。许是那趟差事,累得狠了,多歇上两日,也是有的。他把那点隐隐的不安,一次次这样按下去。

来的,却不是姐姐。

先是教会的人,拎来一只沉甸甸的、不大的匣子,搁在他面前,说这是留给他的,叫他好生收着,往后傍身、闯荡,都靠它了。

他打开那匣子,里头是些银钱,还有几样,他认得是姐姐平日里贴身收着的物件。其中还有一对脚链,他认得出来,金色的、细细的,是德莉菈把他从魔物手里救下来那天,两人最初相遇那天,她戴在脚上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我姐姐德莉菈的。”他抬起头,“她怎么把这个,给我了?她人呢?”

来人眼神闪了一闪,没看他:“圣女大人调去别处任职了。路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临走前,惦记着你,把这些,都留给了你,叫你自寻出路去罢。”

“调走了?”那孩子懵了,“她没跟我说啊。她说她去洗个澡,就回来的。”

“大人公务在身,走得急。”那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似乎有几分不敢深究的心虚,“你也别等了。收拾收拾,走罢。”

男孩自然不肯信的。他梗着脖子:“我不走。我要等我姐姐回

来。她说了,去去就回。”

任那人怎么说,他就是不肯走。他一个人,守着那只匣子,守着那间空屋子,认准了姐姐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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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来的,换了个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修女。他认得她——从前姐姐在时,她受过姐姐不少照拂。她进门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她没像之前那来人那样,催他、赶他。她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替他把散乱的衣裳理了理,又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抖得厉害。

“好孩子,”她的声音哑哑的,“跟嬷嬷走罢。嬷嬷替你寻了辆马车,明儿一早出城。城外头天地宽,总有你的活路。”

“我要等姐姐。”

“……你姐姐,”那修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艰难地挤出来,“你姐姐,不叫你等了。她要你好好地离开这儿。”

那孩子怔怔地,望着她那双,红肿的、躲闪的眼睛。他还是没能听懂,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什么。他只当是姐姐当真调远了一时回不来,才这样急着打发他走。

到底,他还是被那修女连哄带劝,收拾了几样干粮细软,应下了。马车定在两日后的傍晚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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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攥着那只匣子,坐在偏房里,数着日子,等那个清早到来。他心里,仍存着一点念想——说不定,姐姐赶在他走之前,就回来了呢。说不定,一推门,就又见着她那张,似笑非笑、嫌他缠人的脸了呢。

他就这样,守着那间空屋子,一日,一日地,想她。

男孩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那种没个正形的、促狭的笑,眉眼一弯,像是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住她。

他想起她那双,总也闲不住的脚。她一得空,就爱把两只赤脚,搭在一处,拿脚趾勾着那圈脚链上的小银花,慢条斯理地玩,把那几朵花,拨得滴溜溜地转。那双脚上的脚趾,生得又灵又巧,像是也长了心思似的,一刻都不肯安分。

他想起有一回,他蹲在她脚边,替她系那条新换的脚链。他系得笨手笨脚,半天系不好。她就那样由着他系,还嫌他慢,故意拿那几根脚趾,去挠他的手心,痒得他直躲,系了半天也没系上,惹得她在上头,咯咯地,笑个不停……

想到这儿,那孩子的脸,不知怎的,忽然腾地一下红了,下半身也酸胀的难受。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想起了哪一处,才这样臊得慌。他慌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又暖,塞得满满当当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快回来罢,姐姐。他在心里,小小声地,念着。我等你回来,再给你系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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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直至夏夜降临

马车穿过长街的时候,那孩子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初夏傍晚的太阳,亮得晃眼,却不炎热。被午后祷告的钟声惊起的白鸽群,划过天空,绕了个圈子,消失在城市那些高高低低的房顶之间。

车窗外,砖墙一

堵一堵地退过去,被日头烤成暖融融的赭黄,墙缝里冷不丁探出一丛野花,红得灼眼。教堂的石塔白得晃眼,尖顶直直戳进天里,车一拐,又被房子遮了去。房顶那头忽地漏出一线海来,亮得像撒了满地碎银。

这样好的天,居民街两旁,却静得出奇,似乎人们都出去看什么盛事了,铺子的门板都大半虚掩着。一扇檐下,晾着的风干小鱼,被风吹得轻轻荡,底下没有人。石阶上,几片干枯的落花,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又落下。

姐姐这会儿,总该洗完澡了罢。

男孩缩在颠簸的车厢里,想着。姐姐最爱干净,也最爱美,洗完了准要拾掇得香喷喷、水灵灵的,再往榻上一歪,吃两颗蜜饯。等她回过神,发现他这不告而别的小子,早跑没了影——

想着姐姐叉腰跺脚、又气又急的模样,他咧开嘴,偷着乐。

他攥紧了怀里那只匣子。等着罢,姐姐。等他在外头挣下家业,头一件事,就回来接她。

他要带姐姐,离开这座城,离开这教堂,离开这满城的规矩和眼睛,去一个谁也不认得他们的地方。他要跟姐姐,一辈子在一块儿,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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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长街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从午后就占好了位置,踮着脚,伸着脖子。有挑着担赶来的,有拖家带口的,有把娃娃架在肩上、指着街口哄他“一会儿有大热闹看”的。一个卖炒豆的小贩,在人缝里穿梭,一下午卖空了两筐。

“来了没?怎么还不来?”

“急什么。打圣堂那头过来,总得有个脚程。”

一个挺着肚子的屠户,把唾沫啐在地上,咧开嘴:“我大中午就来占的地界儿。这种热闹,一辈子能撞上几回?那可是圣女大人呐——平日里金贵得,咱们连她的脚趾头都够不着;今儿个,可要瞧个精光喽!”

周遭一圈人,轰地哄笑。

“精光有什么好瞧,一身骚肉!”一个汉子啐道,“那奶子,那腰,成天半遮半掩地晃,不就是勾着爷们儿上她么!装什么圣洁,底下就是个发情的婊子!”

“可不是!”旁边一个尖嗓妇人立刻拔高了声,“我早说了,哪有正经女人,把身子那样露在外头的?那双光脚,更是骚到家了——赤条条一双脚,天天在人前晃,晃给谁看?不就是勾汉子么!呸!”

“这算轻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们没听宣的判词?她跟那魔物,当着满城人的面,苟且!圣女?我呸!圣女把腿张开了,给魔鬼干!什么圣洁,底子里,早烂穿了!”

“还有更遭天谴的呢!”另一个尖着嗓子抢道,“判词上写着,她还糟践了个娃娃!养在身边那么个没长成的孩子,叫她这么个畜生给害了!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何止是糟践!”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唾沫横飞,“你们是没听真!那判词上,写得明明白白——是那女人,强奸了那孩子!把个来路不明的娃娃,骗在屋里,日日夜夜地,逼着他,伺候她这么个骚货!一个没长成的孩子啊!叫她这么个畜生淫妇害了,连条活路都不给留!这种货,不千刀万剐,天理难容!”

义愤,像一星火落进了满是干柴的人群里,烧成了一片。

“

扒了她!扒光了游街,让全城都瞧瞧,这祸害了咱们一城的骚货,烂成什么样!”

“吊死她——!绞死这个跟魔鬼苟合、又强奸幼童的淫妇——!”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眼看就要把这半边天,掀翻过去。

“来了——!”

不知谁,一嗓子,压过了所有人。整条长街忽然静了半息,随即炸得更响。所有的脑袋,齐刷刷地朝街那头的转角拧了过去。

就在那人潮的尽头——她出现了。

—————————————————————————————————————————————————

众人先看见的,是那一头,曾经金灿灿、如今却枯槁黯淡、纠结成一团的乱发。她垂着头,那脖颈,那脊背,那肩膀,整个人,都是塌下去佝偻的。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小。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都像是要把自己,往那身体里,再多缩进去一分。

德莉菈的手,反绑在身后,想挡,也挡不住什么。她只能徒劳地,微微侧过身子,想拿一条胳膊的影子,遮一遮胸前。想把两条腿,并得再拢一些,遮住自己的下体阴部。可那尺寸巨大的饱满乳房,是遮不住的。那姿态,只让她显得更加无处躲藏。

她那样瑟缩着,畏怯着,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她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立在神坛上、睥睨众生的女祭司的影子。她只像一头,被剥了皮剔了骨、拖到屠场上来的牲口,认了命,只等着被挂上绞架。

“走快些!”押着她的一个衙役,嫌她磨蹭,眉头一皱,反手在她后背上狠狠推了一把。

德莉菈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栽,赤裸的脚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踉踉跄跄,连着抢了好几步,才勉强没有跌倒。

也就是这一下,把她彻底送进了那片,早已等疯了的人海的视线里。

那滔天的声浪,轰然地朝她兜头压了下来。

烂菜、泥块、臭鸡蛋和石子,从四面八方朝她砸来。她本能地一偏头,想躲,可手被反绑着,躲不开。那些脏东西,结结实实地糊了她一身,糊了她一头一脸。一枚烂果子,不偏不倚砸在她额角,那腐烂的、酸臭的汁水,混着额上沁出的血,顺着她的脸颊,一道一道,淌了下去。

“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

“今儿个,也有落到这步田地的时候!”

“再高傲呀!你倒是,把你那金贵的下巴,再抬起来给大家看看呀!”

德莉菈那双脚,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有那存心使坏的,把嚼剩的菜根、尖利的碎石,专拣她要落脚的地方掷来。她那双脚,便本能地躲着、闪着,那十根脚趾,一次又一次,惊得蜷缩起来,尽力想避开地上那一滩滩的污秽。

可满地的脏东西,是躲不尽的。

她一脚,终究没能躲过,直直地,踩进了一摊不知是烂菜还是秽物的、温热黏腻的东西里。那恶心的、湿冷的触感,顺着脚底,一直窜上来,窜进她的骨头里。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几乎,就要当场崩溃——

那双脚,此刻沾满了街上的烂泥、腥臭的菜汁,脏得不成样子。脚踝上那圈坠着银花的脚链,还没来得及摘下,随着她这一路踉跄,一下,一下,叮铃地响——那点精致的、清脆的声音,落在这满街的污言秽语里听不见了。

德莉菈把头垂得低低的。她把整张脸

,埋进那一头散乱的、脏了的金发里,眼睛闭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满城决了堤的恶意,都关在那两片眼皮之外。那具骄傲了一辈子、从不肯在人前弯过一次的身子,在这一步一挪的凌迟里,不由自主地一寸寸佝偻了下去,蜷缩了下去。

她只想快些结束。快些走完这条街,快些走上那座台子,快些了结。她不去看两旁,不去听那些话,只把自己缩进那一点仅存的、麻木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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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德莉菈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哪一句骂,也不是哪一样砸来的脏物。

是在那攒动的人头缝隙里,长街靠着城门的那一头,一辆马车,正缓缓地往城外驶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那一角里,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小小的可爱的迷人的脸。

那孩子趴在窗口,望着这满街的喧闹。他的目光,顺着沸腾的人海漫过来,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这沸反盈天的人海,两个人,对上了眼。

男孩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眉头,一点一点蹙了起来。他弄不明白,姐姐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是这副样子。他也弄不明白,这满街的人,为什么这样疯,为什么朝着姐姐,又骂,又砸。有什么地方不对。很不对。

可那是什么,他抓不住,想不通——他还太小,这满城的恶意,大得超出了他能懂的边界。

他只是本能地,觉出了一丝害怕。

可即便这样,男孩望着德莉菈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和这满城人一样的东西。

这满城的人,成千上万,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在他们眼里,她是淫妇,是婊子,是与魔鬼苟合的妖孽,是糟践了孩子的畜生——是一件他们可以随意唾骂、践踏、砸烂的脏东西。

唯有那一双眼睛。在那一双眼睛里,她还是那个赤着脚、一脚踢死魔物、把他从死人堆里拎起来的女祭司。还是那个把他抱在怀里、说“有姐姐在别怕”的姐姐。还是他磕过头、仰望过、正在爱着的那个神。

成千上万双眼睛里,只有这一双还认得她是谁。在这满城人都要把她当作亵渎神明的妖妇、扒光了钉死的这一天,这世上,竟还剩下这样一个人——把她当圣女,把她当姐姐,一辈子不曾变过。

她这个跌落神坛、身败名裂的女祭司,到了最后,总算还留下了一个信徒。只一个。

别怕。

德莉菈在心里,对那张小脸轻轻地说。姐姐没事。姐姐这不是好好的么。

马车拐过街角,那半张脸立刻就被人海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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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那孩子走了。真的走了。她拼了这条命,把他从这座城里择干净、送出去。如今,总算亲眼看着他走了。

可就在这松一口气的当口,一股她从未有过的、锥心的东西,却也跟着涌了上来。

方才,男孩是看见她了的。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人,他看见了——看见姐姐被绑着,被扒光,被踩进泥里,被这满城的人,像泼污水一样地,泼着砸着。哪怕他还小、还不懂那是什么,可他那双眼睛里,

分明已经有了怕。

她这一辈子,在这孩子面前,是什么样子?是立在最高的神坛上,受万人瞻仰的样子。是雍容的、坦荡的、无所不能的样子。是他扑进怀里、就再没什么可怕的样子。她是他的神,是他的姐姐,是他黑暗人生里头一道光。

她怎么能,让他记住的最后一眼,是这样一个——蜷缩着的、佝偻着的、被踩进烂泥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丧气女人?

不能。死也不能。

德莉菈可以死。可以被绞死,被示众,被这满城的人唾骂一辈子。可她不能,在她拼了命护下来的、她最爱的那个孩子面前,活成这样一副,窝囊狼狈、任人践踏的样子。

在她这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信徒的面前,她不能是这副样子。她要做回那个圣女。她要做回德莉菈。

于是——

她猛地把头一甩。那一头糊满了污物的、纠结的乱发,便随着这一甩,从她脸上,尽数扫了开去,露出那张糊着烂菜的青、血的红、狼狈不堪却依旧美艳绝伦的脸。

德莉菈直起了身子。那两条一直徒劳地环着、遮着自己乳房的胳膊松开了,垂了下去。她不再遮,也不再掩,把那具丰盈的、饱满的、被这满城人觊觎了半辈子又唾弃了这一日的身子,连同它所有的曲线,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亮在了这血红的夕阳底下。

她挺起了胸,扬起了下巴。

然后,她赤着脚,昂着头,一步一步,朝着长街的尽头,那座高高的台子,走了过去。

德莉菈不再低头去看脚下了。那些嚼烂的菜根,那些尖利的碎石,还密密地铺在她脚前。她再不去躲,再不去避——一脚下去,正踏在一块尖石的棱上,那石尖狠狠地硌进她的脚心。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把那只脚,又稳稳地抬起来,落下去,踏进下一摊污秽里。

此刻,她由着那双脚踩过烂泥,踩过碎石,踩过这满街的腌臢与恶意,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慢,比谁都从容。

还有那不肯歇的嘴,仍在两旁朝她泼着脏水。

“不知羞的淫妇!都这个时候了,还敢挺胸抬头!”

她偏过头,朝那声音,直直地瞪了回去。那目光冷冽锐利,像从前在神坛上,俯视一个不敬的信徒。骂她的人,被她这一眼看得一噎,声音竟硬生生矮了下去。

“就是她!强奸了那孩子的畜生!”又有人,在另一头嚷。

德莉菈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样的话,那样的人,再不值得她分半分心神。她只顾昂着头走她的路。

人群里,那点异样的静默,一点一点漫开了。有人察觉出了不对——这女人,怎么和方才判若两人?那点看好戏的兴头,被这从容的、无懈可击的背影,顶得有些下不来台。

“装!你就装吧!”有那恼羞成怒的,抓起一把烂果子,狠狠地砸在她脚前的石板上,溅了她一脚的脏汁,“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德莉菈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溅满了污汁的脚。然后,她极从容地,把那只脚抬起来,轻轻地甩了甩脚趾,把那几点黏腻的汁水,甩落下去。又拿脚底,在干净些的石板上,不紧不慢地蹭了两下。

那副神气,那副做派,分明还是那个一辈子爱干净爱到骨子里、容不得自己脚上沾一点脏的德莉菈。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脚,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扔果子的人,举着手愣在当场,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这一刻,这满城的人,这滔天的恶意,竟没有一个奈何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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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的思绪,早已不在这条街上了。

她赤着脚,还走在这滚烫的、腌臢的青石板上。两旁的骂声,还一阵一阵朝她涌来。她的脚,还一下一下,踩过那些烂菜、那些碎石、那些黏腻的污秽。可这一切,骂也好,砸也好,脚底下是脏是尖也好,都离她远得很了。远得像是,隔着一层水,发生在旁人身上。

她想的,是那个孩子。

那男孩,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年纪不大就机灵,鬼点子多,一双眼睛骨碌碌的,什么都瞒不过他。如今又揣着她留下的那点遗产——够了。够他在外头安安稳稳地落个脚,吃口饱饭,慢慢地,长大成人了。

说不定啊,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以他那份聪明,那份机灵,将来未必不能在这天大地大的世上,闯出他自己的一片天地来。那小子又偏偏长得那样好看,想必身边的姑娘们也不会少。

真好。

只是想到这儿,她心里,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遗憾啊。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那么长的一辈子,本该有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本该,是她德莉菈的。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钻了出来。

——要是那孩子,一辈子,都只惦记着她一个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自私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这就要死了,还盼着他好、盼着他闯出天地、盼着他娶妻生子。可就在这盼头的底下,竟还藏着这样一点,见不得光的、贪心的东西:她舍不得。她舍不得那孩子将来把这颗心分给旁的什么人。她想,他心里那个最要紧的位置,最好永远空着。永远,留着她一个。

多可笑。多不要脸。一个就要被绞死、连尸首都留不住的女人,竟还惦记着要独占一个孩子的一辈子。

德莉菈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自嘲,有酸楚,也有一点点她到死也不肯、也不敢对人言说的爱意。

罢了。她想。这点心思,就跟那许许多多的秘密一起,烂在肚子里带进土里去罢。不过她知道以这孩子的聪明,估计早就看出来自己那点阴暗的情感了。算了无所谓了。

不过和他在一起的这大半年,确实是她二十六年人生里最甜蜜的一段日子。那些一起去布道、一起洗澡的日子仍然历历在目。或许真的有一种可能,如果没有这件事,如果自己没被处死——

或许本来等五六年,等男孩成年后,自己也不当圣女了,两个人真的结婚了——婚后生活也不错,每天早上让他给自己带上脚链,一起去逛街一起玩闹,晚上回来就尽情地做爱,一直做到两人精疲力竭。

德莉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着,想着,嘴角还噙着那一点谁也看不懂的、恍惚的笑意。那满城的喧嚣,那漫天的污秽,那脚下的腌臢,都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再搅扰不了她分毫。她整个人,浸在那片只有她和那孩子的、温暖的幻梦里,连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都浑然不觉了。

“跪下!”

一声厉喝,在德莉菈耳边炸开。不等

她回过神,一杆冰冷的长枪,枪柄横过来,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膝弯上。那一下又快又重。她两条腿猝然一软,再撑不住,“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那高台之下,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她的膝盖磕在石棱上,一阵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直窜上来。

那片温暖的幻梦,“啪”地一声,碎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由粗木搭成的台子。台子上面那根横梁上,垂下来一段绳索,正在那血红的夕阳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晃着。

德莉菈这才恍然想起来。原来,她已经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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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衙役,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她一丝不挂的身子往那高台的木阶上走。

德莉菈赤裸的脚掌,踩上那一级一级的木阶。脚底那一层黏腻的、腌臢的脏,蹭在木头上黏答答的,叫她极不舒服。她一面被拖着往上走,一面竟还下意识地,把脚往那木阶的棱边上,一下一下来回地蹭,想把那些烂菜的汁、那些沾上的泥给蹭下去。

蹭了几下,脚底那层脏污,到底还是没能蹭干净。那烂泥,那菜汁,渗进了她脚底的纹路里,揩不去抹不掉。

她这一辈子,连脚上沾一星泥都要当晚洗净的人,如今却要拖着这样一双再也洗不净的脏脚,走上这最后的几级台阶。她也就由它去了。

台上,那主刑的祭司,展开一卷长长的判词,清了清嗓子,拖着庄严悠长的调子念了起来。

“罪妇德莉菈,身为圣女而失格,勾结魔物,与魔鬼交媾,亵渎神明,崇尚魔鬼,诱惑幼子,并施以强奸——”

“够了。”

德莉菈开口,截断了他。那祭司一愣,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她。台下,那沸腾的人声也霎时一静。只见她站在那高台上,赤着脚,昂着头,迎着那最后一线血红的天光,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犯妇德莉菈,知罪。”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场的死寂,“何必多言。”

“凡是指控之罪,” 她顿了顿,“犯妇尽数招认。”

“烦请诸位大人将犯妇上绞,速赐德莉菈一死。”

那祭司张了张嘴,把剩下那大半卷判词咽了回去。于是,再没有多余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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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绳索,套上了德莉菈的脖颈。那绳子粗粝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如同毒蛇一般咬紧她白嫩修长的粉颈。她没有挣,也没有抖。她只是最后一次,缓缓地,闭上了眼,又睁开,抬眼望向地平线尽头的远处。

眼前,那满城的喧嚣,那漫天的污秽,都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辆马车,正载着一个孩子,驶出那道城门,朝着城外,那片她再也望不见的、辽阔的、金灿灿的天地,去了。

他会长大的。他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真好啊。德莉菈想道,用力吸入了她在这自己所眷恋的人间的,最后一口气。我果然还是像恋人一样爱着这男孩呀。

她想起那狂乱雨夜的温存,男孩像对待母亲一样吮吸着德莉菈饱满的乳房,死死咬着自己的乳头。德莉菈胸口传来的痛楚和快感混合在一

起,使得自己攀上了淫欲的高潮。

她紧紧地把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感受着男孩娇小的性器在自己体内抽插,两人的体液交融在一起,情欲早已击碎了两人早已模糊不堪的伦理边界。

圣女和男孩漫长的不伦之夜,在窗外暴雨的最高潮,那男孩把自己人生初次的精液尽数灌进了德莉菈的子宫里。她一辈子都无法忘却那种身体最深处滚烫的灼热感。即使是自己赤身裸体受尽羞辱的今日,想到这里,德莉菈不禁微笑起来,下腹涌起一股情欲的热流。

说来倒也好笑,自己的处女倒也不是按她自己说的,在强奸男孩那会才破的——不过也没差多少。那是她在像之前若干个,在隔壁男孩早已熟睡的,无光的夜晚那样,一边想着男孩可爱柔弱的脸庞和瘦小白皙的身体时,手指抽插着潮湿黏腻的阴道,发泄着自己的阴暗龌龊情感时,不小心失误戳破的。

那天下午她心情不好,男孩趁她瘫在摇椅上生闷气时从后面偷偷抱住了她。男孩的手大概是恰巧无意的环上了她的乳房,刺激着德莉菈的乳头充血挺起。当晚德莉菈性欲格外猛烈,她没有满足于自己手指的抽插,而是选择床边立柱的顶端作为自慰的工具。

她没有料到的是,当自己达到高潮时,双腿脱力地失去了支撑力度,她的身子直直的跪倒下去,那立柱正好一路刺进了她的体内,一直碾过她未经人事的阴道,狠狠撞在她娇嫩的子宫口上。

那时,下半身的剧痛,与冲击感带来的、此生最高的高潮顶点摧毁了德莉菈的理智。她双目无神地半跪着,身子穿在立柱上,下体的处女鲜血混着淫水顺着立柱流下,滴落在自己的床单上。

或许就是从那一晚开始,寻常的手指抽插早已满足不了德莉菈自己了。她心底最阴暗不可见人的淫欲在暗夜的泥泞里疯狂延伸滋长,直至两周后那个雨夜,那个她借着安慰男孩的由头,哄骗他说自己能净化他内心的恐惧的夜晚——那个德莉菈在男孩的房间里褪去衣服,赤身露体,对着男孩挺立的阴茎掰开自己的穴肉,淫水滴在男孩房间地上的那个暴雨夜。

这么一想,自己被活活绞死,好像也没那么无辜就是了。

毕竟自己确实是圣女失格,失了贞洁不说,还和这么小的孩子发生性关系,甚至还是内射在子宫里——虽然勉强算是你情我愿,大概说不上强奸,但也算得上是诱奸——德莉菈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恋童癖女人将要迎来的、赤身裸体挂在绞刑架上蹬着脏脚的结局,似乎也是罪有应得。

这也算是报应吧,德莉菈苦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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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那最后一线光,收了回去。这是白日的断章,也是夏夜的前奏。

她那双赤裸的脚,最后一次,稳稳地踏在了凳子的木板上。德莉菈蜷了蜷脚掌,脚底一道一道足肉的褶皱感受着木质凳面上的纹路和裂缝,脚趾用力抠住凳子的边缘,似乎不愿放弃这最后的支撑。

这双二十六年来,带着她走遍城市大街小巷的双脚,足底的每一寸肌肤,都贪恋着这最后的关于地面的踏实触感。

她远远的看到,那几个祭司同时站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将罪身德莉菈就地处决、

验明正身、立即绞死之类的话,看见远处那几个长老和修女们,要么哭成一团要么掩面转身。她看到远处的天光彻底消散,看到台下人群的热情似乎达到了最高潮。

德莉菈懒得管那些,只是觉得脚下痒痒的。方才游街时踩到的烂果子汁液和泥泞还沾在德莉菈脚底,脏脏的,黏糊糊的,刺激着她娇嫩的脚心,一阵阵瘙痒感涌上来。她把脚底在凳子的纹路上蹭了蹭,又用另一只脚的脚趾挠了两下脚背。倒也挺舒服的,德莉菈心想,翘起脚趾摩擦着凳面,还想着再多蹭上几下解痒——

就在她那一刻的分神里,一旁待命的士兵一脚把凳子踢开,德莉菈的身体猝不及防地悬空了,在半空中晃荡起来。那双脚彻底告别了它们熟识的地面,也没机会再回到地面了。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彻底击垮了德莉菈的从容,那可恶的麻绳深深陷进她白嫩的肌肤。德莉菈感到脚下一空,本能的伸着脚去探那永远无法探到的地面,赤裸的脚掌好像打拍子一般拍打着空气。她的身体在麻绳的末端抖动,陷入惊慌与窒息的裸体不自然的扭动着,丰满的白色身躯反而散发着一丝将死的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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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刑架上的德莉菈没有半点身为前圣女的矜持。脖颈传来的极度的痛苦与窒息感彻底切断了她的理性,只余留下身体本能的求生意志,任凭那赤裸的肉体在绞刑架上疯狂的挣扎着。

那两只脏污的脚在半空里疯了似的蹬着挣着,脚背绷成紧张的弧,脚尖死死向下探,去够那早已不在的地面——够不着——又慌乱地收回来再探下去。十根脚趾痉挛似的,一会儿根根张到极致,一会儿又用力蜷成两只发抖的拳。银花脚链被这剧烈的挣扎甩得叮铃乱响,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这女子的性命,都拧在了这两只拼命想踩回地面的脚上。

德莉菈还在拼命地挣扎,反绑在背后的双手却怎么也无法挣脱。于是她只好握紧拳头,将指甲刺进手心里,用手心的刺痛来暂时对抗窒息的痛苦。她的双腿无助的踢蹬着,两条腿先是交替着前后踢蹬和在空中画出不规则的椭圆圈子。她挣扎的如此猛烈,腿部的动作牵动着身体在绳索末端摆了起来。

这不甚雅观的动作,让那些来看她受苦的观众中的一部分人,都扭开了头不愿直视。

纵使是有着神圣力的前任圣女,也无法承受住窒息的苦痛与缺氧的摧残。何况德莉菈自己挣扎的又是如此猛烈,本就不多的体力很快就被消耗殆尽,伴随着的是她肺泡中的空气被榨干得见了底。她的双腿不再大幅踢蹬,反而开始交缠起来,又分开,两条腿反复屈起又伸直,彼此无意义地相互摩擦着。

此时的德莉菈早已步入完全窒息的状态,原本漂亮的海蓝色瞳孔如今怪异的上翻,大片的眼白占据了眼眶,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溢出,滴落在裸露的胸口和颤抖起伏的乳房上。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似乎徒劳的想要呼吸——当然是做不到的——粘稠的涎水淌出嘴角,拉成了细丝挂在因缺氧而发紫的唇边。

德莉菈不再持续挣扎,而是稍微平静下来,每隔几秒就整个身子爆发出一阵抽搐。她的毫无束缚的乳房随着每一次

的抽搐起伏颤抖着,挺起的乳头几乎要滴出水来。原先傲人的金发如今因为过度的挣扎而散乱。幸运的是,一部分金色长发挣脱了绞索,散乱地垂到前面,稍微遮盖住了德莉菈逐渐变得狰狞的脸庞。

那双脚也渐渐泄了力气,大开大合的踢蹬慢下来、小下去,变成了一阵细密的、不受控的痉挛。两只脚不再试图去够地面,只是没了章法地一下一下抽搐着,脚趾蜷起又松开,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轻,像是德莉菈的生命力正从那脚趾尖上一点一点漏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天色暗了下去,蝉鸣早就歇了,广场上只剩下人群的窃窃私语。人们看着台上那赤身裸体的妇人,正在绞刑架上接近自己生命的终末。此时的德莉菈看起来力气已经耗尽,既不再踢蹬也不再挣扎,整个人只是小幅度的颤抖着,偶尔会陷入一阵阵痛苦的抽搐。

到最后,只余下那十根脚趾还在极轻极缓地颤,细若游丝,若有若无,仿佛这一整个人的骄傲、娇纵、贪恋与不舍,都退到了这脚趾的方寸之间,做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挽留。

德莉菈的意识大概已经消失了。或许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她赤裸的身体突然挺起,全身爆发出一阵可怕的抽搐,十个脚趾痉挛的张开,一道浅黄色的细细水柱从下体流向绞刑台的地面。下面的人群中,有人捂起了眼睛,有人吹起了口哨,也有一阵阵哄笑声回荡着。不远处的修女长老们,纷纷闭上了眼睛,一边诵起了《垂怜经》,一边划起了十字。

不久,那十根脚趾也极缓极缓地松开了,舒展了,一根一根垂落下去,再也不曾蜷起。银花脚链在天边的光芒里晃动了最后一下,也静了下去,一端悬在那纤细灰白的脚腕上,另一端系在那曾经活泼好动,如今了无生气的脚趾上,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远处民居的阴影里传来三声夜鹰的啼叫。祭司们站起来开始念诵垂怜经,人群中几个信教的善人也跟着应和起来。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士兵上前按了按绞刑架上那犯妇的脉搏,朝着台下点了点头。

紧接着,祭司宣布了前圣女、亵渎神明者、交媾魔物者、强奸幼童者德莉菈的死亡——愿神明宽恕她的罪,收留这二十六岁的年轻灵魂吧。

人群这才骚动起来,有的咒骂两句,有的往台上德莉菈赤裸的双脚上吐一口唾沫。人们终究还是淡了兴致,三三两两的散了。既然淫妇已经被绞死,也没必要在这晦气的肮脏尸首前多做停留了。看个热闹而已,明天日子还依旧得过呢。

不一会那长街上,人便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满地的烂菜、果核、碎石,和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黏腻污迹,狼藉一片,在那渐渐合拢的暮色里静静摊着。不远处的高台上,一双脏了的脚,静静垂在那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脚底那一道一道的污泥,这一回是再也洗不掉了。

德莉菈的身子还挂在绞刑架上,金色的碎发胡乱披散,紫色的香舌微微吐出,失去了光芒的蓝色瞳孔早已失焦涣散。她那对饱满硕大的乳房如今失去了流动的血液支撑,在重力的拉扯下软塌塌地垂下去,就像那街边妓院里的婊子一般。下半身稀疏的阴毛上挂着几滴残余的水珠,水痕一直顺着大腿延伸到脚尖。

高台上,那双十趾张开、保

持着垂死挣扎姿态的,脚底褶皱沾满污秽、再也洗不干净的脚,便被这渐渐空下来的长街,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孤零零地留在了台子上。

风起了。是夏夜的风,温温的,从潮湿温暖的海上吹来,拂过那对银色的脚链。德莉菈赤裸的脚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她就安静的挂在那里,静静地享受着晚风为她带来的最后的净身洗礼,直至——

直至夏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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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童年的终结

那年夏天,和后来的许多个夏天,都过去了。

八年。他从一个被马车载着、懵懵懂懂离城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身高蹿了起来,头发长了起来,可爱的稚嫩容貌变成了成熟青年的迷人,眼睛里那点羞怯早磨没了,换成了一层看什么都隔着的一层的、懒洋洋的目光。

他还是没有个固定的家,还是一年到头在路上。只是如今,多少有了个糊口的营生——替人看病,游走在光照不到的城市阴影里,为那些见不得人的杀戮掩盖、验尸、收殓。走到哪儿,都有人要死,也都有人,有见不得光的勾当等着他来料理。

马车停在城门外。他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那城门一侧、那架立着的十字底下,站定了。

风一阵一阵地过。十字最高处,那一头枯草也似的、脏得辨不出颜色的长发,在风里,一缕一缕,没个章法地飘。他仰着头,望着那几缕飘动的乱发,望了很久。

——他是在离开亚格尼斯城两周后,才知道她死了的。

那时男孩坐着马车刚出了城,他揣着那只德莉菈留给他的匣子,一路往东,两周后在下一座城里落了脚。傍晚,他钻进一家小酒馆,用德莉菈留下的那笔钱要了杯热果汁和奶油蛤蜊浓汤。

邻桌几个闲汉喝高了就开始大声喧哗,东一句西一句。他埋头喝汤,本没往耳朵里去。可有一句,到底还是飘进了男孩的耳朵里。

“……隔壁亚格尼斯城那个什么女祭司,你们听说了没?被人膜拜了半辈子,原来是这么个淫妇!说是跟魔物勾搭上了,当众被那玩意操的肛门大开,闭都闭不上!而且那臭婊子还不知羞耻,强奸了个半大的男娃。后来被捅出来,扒了个精光,游街绞死喽!”

满桌的酒气里,人们哄地笑成一片。

男孩喝汤的手,停了。亚格尼斯。女祭司。

汤匙悬在半空,汤面上那点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散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倒映着自己那张,晃动的、看不真切的脸。

他想起姐姐讨伐魔物回来的那几日,忽然就病倒了,把门关得死死的,不许他进。他想起后来那两日,谁也不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把他一个人锁在偏房。他想起他见姐姐最后那面,德莉菈赤条条的,被人押着,笑盈盈地同他说姐姐去洗个澡就回来。他想起他坐车离城那天,一条街的人,朝着自己光着身子、被反绑着的姐姐又砸又骂——而他趴在车窗上,只当那又是一场,他看不懂的热闹。

他想起,姐姐说好了回来接他,却再没有回来。

那一桩一桩,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被他撂在脑后的事,就在这一句下酒的闲话里一件一件对上了茬。原来那个跟魔物勾搭、糟践男娃、被扒光了游街绞

死的“失格女祭司”是德莉菈姐姐。

满桌的人还在笑。他把剩下那半碗凉透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搁下碗,起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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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从一场病上,一步一步,走到那绞刑架上去的。而那场病发的时候,他就在德莉菈身边。近得一墙之隔。

他不是不懂医。他打小在家乡,是在军队的学院里正经学过几年的,认得药也识得症。可那几日,姐姐把门一关,只说杀魔物累着了,要静养,叫他别去扰她。他信了。姐姐是有神圣力的人,是一脚踢死过魔物的人——累了静养静养,那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那时还赌了气。姐姐病了躲进屋里,先是把他推开,后来又不理他——他一个半大孩子,只当是姐姐嫌他烦、不要他了。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气鼓鼓地守着,盼着她哪天心气顺了,自己敲门叫他。

他哪里知道,那道门后头,姐姐正就着一盏孤灯,把命押在几碗黑苦的药汁上。他又哪里知道,他隔着一扇门的,不是姐姐一场寻常的小性子发作,而是她一步一步朝着死走过去的末路。

他那点学来的本事,那双认得药、识得症的手,就在门外一点用也没派上。姐姐把他,连同那场要命的病,一起,关在了门外。

等到姐姐当众出了丑,被光着身子拉去游街,被众人唾骂地绞死之后,隔着一座城、隔着一句下酒的闲话,他终于明白过来门后那几日是怎么回事时——那扇门,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这就是那个男孩,一辈子过不去的地方。

后来,他拾起了自己流浪四年丢下的那些医术训练,从最简单的看个小感冒发烧开始,一步步积累经验和手感,再到大手术长疗程,把能偷的方子、能验的病、能剖的尸,一样不落全学了个遍。他成了个走到哪儿都有人求上门的医术师,一双手,能从死神那儿抢回不知多少条命来。

可他心里明白,他这一身本事,就算救得活满世界所有素不相识的人,也唯独救不回当年那一扇门后头,把他支开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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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最后的狂信徒

医术师抱着怀里的阿特莉,仰着头望着那具挂在十字架上的尸首。

年复一年的日晒风吹雨打,他知道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七八年了。按理,这么久的一具皮囊,早该烂穿塌陷,化成一堆散了架的白骨。

可它没有。它还勉强连在一处,维持着个人的形状。

这是因为有一股尚未散尽的能量,还在这具皮囊底下撑着——是那种叫作“神圣力”的东西。他早年听闻过,也亲眼见过一两回,这东西能叫一具尸身,烂得比寻常慢上许多。

可再“神圣”的力量也不是不朽。它拦不住这具躯壳,终究还是慢慢地朽下去——只是把那烂尽的日子拖长了,拖到了这样半烂不烂的格外磨人的境地。

死人是不会再生出血色的了,所以她那身皮肤,底子竟还保留了原来的惨白。那是如同死鱼肚皮的白——八年的风尘、灰土、泥点子,一层一层糊在上头,把那点白,盖得灰扑扑、脏兮兮。凑近了才勉

强辨得出,底下原是一具白净的身子。

女人的肉体还保留着曾经极丰腴、极好看的线条,连如今这副样子,也还遮不住曾经的美。只是那对原本该丰满挺立的乳房,吊了这许多年,如今松松垮垮地朝下坠着,皮肉打了皱,像两只泄了气的、干瘪的皮囊。

原本丰腴平滑的小腹,如今也瘪塌了,皮肉松弛下来耷拉着,皱巴巴地堆在那里。下半身顺着大腿内侧,拖下来一道长长的、深褐色的污痕——是这些年里,那具尸身从下体开口淌下又干涸的脏东西,腐水,雨水,尘垢——搅在一处,顺着腿流下,一层一层结成的洗不掉的痕。

他的目光,往上落到那张脸上。

德莉菈的头歪向一边。脖颈扭曲成古怪的角度,不自然地耷拉着,朝着一侧的天空。女人的眼睛还睁着。眼珠也还在,只是深深地陷了进去,浑浊发干,再没有半点活人的光,从那歪垂的角度,斜斜地朝向底下这些绕着走的活人。

她的两条手臂水平张着,被麻绳缠住手腕,死死地绑缚在十字那两道横木上。绳子勒进干瘪的皮肉里,年深日久,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处,分不出彼此。她的十根手指僵硬地扭曲着,朝着天,张着、蜷着——像是断气的那一刻,还想抓住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着,就那么永远地凝滞在了半空。

一头原本亮丽的金色长发,脏成了枯草的颜色,枯槁,打结,在风里一缕一缕,没个章法地飘。发丝间还沾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尘土、草屑,还有鸟雀衔来又落下的脏污。

不知是哪些个过路的闲人,嫌她还不够惨,又在她那身灰白的皮肉上用炭、用不知什么脏东西涂了字。有一个,他认得——“婊子”。还有几个,写得歪歪扭扭,他眯着眼,才勉强认出来:淫妇、魔物交媾者、强奸犯。

那堆墨迹也不知描过几回了,一层压着一层,深深浅浅。像是过路的人,谁心里不痛快了,都能上来替她再添上一笔。

她的脚,是赤裸着的。脚上沾着干涸的泥。

那是一双……底子生得极好的脚。哪怕如今灰败干瘪,那形状那骨相,也还看得出曾是双秀气精致的脚。只是那右脚上第二个脚趾的趾甲,没了。不是烂掉的,大概是被人从肉里剥了去,只留下一小块凹下去的、发黑的、干硬的肉。

想来,是哪个过路的好事之徒,趁人不备把那片趾甲抠了下来,揣进怀里,带回家去——当个稀罕物,当个到此一游的、了不得的纪念。

那双脚就僵硬地垂在半空。偶尔,有一滴腐败的、暗黄的液体,不知从她身子里哪一处渗出来,顺着那僵直的脚,一路淌到脚趾尖,悬着,坠着,而后“嗒”的一声,落进底下的尘土里。底下那一圈地面,便是被这经年的、一滴一滴的脏东西,浸出来的一片暗色。

也难怪那些进出的活人,离着老远,就要掩鼻绕开——谁愿意,从这么一具晦气的女尸下面走过去呢。

十字底下,另钉着一块牌子。那大字倒是刻得端正,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警戒。亵渎神明者,以此妇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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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师望着那双脚。

八年前,那圈坠着小银花的、被她戴着走上刑台的脚链,早不知在

哪一年的哪一场风雨里锈断了、朽没了,再寻不见半点踪影。如今那脚踝上,空落落的,只剩下经年的泥垢,和那一道被剥了趾甲的、发黑的伤。

他解开贴身的衣襟,从那最里头、贴着心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对脚链。金色的,细细的,坠着几朵小小的花。八年了,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没离过身。金子是不锈的,那链子让他用体温焐了八年,还是当年的样子,亮闪闪的。

德莉菈的脾性他是知道的。这个女人爱美爱了一辈子,尤其爱惜她那双脚——脏一点,都要当晚洗净。素一点,都要寻条脚链缠上。她断不能就这样光着一双脚,脏着,空着,叫人这样看了八年去。

医术师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去解那绳子,没有去碰她别处分毫。他只是俯下身把那对金色的脚链,一圈一圈,缠上了她那只脏了的、僵冷的脚踝,像八年前,无数个夜里,他蹲在她脚边替她系的那样。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链子上小小的花,磕在她冰冷的趾骨上。等他重新站直,仰起头,那双脏了八年的、光了八年的脚上,如今又有了一点金子的、细细的光。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出,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上滑了下来。他抬手一抹。

医术师也记不清自己上一回掉眼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八年了,他把多少难受,都一碗酒一碗酒地咽了下去,压了下去。他早以为,自己这双眼睛,是再也淌不出这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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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好脚链,他却没有退开。他俯着身,离那双脚不过一尺。旁边过路的人,老远就别着脸加快了脚步,没有一个肯朝这边多看一眼。

他就隔着那一尺的距离,极慢地把头低了下去,吻了她的脚。

吻在那沾着泥的、僵冷的脚背上。那上面有八年的尘垢,有雨水结成的痂,有那道被剥了趾甲的、发黑的伤。他没有挑一处干净的地方落下去。

八年前,这一城的人,曾争着跪在这双脚下,亲吻它。如今,只剩他一个了。

直起身的时候,他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没对谁说过,也从没对自己承认过。

——我爱过她。

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叹了一口气。

他总算敢认了。因为都过去了。因为德莉菈死了,那是他的初恋,不是别的什么人。因为这份爱,再惹不出祸事,再伤不着谁了。一段早已过去的、无处可去的旧情——他这才敢认。

医术师在那双脚下,站了很久。日头偏了些。风里那一头乱发,还在飘。

“你啊……”他忽然开口,像是同她拉家常,声气里,带着点疲惫的笑意,“当年把我捡回去,心里头,可没安着什么好念头,是不是?那天晚上,我们大概确实是做了的。”

风没有答他。那双空洞的眼,还斜斜地,望着底下。

“我都知道。”他说,“这些年,我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心思,搁现在我一眼就看穿了。”

他顿了顿。“可你对我,是真好。”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给我饭吃,让我过上好日子,陪我玩闹……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你个蠢女人,把自己害成这样。”

他望着德莉菈不再回应他的身体,那点

笑意,慢慢地淡了下去。“从前我总想不明白。一个揣着坏心思的人,怎么会真心对我好;那么不干净的一份情,我怎么还……”他没往下说。

医术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今我不想那个了。坏心思是真的,对我好也是真的,我……”

他仰着头苦笑了一声。

“说不准,”他说,“我们当年这还是两情相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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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看了德莉菈一眼,转过身,朝那停在道边的马车走回去。

马儿还在低头啃草。车上,阿特莉靠着车壁,盖着那件旧披风。此刻阿特莉依然像是在熟睡,赤裸的双脚交叠着放在马车的地面上。

医术师俯下身,把她抱了起来。她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像那一夜,把她放进那缸泛绿的药液里时一样。他替她把披风,又掖了掖,让她靠得稳当些。这个动作,他这一路做过无数遍了。

他没有再回头,而是抱着怀里的人,重新上了车拉起缰。

那城,那十字,那双重新缀上了金链的脚,在他身后,一点一点远去了。前方,是他走了这漫长一路、终于要去的地方——那个他真正要回、又其实最不敢回的家——哀律西昂。

长日将尽,夏季的尾声也已经开始。

末伏的暑气逐渐褪去,马车一路向前飞驰,将黄昏里白日遗留下来的那点残响,尽数抛在身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