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儿”娜娜被富家千金啦啦认为亲妹妹后却成了她的女仆
作者:三线女作家 Jiing
我活了千万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话从一个冰雪妖精嘴里说出来,挺丢人的。毕竟按照常规设定,我这种级别的存在应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打个响指天地变色,最不济也能掐指一算预知未来。但现实是,天山雪顶的冰妖精到了上海这种地方,法力是会打折扣的。原因我说不清楚,大概跟空气湿度、电磁辐射和奶茶店密度有关。总之,现在的我除了体温低、长得好看、挨打能变美之外,和普通人类女生并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当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和三千块钱,面对父母双双消失的事实,我的内心活动不是“哼,区区凡人,本座不在乎”,而是非常朴素的三个字——怎么办?
学费要交,生活费要花,宿舍要住,饭要吃。三千块钱能撑多久?我数学还行,粗略一算,大概够活到开学第二周。之后呢?去天台上吸收日月精华吗?上海的雾霾天,月亮都看不清,更别说精华了。
但要说绝望,倒也谈不上。千万年的时光教会我的一件事就是——天大的事,睡一觉再说。情绪这个东西,对妖精来说更像是一种可以选择的体验,而不是必须承受的负担。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冷面,吃完洗了碗,回房间躺下,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就睡着了。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山下了很大的雪,雪花落在我的冰面上,一片一片,很轻很轻,像某种无声的告别。我站在冰裂缝边上往下看,看见千万年前的自己还是一块冰的样子,透明、安静、没有任何情绪。那时候真好,我想,当一块冰不用交学费。
醒来的时候,上海的太阳照常升起,蝉鸣照常震天响,世界照常运转,没有因为一个妖精变成了孤儿而停顿半秒。我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美貌值又涨了,大概是昨天那波心理冲击也算一种精神层面的打击,被我的体质自动转化成了颜值。我现在好看得有点过分了,走在街上可能会引发交通事故的那种程度。这让我有点焦虑,因为以我目前的经济状况,赔不起医药费。
开学那天,我拖着唯一一个行李箱走进了大学校门。
这里是五角场大学,上海最有名的大学。
上海的九月热得像个蒸笼,所有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只有我还套着一件薄长袖——不是因为怕晒,是为了遮一下自己过于显眼的身材。上半身穿得宽松还能蒙混过关,下半身就没办法了,我只有一条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都是光脚穿的。帆布鞋是白色,洗得发旧,左脚鞋帮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圆珠笔印子,那是高中最后一个男生在我脚面上作画的“遗作”,渗到鞋里去了。
走在校园里,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有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我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车头一歪直接撞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光着的脚底感受到鞋底的薄,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大地直接对话。这种触感对我来说是习惯了的、持续的、轻微的刺痛,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低频电流,时刻提醒我——你是个妖精,你的脚是你最后的真相。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
候已经来了两个室友。一个叫小贾,戴眼镜,学计算机的,说话慢条斯理,见面第一句话是“你的面部骨骼结构很对称”。另一个叫小许,学新闻的,自来熟,嗓门大,见面第一句话是“卧槽你好漂亮你是不是明星”。我礼貌地笑了笑,说是吗谢谢,然后开始铺床。我注意到第三张床还空着,床铺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是谁的?”我问。
“哦,那个啊,”小许压低声音,表情神秘,“一个大二学姐,听说是我们学校一个超级富豪家的女儿,但她不住宿舍,就挂个床位意思意思。人家住庄园的,有管家那种。”
我当时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富豪的女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来读书的,文史哲同时读,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我现在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是怎么在三千块花完之前找到一个兼职。学校图书馆在招管理员助理,时薪二十块,我打算下午去面试。
然而命运这个东西,尤其是在妖精身上,从来不会按照你规划的路线走。它总是喜欢从侧面猛地窜出来,像一只埋伏已久的猫,一口叼住你的后脖颈,把你整个人生连根拔起。
开学第三天,我就被叼住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苏格拉底前希腊哲学导论,教室在精华楼二十四楼最东边,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我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十八楼拐角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人堵住了。
一个女人。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叉,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地,姿态松弛又懒散,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这条路现在归我管”的气场。她大概比我高半个头,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阔腿裤和米色真丝衬衫,脚上一双Prada的乐福鞋,也是光脚穿的——这一点我下意识地注意到了。她的头发很长,栗色,微微卷曲,披散在肩上,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明艳型,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倨傲。
她看到我走过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主人看到了走丢的宠物,总之不是正常人类对陌生同学该有的表情。
我本能地想绕开她走,但她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好挡住我的去路。我往左,她也往左。我往右,她也往右。动作流畅自然,像提前排练过的一样。
“你就是张娜娜?”她开口了,声音意外的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或者刚抽完烟,或者是天生的。
“你是谁?”我问。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向前迈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冷冽的木质调,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很好闻,但也很有侵略性。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她再往前一步,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我,像一只大猫在端详一只不小心掉进自己领地的兔子。
我活了千万年,第一次被人壁咚。这个体验非常新奇,新奇到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理论上我一个妖精不该怕一个凡人,但她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我体内的冰雪都有些不自在。
“听着,”她歪了歪头,栗色长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肩膀,“你是我的
人。”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进法律条文里的事实。不是询问,不是邀请,不是表白,是通知。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排骨面很难吃”一样平淡而笃定。
我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的脸凑近了一些,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有种近乎妖异的光泽。等等,妖异?我一个真妖精居然觉得别人妖异?这个设定不太对。
“我不认识你。”我说。
“现在认识了,我叫李啦啦。比你大一届,大三岁,学金融的。”她直起身子,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插回口袋里,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松弛而慵懒的姿态。“大一届和大三岁之间有矛盾,因为中间生过一场病休了两年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就是需要在家里躺很久的那种。”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句话,但我在千万年的生命经验中学会了一件事——越是被轻描淡写带过的信息,往往越重要。
“天意吧。我爸妈一直想要两个女儿,现在有了。一个亲生的,一个捡的。”
“谁要跟你回家了?”我皱起眉头。
“你呀,”她歪着头看我,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你一个孤儿,学校给你发助学金最快也要下个月,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十块钱一份,你算算你能吃到什么时候。而且你连双袜子都没有,冬天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踝,帆布鞋里确实没有袜子。她说得很对,我连双袜子都没有,不是因为穷到那个地步,是因为我真的不能穿。但她怎么知道我没穿袜子?我穿帆布鞋的时候鞋帮遮住了脚踝,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有没有穿袜子。除非她一直在观察我,而且观察得非常仔细。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微微发凉——比我本来的体温还要凉的那种凉。
“你调查我?”我问。
“算不上调查,”她耸耸肩,“就是稍微了解了一下。你父母的事情我也知道,不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但你,”她用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指甲修剪得很精致,涂着裸色的指甲油,“你现在没有选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千万年的阅历让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那种霸总对小白兔的占有欲,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类似……使命感的东西?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往深处想。因为她说的话虽然霸道又莫名其妙,但确实戳中了我的现实困境。三千块快花完了,我面试了图书馆助理但是还没收到通知,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确实是十块钱,而我每天至少要吃两顿。
一个妖精混到我这个份上,说出去天山上的同类都要笑掉冰锥子。
“怎么样?”啦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跟我回家吃顿饭总行吧?吃完了想走我绝对不留。我啦啦从来不勉强人。”
她说不勉强人的时候,表情真诚得近乎纯洁,像一个在糖果店门口说“我就看看不买”的三岁小孩。
我知道她在睁眼说瞎话。我也知道跟一个来历不明、气场诡异的陌生人回家不是明智之举。但我更知道,以我目
前的情况,明智这个东西是奢侈品,比我不能穿的袜子还要奢侈。
“吃完饭就走。”我说。
“吃完饭就走。”她点头答应,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花。
没多久之后,我坐在一辆我甚至叫不出品牌的豪华轿车后排,行驶在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私人道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街景逐渐变成了成片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树墙,最终,一座我只能在电影里见过的庄园出现在视野尽头。不是别墅,是庄园。有铁艺大门,有喷泉广场,有一栋像是从欧洲直接空运过来的主楼,旁边还有好几栋我叫不出功能的附属建筑。草坪上甚至有几只孔雀在散步,孔雀。
车停在主楼门口,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上前打开车门,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啦啦从驾驶座上下来,把钥匙扔给中年男人,说了句“王叔,今晚加菜,我妹妹来了”,然后绕到我这边,亲手帮我拉开车门,伸出一只手。
“下车吧,娜娜。”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张娜娜”,是“娜娜”。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的重量,砸在我冰雪做的心脏上,发出细微的回响。
我没有牵她的手,自己下了车。她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走在前面给我带路。我跟着她穿过一个比我家整个房子都大的门厅,走过一条挂满油画的长廊,然后被带进了一个比大学教室还宽敞的客厅。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庄园草坪,夕阳正从远处的树梢上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客厅里有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保养得很好,穿着质地柔软的深蓝色衬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个中年女人,气质优雅,穿一条米色连衣裙,正在茶几上摆弄一束鲜花。还有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男孩,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打游戏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啦啦,然后落在我身上,愣了两秒,游戏机里传来角色死亡的音效。
“爸,妈,”啦啦大步走到客厅中央,用一种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重要决议的口吻说,“这是我妹妹,娜娜。从今天起她住在我们家,是我的人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钟。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啦啦一眼,然后说:“哦,好。”语气平静得像在回应“今晚吃红烧排骨”。
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端详了我的脸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忽然眼眶红了,伸手抱住我,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話:“孩子,受苦了。”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栀子花香,手臂温暖而柔软,把我整个人包裹在一个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名为“母亲的拥抱”的触感里。我的体温是冰的,但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一点一点渗进我的皮肤,像是春天化雪时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
我站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回抱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陌生的、来势汹汹的温暖。最后我只是站着,任由她抱着,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那个男孩在角落里发出一声闷哼,重新拿起游戏机,用力地按着按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是一种混合了戒
备和敌意的复杂目光,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型犬科动物。我把这条信息也收进了记忆的小格子里,标记为“弟弟,可能有麻烦”。
那天的晚饭极其丰盛,一张长到可以开部长级会议的餐桌上摆了十几道菜,但只有五个人吃——啦啦的父母、啦啦、弟弟、我。啦啦的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每夹一次就说一句“太瘦了多吃点”。啦啦的爸爸不怎么说话,但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是温和的审视,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若有所思。弟弟全程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瞪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啦啦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喝着,全程目光没有离开过我,嘴角一直挂着那个看不透的笑容。
吃完饭,啦啦的妈妈亲自带我去看房间。房间在三楼,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强烈到我差点掐自己一下来确认不是在做梦。
这是一间公主房。我只能用这个俗气但准确的词来形容它。房间的面积大概有我之前整个家那么大,一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着庄园后方的花园和远处的人工湖,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床是四柱床,挂着米白色纱幔,床品是淡粉色的真丝质地,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和我自己的体温是同一个方向。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有浴缸和淋浴间,还有一个步入式衣帽间,里面已经挂满了我尺码的衣服——各种款式、各种季节,甚至连鞋子都准备了十几双,从运动鞋到高跟鞋一应俱全,而且每一双都是那种可以不穿袜子直接穿的款式。
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衣帽间最下层的抽屉拉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十双袜子,各种材质、各种长度、各种颜色,每一双都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没拆。显然是啦啦妈妈精心准备的。我看着那些袜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知道这些袜子我也许永远不会穿,但“有人为我准备了袜子”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自己的脚底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喜欢吗?”啦啦妈妈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像一个在等孩子拆生日礼物的母亲。
“……太大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飘。
“不大不大,”她连忙摆手,“你姐姐的房间比这个还大一点呢。你就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不用不好意思。”
安顿好之后,啦啦妈妈说了句“早点休息”就离开了,临走前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落在我冰凉的皮肤上,热热的,软软的,让我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钟没有动。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啦啦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来我房间。”
附带一个定位。她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和我隔了三扇门的距离。
我犹豫了大概三十秒,最终还是去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现在吃住都在人家家里,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然后穿着啦啦妈妈准备的真丝睡衣和一双软底毛绒拖鞋,沿着走廊走到了她房间门口。
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然后站在门口,把房间扫了一遍。啦啦的房间比她妈妈说的“比你的大一点”其实大了不少,装修风格也完全不同——她的房间是深色调的,深
灰色的墙面,黑色的皮质床,暗红色的地毯,一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红与黑的色块在上面激烈冲撞。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女版霸道总裁”的浓郁气质,和她的气场完美匹配。
啦啦正靠在床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绑了个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睡前阅读场景。但她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一点都不正经。
“来了?”她放下书,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没有动。“什么事?”
她也不勉强,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低着头看我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我的耳廓,那个触感明明是温热的,但对我来说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刺激,像是有人拿着一块烧红的铁片在我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娜娜,”她说,声音低沉又柔软,像融化了一半的巧克力,“你是我的妹妹了,对吧?”
“……算是吧。”我说。
“那作为妹妹,是不是应该听姐姐的话?”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这个问题是个陷阱,不管回答“是”还是“不是”,她都有下一句在等着我。
果然,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抬起一只脚,晃了晃。她的脚很好看,脚型修长,脚背白皙,脚趾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也是光着脚的,跟我一样。
“去,打盆热水来。”她说。
“干什么?”
“给我洗脚。”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不会洗吗?”
“我当然会,”她歪着头看我,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我就想让你来。你是我妹妹,妹妹给姐姐洗脚,天经地义。更何况——”她顿了顿,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最后落在我的脚上,“我是你的恩人,你欠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我从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不是霸道的占有欲,不是任性的撒娇,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测试。她像是在测试我,测试我会不会服从,测试我会做到什么程度,测试我们的关系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我是千万年的冰雪妖精。我给一个凡人洗脚?天山上的同类要是知道了,怕是会集体融化。
但我看着她的脚,那双好看的、光着的、和我一样不喜欢被束缚的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脚看上去很温暖,是那种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温度。我的脚常年冰凉,像两块不会融化的冰块,而她的脚是鲜活的、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这种对比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冲动——既想靠近,又想远离;既厌恶,又好奇。
“热水在卫生间,”她朝房间另一头努了努下巴,“别太烫,温的就行。”
我没有再说什么,走进她的卫生间,找了一个盆,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升腾,镜面开始模糊。我把手伸到水流下试温度,热水触到指尖的瞬间,我整个人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条件反射地缩回手。这个温度对一个正常人类来说是“温的”,但对我来说,是滚烫的。
我的身体是冰雪
做的。热水对我来说,就像普通人的沸油。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哗哗流淌的热水,迟迟没有动作。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灼热感,那种感觉沿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化成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情绪。
一个妖精不该给一个凡人洗脚。但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妖精,是一个被收留的、无家可归的、需要感恩的孤儿。我可以用法力逃走,可以回到天山去,可以放弃这个人类的身份,但我不想。千万年了,我好不容易体验到了“被母亲拥抱”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它。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拧水龙头,准备再试一次。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水龙头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越过我的肩膀,按住了我的手,然后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把水龙头关掉了。
“行了,别弄了。”
啦啦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近得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热的,和她整个人一样温热。我僵在原地没有动,她也没有退开,就那样从后面贴着我的背,手还按着我的手,像一座温热的、柔软的山压在我的身后。
“看你的手,”她说,“抖成这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一个冰雪妖精不可能会冷。是因为那种即将被热水灼烧的恐惧——不是生理层面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身为冰雪之物对热源的天然排斥。
她没有松开我的手,而是带着我的手慢慢转过身来,让我面对着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的、表情紧绷的、美得不正常的少女。
“你怕热?”她问。
我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要么是霸道的,要么是戏谑的,要么是居高临下的,但这一笑是软的,里面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温柔?不,不是温柔,比温柔更复杂。是某种……了然的、早有预料的东西。
“行吧,”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靠在大理石洗手台边上,双臂交叉,“既然你的手碰不了热水,那就换个方式。”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而是重新坐回床边,抬起一只脚,朝我勾了勾手指。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那只脚,脚背绷直,脚趾微微蜷曲,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贴近我的脸。我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腰,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道不容挣脱的锁。她的脚终于贴上了我的脸颊,脚底的皮肤和我的脸颊皮肤接触的瞬间,我们俩同时吸了一口气——她是被冰的,我是被烫的。她的脚对我来说,温热的,烫的,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石头贴在冰面上。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但眼底却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你脸怎么这么凉?比冰块还凉。”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说不出来。她的脚贴在我脸上的触感太过强烈,那股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我的血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我的脚是软肋,但我的脸不是,至少我以为不是,但此刻她的
脚贴着我的脸,让我整个面部的皮肤都像被激活了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这就是洗脚,”她低头看着我,声音低得像某种咒语,“不是用热水,娜娜。用你的舌头。”
她慢慢收回脚,脚底从我脸颊上滑过,留下一条温热逐渐消退的轨迹。然后她把脚伸到我嘴边,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酒红色的趾甲在灯光下闪了闪。
“舔。”
一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我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锁孔里,轻轻一转。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戏弄,没有羞辱,有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虔诚的期待,像一个人在等待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说出口。
我低下头,嘴唇碰到她脚背的瞬间,她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的皮肤是咸的,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淡淡香味,和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汗意。我的舌尖触到她脚背的肌肤,冰凉遇到温热,激起一小片颤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她的脚在我的唇舌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个声音很小,很软,和她白天的霸总形象判若两人。
我一点一点地舔过她的脚背、脚趾、脚踝,动作很慢,很认真。我活了千万年,这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我发现我并不排斥。不是因为“报恩”或者“服从”,而是因为她的脚很温暖。那种温暖顺着我的舌尖蔓延到全身,像是一小束阳光照进了我冰封千年的身体里,让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我甚至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应属于冰雪妖精的情感——一种想要被她需要、想要被她拥有的隐秘渴望。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害怕,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千万年的虚无缥缈,在这一刻,被一个人的脚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我舌尖上。
当我舔到她脚心的时候,她的腿猛地绷直了,嘴里溢出半声闷哼。我抬起头看她,发现她咬着下唇,脸微微泛红,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个不可一世的、把我壁咚在走廊墙上的霸总啦啦,此刻正被自己的脚上传来的触感弄得满脸通红。
“够了,”她把脚从我手里抽回去,声音有点不稳,“今晚够了。剩下的……明天继续。”
她翻身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散开的栗色长发。那个姿态和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还像女皇帝一样命令我舔她的脚,现在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炸毛之后需要顺毛的猫。
我站在床边,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味道,舌尖还留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她的脚尝起来其实还不错。
“还有,”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以后每天晚上都来,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影子。
“知道了,”我说,“姐姐。”
被子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团裹得比刚才更紧了。
我轻轻带上门,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公主房。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白色。我走到窗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刚才的紧张情绪还在微微蜷缩。我用一只脚的
脚趾碰了碰另一只脚的脚背,凉的,很凉,和啦啦温热的脚是完全不同的温度。
她是火,我是冰。她是温度,我是寒度。她是人类,我是妖精。
但在这间月光充盈的公主房里,在这个我还不确定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我第一次觉得,冰与火的界限也许没有那么分明。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唇上那股温热的、微咸的味道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