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足的夏夜与缸中之蟹

裸足的夏夜与缸中之蟹

作者:Irene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 淀屋桥

六月夜里的大阪,总算是慢下来了。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白天那点没处躲的暑气退了,可地面还温着,一整天的太阳都攒在漆黑的柏油里,隔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往上返。

淀屋桥一带的行道树上,缠着彩灯。是今年为着世博会新装的,紫色和金色的发光管,一串一串绕着树干爬上去,在枝叶间明明灭灭。整条街被染成一种不真切的颜色,紫里透金,金里浮紫,落在人行道上,落在沿街熄了灯的橱窗玻璃上。

马路上车不多了。红绿灯还在尽职地闪烁着。行人灯要变的时候,“嘟、嘟、嘟”地响起来,一声一声,敲在空无一人的斑马线上。

桥底下,淀川的水,不紧不慢地拍着岸,带来又轻又闷的沙沙声。夜风从河另一端过来,带来一点来自大阪港海口的盐味水汽。

朝颜汐音漫步在这片紫金的光里。

自己的恋人夏目阳菜走了已经小半年了。

起先那阵子最难熬。后来日子照样一天一天过,美海隔三差五就来拽她出门,吃饭,逛街,看展,把她从屋里薅出来晒晒太阳。慢慢地,也就缓过来了。现在她能睡整觉了,能一个人吃完一顿饭了,能在美海讲冷笑话的时候真的笑出来了。

只是偶尔。半夜里,不知怎么就醒了,睁着眼躺一会儿——阳菜模糊的面容就浮上来,金色的高马尾和元气的笑容。

这种时候,汐音就会爬起来,出门,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一罐三得利的柠檬沙瓦酒。度数很低,甜丝丝的。睡前喝一罐,就又能在微醺里好好睡着了。

今晚就是这样的一个夜。她在人行道上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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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上身只穿着一件卫衣。灰白色,洗得起了点毛。尺码明显的宽大,长过大腿根,袖口一直垂到手背。卫衣垂落的下摆底下没穿裤子,也没别的衣物。漂亮的黑色头发随便挽着,几缕轻轻垂下来贴在颈侧。走一步,那宽松的下就摆晃一下,扫过白嫩丰满的大腿根部。

昨天是关西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新闻里报的,三十九度多,播报员翻来覆去叮嘱老人小孩别在正午出门。汐音怕热,一整个白天都窝在开着冷气的屋里没挪窝,直到太阳落下去很久,暑气散了,才出来透口气。

可地面还没凉透。

一整天灌进柏油里的热,这会儿正慢慢往外吐。那点余温,透过脚底板,一下一下地渗上来,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对,没错。汐音是赤着脚的。

一件卫衣,光着两条腿,赤着脚,走在深夜的大阪街头。脚底下的世界,比穿着鞋的时候,要丰富得多。

这一段地面是烫的,白天晒足了太阳的砖,暖意从脚心一直漫到脚踝。走过去,是一截人行道的接缝,硌一下,一道细细的凉线划过脚掌心。再往前的水泥板,白天大概照不到太阳,踩上去凉丝丝的。一块金属的井盖,冰得她脚趾猛地蜷起来,随即又一根一根地松开,稳稳踩上去,贴住那片凉——凉得舒服。

有一小片地方,不知道谁泼过水还没干,湿凉湿凉的,脚一沾上去,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没绕,踩过去,脚印湿漉漉地留在身后,走几步就淡了。

穿鞋

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他们的脚被裹在鞋里闷着,隔着一层厚厚的胶底,什么都感觉不到。

汐音喜欢这个感觉。喜欢把鞋脱掉,把脚交给地面,让每一寸凉、每一寸热、每一道硌、每一处湿,都实实在在地贴上来。

这个点,这条街没有人。没有人知道,此刻走在淀屋桥这片紫金灯火里、光着脚的这个女人,是朝颜汐音。

那个白天穿着长裙、说话很轻、文文静静可可爱爱的朝颜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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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那家Family Mart便利店,亮得像个发光的小方盒子。

汐音走近,玻璃门“叮”地一声自动滑开。冷气迎面扑出来,激得她胳膊上、腿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从那片温吞吞的夜里一脚踏进来,凉得她精神一振。

店里没什么人。日光灯白得发亮,照着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收银台后头站着个店员,是个打工的年轻男孩,正低头着刷手机。他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瞟了一下。

“欢迎光临——”

深夜打工人有气无力的一句。尾音还没落,人已经又低下头去了。

柜台挡着她的下半身。他看不见见她的脚。

汐音径直往里走。脚底离开门口那片粗糙的地垫,踩上货架之间光溜溜的地砖。这里的地砖是那种擦得能照出人影的,凉而且滑,脚掌一落上去,凉意瞬间就铺满整个脚心。她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脚底和地砖之间发出极轻的、黏着又剥离的嘶嘶声音。

冷柜在最里头,嗡嗡地运转着,吐着白气。

她拉开柜门,一股更冷的气涌出来。汐音伸手从最底下一层取了一罐三得利的柠檬酒。冰凉的罐壁贴着掌心,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就这一罐,回去喝了睡觉。

她夹着那罐酒,转身要走,目光顺路扫过隔壁那排冷柜——

饭团。底下压着一张黄色的标签:半价。

汐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明天早上没东西吃了。冰箱空着,昨天怕热没出门,什么都没补。冷柜里剩的饭团不多了,稀稀拉拉几个,横七竖八躺着。纪州南高梅子的,昆布咸鲑鱼的,金枪鱼蛋黄酱的。她的目光在那排饭团上移过去,伸出手——

海老天妇罗(炸虾)夹馅的。汐音的指尖就停在那个饭团上方。

隔着冰柜喷涌的的凉气,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小笠原回程的船上餐厅里,美海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两只中华蒜蓉大虾,“啪”“啪”塞进她给陽菜留的餐盒里,理直气壮:“她那饭量,光吃这点草,得饿。”塞完,又顺手捏起一只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唔——这虾是真不错。”

那时候三个人还都在。

冷柜的凉气,一丝一丝地往上冒,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赤裸的脚背。她的脚趾,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汐音把那个炸海老(虾)饭团,拿了起来,放进篮子。她就这样拎着一罐酒、一个饭团,转身往收银台走。

冷柜那排的过道口,一个大叔堵在正中间。四十来岁,衬衫下摆散在西裤外头,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一副刚从居酒屋出来、又拐进便利店续一杯的样子。他弯着腰,对着一整排啤酒挑挑拣拣,手在几个罐子之间来回倒腾,迟迟定不下来。

过道被他占得满满当当。汐音在他身后停下,稍微等了一下。他没察觉。

“……不好意思。”她轻轻出声。

大叔“嗯?”了一声,回过神侧身让开,嘴里含糊咕哝着让路的话。目光顺势往她身上一扫——从那件宽大的、只到大腿根的卫衣,往下,到她光着的两条腿,再往下——

落在她那双赤裸的、踩在便利店冰凉白地砖上的脚上。

大叔没说话。他就多看了两眼。眼神里也没什么别的,就是那种“怎么会有人这样”的、迟钝的诧异,像看见一件摆错了地方的东西。好奇怪的一个姑娘。

汐音没理他,绕过他径直走了。身后,大叔收回目光,重新对着那排啤酒弯下腰去。

收银台前,男孩接过她的酒和饭团,“嘀”“嘀”扫过条码。

“三百八十六日元。”

汐音把硬币放在小托盘里。男孩收钱、找零、把东西装进袋子,全程盯着屏幕和她的手,一次都没往下看。

“谢谢惠顾。”

她拎着袋子,转身。玻璃门“叮”地滑开,夜里的热气重新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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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台阶下,两个女孩子正低头凑在一块儿看手机——高中生模样,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裙子往上卷了一截,像是卡拉OK唱到半夜跑出来的,正笑得花枝乱颤。

汐音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身后的说笑声,停了半拍。

“……哎。”一个压低了声音,“你看那个人。”

“嗯?”

“她……不穿鞋子光着脚欸。”

“诶——?!真的假的——”

“嘘、嘘,小声点……”

脚步声追上来,又刹住,两个女孩凑到台阶边,伸着脖子往汐音这边看。那是最初的、纯粹的好奇——大半夜的,居然有个光着脚的女人,比手机里的段子还新鲜。

“欸,可是……”其中一个忽然放缓了声音,“她脸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欸。”另一个也愣了一下,“侧脸绝了……简直是超美女。”

“腿也是,你看那腿,”先前那个咽了口气,“又直又白……啧,我要有这身条件——”

有那么一瞬,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件宽松的灰卫衣底下,两条腿一直裸到大腿根,走一步,路灯的光就在小腿的弧线上滑一下。白得晃眼。

“……啊——烦死了。”其中一个忽然把头扭回来,鼓着腮帮子,“不想看了。心情变差了。”

“噗,你干嘛啦。”

“凭什么啊。”她越说越气,声音尖起来,“长得好看,腿又长又白,身材还那么好……结果呢?大晚上光着脚,就穿件卫衣,屁股都快露出来了,在马路上晃。”

“噗哈哈哈你吃醋了?”

“我才没有!”她跳脚,“我是说!这种人一看就很会玩啦!长这么好看又这么暴露,肯定交往过一堆男的,性经验不会低于五十!绝对的!老天爷不公平,把脸给这种女的——”

“欸欸声音太大了啦——”

“哼。”她扭过头,故意提高音量,像是要让前面那个人听见似的,“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晚上不睡觉,光脚出来乱晃……”

“是不是那种,痴女啊——”

“就是说!”

两个人“哈哈哈哈”笑作一团,笑够了,自行车铃“叮铃”一响,一溜烟蹬走了。风里飘回来

最后半句:

“……真的好恶心。”

汐音没回头。她的脚步没停,没快也没慢,就那么走出便利店那片白光,走回街上的紫金里。

她只是提着袋子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汐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两个字挠了一下,是一种痒痒的快感。她不怎么生气。也不全是难堪。

说不清。她把那点心思摁下去,像摁灭一点火星,然后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痴女。

汐音走在紫金色的灯光里,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含了一小片薄荷糖,凉丝丝的。

阳菜要是还活着听见这两个字,非跳起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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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刚同居那阵子,有天半夜。房间里的空气是黏的,闷着一股散不尽的潮热气息。轻薄的纱窗帘拉着,只有三菱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一点幽幽的黄绿色。

阳菜软绵绵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背脊还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半天平复不下来。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四肢摊着,动都不想动。

汐音半靠坐在床头,比她好得多,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轻轻喘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她伸出手,把汗湿贴在颈侧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

床单皱成一团,湿漉漉、黏糊糊地贴着两个人的皮肤。在汐音之前躺的地方,床单上一大片深色的水痕蔓延开来。

坐了好一会儿,汐音先动了。

“……我去买酒。”

她直起身,光着脚下了地,从椅背上扯过那件长卫衣,松松垮垮往头上一套。宽松的下摆刚过大腿根。汐音连拖鞋也没穿,拉开门就要出去。

“喂——”阳菜费劲地从枕头里抬起头,声音还发哑,一个鲤鱼打挺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差点栽回去。“朝、朝颜汐音,你至少穿条裤子再出门啊!”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阳菜对着那扇门,颓然倒回枕头上,胳膊搭在眼睛上,胸口还在起伏。

……真是的。做完爱自己倒精神了。

楼下便利店,就那么两百米,算了。汐音这人一贯这样,说不动的。

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汐音回来了,拎着两罐冰的啤酒,罐子上全是水珠。她赤着脚踩过玄关,踩过木地板,一路走到床边——脚底沾了一层灰,在地板上印下一串浅浅的、灰扑扑的脚印。

阳菜盯着那串脚印,又盯着她的脚,眉头拧起来:“你……真就这么光着脚下楼了?”

“嗯。”汐音把一罐啤酒塞进她手里,自己在床沿坐下。

“两百米欸?大马路上欸?”

汐音没答话。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搓着脚趾缝里那点黑灰,搓下来一点,又抬手挠了挠脚背。

“……热得要死。”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这种天,穿鞋捂着才难受。”

“那你好歹穿条裤子啊!你这——”

“大半夜的,”汐音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也——”

“而且这儿是市中心。淀屋桥啊。”她又挠了挠脚背,抬起眼,一脸认真,“这种地方,谁半夜蹲马路上等着性骚扰一个光脚的女人?效率也太低了。犯罪都要挑地方的。”

阳菜噎了一下。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哪里不对。非常不对

。

“你、你等等——”阳菜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重点是这个吗?!”

“不然呢?”

“重点是你这脚!”她一把捞住汐音的脚踝,把那只黑乎乎的脚拎起来给她自己看,“跟踩了煤似的!多脏啊!你图啥呀你——”

“懒得穿。”

“懒得——”

“咔。” 是汐音拉开了手里那罐啤酒。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俯下身,一手撑在陽菜脑袋旁边,凑过来,把那口冰啤酒,嘴对嘴喂进了她嘴里。

阳菜后半句话,就这么被堵回了肚子里。

又冰又苦,带着饱满富裕的气泡,“滋”地一下在嘴里炸开。她被呛得眼睛都瞪圆了,“唔唔”地一边抗议一边胡乱拍打,溢出的酒顺着嘴角往下淌。

汐音退开半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弯了弯。那半罐啤酒还稳稳端在她手里,一滴没洒。

“……”阳菜咳了半天,指着她,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人——耍赖!犯规!我们在说正事——”

汐音又低下头去,朝着阳菜的嘴唇咬了上去。

“唔——!”

后来汐音才知道,这一招是能一直用下去的。阳菜对自己的进攻抗性为负数。

从那以后,但凡阳菜想追问她那些半夜出门的事,话头刚起,嘴唇就汐音被堵住了。阳菜挣扎过,抗议过,试过先发制人、一把捂住汐音的嘴再问——没用。她那点花招,在汐音这儿从来不好使,一次都没成功过。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问了。其实陽菜心里,也不是没数。

时间长了,她大概摸出来了:汐音这人,有那么点……特殊的癖好。半夜里睡不着,就爱光着脚出去走走。至于走去哪儿、走多久、图个什么,汐音不说,她也问不出来。

阳菜不是没担心过。担心这女人万一哪天不满足于在楼下溜达两百米,越走越野,越走越远。担心自己某天早上打开新闻,看见一条“深夜女子赤身裸体在闹市游荡”,配图打了马赛克,可那身形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不过——比起这个,阳菜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这女朋友,白天文文静静清纯可爱,人前话都说不利索。一到晚上,那花样多得让人招架不住。阳菜好几次事后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认真地做起了自我反省:是不是得恢复一下训练了。她那点体育生攒下的老本,居然在这种地方,隔三差五就要见底。太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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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远了。回到汐音的奇怪小癖好上。

其实要说端倪,阳菜觉得早就有了几次。

之前的下雨天。不大不小的中雨淅淅沥沥的,地上积了浅浅一层水。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往家走,走到半路,汐音忽然停下来,弯腰把凉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就往前趟。

“你干嘛啊你!”阳菜赶紧把伞往她那边斜,“地上多凉啊,还脏!”

“会弄脏凉鞋。”汐音答得平平淡淡,踩着水花往前走,“淋湿了,捂着脚也不舒服。”

“那你穿凉鞋出来干嘛的?!”

汐音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回答的。她没接话,继续赤着脚往前走。

阳菜噎在原地。

还有一回,两个人赶电车。眼看车要开,她们一路狂奔冲进车厢,门“哔哔”关上,汐音才喘着气站定——阳

菜一低头,汐音人已经光着脚了。那双罗马绑带的凉鞋脱下来,拎在手上,一截细细长长的绑带垂在半空晃荡。

御堂筋线的车厢人不少。晃晃悠悠的灯光下,一双一双眼睛,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然后就挪不开了——齐刷刷落在汐音那双白生生的、踩在电车地板上的赤脚上。

阳菜的脸没来由的烧起来,扯扯汐音的袖子,压着嗓子:“你、你把鞋穿上啊!大家都看着呢!”

“绑带刚才跑松了。”汐音扶着吊环,站得笔直,眼皮都不抬,“重新系要半天,怕赶不上车,就先脱了。”

“那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

“下车再系。”汐音答得平平淡淡,“这么挤,蹲下去怎么系。”

阳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找出来。道理又是……这么个道理。

周围那些目光还黏在汐音脚上,她只好一路红着脸,往前挪半步,把汐音和那双脚半挡在身后,一直挡到下车。

大学的游泳选修课也是。

那门课排在下午,上完最后一节直接解散。偌大的蓝色室内泳池,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水里爬上来,各自回更衣室冲澡、换衣服,拎着湿漉漉的泳具往外走,头发还滴着水,说说笑笑地散进夏天的校园。

阳菜没选这门课,她是提前来接汐音的,就靠在泳馆门口刷手机。

汐音出来了,头发半干,一绺绺随意搭在肩上,背着单肩包包,一身清清爽爽的。

阳菜多看了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

光脚。

“……你鞋呢?”阳菜指着她那双踩在滚烫台阶上的赤脚,“你鞋呢?!”

“没带。”汐音答得干脆。

“没带?!”阳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光脚来上课的?”

“游泳又不穿鞋。”汐音理所当然,“带一双鞋来,游泳的时候塞哪儿?麻烦。”

“那也不能一双都不穿啊!放更衣室的柜子里不行吗?”

“柜子就那么几个,还得抢。”汐音语气平平,“懒得抢。抢不到,鞋又没地方放。”

“那你怎么来的?!从宿舍走过来的?!”

“嗯。”

“一路连鞋子都不穿?!”

“嗯。”汐音偏了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她在惊讶什么,“很远吗?也就十分钟。”

阳菜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那、那现在呢?”陽菜投降了,“你也这么光脚回去?”

“嗯。”汐音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不然呢?”

于是那一路,出了泳馆,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走上晒得反光的柏油大道。汐音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目不斜视。迎面来的同学,目光一个接一个地黏上来——先是落在那双光脚上,然后诧异地抬起来看她的脸,再匆匆挪开,有人还忍不住回头。

汐音像是浑然不觉。又像是全都知道,却半点不在意。

她任由那一道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来扫过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脚步没有一分迟疑,白生生的脚一下一下踏在滚烫的柏油上,稳稳当当,从从容容,走得比谁都坦荡。

阳菜落后半步,拎着自己的包,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跟她保持三米距离,假装不认识这女的。

到了树荫底下,汐音停下来等她。阳菜的目光落到她脚上——那双脚,让滚烫的柏油烙得通红,脚底又黏了一层路上的灰,脏兮兮的,趾缝里嵌着草屑和沙。可她就那

么若无其事地站着,像那不是自己的脚一样。

阳菜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真弄不懂这女人。那种事,阳菜自己是万万干不出来的。她敢在球场上跟人肉搏,敢跟田径队的男生们同台较量,可让她光着脚,当着一整条街人的面走过去——她做不到。

阳菜只当她是随性。汐音这人嘛,看着乖,骨子里我行我素,想干嘛干嘛,拦不住的。挺好的。还挺可爱的。

——谁还没点自己的小秘密呢。阳菜自己不也有。那点埋在心底、连跟汐音都没说过的东西,那些早就被自己掐断抛在后面的未果恋情,在阳菜内心深处的角落里安安静静躺了好几年,也没打算说给谁听。

所以啊。只要这人别哪天玩过了火,真闹出个赤身裸体在野外露出撒欢来,那就……由她去吧。

阳菜当时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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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汐音一脚踩进水里,凉意猛地窜上来,她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脚下一汪小水坑。前两天下过一场雨,这段人行道有块地基塌了,积了一洼,浅浅地摊在那儿,映着头顶那串紫金的灯,也映着一小片被搅碎的夜。

浑浊的水没过脚背,凉,滑,带着一点泥沙的粗糙磨砂感。水底不知沉着什么石子,硌了一下脚心。

她站在水里,没动。那点凉,顺着脚踝,一寸一寸往上爬。

远处,那两个女高中生的笑声早不见了。整条街又空下来,只剩红绿灯“嘟、嘟、嘟”地跳,只剩桥底下淀川的水,不紧不慢地,哗,哗,冲刷着岸边稀稀拉拉的草本植物。

汐音提起脚,从那洼水里出来。水珠顺着脚踝、脚背往下淌,滴在人行道上。她走了两步,回过头。身后的地面上,一串湿脚印被路灯的光照着,一个一个,清清楚楚——脚跟圆圆的一小团,脚掌窄,脚弓那儿断开一截没沾水,五个脚趾分得开开的。第二根趾头比大拇趾还长出一点,是那种少见的、细长的形状。

挺好看的。她盯着那串印子看了一会儿。

再过个把钟头,水干了,这串印子就没了。明天天一亮,这条街上会走过成千上万只脚,穿着皮鞋的,运动鞋的,高跟鞋的,把这块地砖踩了一遍又一遍。谁也不会知道,今天夜里,有一双赤裸的脚,从这儿走过。

更不会有人想到,那双脚,是朝颜汐音的。那个白天穿着长裙、踩着干干净净的凉鞋、说话轻声细气、文静的像标准大和抚子的黑长直美少女朝颜汐音。

想到这里,汐音忽然想起了美海。

岛上那几天,美海也是光着脚的。这疯学妹一下船就把凉鞋脱了拎在手上,脚底踩得黑乎乎的,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回归原生态、感受大地的气息、要融入海岛生活。汐音当时嘴上帮着她怼阳菜,说阳菜那双光脚塞运动鞋“确实不太雅观”,心里却觉得——

美海那也叫赤脚?大白天的,一群人看着,脱个鞋还要吆喝半天,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光脚。走两步遇上块尖石子,“哎哟哎哟”地绕着走。看见水洼,撩起裤脚躲开。听说有虫子,脚趾头都缩起来。

放不开。真要不穿鞋,哪有那么多讲究。脏了,回去洗就是了。扎破了,包一下就是了。地上有什么,踩上去再说——

汐音低头

,看了看自己刚从浑水里拔出来、还滴着泥水的脚。

就像现在这样。汐音把脚上的泥水在干爽的地面上蹭了蹭,慢慢直起身。

汐音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想着,又想起了美海那张永远咧着嘴的、没心没肺的笑脸。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白得刺眼,在这满街的紫金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得有点久,一只脚也闲不住。她微微抬起右脚,用脚趾去蹭左脚的脚背,慢慢地挠了两下——刚才那洼水里带出来的泥沙,还黏在趾缝里,痒痒的。挠完,那只脚也不落地,就那么虚虚地点在地上,脚趾一下一下地屈着、松着。

汐音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空着,无意识地绕起颈侧那缕垂下来的头发,绕上指尖,又松开,再绕上。

她点开 LINE,翻到那个头像——一张笑得眼睛都眯没了的辣妹自拍——指尖悬在对话框上,顿了顿。

“明天去梅田和阪急逛街吧。”

想了想,卷着头发的那只手停下来,她又补了一句:

“我请你吃好吃的。”

发出去了。对话框上方“已读”迟迟没有跳出来。这个点美海八成早睡了。

汐音也不在意。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落下那只一直虚点着地的脚,抬步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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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没走多远,是一片临街的矮墙。白天路过时,这儿刚重新刷过——为着夏季的世博会,市役所在沿街的墙面上画了一整排宣传画——蓝的海,白的场馆,还有红蓝相间、缀着一圈眼睛的吉祥物脉脉,一句一句鼓劲的标语,红红绿绿,热热闹闹,在白天亮得晃眼。

这会儿夜深了,那些颜色都沉在暗里,只有路灯把最上头一角照得发白。

淀屋桥这一带是市中心。往前走两步就是市政府,气派的大楼黑黢黢地立着,只剩顶层零星几盏灯和墙上的投影宣传片。半座城的心脏安定了下来,这会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汐音停在那面墙前,四下里看了看。

没有人。一辆车都没有。

阳菜走了以后,她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劲。指甲不涂了,衣服懒得挑了,连从前那些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小把戏,也都淡了下去。日子过得规规矩矩,一天接着一天。

可今天夜里,不知怎么,她忽然想任性一回。阳菜死后半年来的第一次。

她抬起一只脚。那只刚从浑水里出来、又踩过一路灰的脚,脚底黏着泥沙,说不清的脏。她把它抬起来,抵上那面干干净净的、崭新的宣传画——就在脉脉那一圈眼睛旁边。

“啪。”一个脚印,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墙上。

深色的、湿的、清清楚楚的一个脚印,五个脚趾分得开开的,第二根比大拇趾还长。

汐音收回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印子。心里那个地方,很轻很轻地,又痒了一下。

比刚才更痒。真是恶趣味啊,汐音自嘲地笑了。

她放下脚,若无其事地接着往前走了。夜风里,宣传画上脉脉那一圈眼睛静静地睁着。它旁边,多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在路灯底下,慢慢地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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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梅田

第二天晌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昨夜那点凉早烤没了,整条街白花花地泛着热气。

美海回复了她逛街的那条消息,两个人说好在路口碰头。汐音到的时候晚了几分钟,老远就看见美海站在街边等她。她那身辣妹打扮,隔着半条街都扎眼。浅绿的一字肩薄衫,肩膀和锁骨全露在外面。晒成蜜色的皮肤上,半年前在小笠原海岛上留下的那道晒痕还没褪干净,深深浅浅地分着界。一根细细的红色内衣肩带,大大方方地搭在肩头,底下一条灰色长裤,脚上是双深棕的凉靴,铆钉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她正低头戳着手机,戳两下,就抬头往汐音来的方向瞄一眼,再低下去,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美海背靠的那面墙上,世博会的宣传画在日头底下亮得精神,蓝的海,白的场馆,脉脉睁着一圈眼睛,红红绿绿。

等得实在无聊,美海一边戳手机,一边慢慢往后靠,想拿那面墙搭一下背——肩膀刚要碰上去,她忽然眼角瞥见什么,身子“唰”地弹开了。

“哇——恶心!”

美海像被烫到似的跳开半步,拍着自己的肩,扭头瞪着那面墙。

“怎么了?”

汐音走了过来。

跟美海那一身花花绿绿比起来,她今天穿得清淡。一件浅蓝的长袖衬衫,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底下一条白色的百褶长裙,裙裾一直垂到脚踝,走一步,裙褶轻轻地荡。头发乌黑地披着,脸没怎么施粉,干干净净。

只有裙摆底下那双脚,和这身素净有点不搭——那双鞋底薄得几乎不存在的黑色夹趾凉鞋,一枚细细的皮环套着大脚趾,其余肌肤全露在外头。十片脚趾甲,素净的一点颜色都没有。

美海的目光先落到了那双鞋上。

“……你这鞋能走路吗?”她皱着眉,上下打量,“薄成这样,一根带儿拴着个脚趾头,走两步不得掉啊。”

“好看。”

汐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裙裾底下,那十个裸露的脚趾,忽然轻轻地翘了起来,一根一根地张开,又收拢——像在回答,又像是故意翘给她看。

美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双脚勾了下去。她怔了一瞬,喉咙莫名一紧,很快移开了眼,没敢多看。

“……好看是好看。”她放软了声音,末了还是没舍得说重话,只轻轻添了一句,“就是别硌着脚。走累了跟我说,咱们找地方坐。”

汐音“嗯”了一声。美海这才想起正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指着那面墙:“对了,你看这个。”

墙上,就在美海刚才要靠的地方,脉脉那一圈眼睛旁边,赫然一个脚印。隔了一夜,泥干了,成了灰扑扑的一团,可轮廓还清清楚楚——脚跟,脚掌,五个分得开开的脚趾,第二根比大拇趾长出一截。端端正正,印在那张崭新的宣传画上。

“谁干的啊这是。”美海凑近了看,啧啧摇头,“太没素质了吧。这可是市中心欸,市政府门口,画得好好的宣传画——你说这人怎么想的,脱了鞋往墙上踩?”

“……不知道。”汐音站在她旁边,垂着眼。

“我跟你讲,现在有些人啊,”美海双手抱臂,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摇头晃脑地评论起来,“公德心一点都没有。昨天我还看见有人在写着关西盛会·共创未来的标语的电线杆上贴小广告——”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歪

着头,凑近那个脚印,眯起了眼。

“……诶?”

“怎么了。”汐音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你不觉得吗,”美海伸出手指,隔空描着那个脚印的轮廓,语气变了,“这脚……倒长得还挺好看的哈?你看这脚趾,一根一根的,多齐整。脚型也漂亮。”

汐音的睫毛,悄悄地颤了一下。

“啧,可惜了。”美海直起腰,一脸惋惜,“这么好看一双脚,干这种缺德事。”

她拍了拍手,像是给这案子下了定论:

“——肯定是哪个喝多了的痴女干的。大半夜的,脱了鞋在市中心瞎溜达,脑子不清醒,抬脚就往墙上招呼。你说是不是?”

汐音低下了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

白色的裙裾一直垂到脚踝,遮住了底下那双薄薄的凉鞋。凉鞋里,五根裸露的脚趾,正紧紧地、紧紧地蜷成一团。

“看什么呢,走了走了!”美海已经转身,胳膊一伸勾住她的肩,“大热天的杵在这儿看脏脚印,有毛病啊我们。逛街去!”

“嗯。”

“对了,”美海边走边掏手机,献宝似的翻出一条聊天记录戳到她眼前,“你昨晚这条!‘你请我吃饭’——看见没,白纸黑字,你自己说的啊。今天这顿你跑不掉了。”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算数!”美海理直气壮,“大半夜不睡觉发这种消息,还想赖账?橘美海我这人你说别的不行,记性最好了。”

汐音瞥她一眼,没说话,可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下去。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脚步声消失在正午的人流里。那面墙被留在身后。日头底下,脉脉睁着一圈眼睛,静静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它旁边那个灰扑扑的脚印,谁也没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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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田在大阪城的北面,从淀屋桥坐地铁过来,不过几站,出了闸机,人一下子就多了。汐音跟在美海后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上班的,逛街的,拖着行李箱赶车的,举着手机找路的,一波一波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朝四面八方散开。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指示牌,白的蓝的黄的红的,箭头指向各个方向,看得人眼花。

出了车站,是更大的一片喧腾。

盛夏的正午,太阳晃眼。高楼的玻璃幕墙把光折来折去,整条街亮得睁不开眼。大屏幕在楼顶上滚动着广告,音乐从每一家店门口涌出来,混在一起,谁也盖不过谁。

远处的广播播报着近期的新闻,有说着世博会顺利在梦洲人工岛开幕,游客流量到达新高的;有说石破茂退休后被人拍摄到跟年轻巨乳女偶像握手的;有说小泉进次郎当选防卫大臣的第一天就扬言要赶走关岛美军的;有说上野恩赐公园里的基因工程大猩猩学会了说话,它对饲养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老婆出轨了;有说三名俄裔男子——维亚切斯拉夫·巴兰尼科夫、安东·尤丁采夫以及尼基塔·布亚诺夫——三人不幸在北陆地区被黑熊袭击丧生。

沿街明亮的橱窗一个挨着一个,模特穿着当季的新衣,包啊鞋啊在射灯底下泛着光。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现烤的面包,甜腻的可丽饼,隔壁咖啡馆的豆子香,还有果子铺子刚出炉的、焦糖一样的甜。

美

海一进这片地界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啊——终于到了!”她张开手臂,深深吸一口气,像鱼回了水,“你闻你闻,这味儿。逛街就得来梅田,对不对?”

汐音“嗯”了一声。她走在这满当当的热闹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人声、音乐、光、气味,全都到不了她跟前,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底色。

“想吃可丽饼了。”美海踮脚往人群那头张望,“待会儿先吃这个,再——欸,你想去哪家?”

“都行。”

“你总说都行。”美海回头瞪她一眼,随即又被什么吸引了目光,“哇那个包好好看——”

汐音跟着她,一家挨一家地逛。美海在前头叽叽喳喳,进这家出那家,试这个比那个。汐音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被问到,就应一声。

日头底下,两个人的影子短短的,叠在一处,又转瞬分开。

逛着逛着,人流里飘来一阵吉他声。前头街角,一个年轻人坐在小音箱上,抱着把插着电的吉他自弹自唱。二十出头的样子,白T恤,头发乱蓬蓬的,面前摊着个敞开的琴盒,里头零星几枚硬币和几张福泽谕吉大头纸币,被太阳晒得发亮。他弹得不算熟练,换和弦的时候手指会顿一下,可唱得很认真,眉头皱着,眼睛半闭着,整个人沉在自己的调子里。

那是首很老的歌。节奏又慢又缠绵,副歌一句一句往上爬,爬到最高那个音,他嗓子没跟上,破了一下,硬着往上顶,尾音抖抖索索地飘下来。

来往的人步子都没停,绕过他各走各的。有人手机外放着别的音乐,从他面前走过,两种调子撞在一起,搅了两秒,又各自散开。

美海经过时瞥了他一眼,“嗤”地笑出声。

“哟,还唱这个呢。”她凑到汐音耳边,压低声音,一脸嫌弃,“布施明老头的歌诶。我妈那辈人才听这个。都什么年代了,还‘你比蔷薇还美’——肉麻死了。现在的年轻人是有多没歌听啊。还有那句‘变了啊啊啊啊啊啊——’高音根本就没唱上去的说。笑死。”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旁边没人跟上。

回头一看,汐音停下了。她站在年轻人不远处那儿,微微仰着头,听着。

“……汐音?”

汐音没应声。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柏油发烫,晒得人睁不开眼。那把跑调的吉他,那个认真到皱眉的年轻人,那首缠绵的、老掉牙的情歌,就那么在梅田喧腾的人潮里,轻飘飘地飘着。混着面包房的香,混着可丽饼的甜,混着头顶大屏幕滚动的广告声,混着无数双脚踩过地面的嘈杂。

汐音听得很专心。

她微仰着头,一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上,也没去拂。阳光落在她眼睫上,她眯了眯眼。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隔着一层薄雾的神情——可那层隔阂,好像被这跑调的歌声,敲开了一道很细的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跟着节拍,在裙子上轻轻点着。

而她的脚——那双鞋底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凉鞋,本来就兜不住脚,脚趾稍稍一动,就离了鞋面。这会儿,白裙裾底下,那几根裸露的脚趾,正跟着那一顿一顿的调子,轻轻地翘起来,落下去,翘起来,落下去。

一下,一下。在那片薄薄的鞋面上,打着拍子。很轻。没有声音。

半年多了。自从那个夏天以后,这还是头一回

汐音身上有个地方,不受她过去的伤痛管控地活了过来,跟着内心深处的什么渴望与情感,轻轻地动。

美海没看见。她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汐音旁边,两手插兜,被太阳烤得直冒汗,脖子上、鼻尖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扇了扇风,又撩了撩黏在颈侧的头发,脚在原地不耐烦地蹭来蹭去,眼睛左看右看,就是没往下看。

一曲终了。那年轻人喘口气,抹了把汗,喝了口水,拨弄了两下琴弦,又起了下一首的前奏。

“……行了吧汐音,”美海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苦着脸,声音都发蔫了,“再站下去我真要化成一摊水了。这大太阳的,晒死了。走啦走啦,我请你吃可丽饼——”

“……嗯。”汐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睫毛动了动,应了一声,抬步跟上。

走出两步,她忽然微微弯下腰。那双凉鞋前头,一枚细细的皮环箍着她的大脚趾。刚才脚趾动得多了,那枚硬硬的皮环一下一下地磨着趾缝,磨得又痒又有点疼。她伸下手去,隔着白裙裾,飞快地挠了两下,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跟上美海。

美海已经走在前头了,头也没回,还在说可丽饼要加什么酱。阳光底下,那个年轻人还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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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进一家甜品店,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冷气开得足,把外头的暑气隔在玻璃那边。美海要了草莓奶油可丽饼,汐音点了个抹茶白玉红豆的。东西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吃。

“哦——你还是老一套。”美海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份,奶油沾到鼻尖上都顾不上擦,含混地说,“你每次都点抹茶。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换。”汐音掰下一小块白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你还挺有道理的。”

汐音尝了一口自己的抹茶红豆,又看了看美海那份红艳艳的草莓奶油,随口道:“你那个看着也好吃。”

美海动作顿了一下。“……要、要尝吗?”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耳朵不知怎么有点发热,眼睛盯着可丽饼,没敢看汐音,“给你一半也行。反正我也吃不完。”

“就尝一口。”汐音叉了一小块过去。

“欸你多吃点!”美海赶紧说,声音有点急,说完自己又觉得奇怪,忙低下头去猛咬一口草莓,把脸埋进可丽饼里,“……我、我是说,一个人吃太多腻。”

汐音没在意,尝了那口草莓奶油,点点头:“嗯,是好吃。”

美海“哦”了一声,没敢接话,专心跟自己盘子里的奶油较劲。

吃着吃着,汐音慢慢松弛下来。甜味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冷气吹着,窗外的喧闹被玻璃隔在远处。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懒懒的,脚不知不觉往桌子底下伸展开来——那双薄凉鞋兜不住脚,脚一伸,几根裸露的脚趾就探出了鞋面。

脚尖,无意间轻轻碰到了对面美海的脚趾。美海整个人一僵。

“嘶——”她像被烫到似的,“唰”地把脚猛地缩了回去,膝盖“咚”地磕在桌子腿上,桌上的盘子都跟着一颤。

“没、没事!”她抢在汐音开口前,脸腾地红了,一把扶住摇晃的盘子,眼睛乱瞟,“腿麻了!坐太久了,哈哈。”

汐音本来也是无意的。

可看见美海这副反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得那么高,脸红成那样——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她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掰着白玉,面上一点破绽都没有。桌子底下,那只裸露的脚,却悄悄地又往前探了探。灵活的脚趾轻轻地、坏心眼地,蹭了一下美海缩在椅子底下,从凉靴人字开口裸露出来的脚背。

“!”

美海像触电一样,整个人弹直了,手里的叉子“当”地掉在盘子上。

她瞪大眼睛看过去。汐音正低着头吃可丽饼,一脸的若无其事,睫毛都不抬一下。可那只脚,分明还赖在她脚边,不肯走,脚趾一下一下地,轻轻挠着她的脚背。

“你、你——”美海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声音都变了调,压着嗓子,又羞又恼,“汐音你别闹了!”

汐音终于抬起眼,眼睛弯弯的,无辜又狡黠。

“我怎么了。”她慢悠悠地说,“我在吃可丽饼啊。”

她的脚趾又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美海彻底败下阵来,一把把两只脚死死缩到椅子最里头,蜷成一团,整个人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脸埋进可丽饼里,耳朵烧得通红。

“……你欺负人。”她闷闷地从可丽饼后头挤出一句。

汐音低头笑了笑,收回脚,重新慢条斯理地吃起了她的红豆。心情,好像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美海重新拿起话头,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说昨天刷到的八卦,说哪个牌子出了新款,说等下要去哪家店,嘴就没停过。

可她那双眼睛,时不时地,会从可丽饼上抬起来,飞快地在汐音脸上扫一圈——看她今天气色怎么样。看她是不是又走神了。看她笑的时候,是真笑,还是敷衍。

——刚才在那个卖唱的旁边,汐音站了那么久。她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是不是那歌,勾起了什么?是不是又想起谁了?

可她没问。半年了,她早就学会了,这种时候不能问。一问,汐音那层硬壳“唰”地就合上,什么都缩回去。美海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继续叽叽喳喳,把气氛撑得热热闹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会儿看汐音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抹茶红豆,嘴角……好像是松的。

美海悄悄松了口气。

“……好吃吗?”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汐音抬眼看她,舔了舔嘴角的红豆馅。

“嗯。”她难得地弯了弯眼睛,“是不错。”

就这三个字,美海心里那块石头,忽地落了地。

“那必须的!”她一下子精神起来,献宝似的,“我挑店可从来没失手过!等会儿带你去吃个更绝的,那家的芭菲——”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人来人往。玻璃这头,冷气森森,两个女孩子面对面坐着,慢慢吃着手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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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可丽饼,两个人慢悠悠地逛进了阪急百货的负一层熟食区,又逛了好几家店。拐过一个转角,汐音的目光扫过一块店闪光大招牌,忽然顿住。

那是家海鲜料理铺子的招牌,红底白字,画着几只张壳的牡蛎。

“……这家。”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前阵子那个探店节目,好像提过。”

“哪个节目?”

“忘了。关西本地台,深

夜那种,介绍街边小店的。”汐音盯着那招牌看了两秒,“说这家的烤牡蛎,特价那天排大队。”

美海凑过去看了看:“哦——你还看这个啊。”

“睡不着的时候随便看的。”汐音收回目光。

“你还失眠啊?”美海有点意外,“看不出来。”

“偶尔。”

“那你大半夜看美食节目?”美海瞪大眼睛,“不会饿吗你!我要是半夜看这个,非得爬起来煮碗面不可。”

“会饿。”汐音语气平平,“所以有时候会出去买点吃的。”

“啊?大半夜的你还出门?”

“嗯。楼下便利店。”汐音说得稀松平常,“买个饭团,或者关东煮。有时候就一罐酒。”

“就你一个人?”

“嗯。”

美海咋舌:“你胆子可以啊。我大半夜的可不敢一个人出门,黑漆漆的,瘆得慌。”

“不会啊。夜里挺好的,没什么人。”汐音语气淡淡的,说着说着,唇角不知不觉松开来,“尤其是夏天,柏油路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是热的,光着脚踩上去,特别舒——”

她顿住了。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猛地掐断。她差点就把自己的那点小众癖好说出来了。

汐音抿了下唇,垂下眼,飞快地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盖上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没有的神情。

“……总之,晚上安静。”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把话头绕开了。

美海没太留意她这点异样,正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安静是安静,可万一遇上坏人呢?你一个女孩子——哎算了算了,说这个干嘛,”她自己把话截住,一拍手,“牡蛎牡蛎!你不是说想吃嘛,走!”

汐音顿了顿,收回那点差点滑出去的思绪。

“……嗯。”她轻声说,“我想吃这个。”

美海愣了一下——汐音主动说想吃东西。

这半年,多少回都是她连哄带骗,好话说尽,才能让这人多扒两口饭。眼下这一句轻飘飘的“我想吃这个”,落在美海耳朵里,简直比什么都动听。

“吃!当然吃!”美海一下子来了劲,眼睛都亮了,拽着她就往店里迈,“走走走!你今天可算开窍了,早该多吃点——正好我也馋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一半是自己也惦记那口牡蛎,一半是——汐音今天这精神头,这胃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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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区里灯火通明,人比楼上还挤,一个个柜台亮堂堂地排开。烤牡蛎的柜台前排着长队,铁板架在明档上,一整排牡蛎连壳码在上头,滋滋地冒着油泡和白汽,撒了葱花和柠檬甜蒜汁,香气勾得人挪不动脚。柜台上方挂着块牌子:本日特价。

“看见没,还打折!”美海拽着汐音排到队尾,踮着脚往前头张望,喜滋滋地,“四份,一人两份,吃个够。今天你说了算,想加什么酱都行。”

汐音跟着她站定,等着。

队伍前头,柜台的另一侧,是个半敞的卸货口。正有个搬运工,扛着一只泡沫箱走进来,“咚”地搁在地上。箱子敞着口,里头是刚运到的生牡蛎,带着壳,湿漉漉地堆着,还沾着海水和碎冰。

那人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下——小臂内侧,一块深色的东西,随着动作翻了上来,一闪而过。

汐

音的目光,正巧落过去。隔着腾腾的白汽,隔着攒动的人头,她没看清那是什么。像是一块胎记,又像是一个纹身。可那形状……

那形状。如同螃蟹一般的形状。圆形的背甲在中间,八条锋利细长的腿围绕着,头部长出海草或是触手形状的一丛条状物。

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在她胸口最深的地方,轻轻撞了一记。

她见过那个家纹标记——就在小笠原的蚝壳房子上的那个蟹状标记。那个古老而不祥的纹样。一阵没来由的寒意,顺着汐音后脊梁,“唰”地窜了上来。

那搬运工已经放下手,转过身扛起旁边一只空箱子,朝卸货口里头走去。背影一晃,没入后厨的阴影,再没出来。

前后不过两三秒。

汐音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掉的卸货口,一动不动。

“喂?”美海回过头,“到你了,要辣的不要?”

汐音没应。

“汐音?”

“……啊。”她像被叫醒似的,慢慢回过神。

铁板上,那些烤得金黄、张着壳、滋滋冒油的牡蛎,正一只一只被夹进餐盒。

汐音看着它们。刚才自己还馋着的那股香气,这会儿钻进鼻子里,忽然变了味——一股又腥又腻的气,直往胃里翻。

她的胃,猛地一阵抽搐。

“……我不吃了。”她轻声说。

美海刚要接过餐盒的手,僵在半空。

“啊?”她转过头,脸上的喜色还没退,“怎、怎么了?不是你说想吃的吗?”

“没胃口了。”汐音别开脸,避开那排牡蛎,声音低低的,“抱歉。你吃吧。”

美海看看她骤然发白的脸色,又看看手边热腾腾的牡蛎,张了张嘴,那句“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

出口在食品区的另一头。要过去,得穿过整个生鲜区。

她们逆着人流往里走。两侧的柜台,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

冰台上,码着一排排海产。剖开的鱼,翻着白肚,眼睛里的玻璃体呈现浑浊的黄色,还掺着血丝。成堆的虾,弓起身子,须子缠绕耷拉着。扇贝、蛤蜊、海螺,壳一张一合,吐着细小的水泡。灯光打在湿漉漉的冰面上,反着冷白的光。

汐音的目光扫过去。

一只摊开的蟹壳,静静躺在碎冰里。壳上的纹路——她的脚步顿了半拍。那纹路,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不只是眼熟。那种明明第一次见、却仿佛早已见过千百遍的熟悉,从骨头缝里泛上来。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别开眼,加快脚步。可下一个柜台,又是海鲜。一只帝王蟹,张牙舞爪地架在冰上,长长的腿上,一节一节的斑纹,那斑纹的走向,那分叉的样子——

又是那个东西。

汐音的呼吸乱了一拍。

就在她盯着那道斑纹的一瞬,眼前的冰台、灯光、玻璃柜,忽然“晃”了一下,像一池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影像荡漾、扭曲、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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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脚底猛地窜起一阵剧痛。

皮肉被粗粝的岩石磨破,细小的砂砾硌进伤口,那痛顺着脚踝和小腿一路窜上来,逼得她低头去看。

那是一双赤裸的脚,踩在一片被海水浸得发

乌的礁石上。脚背黝黑,皮肤粗糙,脚趾深深抠进湿滑的石缝,趾甲缝里嵌着黑泥和暗红的血痂。脚踝上,一圈还没结痂的勒痕赫然醒目。

她的心脏狂跳。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爬。

汐音看到自己小腿绷得紧紧的,肌肉在皮下微微发抖。大腿,胯,还有自己赤裸的、被海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密栗粒的躯体。丰满挺拔的褐色乳房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她一丝不挂,浑身上下只在锁骨和手臂上,用赭红的颜料涂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某种记号。

这具身体并不是汐音熟悉的自己的白皙肉体,而是褐色的,伤痕累累涂着颜料的。她否认这是自己的身体,但手脚传来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禁锢在这样一具壳子里。

两只手腕,在身后被反绑着。拧成股的草绳深深勒进腕上的软肉,每挣动一下,就火辣辣地疼。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陌生的呜咽——那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撞在她自己的耳膜上。

她想抬手,手被绑着。她想后退,四面八方全是人。

矮小、黝黑、同样赤裸的岛民,密密麻麻地围着她,一层裹着一层。个头都不高,骨架却结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男人们蓄着乱糟糟的须发,女人们的头发用兽骨别在脑后。他们胸口额头都涂着白色和赭红的颜料,画着和她身上一样的纹路。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近,没有一双落在她脸上。他们低垂着眼,麻木地、虔诚地,簇拥着她、推搡着她,一步一步往海的方向挪。

风很大,卷着咸腥和细沙,打在她赤裸的皮肤上,生疼。天幕压得很低,铅灰色。远处的海翻着白沫,一道一道涌上黑色的礁石滩,又退回去。

队伍最前头,有人高举着一面旗。

一整张风干的鱼皮绷在两根木棍之间,边缘卷曲干裂,海风一吹,“啪啪”地响。鱼皮上,用某种深褐色的、干涸血液似的东西,画着一个纹样——圆鼓鼓的躯干横陈正中,几条长长的、带着关节的腿在两侧对称地蜷曲、盘绕,末端收成尖利的钩。

汐音认得它。

从血脉最深处、从骨髓里翻涌上来的熟悉,攥住了她。她这具身体认得它,这具身体的母亲、母亲的母亲,一代一代,都认得它。

队伍前头,一个瘦削的老者缓缓转过身。光着的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松弛地垂着,眼窝深陷,眼珠浑浊,风霜的沟壑刻满了脸,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冷硬的、近乎狂热的光。

他从腰间兽皮口袋里,双手捧出一条项链。串着的东西——磨过的骨节,螺旋的贝壳,还有些灰白色的、形状古怪的、汐音一眼都不敢多看的小坠子。老者闭着眼,低声念诵,将项链一圈、一圈,缠上她枯瘦的脖颈。

项链缠好的那一刻,四周所有岛民齐声唱了起来。

古老到不成调子的吟唱,磨蚀成了纯粹的、起伏的音节,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她。声音和着脚下海浪拍岸的节奏,一涨一落。涨,落。那片海仿佛借着这数百张开合的嘴,低低地、餍足地哼唱着什么。

她被推到了水边。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背,漫过脚踝,激得她浑身一颤。脚下的礁石长满湿滑的藻,她几乎站不稳。前方,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铅灰色的海。

恐惧从骨髓里攫住汐音。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

抖,低下头,死死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泪水混着海水的咸涩从眼角滑下来。

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她的下巴。

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强硬地掐住她的下颌,一点一点把她的脸掰过去,逼她抬头。

“睁开眼。”

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用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又莫名能听懂意思的古老语言,在耳边响起。

她的眼睛被强迫着,一点一点睁开,看向那片海——

看向那片在铅灰天光下,正缓缓地、无声地、朝这片海滩微微隆起、翻涌起来的——

画面碎了。

—————————————————————————————————————————————————

紧接着,另一片光景,“哗”地漫了上来。

昏暗狭小的密闭空间。一方昏黄的天光,从头顶某处漏下来,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四壁很近,逼仄得几乎挨着肩膀,一股霉味、海水味和桐油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汐音发现自己坐在一领粗糙的草席上。

她身上是一件和服,织金的料子,袖口和下摆绣着繁复的花纹,大概是安土桃山时代的风格——华丽,却皱巴巴的,沾着水渍。汐音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簪着饰物,几缕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她的脚,从和服下摆里露出来,光着,没穿鞋子。脚趾冰凉,蜷在草席的边缘。

汐音猛地反应过来,这具身体是她自己。

她想站起来。刚一撑起身,脚下猛地一歪,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身侧的木壁,肩膀重重磕了一下。

脚下的地面在动。倾斜,回正,再向另一边倾斜。伴着“吱呀吱呀”的木头呻吟,和某种巨大的、连绵不绝的、水的鸣响。

一道帘幕,垂在这方狭小空间的尽头,通向外面。厚重的织物在剧烈的晃动里一荡一荡。

帘幕上,画着一个纹样。圆鼓鼓的躯干,几条带关节的腿,在两侧对称地盘绕,末端收成尖钩。

海水味重得呛人。她扶着木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帘幕挪去,一把掀开——

海。铺天盖地的海。

她站在一艘小船的船板上。灰绿色的浪涌,一峰接着一峰,比船身还高,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又轰然砸下。远处,一座小岛的轮廓,在浪沫和水雾里,一点一点地退远,缩小。

急流卷着这条船,一寸一寸地,往那片再没有陆地的远海拖。

这条船小得可怜,没有桨,没有舵,没有帆,孤零零地打着旋,任凭海水推着它往深处去。

汐音眯起眼,望向那座正在退远的小岛。礁石滩上,黑压压地立着一片人影,齐齐地朝这条船的方向望着。没有人挥手,没有人呼喊,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岸边,像在目送一件东西离岸,直到把它彻底交出去。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条没有桨舵的船,这身盛装的织金和服,这高高挽起、簪着饰物的发髻——她被打扮得整整齐齐,送上了这条船。是那些低着头、簇拥着她的岛民们郑重地、虔诚地,把她推向了这片海。

推向海里,那个一直在等着的东西。

海风灌进她的领口和袖管,冰冷的水沫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她死死抓着舱门的木框,指节发白,望着那座岛沉入水雾,望着四周的海一点一点合拢过来,把最后一丝退路也堵死。

一个巨浪斜斜地砸上船舷

,整条船猛地向上一掀。她脚下一滑,“砰”地摔倒在湿透的木板上,膝盖和手肘磕在硬木上,一阵钻心的剧痛。冰冷的海水在船板上横流,眨眼间浸透了她的和服,沉甸甸地黏在身上。

她趴在摇晃的船板上,手指在打滑的木面上徒劳地抓挠,抓不住任何东西。泪水和海水糊了满脸,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被浪打。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想爬起来,想抓住点什么,想游回那座正在远去的岛——可她心里有个地方清楚得可怕:回不去了。族人已经把她交出去了。这片海,不会放她回去。

就在这时——

一堵灰绿色的水墙,无声无息地,从船的侧后方立了起来,越升越高,遮天蔽日。

它砸下来了。天地翻转,汐音的身体被狠狠抛进了水里,四面八方,骤然被冰冷刺骨的海水裹紧。

她张口想喊,一大口带着腥味的海水立刻灌进喉咙、灌进肺里,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碎。她拼命地蹬腿、划手,朝着头顶那点越来越远、越来越碎的光亮挣扎着往上够,指尖抠进冰冷的水里,什么也抓不住。

那件织金的和服浸饱了水,变得无比沉重,缠着她的四肢,裹着她的身子,像无数只温柔又冰冷的手,从下面,从四面八方,托着她、拽着她,不慌不忙地往那片幽深里带。

越往下,越暗越静。头顶那点光缩成了一个针尖,然后,什么也没有了。汐音的挣扎渐渐停了。四周是彻底的温柔的黑。就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刻,她仿佛感觉到,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满足地,等着接住她——

画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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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白光猛地在汐音眼底炸开。烈日当空。太阳毒得发白,晒得头顶发烫,晒得脚下的礁石滚烫。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踩在被晒得发烫的沙地上,脚底火辣辣的。

汐音低下头。这一次又是什么,她想。

自己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毒辣的日头底下。皮肤被晒得发红,汗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时髦的、亮闪闪的手环,在阳光下晃眼——那是这具身体唯一还留着的东西了。不远处的地上,一件水手服被随意地扔着,皱成一团,白色的衣襟沾了泥。

海就在旁边不远处。

正午的阳光下,海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礁石和游鱼,蓝得晃眼,一波一波温柔地舔着岸。这么好的天,这么好的海。

可汐音的手,被反绑在身后。

一群岛民押着她,往前走。还是那些矮小、沉默、低垂着眼的人,只是这一回,人群里混进了几个穿着军装挎着枪的宪兵。他们押着她,朝着不远处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走去。

那木屋的门板上——那个纹样。深褐色的,圆鼓鼓的躯干,几条带关节的腿盘绕着,末端收成尖钩。

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她认得那扇门后头等着的是什么。汐音开始挣扎,脚在滚烫的礁石上乱蹬,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呜咽,可那些手死死地箍着她,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

“轰!!!”

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就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掀翻了几个人,砂石和碎木片漫天飞溅,热浪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密集的、

噼里啪啦的枪声。

从旁边的树林里,呐喊着冲出来一队人。橄榄绿的军装,金发碧眼,扣着钢盔,端着步枪和汤姆逊冲锋枪,一边推进一边朝这边扫射——登陆小笠原群岛的美军部队。

岸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那几个挎枪的宪兵反应最快,一边嘶吼着“敵襲!敵襲!”,一边连滚带爬地卧倒在礁石后头,端起枪就朝树林还击。枪声噼啪炸响,弹壳蹦跳着落在石头上。押送她的那些岛民却慌了神,这些一辈子只见过渔网和祭刀的人,被这从天而降的杀戮吓破了胆,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转身就往回逃,哭喊声、祷告声、听不懂的土话,混在枪炮声里。

一梭子弹扫过来,押着她左臂的那个岛民闷哼一声,直直栽倒,鲜血溅在滚烫的礁石上,“滋”地腾起一小股白汽。右边那个也松了手,连爬带滚地逃开了。

箍着她的那些手,一下子全松开了。

活下去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汐音趁着这片混乱,拼命地扭动手腕。方才那个岛民倒下时,绑绳大概被扯松了,她一使劲,那道勒了许久的草绳,竟真的褪了下来。手一得自由,她也顾不上腕上火辣辣的勒痕,连滚带爬地从倒下的尸体和还在还击的宪兵之间挣出来,弯着腰踉踉跄跄地,朝着海边、朝着那片没有人的方向,没命地跑。

海就在前面。跑到海里,扎进水里游出去,也许就能——

腹部,忽然一阵钻心的剧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从后腰捅穿了小腹。她的脚步一个趔趄,生生顿住。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掌心贴上小腹的那一刻,触到一片温热的、黏稠的湿意。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

满手都是血。鲜红的,还冒着热气,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怔怔地低下头。小腹上,一个狰狞的血洞正翻着皮肉,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大腿和膝盖,滴落在白得刺眼的礁石上,转眼积成一小滩。

——中弹了。是一颗不长眼的流弹。

明白过来的那一瞬,汐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力气正从那个血洞里,飞快地、止不住地淌走。天旋地转,耳边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忽远忽近。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还想爬起来,还想往那片近在咫尺的海挪过去。指甲抠进礁石的缝里,膝盖在血泊里打滑。

就在这时,左胸口又猛地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像挨了一记重锤,把她整个人往后一顿。紧接着,是一阵撕裂般的、灼烧般的剧痛,从乳房根部炸开,蔓延到四肢和每一寸神经末梢。汐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堵住了她最后想喊出的那声惨叫。

眼前骤然一黑。汐音的身体向前栽倒下去,脸颊重重贴上被烈日晒得滚烫、又被自己的血浸得温热的沙地。她的视线只剩下贴着沙面的、窄窄的一线,正在飞快地模糊、涣散。

就在那一线将暗未暗的视野里——

一只小小的招潮蟹,从不远处的礁石缝里探了出来,横着身子,慢条斯理地爬到她眼前,停住,举起那只大得不成比例的钳子,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冲着她缓缓地挥舞着。

耳边,枪声、爆炸声、海浪声,混作一团嗡嗡地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阳光很好。海很蓝。

画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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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

一声惊呼,猛地把她拽了回来。汐音倒抽一口冷气,像溺水的人骤然冒出水面,眼睛“唰”地睁大。

眼前,是一面玻璃。玻璃后头浑浊的水里,一只鲜活螃蟹正贴着缸壁,举着钳子,直直地对着她。

最后那具身体的记忆还烧在神经上——小腹里子弹穿透的剧痛,胸口挨那一记弹片的撕裂感,脸颊贴着滚烫沙地的温度,还有那只慢条斯理爬到她眼前、冲她挥舞钳子的招潮蟹——全都在这一瞬间,和眼前这只举着钳子的蟹,重叠在了一起。

“!”

汐音像被烫到一样,浑身剧烈地一激灵,双腿一软,猛地往后退。她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哇——!”美海冷不防被她撞了个趔趄,慌忙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整个人搂住,“汐音?!你怎么了你!吓死我了——”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汐音的肩,把她从自己怀里撑起来一点,低头去看她的脸,“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哪儿不舒服?说话呀!”

汐音靠在她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越过美海的肩膀,重新落回那面玻璃缸上。

生鲜区的角落,一个大玻璃缸。缸里养着活的松叶蟹,一只叠着一只,黑压压地堆了半缸。它们细长的腿又多又密,一条搭着一条,交错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蠕动的乱麻。长长的螯足举在半空,钳子一开一合。一只踩着一只往上爬,尖细的腿尖扒着光滑的缸壁,爬到半途,脚下一滑,“哗啦”一声,连着旁边好几只,一齐跌回底下那团乱蠕的黑里。

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

而在那堆纠缠翻动的长腿之间,一根根眼柄,从壳缝里直直地竖了起来。眼柄顶端,是一颗颗小小的、黯淡无光的、漆黑的眼睛。

它们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什么也倒映不出,就那么直直地朝上戳着,朝着缸口,朝着缸外——朝着汐音。

那么多只。那么多条腿,那么多只钳子,那么多只漆黑的、空洞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挤着压着,踩着彼此的身体,不知疲倦地朝着缸口往上爬。

而在那一瞬间,汐音的眼里,那些拼命往上爬又不断跌落的,不再是蟹。

是那些女孩。

一个叠着一个,一层压着一层,从数不清的年代深处——从弥生人的时代到安土桃山,再到太平洋战争——赤着脚,被反绑着手,从铅灰色的礁石上,从倾覆的船板上,从中弹的血泊里,一齐朝着那个唯一的出口,徒劳地、绝望地往上爬。爬上去,又被拽下来。爬上去,又滑落回那团幽深的、蠕动的黑暗里。

谁也爬不出去。

松叶蟹水槽里那一根根竖起的、漆黑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汐音。

像在看她。像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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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了……我们走。”

汐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抓住美海的胳膊,指尖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出口挤。

“哎、哎你慢点!怎么了这是——”美海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可看她那副样子,什么都没敢再问,赶紧一手扶住她的后背,一手替她拨开人群,“让一让,抱歉,让一让——”

人潮,货架,冷柜,一张张陌生的脸,从两边飞快地退过去。汐音只顾低着头往前冲,不敢再往两边看一眼,生怕那些冰台上的、玻璃缸里的东西,又朝她翻涌上来。

扶梯。转角。又一段扶梯。终于,一扇玻璃门在眼前自动分开,两个人一头撞进了外头的世界。

热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晒得整条街泛着白光,柏油路蒸腾着扭曲的热气,蝉在某处声嘶力竭地叫着。汽车驶过,行人说笑着擦肩而过,一切嘈杂、滚烫、鲜活,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再没有一只螃蟹。

汐音踉跄着走到路边,一把扶住一根路灯柱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被这灼热的空气一激,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胃里还在翻搅,那些漆黑的眼睛、那些往上爬的长腿,还在眼皮底下晃。她闭紧眼,用力咽了咽,把那股顶到喉咙口的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

脚下,她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真实的、此刻的、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把她从那片翻涌的黑里拽出来。

她撑着柱子,一条腿悄悄地绷直,脚尖向下用力压去。那双薄得鞋底几乎不存在的凉鞋,本就撑不住这样的姿势——鞋底从脚尖那头,向后、向上翻折起来,软软地卷向脚底,鞋尖被压到了脚趾后头。她的脚趾,越过那道翻折的鞋沿,多探出一截,结结实实地杵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烫得要命。被烈日烤了一整个上午的地砖,滚烫滚烫,那股炽热顺着脚趾尖直往上窜,几乎要烫出一个水泡来。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

这一点烫,这一点疼,这一点粗糙地砖硌着脚趾的、千真万确的触感,像一根绳子,把正在往下沉的她猛地拽住,拽回了这滚烫的、鲜活的人间。

她死死地用脚趾抵着地面,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汐音……”美海追过来,站在她旁边,急得不行,手悬在她背上,不知道该不该拍,“你到底怎么了呀,是不是中暑了?我给你买瓶水?还是……我们找个有冷气的地方坐会儿?要不要紧啊,要不去医院看看?”

她低着头,满脸写着担忧,目光在汐音发白的脸上转来转去。美海没有看见汐音那只悄悄探出鞋外、死死抵着滚烫地面的脚趾,正独自完成着一场无声的自救。

“……没事。”

汐音终于直起身。她一只手还搭在滚烫的路灯柱子上,没舍得松开,仿佛那根柱子是这会儿唯一还能撑住她的东西。她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沾了一层湿意,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她避开美海的目光,望着脚边被晒得发白的地砖,声音还有点哑:“就是……人太多了。有点闷,缺氧。”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滚烫的、带着尾气和柏油味的空气灌进胸腔,压下了最后一点翻涌的恶心。她扯出一个很淡的、很勉强的表情,抬眼看了美海一下又飞快移开。

“缓过来了。没事。”

美海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从街边驶过,卷起一阵热风,掀动了两个人的衣角和发梢。美海抬手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眉头却越皱越紧。

“……真的?”

“嗯。”

美海没再追问。可她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她认识汐音这么久。汐音怕热是真的,晕船晕车、被太阳晒得

发昏也都是有的。可刚才那副样子——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在抖,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冰凉冰凉的,抖得那么厉害。还有那眼神,那种像是望进了什么深渊里、被吓得魂都飞了的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

中暑不会怕成那样。在这么个大晴天,这么热闹、这么安全的商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汐音吓成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刺,悄没声地扎进了美海心里。她说不清也想不明白,只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汐音这半年的失魂落魄,好像并不只是因为难过。那底下,仿佛还压着别的什么。

可她一低头,撞见汐音那张强撑着的、疲惫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到了嘴边的那些问话,又通通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那咱们不逛了。”美海放软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抬起手,想很自然地去揽汐音的肩,“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喝点凉的,缓——”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汐音,忽然朝她靠了过来。

那不是站不稳的踉跄。是主动地,整个人向前一倾,额头轻轻抵上了美海的肩窝,两条手臂环过她的腰,抱住了她。

美海整个人,“唰”地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那只手,就那么停在汐音的背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女孩在轻轻地发抖,能闻到汐音发间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那额头隔着薄薄的衬衫,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微凉的温度。

汐音抱得很紧,脸埋进美海颈侧那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皮肤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了惊、终于寻到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行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两人身边绕过去,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汇进正午熙攘的人流里。街对面的大屏幕上,广告换了一支又一支,声音混着车流声、说话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两个人就在这片喧闹的正中央,静静地抱着。

汐音闭着眼。刚才那片翻涌的黑、那一根根竖起的漆黑眼睛、那些从年代深处爬上来又跌落下去的女孩,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一闭眼就往上涌。

可此刻,怀里这个姑娘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是活生生的,胸口一起一伏——那是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干干净净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抱着美海,汐音那颗狂跳的心,好像就慢慢地、慢慢地稳住了。那些冰冷的、幽深的东西,被这具温暖的身体隔在了外头。

她想,我大概是太依赖美海了。

这半年来,是美海一直陪着她。她难过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一睁眼,身边总是这个人在。抱着她,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一块踏实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沉下去的礁石。

汐音就这么想着,把脸又往美海那片温热的颈窝里埋了埋。

她没有再往下想。她不知道,此刻这种想抱着美海不肯松开、觉得唯有这样才安心的心情,早就不是“依赖”两个字,装得下的了。

——嗯。

汐音的脸,在美海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大概,她慢吞吞地、一本正经地想,是因为美海胸大,抱着软乎乎的很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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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美海还僵在原地。汐音的头突然埋进她肩窝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从头到脚,一动都动不了了。

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刚才汐音扶着柱子喘气的时候,她多利索啊——一趟小跑去拐角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冰镇的,又折回来。一边给她扇风,一边问东问西,一门心思想着怎么照顾好这个人,脑子转得飞快,一点都不慌。那时候她是最稳的那个,是能护着汐音的那个。手里那瓶刚开了封的水,凉丝丝地攥在掌心。

可汐音这一抱,把她那点从容全冲垮了。那瓶水“啪嗒”一声,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滚到脚边,咕噜噜地淌出一小摊,很快被滚烫的地砖蒸得没了踪影。

她的两只手,僵硬地举在半空,悬在汐音的背后。

放下来?搭在她背上?还是……环住她?

哪个都做不出来。她的手就那么举着,进退两难,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

汐音的额头抵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浅蓝衬衫,微凉。汐音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温热。汐音的发梢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汐音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又软又暖,还带着一点没平复下去的、细微的颤抖。

正午的太阳晒得两个人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叠在一起。一辆洒水车不知从哪条街驶过,隐隐传来那首循环了一路的、有气无力的音乐。街角那个抱吉他的年轻人,大概还在原地,还在唱着那首老掉牙的、跑调的情歌。歌声被人流和车声揉碎了,断断续续地,一丝一缕地,飘过来。

那是布施明唱给心上人的歌。缠绵又直白的,把喜欢的人捧到比蔷薇花还艳的歌。

可唱歌的人不知道唱给谁听,抱着的人不知道自己动了心,被抱的人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心跳。

美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脸颊烧得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一下撞着一下,重得她生怕汐音贴得这么近,会被她隔着两层衣裳听见。

她的眼神慌乱地飘着,不敢往怀里的人身上看,最后,一路飘到了地上——飘到了自己的脚上。

深棕色的凉靴前头露着五根脚趾,橙色的趾甲在白花花的日头下亮得晃眼。那五根脚趾,正死死地、死死地抠着脚下那片薄薄的鞋垫,蜷成一团,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把鞋垫都抓出了几道浅浅的褶——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美海自己那股不知道该往哪儿宣泄的、翻江倒海的劲儿,一点一点狠狠地摁下去。

歌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两个人就在这满街的喧闹里,在这跑调的情歌里,一动不动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汐音在她怀里,闷闷地开了口。

“……回家吧。”

三个字,没头没尾的,气息就扑在她肩上。美海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那颗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一点的心,被这三个字又猛地撞了一记,狂跳起来。

回家。不是“你回家吧”,不是“我送你回家”。就是——回家吧。轻飘飘的,像是两个人共同的一件事。

美海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抖了出来,把什么都暴露了。

“……嗯。”

她只敢应这一个字,气若游丝。

然后美海庆幸极了

——庆幸汐音这会儿正埋着脸靠在她肩上,看不见她此刻这张烧得通红的脸。

太阳底下,那首跑调的情歌,还在一句一句,固执地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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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淀屋桥车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汐音住的是一栋不算新的公寓,藏在离大路有点距离的巷子里。楼下有条小河,是淀川分出来的支流,静静地淌着,水面上浮着晚霞碎金似的光。傍晚的风从河面上过来,掀起汐音的裙角,比白天凉快了些。

回到自己住惯的这片地界,汐音的脸色,也比在商场里好看多了。

一路上,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早退了下去,血色也一点点回到脸上。梅田那些冰台、玻璃缸、密密麻麻的东西,被抛在了几站地铁以外,越远越淡,淡得像是一场没头没尾的、白日里做的噩梦。这会儿脚下踩着熟门熟路的巷子,头顶是自家窗口那盏昏黄的灯,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老式的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一盏,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噔噔”地回响。

到了门口,汐音把肩上的小包取下来,低头翻找钥匙。她先是伸手往包口一探,没摸着。又拨开上头的东西往下摸,还是没有。眉头渐渐皱起来,她索性把包整个撑开,凑到眼前,手指在里头一阵翻扒——一包纸巾,扁扁的钱包,一支口红骨碌碌滚到一边,半包薄荷糖,就是不见那串钥匙。

“……奇怪。”她低声嘀咕,指尖在包底一寸一寸地捻。

美海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这一通鸡飞狗跳。

平时那个走路都慢条斯理、拿东西都四平八稳的朝颜汐音,这会儿怎么毛毛躁躁的,跟换了个人似的。美海看着看着,忍不住抿着嘴角悄悄乐了。

好半天,汐音的指尖总算在包底的夹层里勾到了那串冰凉的金属。她松了口气,往外一抽,手却不知怎么一抖,钥匙脱了手,在半空划了道弧——她眼疾手快,“啪”地一把接住攥紧了,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股凉爽的、带着室内特有气息的风,从门缝里漫出来。汐音推门进去,微微弓着背,两只脚一前一后,把那双薄底夹趾凉鞋踢脱了,用脚尖把它们往鞋柜边一拨,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

她光着脚踩上玄关微凉的地板,一边随手把小包挂上门后的挂钩,一边回过头——美海还站在门外。

美海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脚尖都要够到门槛了,却又硬生生地顿住僵在半空。她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站在那道门槛外头,忽然不敢迈进去了。

这是汐音的家。这是……汐音一个人住的、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家。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好像还烙在身上,那句轻飘飘的“回家吧”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这会儿真要抬脚跨进这道门,把门一关,一整个傍晚、一整间只有两个人的屋子——

美海的脸又开始发烫,那颗心不争气地擂了起来。她低着头,抬起的那只脚尴尬地悬着,脚趾在鞋里蜷了蜷。

汐音已经光着脚站在玄关里头了。她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侧过身,回头看着美海。

她眼瞅着美

海一只脚抬着、僵在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活像个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的小学生。

汐音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先是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睛里先漾开来的,眼尾弯了弯,睫毛轻轻一颤,接着一点一点爬上嘴角。她那张一贯清清淡淡、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从里头点亮了,整个鲜活、生动了起来。

——美海彻底愣住了。

半年了。整整半年,她端着笑脸、变着法子、连哄带骗,就为了能让这个人的嘴角,往上翘那么一点点。多少回,汐音只是敷衍地扯一扯嘴角,眼睛里还是空的。

可此刻,就为了她傻乎乎地卡在门口这么点破事,汐音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毫无防备地笑了。眼睛是亮的,笑意真的不能再真。

美海看得都忘了自己还有半只脚,正悬在半空。

“你傻站着干嘛。”汐音开口,声音里还含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尾音都是软的,“再不进来——”

她朝屋里努了努嘴。

“进一堆蚊子,把我活活咬死算了。”

说着,她也不等美海回答,光着两只脚,“啪嗒、啪嗒”地又走了回来,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一把牵住了美海那只还悬着、不知所措的手,两人十指交叉相扣,微微一收,往里一带。

“进来。”

美海整个人,就这么被她轻轻巧巧地,拉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门“哐”的一声,在两个人身后合拢。外头河面上的晚风,楼道里的脚步声,白天所有的喧闹,都被这一声关在了门外。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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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清清爽爽。靠窗一张矮桌,几件简单的家具,木地板擦得能看见光。墙上没什么装饰,只在书架一角摆着个相框,背对着门,看不见里头的照片。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窗帘没拉严,一道暖金色的夕照从缝里斜切进来,把浮在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在地板上拖出长长一道光痕。

一进屋,那股在外头绷了一整天的劲儿,就散了。

“热死了……”美海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你家空调呢?开一下呗。”

“遥控器在桌上。”汐音把小包挂好,往里屋走,“我去换身衣服。”

“嗯嗯你去吧。”美海在矮桌上摸到遥控器,“嘀”地开了空调,仰着脖子凑到出风口底下,闭着眼吹了会儿。凉风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舒服的寒噤。

那件浅绿的一字肩,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早就被汗浸透了,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凉风一吹,黏得更难受。她扯了扯衣服后襟,没扯下来,索性伸手到下摆,撩起来,利利索索地脱了。

动作做完了,她才愣了半秒。……在别人家里,这么脱,好像不太好?

可转念一想,汐音又不是外人。这大半年,自己跟汐音早就是最好的闺蜜了。汐音待她从来都是自己人。再说这么热的天,衬衫都能拧出水来了。

她把衬衫搭在椅背上,只剩件内衣,赤着脚,“啪嗒啪嗒”地往厨房去倒水。汐音家的地板凉丝丝的,踩上

去舒服。她拉开冰箱,倒了两杯凉柠檬水,杯壁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美海端着水,转过身。

“汐音,水给你倒——”

话说了一半,卡住了。汐音从里屋出来了。

她换掉了那身出门的浅蓝衬衫和白裙,套上了一件卫衣。灰白色的,很旧,洗得起了毛,宽宽大大的一直垂下来,堪堪盖过大腿根。

底下——底下什么都没穿。两条丰满的白皙大腿就那么露在外头,光溜溜的,从脚踝一直到大腿根,才被那截松垮的下摆遮住。汐音赤着脚,头发松松地披散在肩上,一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边随口问:

“你喝水吗?”

美海端着两只杯子,僵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那两条腿。那截堪堪遮住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遮住的下摆。那双光着的、不紧不慢踩在地板上的脚。那副把家门一关就彻底松掉的、毫不设防的、坦坦荡荡的样子——

美海的心,“咚”地一声漏跳了半拍,然后像擂鼓一样疯狂地跳了起来。

移开眼。快移开眼。她在心里冲自己大喊。

可她的目光偏偏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飞快地、贪婪地,往那两条腿上溜了一眼——只一眼——然后像指尖碰到了滚烫的火,“唰”地弹开,慌慌张张地钉在了汐音身后那面空墙上,再不敢移动分毫。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羞耻,兜头浇了下来。她在干什么?

这是阳菜的女朋友。已故的好闺蜜夏目阳菜的女朋友。阳菜才走了半年,坟头的草都没长齐。而她,橘美海,站在人家家里,端着人家的水,就因为看了一眼人家的腿,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

她觉得自己脏。脏得要命,脏得恶心。

那点掺在心跳里的、灼热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无地自容。她恨不得当场剜掉自己那双眼睛,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可她控制不住。

美海脸颊滚烫,手心里全是汗,两只杯子被她攥得死紧。冰凉的水面上,晃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汐音什么都不知道。她慢悠悠地踱过来,很自然地从美海那双僵着的手里,抽走一只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散着的发丝垂在颊边,宽大的袖口顺着抬起的手臂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喝完,她还惬意地吁了口气。

她只当美海是热的,是渴的,是逛了一天累得发怔。她甚至没有想到要往自己身上看一眼。

在她眼里,美海就是美海。是陽菜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这半年来一直陪着她、把她从泥里往外拉的人,是可以窝在她家沙发上一坐一下午、可以在她面前随便脱了衬衫吹空调的——最亲近的人。

在这样的人面前,她想不起来“设防”两个字要怎么写。

所以她光着腿,光着脚,散着头发,坦坦荡荡地站在美海面前,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偏头问她:“今天可把你累坏了吧?”

美海猛地低下头,仰脖灌了一大口自己杯里的凉水。冰水滑进滚烫的身体里,却压不灭那一阵一阵往上顶的、烧人的东西。

她鼻子忽然有点发酸。汐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对她好,把她当成顶顶要紧的人,在她面前什

么都不遮不掩——

可也正是这份坦荡,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美海:在汐音心里,她被放在了一个多么“安全”的位置啊。安全到,汐音从来、从来不会想到,要在她面前遮一遮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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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两个钟头,两个人就窝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汐音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她靠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脚趾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面。她会接美海的话了,偶尔还能被逗得弯一弯眼睛。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橘红烧成绛紫,最后沉进墨蓝里。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罩着两个人,把影子投在墙上,拉的长长的。

美海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抱着个抱枕,一边跟汐音东拉西扯,一边旁敲侧击地又绕回白天的事。

“……你说你今天在那商场里,到底是怎么了?”她低头抠着抱枕上的流苏,装作漫不经心,眼睛却偷偷觑着汐音的脸色,“吓死我了都。是不是最近没睡好啊?还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没有。”汐音摇摇头,语气依旧平平淡淡,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就是人太多,闷。缓过来就好了。”

“真没别的?”

“嗯。”

美海撇撇嘴,还想再挖两句,可看汐音那副油盐不进、把话头轻飘飘一挡就没了的样子,也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问不出来的。这姑娘心里那扇门,什么时候想让你进,才让你进。不想让你进,你使多大劲儿都是白搭。

聊着聊着,窗外彻底黑透了。楼下小河对岸的居民楼,一扇一扇亮起了灯。

美海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哎哟”一声,像被烫了似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都这个点了!我得回去了。”

“这么晚了,”汐音也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留下吃个饭吧?我下碗面,很快的。”

就这么随口一句。美海抓着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留下来。在这间屋子里,再多待一会儿。看着这个光着腿、光着脚、散着头发的女孩,钻进那方小小的厨房,给她下一碗面,然后两个人就着一盏暖黄的灯,对坐着慢慢吃——

不行。绝对不行。

刚才那几个钟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不敢乱瞟,手不敢乱放,脊背绷得笔直,每一秒都在跟心里那个见不得人的念头较劲。她像是被搁在了一锅温吞吞的水里,那水底下有簇小火,正一点一点地往上舔,水温一点一点地升。再泡下去,她怕自己会煮熟会露馅,会当着汐音的面,做出什么再也收不回来的傻事。

得赶紧走。现在,马上,立刻。

“不了不了!”美海连连摆手,脑子飞快地转,胡乱扯了个理由,语速快得有点反常,“我——我这两天不是嗓子疼嘛,怕给你传染上!逛街已经够放纵了,我得回去早点睡。改天!改天我请你吃好的,赔罪!”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扯过搭在椅背上那件皱巴巴的浅绿衬衫,胡乱往身上套,套反了一只袖子,又拽出来重套,末了抓起包,趿拉着鞋就往门口冲。

“你慢点呀,急什么。”汐音赤着脚,不紧不慢

地跟到玄关。

美海把脚往那双松垮垮的凉靴里胡乱一蹬,两道铆钉皮带的扣子都顾不上系,靴筒歪歪斜斜地耷拉在脚踝上。她一把拉开门,回过头。

汐音就站在玄关那方小小的地砖上,光着脚散着头发,穿着那件宽大的长卫衣,暖黄的灯光从背后罩下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副慵懒松软的样子,镀得柔柔软软的。

“那你路上小心。”汐音抬手,替她把门又拉开了些,声音轻轻的。

美海的心又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嗯!走了走了!”

她几乎是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转身就往楼道里逃。

“哎,等等——”汐音跟了出来,“你鞋带还没——”

话没说完,汐音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她光着脚,就那么直接踩进了楼道,脚底板贴上那片冰凉粗糙的水泥地,浑不在意地,还想再往前追两步,替美海看看那只没系的靴子。

“哎哎哎——!”美海一个激灵,反手就把她往屋里推,“你干嘛你!你没穿鞋呢!大晚上的踩这地上多凉、多脏啊!”

“没事,就两步。”

“什么没事!快回去!”美海手忙脚乱地,连推带搡,硬是把汐音那半只已经迈出来的脚,给塞回了门里,“我鞋没事,我自己会系!你快进去,地上凉!”

汐音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赤着的脚重新踩回玄关的地砖上,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哦。”

“进去进去。”美海一手扶着门,把她往里让,“我走啦,你早点睡啊。”

“嗯。”汐音站在门里,冲她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美海应了一声,退到门外,伸手,轻轻地把那扇门,替汐音带上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把汐音一个人,关在了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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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美海还没走。她背靠着楼道冰凉的墙壁,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还在跳。脸还在烧。那件卫衣,那两条腿,那双光脚,那句轻飘飘的“路上小心”,还有她自己刚才那副落荒而逃、语无伦次的窝囊样子——一股脑地全堵在胸口,堵得她又慌又乱,又羞又恼。

她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闷闷地哼哼了一声。

橘美海。她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你可真行啊你。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灭了,黑咕隆咚的,只有楼梯拐角那扇小窗,漏进来一点街灯的微光。美海靠着墙,站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数落自己,越数落越没脸见人,恨不得原地蒸发。

就在这时她裸露的肩膀上,忽然一阵奇痒。她下意识地抬手,“啪”地一拍。

慢了。指尖底下,那块皮肤已经鼓起来一个小包,又痒又胀。

“……操。”

她低低地骂了一句,龇着牙,又照着那个包,狠狠拍了两下。什么也没打着。

那只蚊子,大概早在这黑楼道里逍遥自在地飞远了。只留下那个包,火烧火燎地痒着,一下比一下痒。

美海抓着肩膀,用指甲在那个包上掐了个十字,可那点痒偏偏不依不饶,从肩膀一直痒进了心里。

“……走了走了。”

她抓着肩膀,认命似的,“啪嗒啪嗒”地下楼去了。一路上,她还在挠。

那些翻江倒海的心事,那些说不出口的羞耻,那些跟自己打了一下午的仗

——到头来,什么都没个着落,什么都没想明白。

倒是那个蚊子包,实实在在地,痒在了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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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海一个人住在离汐音家两站地的一间小公寓里。她爬上三楼,开门,进屋。

一整天没人的屋子,闷得像个蒸笼,一股白天积下来的、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随手把灯“啪”地打开,却又觉得刺眼,索性又关了,只留了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抬脚“啪、啪”两下把那双松垮垮的凉靴甩飞出去。一只撞在鞋柜上,另一只飞进了角落。

她连看都没看,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床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重重地砸了下去。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美海趴在床上,脸埋进凉席里,闷了半天,翻了个身,把黏在背上那件汗津津的浅绿衬衫扒下来,团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只剩件内衣和居家的内裤。天花板在头顶,黑漆漆的。肩膀上那个蚊子包还在痒。她抬手挠了挠,没挠着痒处,烦躁地“啧”了一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她翻过身大字躺着,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两只光脚随意地搭在床尾,脚趾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抠着凉席。

美海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件卫衣。那两条腿。那双光脚。桌子底下那一下若有若无的脚趾。那个滚烫的、突如其来的拥抱。那句“回家吧”。汐音在门口那个毫无防备的、鲜活的笑。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

美海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闷进枕头,脚趾在床单上蜷成一团,又烦躁地松开。她伸手在枕头边一阵乱摸,摸到了手机。屏幕“唰”地亮起来,在这漆黑的屋子里白得晃眼,像审讯室里那盏灯,直直地照在她脸上。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黑X,点开了那个头像。

汐音的主页。

——不是。她只是关心一下朋友而已。汐音今天状态那么反常,回家路上有没有摔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这个当朋友的惦记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很正常。

她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拇指往上一划。脚趾又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主页很干净,久久没有更新过了。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翻越旧,翻回了去年的夏天。

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照片。海边浅浅的水里,汐音回过头,冲着镜头。她挽起了裙角,露出一小截小腿,赤着脚踩在水里,海水没过脚踝,笑得眼睛弯弯的,发丝被海风吹得飞扬。

阳光正好。她笑得那么好看。

美海的拇指,就那么悬在屏幕上,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她的两只脚,猛地在床上绷直了,脚趾死死地抠进凉席,蜷成两团。

“咻”地一下,她把手机反扣在床上,抓起旁边的枕头,一把捂在自己脸上,两条腿在床上没命地乱蹬,脚后跟把床单蹬得皱成一团,从枕头底下,发出一连串“啊啊啊啊”的、被闷住的、崩溃的闷叫。

“橘美海——”她冲着枕头,咬牙切齿地骂自己,“你个变态。你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人了你。”

蹬了一会儿,累了,她停下来。屋里又静了,她一动不动地趴了两秒,一只脚还别扭地勾着床沿,脚趾一屈一伸。

然后,慢吞吞地,她

把枕头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瞄了一眼那扣着的手机。

犹豫了三秒,美海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

“……最后一眼。”她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对自己说。

她又盯着看了两秒。脚趾又蜷了起来。

“……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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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美海侧躺在床上,一只胳膊高高地举着手机,举得又酸又麻,脖子也僵了。屏幕惨白的光,映着她那张写满了纠结与堕落的脸。两只脚一上一下地交叠着,脚趾时不时地、心虚地抠一下床单。

她已经,翻到汐音三年前的照片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一件多么见不得人、多么难堪的事。

她此生最好的朋友死了才半年。而美海此刻躺在这张床上意淫着的这个人,是她最好朋友的女朋友。今天下午,她还坐在人家的客厅里,为了人家的两条腿脸红心跳,然后落荒而逃。而现在,三更半夜,她缩在自己黑漆漆的被窝里,一张一张地,翻着人家三年前的旧照片。

下贱。她想。

然后,她把举得发酸的胳膊,换了个姿势,接着翻。

往过去翻,是越翻越旧。翻着翻着,照片忽然没了。

美海的拇指,划进了一片空白。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没加载出来,拇指往下又快划了两下,屏幕却只是白茫茫地空着,什么都没蹦出来。

近半年的主页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转发,没有一个字。就那么空着,一片死寂,像一段被人拿剪刀从中间齐齐剪走了的日子。

美海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当然知道,这段空白是从哪儿开始的。

年初那场旅行之后,汐音就再没在这里,说过一个字。

她抿了抿嘴,拇指重新动起来,在那片空白上飞快地往下滑,一下一下滑得又急又快,指腹几乎要在屏幕上蹭出静电来——像是怕慢一点,就会从那片空空的白里,看见汐音这半年,一个人,是怎么把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的。

滑着,滑着,那片白到了尽头。死寂的最上头,那片空白开始的地方——也就是,汐音在这个夏天之后,更新的最后一条动态——

那是一条转发。

美海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眯起眼,把手机往脸前又凑近了些,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那条被转发的原帖,是她自己发的。半年前的小笠原。三个人挤在那面奇奇怪怪的墙跟前——墙上密密麻麻镶满了发乌的蚝壳,蚝壳之间还嵌着些看不太懂的、盘绕的花纹。是美海举着手机,伸长了胳膊自拍的。

照片里她把阳菜一把薅到中间,阳菜咧着一口白牙,胳膊大大咧咧地勾着汐音的脖子。汐音站在另一边,像是被这没个正形的两个人闹得没了办法,微微偏着头,弯着眼睛,无奈地笑着。

三张挤在一块儿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美海记得这张。这是她发的。她当时还得意了半天。她自己当时的配文,一个字没变还在照片底下挂着:

“与世隔绝の神秘小岛!发现古老の螃蟹图腾⛩️🦀 有没有懂行的老师科普一下这到底是什么呀~在线等,挺急的(不是)”

底下几十个赞,

几条评论。“哇三个大美女是要去拍写真吗” “求定位求定位” “这图腾看着好带感”。

都是些热热闹闹的、没心没肺的话。

美海的目光,从那张三个人的合影慢慢地往上移,移到了照片上方——移到了汐音在按下“转发”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那一行字上。

她的呼吸,停了。

“最棒的夏天。最傻的恋人和最好的朋友。”

美海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举着手机一动不动。举着手机的那条胳膊早就酸得发麻了,微微地打着颤,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最傻的恋人。那是陽菜。那个在沙滩上,张开两条胳膊,扯着嗓子大喊“领域展开”,说“你们俩今天谁也别想跑”的傻瓜。汐音这个人,说话一辈子都轻轻的、淡淡的、克制得要命,什么话到了她嘴里都得先在心里滤三遍。可偏偏说起陽菜,她用了“傻”这么一个字。

最好的朋友。那是她,橘美海。

美海躺在这张黑漆漆的、闷热的床上,肩膀上顶着个还在痒的蚊子包,怀里揣着一整个下午都没能藏住的、见不得光的心跳,刚刚一张一张、鬼鬼祟祟地翻完了这个人整整三年的旧照片——然后,一头撞进了这一行字里。

她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早在去年那个夏天,在她还在傻乎乎地举着手机、把三个人薅到一块儿自拍的时候,汐音就已经把她的位置,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地安放好了。写在这么一个公开的、亮堂堂的、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最好的朋友。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美海就那么举着手机,直勾勾地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几个字都从屏幕上浮起来,在她眼前一点点地发虚、发散。

屏幕的光开始变暗。先是暗了一档。她没动。又暗了一档。她还是没动。

最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整个屋子重新沉回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美海没有再抬起那根拇指去把它点亮。她就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举着那块已经黑透了的、冰凉的手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冰箱在墙角一下一下地嗡嗡响。窗外偶尔有辆车驶过,一道惨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飞快地扫过头顶的天花板,又倏地不见了。

美海肩膀上那个蚊子包还在痒,怎么挠都不管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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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的碎碎念:

话说,各位一直看那些日本作家漫画家写东京的故事大概也看腻了吧?笔者本人也觉得相当迷惑,为什么作者们张口闭口就是东京都,兜兜转转半天最远不到千叶县(日本版河北),好像日本除了东京都就全是乡下一样。

至于京都以外的关西地区,在作者们眼里更是刻板印象拉满——民风彪悍,除了yakuza就是性和赌博,暴力执法的野蛮警察,还有批发量产的神人TV。或许阪神能获得一些免喷权,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南无三,何等的地域歧视,这想必也是霓虹国Mappor· Calypse的一个侧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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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call back一下第二章梅田开头玩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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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阅读我的小说。笔者刚开始写东西没多久,技术和笔法以及剧情设计都很不成熟。

还烦请大家在评论区多多给出意见,关于写法也好,想看到的剧情也好,批评也好,不对——批评最好——到目前为止笔者都是在尽力搞一些基于纯粹xp放出的、勉强满足剧情逻辑的小故事罢了。也就是说,我还得多练。

要平衡主线、支线还有恋爱剧情,再加上xp桥段,果然是需要训练的大工程呀。

各位如果想看什么类型的小说,也可以尽情地在评论区点菜。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天热喝杯水,别等渴了再喝。

另外——如果你也爱吃松叶蟹,觉得松叶蟹是冷水螃蟹里的G.O.A.T的话——那我们是挚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