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密谈

第十七章 密谈

作者:长庚

峨山

唐小霜抓起腰侧的小包,脚步轻快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雅衣连忙开口,可话音还未落下,唐小霜已经一溜烟窜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轻快的回音:“放心吧雅衣姐姐!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时,人影已经转过回廊,不见踪影。

“峨山名门大派,况且现在正在比武,应当没事……”

雅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轻轻叹了一声,只得收回目光,在心中希望唐小霜不要闯出什么祸端来。

门外夜风微凉,长廊两侧灯火摇曳,偶有脚步轻缓的峨山巡夜弟子持灯而过,如夜间萤火。

唐小霜一路打听着膳房所在,穿过两处回廊,正欲继续前行,前方竹林旁却迎面走来一道素白身影。

那女子一袭白裙,青丝轻束,身子高挑,月光洒在她肩头,竟似与其融作一体。

唐小霜脚步一顿,有些讶异峨山之中居然还有如此出尘之人。

“呀,是你!”

那白衣女子抬眸望向唐小霜,略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浅笑,轻声道。

“原来是昨日陪在雅衣女侠身边的姑娘。”

说罢,白裙女子对着唐小霜行了个江湖上常用的礼节,“还未自报姓名,小女子苏叶禾。”

唐小霜连忙回礼:“唐门弟子唐小霜。”

两人相互见礼后,苏叶禾见她神色匆匆,便轻声问道:“姑娘深夜出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唐小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让苏姐姐见笑了,雅衣姐姐今天比武受了点伤,我想着去膳房讨些药膳回来。”

苏叶禾了然,微微颔首,翻掌从腰间取出一件小瓷瓶来。

“此物名为灵芝散,有补气增元之效。如不嫌弃的话,请小霜姑娘收下。”

“啊呀,苏姐姐这是做什么。”唐小霜见苏叶禾手中瓷瓶光华暗敛,明显不是凡品,连连摆手拒绝道。

苏叶禾却固执地捉住唐小霜的小手,将瓷瓶塞入,安慰道:“不过区区外物,更何况明日还需演武,雅衣姑娘还需好好准备不是?”

“那……多谢苏姐姐了。”提及雅衣,唐小霜犹豫片刻还是接纳了苏叶禾的好意,又补充道:“嗨呀,也怪我来的匆忙,苏姐姐有机会一定要来唐门寻我,提我唐小霜的名字,包管让你在唐门宾至如归!”

苏叶禾抬手轻笑,指向西侧的一条石径。

“顺着这条路过去,穿过两座院落,便是膳房,快去吧,别耽误了你们休憩。”

“多谢苏姐姐!”唐小霜甜甜一笑,心中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清冷美艳的女子多了几分好感

唐小霜正欲离去,苏叶禾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

“对了,不知小霜姑娘今日可曾见过长安殿殿主清琇?”

唐小霜闻言愣了一下,见苏叶禾神色间难掩焦躁,摇了摇头。

“清琇殿主?没有呀。我今日除了演武场,便一直待在客房陪着雅衣姐姐,未曾见到清琇殿主。”

苏叶禾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恢复如常。

“如此……多谢。”

她拱了拱手,转身向另一条山路走去。

唐小霜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不由嘀咕了一句:“奇怪,大半夜的还在找清琇姨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也未多想,沿着苏叶禾所指的方向继续向膳房走去。

夜风吹过竹林,枝叶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长清殿高处的一扇

窗后,一双平静的眼睛正默默望着山道上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良久,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

“多谢诸位师姐!”

“诶呀,无妨无妨,快去给雅衣姑娘送过去吧!今日可让我们姐妹大开眼界了呢……”

唐小霜道别了热情的峨山师姐妹们,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踏着月光往回走去。兜兜转转,已是来到了院落门前,却听着屋内话语声响……

……

在唐小霜走后,雅衣自是在榻上盘膝调息,总结着白日里演武场中峨山武学的精妙之处,自己与宁秋霞对招时的不足与破绽。她本就悟性奇佳,脑海中的一招一式,似乎闪过了一丝灵光。

不觉天色已晚,自窗外吹拂过的清风绕着雅衣打了个旋儿,又从虚掩的小门悄悄溜走。

“嗒、嗒、嗒……”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雅衣的思绪。

“是小霜回来了?”

雅衣微微睁开双眸,缓缓收功,将一缕紊乱的真气归于丹田。她并未多想,只当是唐小霜折返回来。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却不似唐小霜轻快灵动的脚步,反到是气息悠长,步履稳健,施施然向着自己走来。

“糟……”雅衣看着自己只穿着单衣的身子和虚掩的木门——当时唐小霜急吼吼冲出屋舍,自己受了伤也犯了惫懒的性子,想着此地偏僻且峨山内门多为女子,便敞着门扉,不料此时却来了人。

脚步声愈来愈近,雅衣只来得及扯过一旁的薄被披在身上,勉强将两只雪足藏了起来。

门外的脚步顿了顿,便直接踏了进来。

雅衣刚欲抬眼,神色却微微一怔。来人并非唐小霜,而是一袭玄黄劲装的青年,正是长清殿首徒——朱蒙。

“朱蒙师兄?”

雅衣略显意外,不着痕迹地将薄被裹得紧实了写,一边起身询问道:

“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朱蒙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裹在薄被里的女子,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惊艳。

烛火映照下,雅衣虽因伤势略显苍白的面色却更添几分清冷之意。整个身段躲在薄薄的被子下,隐约可见的肩颈曲线,让人不禁遐想其中的美好场景。似是为了更好疗伤,雅衣白日里身着的一身长裙外衫叠在一旁,那双淡蓝色凤纹绣鞋整齐的摆在床尾。

白日演武场上的那一战,本就令朱蒙对她印象深刻。如今近距离相见,这份心思竟愈发难以压下,如火燎般灼热。

他很快收敛神情,露出白日那副温和笑意,抱拳道:

“雅衣姑娘不必拘礼。白日切磋之后,听闻姑娘受了些伤,在下身为地主,自当代掌门前来探望一番。”

朱蒙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

雅衣微微皱眉,薄被下的玉足本能地蜷了蜷,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有劳朱蒙师兄挂心,不过只是些许轻伤,并无大碍。夜深了,师兄请回吧。”

朱蒙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逐客之意缓步走入屋内,目光忽左忽右,扫过桌案上的茶盏,又看向一旁尚未来得及整理的药囊。

“雅衣姑娘今日与宁师妹交手,在下也在台下观战。宁师妹自幼便在峨山修行,对本门武学熟悉无比。姑娘初来乍到,能与她战至那般地步,已足以令人钦佩。”

“宁师姐剑法高明,我此番受益良多。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能够再向她请教。”

听见雅衣口中依旧称赞宁秋霞,朱蒙眼底

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在他看来,宁秋霞向来目中无人,不过是仗着天资与长安殿撑腰,方才在门中如此风光。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未减。

“姑娘若想切磋,大可来寻我。我虽不及宁师妹剑法精妙,却也练了些拳掌功夫。若姑娘愿意,在峨山这些时日,我都可陪姑娘拆解招式。”

雅衣闻言,礼貌答道:

“多谢朱蒙师兄好意。若有不解之处,自会请教诸位前辈与同门。”

这一句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未失礼,也没有答应朱蒙。

朱蒙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疏离,反而又向着雅衣的榻更近半步,笑道:

“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在下身为长清殿首徒,自当尽地主之谊。白日姑娘剑法灵动,与宁师妹战得精彩,在下在台下看得心驰神往……在下对于推拿按摩一道也有些许涉猎,可需在下为姑娘放松一二?”

他话音落下,目光又忍不住往雅衣露出的俏脸与薄被边缘扫去。那双淡蓝色凤纹绣鞋静静摆在床尾,鞋面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光,让他心头暗想:这等绝色,足下竟如此精致……若能一握……

雅衣心中不快,神色依旧平静,本想向后退开些许,与他重新拉开距离,却又担心泄露春光,只是冷声道:

“江湖礼数不可废。况且朱蒙师兄乃长清殿首徒,我初至峨山,不敢逾矩。”

朱蒙闻言,只笑了笑,目光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渴望,死死盯着雅衣裹在薄被下的身姿,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遮挡看穿。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我年纪相仿,又同为习武之人,以后称呼我名字便可。峨山之内,姑娘便是客人,在下随时可陪姑娘拆解招式、切磋武学……无论何时。”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轻摇曳。

“江湖礼数不可废。朱蒙师兄乃掌门高徒,雅衣初至峨山,不敢逾矩。夜深了,师兄请早些休息吧。”

雅衣本以为他慰问几句便会离去,不料朱蒙却仍没有告辞的意思,只是不时询问她一路行程,又提起峨山风物,言语间尽是地主之谊。

雅衣始终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冷淡,也不过分亲近。

渐渐地,朱蒙也察觉到,无论自己如何寻找话题,眼前这位女子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朱蒙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雅衣姐姐,我回来啦!膳房的师姐们可热情了,我还给你带了——”

声音戛然而止。

唐小霜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正与雅衣相对而立的朱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随即抬起头,狐疑地望向朱蒙。

“呦?这不是朱大少侠吗?”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雅衣姐姐房里?”

唐小霜的话音落下,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朱蒙站在榻前,他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从容转身朝门口拱手道:

“原来是唐姑娘回来了。在下听闻雅衣姑娘白日比武受了些许伤势,特来探望一二。既然唐姑娘已回,在下便不再叨扰。”

他声音平稳,姿态风度翩翩,仿佛深夜独入女子闺房只是寻常地主之谊。

唐小霜将食盒放在地上,倚在门框上,小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块飞蝗石,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

着,阴阳怪气道:“多谢朱蒙大师兄的挂心啊。这么晚了,不如师兄在这留宿一宿如何?。”

朱蒙却不接唐小霜的话茬,自顾自地对着雅衣说道:

“那在下告辞。雅衣姑娘好好歇息,明日演武切磋,在下随时奉陪。”

他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雅衣,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路过唐小霜时,还温和地点头致意,把这幅心胸开阔的大师兄姿态做的无可挑剔。

唐小霜顶着直到朱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回廊,才“砰”的一声关上门,提着食盒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将食盒和丹药放在桌上,咬了咬牙,低声道:

“雅衣姐姐,你好好休息,这里有药膳和补气的丹药,我去去就回!这朱蒙大半夜跑来,肯定没安好心,我得去长清殿找掌门告他一状!”

雅衣微微一怔,想要出声阻止,却见唐小霜已如小雀般窜出门外,只留下一句轻快的回音:“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夜风微凉,长廊灯火摇曳。唐小霜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借着竹影与月光掩护,小心翼翼地缀在朱蒙身后。

朱蒙步伐稳健,看似往长清殿方向而去,可走到一处岔路时,却忽然转向。一路上七弯八拐,不时和偶遇的峨山巡夜弟子交谈片刻,最后直奔后山密林而去。

“咦?这家伙不回去长清殿,反而往后山跑?”唐小霜心中好奇更盛,借着那么不明朗的夜色,紫衫身影如鬼魅般闪入竹林,腰间锦囊里的飞蝗石握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密林深处,古树参天,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唐小霜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处隐秘的山坳。

峨山 望月亭

石亭依山而建,隐于后山密林深处。

亭身不过丈许方圆,四角飞檐早已斑驳,石柱上生满青苔,唯有亭心一张圆形石桌尚算完好。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外界道路尽数遮蔽,只余几缕惨淡月光透过树隙洒落,在地上织成斑驳光影。

石桌中央,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着,豆大的火光随着山风微微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拖得极长。

亭外,是一轮皎洁明月。

而亭内

清扬负手立于亭边,把玩着手中的瓷杯,一袭玄色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蒙快步走入石亭,抱拳低声道:

“师父。”

清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怎来的如此之慢?”

“回师父,弟子先去稳住那青鸾峰来人,又沿途检查了暗哨,才来的迟了些。”

话音刚落,树林另一侧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几名黑袍人自夜色中缓步而出,为首之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能隐约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

她走进石亭,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清扬掌门倒是谨慎。放着好好长清大殿不用,却约我等来这荒山野岭相见。”

清扬终于转过身来,神色依旧温和。

“长清殿人多眼杂。秋霞那孩子虽敬我,却是清琇亲手带大的,若今夜之事被她察觉,只怕平添枝节。”

他说着,缓缓抬手,指向亭外那轮悬于山巅的明月。

“况且,此亭名曰望月亭。立于此处,可观峨山月色。如此良景,又无人叨扰,岂不正好?”

黑袍女子闻言,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高,却透着几分难以言

喻的妩媚。

她缓缓抬首。恰在此时,一片浓云缓缓飘来,将原本皎洁的月轮一点点遮住,原本洒落山间的银辉,也渐渐黯淡下来。

女子望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明月,悠悠说道:

“好一个望月亭,好一轮明月。”

清扬神情未变,只淡淡说道:

“乌云终会散去。”

黑袍女子微微一笑,也不再绕弯子。

“既如此,我们便说正事。”

她缓缓坐下,身后几名黑袍人立于两侧,如同沉默的影子。

朱蒙则站在清扬身后,神色肃然。

石亭之中,一时间只剩风吹树叶之声。

良久,清扬方才缓缓开口:

“我师妹呢?”

“呵呵……昨夜被那样折腾一宿,她如今尚未恢复内力,短时间内不会生出变故。”

“至于长安殿那边,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老们可不知道她们的主心骨早就‘快活’去了。”

黑袍女子轻轻点头。

“很好。”

清扬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

“那么,清慈呢?”

这一次,清扬沉默了片刻,悠悠道:

“仍未现身。”

“这些年来,她一直闭关,连清琇都未曾见过她几面。”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她若出现,清琇便是最好的筹码。”

“容我多问一句,明日如何确保她不脱离我们控制?”

“清扬掌门对自己的师妹还真是上心呢。我七煞教能工巧匠早有准备。放心~”

亭中再次沉寂下来。只能听闻树梢传来沙沙的响声,就好像有人攀上树梢,努力向这边探头似的。

片刻之后,黑袍女子轻轻叩了叩石桌。

“咯咯咯……那么,我们之间的约定,也该兑现了。”

清扬迎上她的目光。身后以朱蒙为首的数位峨山男弟子也严肃了起来。

“我等助你成为真正的峨山掌门人。把峨山这帮傲气的女子踩在脚下;”

“而你,则为帮我们七煞教打开西蜀门户。”

黑袍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中原各派固若金汤,同气连枝。唯有西蜀,是最好的一处缺口。”

她缓缓起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待品剑大会之后,北方战乱,中原武林自乱阵脚。”

“有我七煞教相助,届时,不论是唐门、还是那落魄已久的八卦门,皆要向你峨山俯首称臣。”

“……那是自然。”

“咯咯咯咯咯……”

清扬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和,仿佛方才谈论的不过是门派间一场寻常往来。

望月亭外,夜风渐起。枝叶摇曳之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低鸣。

躲在树梢上的唐小霜,脑海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七煞教,西蜀门户,唐门、八卦门……

一句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她心头。

她本只是担心朱蒙图谋不轨,偷偷跟来看看,却万万没想到,竟撞见了这样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密谋。

“他们……竟然真的勾结在一起了……”

唐小霜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点。

她终于明白,为何品剑大会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如此仓促的举行,苏叶禾为何苦苦寻找清琇殿主。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不行,得快点回去,告知雅衣姐姐,清琇姨,还有爹和娘……

唐小霜心乱如麻,轻轻跃下树梢,声音极轻,轻得仿佛只是风吹竹叶。

可望月亭中,清扬却缓缓停下了话语。

他脸上的

笑容依旧温和,只是那双眼睛,已缓缓望向密林深处。

他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谁在那里?”

一句话,不疾不徐。

却仿佛令整座树林都安静下来。

唐小霜心头一沉。

糟了!

暴露了!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转身便欲借着夜色遁去。

然而,她才退出两步。

身旁原本空无一人的树影间,忽然伸出一只手掌。

“唰——”

一张细密的黑网迎面罩下。

唐小霜反应极快,扬手便是两枚飞蝗石向左右射出。

“当!”“当!”

火星四溅。

黑暗中的飞蝗石磕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自树梢跃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还有暗哨!”

唐小霜暗叫不好,身形一矮,正欲钻入灌木。

可另一侧又有两道人影封死退路。

四人配合默契,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不过数息之间。

一柄冰冷的长剑已横在她颈侧。

“别动。”

唐小霜咬了咬牙,缓缓举起双手。借着不那么明朗的月色,她终于看清,制住自己的几人竟都身着峨山弟子的服饰。

只是这些人面色冷峻,行动间毫无寻常弟子的从容,显然皆是清扬暗中培养的亲信。

“带过来。”

清扬平静开口。

几名暗哨押着唐小霜走入望月亭。火光映照之下,少女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

朱蒙看清来人,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冷笑出声。

“原来是唐姑娘。我还道是哪位高手。”

他缓缓上前,眼底已没有方才在雅衣面前那副温文尔雅。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

“师父。此女既已听见,不如一剑了结,以绝后患。”

唐小霜闻言,小脸微白,却仍扬起下巴瞪着朱蒙。

“呸!伪君子!”

朱蒙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就在他欲再开口之时。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女子,却忽然轻轻抬起了手。

“慢。”

朱蒙脚步一顿。

黑袍女子缓缓来到唐小霜面前,隔着斗篷静静打量着她。

片刻之后,才轻轻笑道:

“好俊的手段,有意思。”

她偏过头,看向清扬。

“杀她容易。可我更想知道,这唐门老鼠究竟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还是他们已经察觉了什么。”

清扬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言之有理。”

黑袍女子轻笑一声,声音柔和,却令人心底发寒。

“带走。我要亲自问问,这位唐门的小姑娘,到底知道多少。”

唐小霜还欲挣扎,只觉得后颈一麻,一时间没了知觉。

另一半的清扬默默地看着,唤来暗哨嘱咐了几句,起身领着众人离开了望月亭。只余一轮明月在黑云后努力窥视着发生的一切。

……

唐小霜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四周已不见后山的竹影与月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的灯火。

她下意识想揉揉发胀的额头,却发觉自己坐在软垫上,双臂被牢牢的锁住。自己的上身呈现“十”字型紧紧捆缚着,而双腿则被迫张开,脚踝、膝盖都被特别加固过。

她低头看去,自己被关在一间用精钢栅栏隔开的石牢之中,牢门外悬着粗重的铁锁,双腕也被一道铁链限制着活动范围。

她试着轻轻挣了挣。

铁链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却纹丝不动。

好在自己浑身上下的里衣鞋袜尚在。唐

小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空气中没有想象中的潮湿腐臭,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新木气味,混杂着石灰与泥土尚未完全散去的气息。

她环顾四周,不由微微一怔。

这里并不像江湖传闻中那些阴森可怖的牢狱。石壁平整,砖缝间甚至还能看见尚未完全干透的灰浆;几根粗大的木梁横架在头顶,木料颜色鲜亮,显然伐下不久。墙角摆放着几只木箱,还有几把铁锤、凿子随意堆放,仿佛工匠离开时根本来不及收拾。脚下铺着青石地砖,却有不少地方高低不平,边角还能看到新近打磨留下的痕迹。几盏铜灯嵌在墙壁上,将整座地下石室照得朦朦胧胧,没有牢狱惯有的漆黑,却更让人觉得沉闷压抑。

唐小霜皱了皱眉。她虽不懂土木,却也能看出,这地方绝非存在多年。

倒像是有人为了某件事情,仓促之间,在地下临时开辟出来的一座密室。

想到方才望月亭中的密谈,她心里顿时一沉。

看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唐小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大的阵仗……真把我当什么唐门暗探了。”

“你醒了?”

唐小霜猛地抬起头。透过还有些酸胀的双眼,隔着两排冰冷的铁栏,她终于看见了另一间牢房中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

她静静坐在一方造型奇特的石榻上,却再无往日那份从容挺拔。一席白衣经过一夜折腾,衣摆多了几分褶皱,袖口也失去了往日一丝不苟的平整,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凌厉而端庄的气质。

她身形修长挺拔,即使此刻身陷囹圄,脊背依旧竭力挺直,仿佛宁折不弯的宝剑。只是双手已被粗重的铁枷高高吊起在身体两侧,手腕与臂弯被黑绳紧紧勒住,十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双腿则被另一副沉重的足枷牢牢固定在石榻前端的木架上,膝盖被横向麻绳缠绕,无法张开也无法并紧。

那双平日里踩着白色长靴、英武有力的玉足,如今却完全暴露在昏黄灯火之下——足底朝上,脚趾也被细绳逐一分开勒紧,圆润的足弓被迫绷得笔直,足心与足跟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见。脚掌因长时间拘束而微微泛红,足趾在绳索限制下只能无助地微微蜷曲,却挣脱不得。足心偶尔因酸麻而轻轻一颤,却只能在足枷中徒劳地蜷动。

乌黑长发凌乱的垂落下来,在昏黄灯火映照下,为那张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难掩的疲惫与狼狈。肌肤胜雪,眉若远山,一双凤目本应锋锐如剑,此刻却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倦色与怒意。

即便如此,那股久居高位、令人生畏的威仪仍未减去半分。仿佛只要她能挣脱束缚重新执剑立起,依旧会是那个令江湖闻名、令无数恶徒闻风丧胆的长安殿殿主。

傲骨犹存。

……

那双凤目依旧清冷锐利,只是在看清唐小霜的容貌之后,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唐……小霜?”

唐小霜也是一愣,随即惊喜连连点头。

“清琇姨!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苏姐姐找了你整整一天!”

听见"苏叶禾"三个字,清琇原本平静的神情微微一动。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禾妹……也来了么让她担心了。”

唐小霜连忙点头。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方才望月亭中听见的一切,神色骤然一变,急忙压低声音。

“清琇姨,不好了!”

“我刚刚偷听到清扬和七煞教的人密谈!”

“他们已经勾结在一起了!”

“他们说明天就要宣布和七煞教合作,还说什么打开西蜀门户、让七煞教入主中原,甚至还提到了唐门!”

唐小霜越说越快,一股脑将自己听见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她本以为清琇会勃然变色。可出乎意料的是,清琇只是静静听着,神情没有多少波澜。

仿佛这些事情,她早已知道。

唐小霜渐渐停住了声音。

“清琇姨……你早就知道?”

清琇轻轻点了点头。

“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已准备得如此周全。”

“否则,”她苦笑了两声,打招呼般张合着手指,“你以为我为何会在这里。”

清琇缓缓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

“昨日夜里,师兄遣人来请我,他说师父——也就是清慈师伯——忽然结束闭关,有要事相商,让我立即前往长清殿。”

说到这里,她自嘲似地轻轻一笑。

“虽然疑惑为何师父出关没有先告知我而是先告知了清扬,但我与他同门数十载,从未怀疑过他。”

“到了长清殿后,他亲手为我斟了一盏茶。”

“茶中……下了软筋散。”

唐小霜小脸顿时一白。

“他、他竟然……”

清琇轻轻点头,她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饮茶之时,他屏退左右,与我讨论关于七煞教之事,引我发怒,待我察觉异样时,真气已无法运转。”

“随后出现的,便是那群七煞教的人。想来,他们便是在此处埋伏好了。”清琇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是长清殿地下。”

“他们没有立刻杀我。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样东西。”

唐小霜下意识问道:“什么?”

“寒月令。”

清琇没有等唐小霜反应,只是缓缓说道:

“寒月令乃长安殿信物,也是……峨山派权利的象征。”

“他们想借此掌控峨山派。”

“我自然不会交。”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顿了一瞬。

那张始终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之后……”

“他们用了不少手段。”

“整整一夜,都未曾停过。”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没有继续描述。

可唐小霜却能清楚看见,清琇衣袍已有不少细微凌乱,素来挺拔如剑的身姿,也隐隐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那些被细绳牢牢捆缚的纤长足趾也下意识想要蜷缩,但又被无情的拉了回来。

唐小霜鼻子忽然一酸。

她印象里的清琇,永远都是那个一袭月白长袍、背负长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人。可如今,却只能被困在这间狭小的石牢之中。

她忍不住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清琇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闭上双眼。

“没事……”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我不在峨山,秋霞她们定会起疑,到时候,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啪啪啪……”

清琇重新睁开眼,和唐小霜一齐望向牢门外漆黑的甬道,目光中一只穿着赤色高跟凉鞋的玉足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