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陈雅雯皮靴的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节奏和来时一样稳。脚步声下了楼梯,拐过转角,然后被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关上的闷响吞掉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换气扇还在天花板上面嗡嗡地转,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很轻的滋滋声。苏瑾和丁若汐之间隔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谁也没动。那张投影幕布已经收回去了,白墙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浅灰横杆。
苏瑾先把膝盖往胸前收了收,把卫衣下摆使劲往下扯,想盖住大腿。但卫衣就那么长,扯到下摆盖住半截大腿根就再也扯不动了。腿内侧还有没擦干净的湿痕,在日光灯下反着淡白色的光。他抓起床头那团毯子三下两下抖开,对折了一下搭在腰上,又把两个角在肚子上打了个结。毯子捂住了下半身,但捂不住他已经烧透了的脸。
“那个……浴室在那边。”丁若汐伸手指了一下房间角落里一扇半掩的白色窄门,门框上贴着“卫生间”的标牌,“毛巾和湿巾……我刚才看到桌上有。”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初中的时候她嗓门挺亮,在教室里隔着三排桌子喊他交作业本。现在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尖走路。
苏瑾从床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窝里那两根筋一跳一跳的。他一只手按着腰上的毯子不让它掉,赤着脚快步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卫生间很小,洗手台上放着半瓶洗手液和一卷用掉大半的卫生纸。墙角有个塑料盆,盆里立着没拆封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乱了,几缕汗湿的刘海贴在脑门上,眼白上挂着红血丝,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咬衣角印出来的齿痕。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冷,双手接水往脸上泼了七八下,然后从纸卷上扯了一长截纸巾,沾了水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纸巾擦过指缝的时候他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擦完手,他把湿巾盒从矮柜上拿进来,抽了好几张,撩开毯子把腿和肚子上的东西全擦干净。湿巾很凉,擦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又洗了一遍手,然后把墙角盆里那块叠成方块的毛巾拿起来,在冷水里冲了冲拧到半干,捂在脸上。凉意从眼皮往脑门里渗,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些。
他裹着那张大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丁若汐已经不在门口站着了。她坐在沙发床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椅子和床之间隔了大约两步。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裙摆边缘来回捻着。帆布鞋的鞋尖并拢朝前,白色短袜的袜口在脚踝上折了两道整齐的边。她的坐姿很规矩,背挺得直直的,膝盖紧紧并在一起,整个人收得很小,像是在努力不占太多空间。
苏瑾在沙发床边坐下来,把脚缩到毯子里盘起腿,两只手拽着毛巾的两头兜在后脖子上,毛巾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片胸口。他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丁若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在裙摆上捻得更快了。“雅雯学姐说她在学生会招新的时候看到我填的表,发现我初中也是南城中学的,就跟我说有个老同学也在学校,让我今天过来……叙叙旧。”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把
想说的话吞回去了。
苏瑾知道她想说“没想到是这么个叙旧法”。但她没说。她从小就这样,越是有话想说的时候越是不说,全都写在酒窝里。现在酒窝没出来,她的嘴抿得紧紧的,嘴唇上有一小片被她自己咬得发红的痕迹。
“她没跟我说。”苏瑾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管里有只小虫的影子在灯罩上爬来爬去。换气扇好像声音比刚才大了。
“你后来……”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丁若汐用手背掩了一下嘴,那个动作让苏瑾心里抽了一下。太熟悉了,她初中被他逗笑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手背遮住嘴,眼睛弯成月牙,酒窝就出来了。
“你先说。”苏瑾说。
“我是想问,你后来考到哪里了?我记得你成绩一直很好的。”丁若汐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在膝盖上,“我中考考砸了,差了分数线二十多分,我爸就把我送到隔壁市的寄宿学校去了。手机也被收掉了,QQ什么的都不能用。”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苏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被埋了很久的东西往上浮了一下。初三毕业那个暑假他给她发过很多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他以为是她说好了高中见结果反悔了,以为她考上好学校不想理他了。这个疙瘩在他心里拧了很多年,后来被他按下去假装没存在过。现在她用了不到二十个字就把它扯开了。
“我考得还行,就在本地上的高中。”苏瑾说,“我以为你……算了。都过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丁若汐的语气突然快了一点,“我给你写过信,用纸写的,寄到你家楼下那个信箱。写了两封,都没有回。”
苏瑾愣了一下。“我家搬家了,中考完那个月就搬了。”他说,“那信箱……早就不在了。”
丁若汐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然后慢慢眨了眨,睫毛扑下来再掀上去的时候,眼眶里多了一层极薄的亮光。她很快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并在一起蹭了蹭。
“原来是这样。”她说。
又沉默了几拍。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空气里全是尴尬和不知从哪开口的局促,现在那些东西消散了一些,开始能感觉到另外的东西。那个东西很轻,但它是暖的。
“我说怎么会在大学里碰到你,”丁若汐把眼睛抬起来,这次没有移开,“我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学校里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后来军训的时候我在操场见过你一次,远远的,当时没敢认。你还比以前高了。”
“你也比以前高了。”苏瑾说。
丁若汐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弯成酒窝,但至少有了一点点笑意。“你骗人。我初三以后就没长过个子了。”
“那就是没变。”苏瑾说,“都没变。”
丁若汐的头发还是那么长,马尾还是扎在左肩前面,发根上有几根碎发在日光灯下闪着很细的浅棕色光泽。她抿嘴的那个角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嘴角和酒窝之间有一条固定的路线,只要她的脸稍微动一动,所有表情都会沿着那条路线滑过去。苏瑾看着她,觉得时间在这个人身上做了很奇怪的手脚:明明分开了好几年,明明两个人都各自长成了大人,但有些东西像是被保鲜膜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一直没动。
“苏瑾。”丁若汐叫了他
的名字,然后停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捻着,捻出了好几道细密密的褶子。
“嗯。”
“刚才那些视频,”她说,眼睛没有看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你是自己愿意拍的吗?”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又把它拽回去。
“不是。”他说,“是被人下药了。开学军训的时候我去校医院,有个假扮医生的女生给我喝了杯水,里面放了东西。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床上了。”
他说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倒垃圾。把校医院的事说了,张雨萌怎么给他倒水,他怎么被绑成大字,夏铭泽怎么用袜子堵他的嘴。然后他跳过了一些细节,把考场的事、公寓的事、视频被传到论坛的事全都倒了出来。他不是在解释,是在卸货。这些东西压在他心里太久了。林薇那次他说了一次,但那次是被她催眠了,感觉不一样。这次是他主动在说,对着一个和他最不堪的记忆隔了整整一个青春的人。
他全说完了的时候嗓子已经干了,像是说掉了两层皮。丁若汐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他。她的眉头从他说到“被绑在床上”的时候就开始微微蹙着,听完之后也没有松开。
“她们……怎么能这样。”丁若汐说。不是疑问句,是一种不敢相信的低声反复。
苏瑾没接话。他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她信不信,他控制不了。陈雅雯上次审他的时候他解释了一大通,解释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些话拼起来不像真的。刚才在活动室里,陈雅雯拍着他的手说他“表现精彩”,丁若汐全看见了。他在自己初恋面前对着她的袜底记忆射了出来,这个画面比任何解释都更早地印在了她的眼睛里。
“那刚才,”丁若汐的声音又变轻了,轻到几乎和换气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你看那些视频的时候……那个……也是被逼的吗?”
苏瑾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他能怎么说?陈雅雯走之前说了让他自己待着等。她没绑他,没下药,没拿视频威胁他。视频自己播的。他坐在那张沙发床上,看着幕布上的画面,从校医院看到办公室看到妇科椅,他看硬了,然后他脱了裤子,对着画面里丝袜脚的特写自己撸了起来。这些环节里没有哪一个是被人按着做的。陈雅雯布了一个陷阱不错,但她没用手按他的头,她自己走进陷阱里去的。
“我……”他开了个头,又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在毯子里的膝盖,膝盖上面的皮肤因为刚才跪在床上跪得太久而泛了一小块红。“我不知道。”
“不知道?”丁若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是不太能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我也说不清楚。”苏瑾把手从毛巾两边拽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前面,手指头绞在一起,“第一次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恶心。被夏铭泽……被她在剧本杀店里弄的时候,我回去好几天睡不着,觉得被羞辱了。后来在校医院也是,我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但是后来……后来很多次之后,我也不知道是身体习惯了还是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懂了。”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还是干。房间里没有水。
“你说如果我真的完全不喜欢,为什么每次都会有反应?我嘴上在说不要,
但是身体就是……”他说到这里打住了,把交叉的十指用力绞了一下,骨节发出很轻的咔咔声,“林老师跟我说,我其实喜欢那样。我不信。但如果全是假的,那刚才算什么?你进来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视频,没有人在挠我,没有人在威胁我。我就自己在那儿……那个样子。我没办法跟你说是被逼的。”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坦白。
丁若汐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手指从裙摆上拿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点。苏瑾以为她要站起来了,以为下面的话会是“我明白了”然后她就推门走掉。但她没动。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反复组装了很多遍,然后在最后一遍的时候才下决心把它说出来。
“所以你是喜欢那样的对不对?就是……被女人那个样子?”她说到“那个样子”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只剩一缕气声。她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廓最上面那层软骨,奶白色开衫领口露出的脖子也在泛红。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大脚趾在鞋里往上翘了一下又落回去,白色袜面上鼓起来一个圆圆的凸起然后消失了。
苏瑾看着她的脸红成一片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被人踩在脚底下过,被人用电动牙刷逼着叫主人过,被挠到疯狂大笑然后射过。那些女人看他硬的时候眼里全是玩味和得意,没有一个会为他耳朵红。丁若汐是第一个。她问了别人不会问的问题,用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语气,是一个害羞的人为了理解他硬生生把自己推到了说不习惯的话的边缘。
“我不喜欢。”苏瑾说,然后自己摇了摇头,“不对,我说不准。我不喜欢她们那样对我,不喜欢被威胁,不喜欢被绑起来,不喜欢被挠到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如果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在心里默默删掉了一长串词汇,最后只留下了一个最模糊的,“只是被碰的话,我又不是没感觉。你懂吗?”
丁若汐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头抬起来,看着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同情,也不是排斥,是一种在用力思考的安静。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十指交扣,像是握住了一个很重的决定。
“苏瑾。”她又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念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马尾在肩头跟着肩膀的起伏晃了一下。
“我以前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苏瑾的呼吸停了半拍。
“初三的时候。”丁若汐说,声音在抖但字是稳的,“从初二下学期你坐我后面开始。你每次借我的橡皮都不还,每次交数学作业都不写学号都是我帮你写上去的。你记不记得有次体育课你脚崴了,我把你扶到医务室?那天我想跟你说来着。但是后来中考、搬家、寄宿学校那一堆事情全堆在一起,就没说成。”
她的手指在互扣的十指上用力压着,指节压得发白。“我知道你觉得我可能不记得你了。可我记得。你借过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忘。去年高三住校的时候宿舍查得严,我妈把我的小说全收走了。就留了一本笔记本,是你初三分班前送我的那个硬壳本,蓝色封面上有只
猫的那个。笔记本里面我啥都没写,但一直留着。”
苏瑾记得那个笔记本。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六块钱一本。他不是特意买给她的,是毕业前换座位的时候从抽屉里收拾出来一堆不要的本子纸笔,她路过看到了说好可爱的猫,他就随手递给她了。就那么随意的一个动作,她记了这么多年。
“我也记得你。”苏瑾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我记得你坐我前面的时候,你头发很长,老甩在我桌上。有一次沾到了我的修正液,我帮你撕了半天。还记得你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到最后脸全白了,我站在跑道外面差点想冲进去替你跑。”
丁若汐笑了出来,是那种被突然戳中某个意想不到的记忆的短促笑声。酒窝终于出来了,左边那个比右边深,浅浅地凹进去,把她整张脸都带活了。然后她很快把笑收住了,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眼眶又红了。
“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把手放下来,眼睛看着他。这次没有躲闪。
“你问。”
“如果我,”她咽了一下,“如果我是你女朋友,然后我愿意……愿意跟你玩那些你……你刚才看视频里那种……就是,不是真的欺负你那种,就是……”她又卡住了,耳朵重新烧起来。她努力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像是被人捏着嗓子挤出来的。“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用脚碰你之类的。”
她把最后半句说完之后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像是把一颗炸弹递了出去然后闭着眼睛等它爆炸。
苏瑾看着她僵硬的坐姿和红透的耳朵,觉得自己胸腔里有块被冻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化开。从他进这个大学到现在,夏铭泽用蜜糖似的笑把他骗进密室,张雨萌用眼泪骗他去公寓,林薇用温柔的科学话术催眠他,陈雅雯用冷冰冰的选择题让他自己爬上了刑架。每一个女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你的软弱就是我的工具。这是头一次,有一个人明明攥着他的软肋,却在用全部的力气对他说,我不会用它来当刀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介意。
“若汐。”他说。
“嗯。”
“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为什么会……那样吗。”
她摇头,脸更红了。
“不是因为那些视频。”苏瑾把毛巾从肩膀上拽下来叠好放在腿上,光着的脚在毯子里蜷了一下。“是因为我想起你了。你记不记得初中有一回体育课,你坐在教室里换鞋,我从后门进去,看到你穿着白袜子踩在椅子上。”
丁若汐的眼睛睁大了,然后眨了两下。“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正常。你那是在换鞋。但是我自己好像一直记得。就刚刚站在这里看到你穿着白袜子,我脑子里就全是那个画面。然后我就……”他用手在腿上比了个爆炸的手势,比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蠢透了,把手重新塞回毯子里。
丁若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变了好几个层次,从惊讶到思考再到一种很柔很柔的释然。然后她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床的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的身体微微偏向他。她坐得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帆布鞋并拢踩在地毯上,膝盖紧紧靠着他的膝盖,中间只隔了一层薄绒毯。
“苏瑾。我中考之后一直没谈恋爱。”她
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是没人追。是我老是拿他们跟你比。比来比去都不一样。一个不如你爱笑,一个不如你嘴毒,一个没你体育好。我自己也知道很幼稚,但是我就是……没办法。”
她说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抬起来,侧过脸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瑾能闻到她头发上飘过来的一点点洗发水味,是那种最常见的飘柔的味道,和她初中时用的好像还是同一款。
“我本来以为今天来就是跟老同学叙个旧。结果是这么个场面。”丁若汐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窝跟着闪了一下,“但是我刚才坐在那里听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如果那些女生都欺负你,那你一定一直都没有人好好对过你吧。我不是想说你可怜什么的。我是想,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你也不讨厌的,愿意好好跟你在一起的人,你就不用再被别人欺负了。你想玩什么,跟她玩。不想玩的就不玩。至少是……真心的。”
苏瑾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哭。在被绑在X架上寸止三次的时候他没哭,在被张雨萌绑成木乃伊塞在桌子底下的时候他没哭,在空宿舍里舔夏铭泽脚底的时候他也没哭。现在他裹着一张旧毛巾坐在活动室的沙发床上,鼻子里全是浴室里飘出来的便宜洗手液味道,一个穿着白短袜帆布鞋的女生用最笨拙最害羞的方式跟他说“至少是真心”,他的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热热的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来,流进嘴角,咸的。
丁若汐看到他哭,马上手忙脚乱地从纸袋里掏了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没接,就用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这么好我怎么配。”苏瑾说,声音黏黏糊糊的。
“你哪里不好了?”丁若汐的声音也黏了,她从纸巾包里抽出两张纸递过去塞到他手里,“你成绩好、长得……长得也好看。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苏瑾用纸巾擦了脸,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揉成团攥在掌心里。“我经历的那些事情,大部分人都不会理解的。你刚刚看到我那个样子,正常人都会觉得我是变态。”
“我没有那样想。”丁若汐说得很肯定。
“我知道。所以才想哭。”
丁若汐没再说话。她把两只手重新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床沿上,陪着他把眼泪擦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洗手间水龙头没关严,隔几秒滴一滴,滴在洗手台的白瓷面上,声音又脆又远。
苏瑾把最后一张纸巾揉成团放在枕头边上,深深吸了口气。他侧过身子把腿从盘坐里放出来,两脚踩在床沿下面的地毯上。毯子还围在腰上,但上身已经坐直了。他看着丁若汐的侧脸,她的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沾了一点水光。
“若汐。”
“嗯。”
“我也喜欢你。从初二下学期开始。”他说,“你那个硬壳本还在不在?如果你还留着的话,从今天开始可以在上面写点东西了。就写第一行——我和苏瑾在一起了。”
丁若汐的酒窝第二次出来了。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是笑意从嘴角开始往上蔓延,把两颊上浅浅的凹陷填成了弯弯的形状。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和初中坐在他前面借他橡皮时一模一样。
“我回去就写。”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沿上,脸对脸笑了一下又觉得很傻,各
自把头扭到一边。苏瑾看到自己脚边那团揉皱了的纸巾,丁若汐看到她放在地上的纸袋袋口歪了,伸手去把它扶正。空气里的尴尬没有全消,但那种尴尬已经不是刀了,是被开水烫过的毛巾,不凉人不伤人的。房间里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密不透风的窗帘背面终于被人掀开了一点缝,让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的月亮漏了几缕光进来。
苏瑾往左边挪了半寸,肩膀差点碰到她的。他停下了,没再靠近。
“我明天去找陈雅雯。”他说。
自从那天在活动室把话说开之后,陈雅雯好像真的对苏瑾失去了兴趣。学生会的号码再也没在他手机屏幕上亮过。夏铭泽和张雨萌也像从校园里蒸发了一样,偶尔在食堂或教学楼走廊远远瞥见,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擦肩而过时连呼吸都不曾乱掉一拍。苏瑾提心吊胆了几天,手机一响就条件反射地绷紧脊背,后来发现那些消息不是班级通知就是丁若汐发来的午饭约,绷着的弦才一扣一扣松下来。
他搬回了宿舍住。室友们对他那段经历早就没了新鲜感,夜聊时有人打趣两句,苏瑾就抄起枕头砸过去,笑骂声在熄灯后的房间里闷闷地滚来滚去。课排得不松不紧,他每天踩着帆布鞋拎着豆浆往教学楼跑,下午没课就陪丁若汐去图书馆占座。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马尾从肩膀后面垂下来搭在椅背上,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走。苏瑾坐在对面,有时候盯着她低头写字时露出的那截白白的后颈发呆,被她抬头抓到,她就用笔尾轻轻敲他摊开的书页,说“看书啊”,声音压得很低,耳垂上悄悄浮起一抹淡红。
周末两个人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从头逛到尾,吃烤面筋和炸年糕,辣得满头是汗然后互相递冰柠水。有一次下雨,两个人只带了一把伞,苏瑾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丁若汐发现之后把伞柄推回去,他再偏,她再推,最后两个人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站在宿舍楼底下傻笑。她额前的碎头发被雨贴在脑门上,酒窝在路灯底下盛了浅浅的水光。
这些日子过得平淡得像被太阳晒暖的白开水。没有束缚带,没有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没有人在他耳边用冷冰冰的声音命令他叫主人。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苏瑾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事,但那些画面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了,正在一点一点退到记忆的后排,像一本被人翻过就不再打开的旧书。
直到那天丁若汐约他去看电影。
是个周六下午,校门口那家影城。丁若汐站在售票处旁边等他,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点,脚上是一双淡粉色的运动鞋,鞋面干干净净的,鞋带系成两个对称的蝴蝶结。白色的短袜袜口从鞋帮上面冒出来一小截,服帖地裹着脚踝。
苏瑾远远看见她的时候心跳就漏了半拍。不是因为那条裙子,也不是因为她今天把马尾梳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是因为那双鞋。那双淡粉色的运动鞋和他记忆里初中教室后排那双帆布鞋不是同一双,但那个颜色,那种干干净净的、像是被精心对待过的感觉,让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年前那个午后,她坐在椅子上换鞋的样子。
丁若汐看见他,踮起脚尖冲他招了招手,马尾在脑后晃了好几个来回
。“票我买好了,情侣座,后排的。”
“情侣座?”苏瑾接过她递来的电影票看了一眼,片名是部正在重映的老片,他之前随口说过想看。
“嗯,后排都是情侣座,比较宽嘛。反正我们……”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手指捏着票根边缘搓了搓,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反正我们现在是情侣,坐情侣座也正常。”
苏瑾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她比初中时没高多少,正好到他下巴的位置,揉起来刚好顺手。
影厅里灯光已经暗了,大银幕上正在播消防安全的公益广告。情侣座是那种两人一组的宽沙发,两侧的扶手很高,和旁边的座位隔出了一块相对私密的空间。丁若汐先坐进去,把裙摆理好,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苏瑾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爆米花桶搁在她腿上,甜腻腻的奶油味弥漫开来。
电影开始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银幕上的人物在说着什么台词,苏瑾的心思其实没太在剧情上。他在努力让自己盯着银幕,但余光总是不听话地往丁若汐的方向飘。她看得很认真,侧脸被银幕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来,用很小的声音说:“苏瑾。”
“嗯?”
“你想不想……”她抿了一下嘴唇,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到自己脚上,又飞快地弹回来,“看看我的脚?”
苏瑾愣住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之前那么久,两个人从确定关系到现在,牵手有过,拥抱有过,接吻也有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越界到那方面去。谁都不提,好像那是个约定好的默契。他不是没想过,每次在图书馆看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每次在操场边看她并脚坐在看台上晃着小腿的时候,那双鞋、那截白袜袜口都会让他的目光多停几秒。但他从来没敢说。他觉得那是一种不该拿出来的东西,尤其不该拿给丁若汐看。
现在她主动问了。
“你愿不愿意嘛。”丁若汐把声音压到只剩气声,牛奶和爆米花的甜味从她嘴唇边飘过来。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鞋尖,十个脚趾在鞋里不安地上下翘着。
“我……”苏瑾吞了口唾沫,“可以吗?”
“嗯。我今天特地……”她没说完,用手背捂了一下嘴。特地什么,苏瑾听懂了。他注意到她的球鞋新得几乎没褶,袜口比平时更白更挺括,上面还带着很淡很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你放上来吧。”苏瑾把自己的腿往沙发里面挪了一点,腾出外侧的大腿位置。他两个手掌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丁若汐往他身边坐近了一点,侧过身子,两只手撑着沙发垫,慢慢地把腿抬起来。浅粉色的运动鞋从地上离开,在空中划了小半圈,鞋底轻轻落在他右腿大腿上。接着是另一只,两只鞋并排搁在他腿上,鞋跟压在他膝盖往上一点的位置,鞋尖朝外,他的裤面上多了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印子。
“重吗?”她问。
“不重。”苏瑾的声音有点发干。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这双脚。淡粉色的鞋面,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帮边上露出来的一圈白袜边在影厅的暗光里泛着柔和的白。隔着鞋子和袜子,他都能感觉到她脚上的温度从裤料
慢慢透过来,暖暖的,轻轻的。
这双脚,他想了多少年。初中体育课那个午后,她踩在椅子上的那只白袜脚,他在梦里见过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而现在它们就放在他腿上。
他伸手的时候手指在抖。左手轻轻握住了她左脚的脚后跟,鞋帮捏在掌心里是软软的网面布料。右手捏住鞋跟往下褪,鞋带松了一下没全开,他试了两下才把鞋子脱下来。淡粉色运动鞋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沙发缝里,发出一声很小的闷响。
然后是右脚。他把两只鞋都脱了放在腿边,丁若汐的脚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白棉袜踩在他腿上了。
那双脚比他记忆中还要小一些,窄长秀气,脚趾在袜子里并得很拢,大脚趾圆圆地顶在袜尖上,趾甲的位置隐约透出来一点点极淡的肉粉色。袜底是纯白的,脚心位置有很小一片被脚汗洇得微潮的浅痕,不像他以前被迫闻过的那些脚带有咄咄逼人的气味,只是干干净净的、带着新袜子本身的棉料味和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体香。好像是某种花香,也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他分不清,只觉得好闻。
“有味道吗?”丁若汐把脸藏在爆米花桶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银幕,不敢看他。
“香的。”苏瑾说。他弯下腰,把脸凑近她的脚底,鼻尖隔着一指的距离慢慢吸了口气。那股淡淡的暖香在鼻腔里漫开,他好像回到了初中教室的那个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踩在椅子上的白袜底冒着微微的热汽。
他伸出左手托住她的左脚脚后跟,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她脚上的温度透过袜子传过来,又软又暖。他的右手从她小腿外侧慢慢滑下来,手指轻轻落在她脚背上。五个手指分开,指腹隔着袜子贴上她的脚面,感觉到她脚面上的皮肤薄薄的,脚背的骨骼在指下有着小巧的轮廓。他慢慢地、轻轻地抚摸上去,从脚背到脚趾,拇指在她五个脚趾上一个个按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丁若汐的脚在他手里动了一下,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又张开。
苏瑾的手从她脚背转到脚底,掌心托着脚后跟,四根手指并拢从脚跟往前推,沿着脚底中央那条微凹的脚心沟慢慢往上摸。隔着袜子,他能感觉到脚底的皮肤比脚背更软更热,脚心那道凹陷在棉袜底下形成一道浅浅的沟痕,手指推过去的时候袜料被压得更薄,底下的皮肤纹理在指腹上留下细微的触感。
丁若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脚底在他手里抽了一下。
苏瑾抬头看她。银幕上的光正好变亮了,把她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颊从颧骨到耳根全泛着淡淡的红,嘴唇抿着,酒窝浅浅地凹在嘴角边上,眼睛还是不肯看他,盯着银幕眨巴眨巴的。
“怎么了?”苏瑾问。
“痒。”丁若汐的声音小得几乎被电影的对白盖过去,“脚心那里……怕痒。”
苏瑾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她脚心那个位置不动了。痒。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过去几个月里,别人用这两个字作为武器,把他按在椅子上、绑在床上,让他疯狂大笑、失控求饶,直到他在笑声里硬起来,在痒和快感之间反复被拉扯,最终耻辱地射出来。痒是他所有不堪记忆的开关。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丁若汐。她说的“痒”不是陷阱,不是调教,
只是一个怕痒的女孩子被男朋友摸到脚心时的自然反应。
苏瑾的拇指在她脚心轻轻刮了一下。
“啊哈哈别——”丁若汐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缩,左脚在他手里猛地抽动,脚趾在袜子里蜷成了一团。她的酒窝一下子放大,笑意从嘴角涌上来把眼睛挤成了两弯月牙,“苏瑾!别挠!”
苏瑾没停。他的手指开始在她左脚心上轻轻地、慢慢地划着圈,指腹隔着袜子碾过脚心那块最怕痒的区域。丁若汐的笑声从嗓子眼里一连串地往外冒,不是他以前那种绝望的大笑,是脆生生的、带着嗔怪的娇笑,一边笑一边用右脚踩他大腿想把自己左脚抽回来。
“哈哈哈哈,苏瑾你坏——放开——哈哈哈——”她笑得身体在沙发上扭来扭去,手里抱着的爆米花桶差点洒了,赶紧被他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扶手上。
“怕痒还敢把脚放上来?”苏瑾笑着问,左手牢牢托着她脚后跟不让她跑,右手手指从脚心滑到脚趾缝里,指尖轻轻在脚趾根部来回拨弄。她的脚趾在袜子里疯狂地蜷着,但越蜷越痒,笑声拔高了一个音,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推,身体却因为笑而软在沙发里使不上劲。
“我,哈哈哈,我不知道你——会挠痒——哈哈哈哈,饶命饶命——”丁若汐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马尾散在沙发靠背上,几缕碎头发粘在嘴角。她的脚终于被他放开了,整个人笑得蜷在沙发角落里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眼角挂着泪花。
苏瑾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占有欲,是一种很纯粹的、暖洋洋的开心。他以前被挠痒的时候,心里只有无处可逃的绝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煎熬。但现在挠她痒痒,看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只觉得她好可爱。
“还挠吗?”丁若汐喘匀了气,拿脚轻轻踢了他大腿一下,力道轻得跟猫拍人似的。
“不挠了。”苏瑾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你说话不算话。”她又踢了他一下,这次更轻,脚后跟在他腿上蹭了蹭然后搁回去。她坐直身体,重新把两只脚放回他腿上,然后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撅着嘴瞪他。
两个人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都笑了。笑得很轻,混合着电影里悠长的背景音乐。
苏瑾重新把她的脚捧起来,这次没有挠,只是用两只手掌轻轻地包住她的左脚,拇指并排按在她脚底上,慢慢地、温柔地揉着刚才挠过的地方。丁若汐轻轻哼了一声,脚趾在袜子里舒服地舒展开。
“痒不痒了?”苏瑾问。
“不痒了……你这样揉很舒服。”丁若汐的声音软下来了,身体往他这边歪了歪,肩膀靠上了他的肩膀。她的马尾蹭在他脖子上,发梢有点扎,又有点痒。
苏瑾揉了一会儿她的左脚,又换右脚揉。两只白袜脚被他揉得暖烘烘的,袜底那片潮痕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他不觉得脏,只觉得那是她的一部分,真实的、活生生的。
他把她的左脚轻轻抬起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脚尖。嘴唇隔着袜子吻在大脚趾顶端,软软的袜料蹭在唇面上,有一点点咸味,更多的是那股干净的洗衣液香。
丁若汐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没说话,但苏瑾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耳垂红得透亮。
他亲完脚尖,嘴唇顺着她的脚背一路往
上,从脚背亲到脚踝,隔着袜子用嘴唇感受她脚踝那块凸起的骨头。她的脚踝很细,袜口在上面堆了一圈松软的褶,鼻尖蹭过去的时候闻到那里残留的沐浴露香,比脚底的味道更清甜。
“痒……”丁若汐闷闷地说了一声,但这次没有缩脚,只是把脸更紧地埋进他肩窝里。
苏瑾用嘴唇贴着她的脚踝,抬眼看她。银幕上的光变换不定,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特别柔,睫毛低垂,鼻尖上有一点点细汗。
“若汐。”他叫她。
“嗯?”她抬起眼睛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瑾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银幕上闪动的光,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刚才笑得太用力,唇面上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淡红印子。
苏瑾没回答。他把她的脚慢慢放回腿上,然后侧过身子,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下巴。她的脸很小,下巴刚好卡在他虎口里,皮肤滑得不像话。
“苏瑾……”丁若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只动了嘴唇没动声带。
他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有一点点爆米花的甜和柠檬水的微涩。苏瑾吻得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才慢慢加深。丁若汐僵了一秒,然后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卫衣的肩线,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他嘴下微微发着抖,牙关刚开始是合的,被他的舌尖轻轻一碰就松开了。
电影里在放什么已经完全不重要了。背景音乐、对白、环绕声全退成了很远很远的底噪。苏瑾能听见的只有丁若汐和他自己混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嘴唇分开时那声极轻极轻的、湿润的声响。
吻了好久,久到丁若汐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他才放开她。
两个人额头顶着额头喘气。丁若汐的眼镜片起了一层薄雾,她伸手摘下来放在爆米花桶旁边,然后用手指按着自己被吻得发红的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犯规。”她说。
“怎么犯规了?”
“我只答应让你玩脚,没答应让你……”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两只手里不肯抬起来。
苏瑾笑着把她两只手从脸上拿开,捏着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放回她自己膝盖上。“那我现在继续玩脚,不犯规了。”
丁若汐嗔了他一眼,但没把脚收回去。
苏瑾重新把她左脚捧起来,手指勾住她袜口的松紧边,慢慢地往下卷。白色的棉袜从她脚踝上翻下来,先是露出脚后跟,脚跟皮肤是那种不见光的嫩白,边缘有一小圈极淡的粉红;然后是脚心,足弓内侧的弯处皮肤薄得能看到皮下一两条很细的青色血管;最后是脚趾,五根脚趾从袜子里一根一根露出来,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甲面是健康的淡粉色,上面没有涂指甲油,干净得反光。
整只袜子被他卷成一个小团放在她脚边。那只光裸的脚踩在他手掌里,比他想象中还小,大概只有他手掌那么长。脚掌不宽,脚趾并拢的时候指缝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大脚趾比第二根脚趾稍微长一点,趾尖微微上翘。脚背的皮肤白得透亮,几条极淡的青色脉络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趾根,在脚背中央汇成小小的浅蓝色分支。脚底颜色比脚背暖一些,是那种浅浅的粉,脚掌前端的肉垫和脚跟的边缘颜色稍深,脚心弯进去的地方留
着一道薄薄的细褶。
他把另一只袜子也脱了。两只光裸的小脚踩在他深色的牛仔裤上,衬得肤色几乎白得发光。丁若汐的脚趾在空气里微微蜷着,她大概有点不好意思,十个脚趾不停地蜷起来又张开,趾甲在银幕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苏瑾低下头,把她的左脚轻轻抬起来凑到嘴边,在脚背上落下了一个吻。不是隔着袜子的那种吻,是嘴唇直接贴在皮肤上的、温热的吻。她的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水煮蛋,嘴唇滑过脚背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他又亲了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从大脚趾亲到小脚趾,嘴唇含住趾尖轻轻抿了一下。
丁若汐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趾在他手里猛地蜷起来。“苏瑾,痒……”她的声音又成了那种只出气不出声的气声,手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攥得紧紧的。
苏瑾没有停下。他用嘴唇含住她的大脚趾,舌尖轻轻在趾腹上划过,尝到的味道有一点点咸,是汗,其余就是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他用舌头顺着她的趾缝一根一根地舔过去,把五个脚趾全都含了一遍。丁若汐的笑声又开始往外漏,但这次不是被挠痒的那种笑,是又痒又羞的、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闷笑。
“你……哈哈哈……别舔那里……哈啊……”她的脚趾在他嘴里不停地蜷,脚底上的皮肤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苏瑾的舌头从她脚趾滑到了脚底。舌尖从脚掌前端的肉垫开始,沿着脚心那道细褶慢慢地往后舔。脚底的皮肤比脚背更嫩,舌尖划过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皮纹沟壑,像是极浅的刻痕。他舔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头读她脚底的纹路。舔到脚心正中的时候,丁若汐整条腿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笑声拔高了半拍,然后被她用拳头堵了回去。
“别……别舔脚心……哈哈哈真的痒……”她一边笑一边求饶,但腿还是搁在他大腿上没有抽走。
苏瑾把她的脚心轻轻含进嘴里,用嘴唇包住那一小块怕痒的软肉,舌尖在里面来回地扫。丁若汐的笑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夹着喘的呻吟,脚趾在他手指缝里用力地蜷着,脚背绷成了一条直线。但她始终没有把脚抽回去,只是用手拼命捂着嘴,眼睛笑得弯弯的,酒窝深得像是能盛下一滴眼泪。
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演到了尾声。银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表,影厅的灯还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幽光。
苏瑾把丁若汐的两只脚都亲完了,才慢慢直起身子。她的两只小脚被他亲得湿漉漉的,脚背上留着好几处淡红色的吻痕,是他抿得太用力留下来的。他用自己的卫衣下摆帮她把脚轻轻擦干净,然后捡起旁边卷成团的白袜,一只一只给她套回去。袜子翻了一半的面,袜底朝外,他套得笨手笨脚,套了半天才把她的脚趾全塞进袜子里。
丁若汐坐在沙发上任他折腾,脸上的红还没退。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歪着头看他给自己穿袜子,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苏瑾把袜边拉到她脚踝上,用手指把袜口折平整。
“你帮我穿袜子的时候,表情好认真。”丁若汐说。
“怕弄疼你。”
“不疼。”她轻轻踢了他一脚,这次没踢大腿,是拿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肚子,力道轻得像在用脚趾摸他。
苏
瑾把她的运动鞋也拿起来,一只一只帮她穿回去。鞋带他记不得原来是怎么系的了,只系了两个最简单的活结,蝴蝶翅膀一长一短歪歪扭扭的。丁若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系得惨不忍睹的鞋带,没拆,只是把脚踩回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然后把爆米花空桶和可乐杯收进垃圾袋里。
影厅的灯亮了。打扫卫生的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最前排开始收垃圾,塑料推车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丁若汐拎好垃圾袋,转过身来看苏瑾。她站在影厅座椅之间的过道里,银幕上已经没有画面了,只剩一块灰白色的幕布。放映机的光从后墙窗口里照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层淡淡的轮廓光,头发边缘被照得毛茸茸的。
“走吧。”她冲他伸出手。
苏瑾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指尖上有爆米花黏黏的糖渍。他把她手指上沾的糖渍用自己拇指蹭掉,然后把她的手整只包在自己掌心里。
两个人牵着手穿过一排排空座椅,推开影厅的门走进了走廊。外面是商场,周六下午人很多,电梯口排着长队,奶茶店门口的叫号声和娃娃机的音乐混成一片嘈杂的暖烘烘的背景音。丁若汐拉着他去坐扶梯,站在扶梯上她比他高了一级,转过头来低头看他,马尾从肩上滑下去垂在他脸前面,发梢蹭得他鼻子痒。
苏瑾仰头看着她逆光的脸,心里有句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太傻了。但他还是说了。
“若汐。”
“嗯?”
“谢谢你。”
丁若汐歪了歪头,酒窝在嘴角边上闪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
扶梯到了底,她被后面的人潮轻轻推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小半步,然后马上站直了,手指却在他掌心里紧了一紧。
“以后想看就说。”她看着前方,声音轻轻快快,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用偷偷摸摸的。反正……反正我都是你的。”
苏瑾握着她的手,在人山人海的商场一楼大厅里,觉得自己的心脏安静得像泡在温水里。
他牵着她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个硬壳本,写了没?”
丁若汐的脸一下子红了,比起刚才被舔脚的时候更红。“写了!你别问写什么。”
“写了哪一行?”
“我不知道!”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前快走了几步,帆布鞋踩在商场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噗噗声,马尾在背后左右甩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等着他追上来。
苏瑾笑着跟上去,重新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被商场的顶灯拉得又细又长,缠在一起拖在身后。
外面天已经黑了。秋天的晚风从地铁口倒灌进来,吹得丁若汐的裙摆轻轻晃着。她缩了缩肩膀,苏瑾把卫衣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卫衣太大了,她穿上去像套了个麻袋,袖子长出一大截甩来甩去。
她把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并着肩走进了地铁口。身后电影院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亮得热闹,上面放映机图案的灯管一闪一闪,照得台阶上的影子忽长忽短,最后都消失在自动扶梯缓缓沉入地下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