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气在瞬间安静了。不只是“安静”,更像是“凝固”。圣树内部的柔光,从上方垂落的树根,从侧壁伸出的枝杈,那些在空气中缓缓飘浮的蓝色菌类孢子,那远处猩红色腐败湖泊表面微微荡漾的涟漪——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六个米莉森,站在不同的方向,看着不同的人。

但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同一时刻聚焦到了同一个点——红灵‘米莉森’那双燃烧着猩红灵光的皮靴上。

现在,那四个很像米莉森的女人已经从刚才被“米莉森”(红灵)那一脚震飞的短暂眩晕中彻底恢复过来了。她们手中各异的武器指向四人,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谨慎。

但罗兰能感觉到那缓慢之下的,是更沉重的压力——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压抑,如同弓弦在被拉满后即将释放前的颤抖。

艾莉亚的呼吸在一瞬间从冷静的分析切换回了战斗的冷硬。那双穿着金口皮鞋的、包裹着黑丝袜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她开口了。

“米莉森。”

两个米莉森(红灵和本体)同时看向她。

艾莉亚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落在那四个身影上。

“我们一人一个?”

米莉森和“米莉森”同时点头。

“那我呢?”罗兰问。

艾莉亚没有浪费时间去看褪色者。“你。”她的声音从白布头冠下传出来,那声音里没有嫌弃,没有嘲讽,只是实话实说。“你负责别死。”

米莉森(本体)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罗兰看到了。

她左手将赛施尔长刀的刀柄握紧,银白的刀身在圣树的柔光中一闪。

“米莉森”(红灵)没有笑。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猩红的灵光在她周身猛地亮起,那是她将力量催动到极致的信号。她的皮靴在地面碾了一下,又一次发出极其细微的、木质纤维被碾碎的“沙”声。

米莉森们动了。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前飘”——那速度快到罗兰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个赤红色的身影已经横插进了敌阵之中。

艾莉亚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待剩下的敌人主动向自己过来。

她不可信这些女人敢无视她,敢无视一名诺克斯贵族认真起来时施展的毁灭魔法。

罗兰站在她身后,看着艾莉亚那被黑丝袜包裹的小腿在战裙开叉处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她那双金口皮鞋鞋底的纹路在圣树的柔光中清晰可见。

他把手伸向背包旁边,解下了自己的黑曜石法杖。

就算自己的魔法造诣远不如艾莉亚,但至少这法杖够结实,能用作棍子挡开敌人的攻击

他向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从艾莉亚的身后,迈到了她的身侧。

不是“并肩”,只是“她在前面,他在旁边”。

罗兰很清楚自己绝对是需要艾莉亚保护的存在。

但罗兰也希望自己能尽己所能帮助艾莉亚。

战场的分割并非是出于约定,而是出于某种比她预想中更古老的、近乎宿命般的默契。

四对四,命运在无声无息间划出了四条平行而胶着的线。

那些线从树瘤平台的中心向四周辐射,将那片被猩红腐败浸透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踩上去微微凹陷的木质地面,切割成四块形状不规则、边界不断变化的战区。

大姐

玛莉手中的镰刀从不会挥空,即便她看似只是在劈砍空气也不会。

她双目失明,凹陷的眼眶被暗红色的烧伤疤痕覆盖,眼睑如同两片枯萎的花瓣贴在空无一物的凹陷处。

但她的镰刀不需要眼睛来瞄准。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尊腐骑士镰刀,在她手中如同一根被风唤醒的、古老沉重的琴弓,每一次挥动都会从刀刃上剥离出一圈金黄色的、高速旋转的、边缘锋利如剃刀的光环。

那光环脱离刀身后先向外扩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致命的抛物线,然后在飞到路径的末端猛地折返,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的回旋镖,从侧面、背面、上方——从所有艾莉亚视线无法覆盖的死角——无声地斩来。

艾莉亚的流体剑在她指间如水银般流淌、变形、延展。银色的剑身在她手腕的每一次微调中从笔直的刺剑化为柔软的鞭,再从鞭重新凝聚为坚实的、刃口泛着冷光的细剑。

她不需要用剑去格挡那些光环,那些光环太快了,快到即使她的眼睛能捕捉到它的轨迹,她的手臂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调整角度去拦截从不同方向袭来的连续斩击。她要做的是比它更快,快到在玛莉的镰刀挥出的瞬间,她的剑已经缠上了那根缠绕着暗红色旧布条的握柄,将刀身向一侧猛地一拉,迫使那道还未成型的光环在脱离刀锋的刹那偏离方向,擦着她的白布头冠飞过,将她身后一截粗壮的树根拦腰斩断。

断面光滑如镜,被斩断的树根从伤口处涌出透明的、带着微弱甜腥味的汁液。

艾莉亚能感觉到玛莉的力量——那股沉重的力道通过流体剑的剑身传递到她的手腕,让她的骨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竹节被轻轻弯折的“嘎吱”声。

她的脚在金口皮鞋下微调着站姿,将那股压力从手腕分散到手臂,从手臂分散到肩胛,从肩胛分散到腰腿,最终将那力道导入脚下那片被猩红腐败浸透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木质地面。

她们的距离在三米到五米之间浮动,这个距离不适合那些致命光环发挥。

艾莉亚试过直取对方首级,但很快就放弃了。

在那两次试探性的刺击被玛莉用镰刀的刀柄轻易挡开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玛莉的“盲”,不是弱点。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没有光的世界太久了,久到她不再需要眼睛来感知“光”和“暗”、“远”和“近”、“敌”和“我”。

她用的是那把镰刀,是刀锋切割空气时的阻力变化,是艾莉亚的皮靴踩在树瘤表面时那极其细微的、如同落叶坠地的“沙”声,是艾莉亚的流体剑在她指间变形时那金属流动的、如同溪水漫过石床的“哗啦”声。

艾莉亚收回了刺击,转为缠斗。她将流体剑延展成一条三米长的银鞭,鞭梢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连绵不绝的“8”字形轨迹。她在用鞭梢不断触碰玛莉的镰刀,每一次触碰都极其短暂,短暂到只是金属与金属之间一次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轻吻。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从鞭梢传递过来的、玛莉镰刀的刀身在触碰瞬间的、如同心跳般的细微震颤。

她需要在那震颤中找到节奏。

另一边的战场,二姐茉莉的大树矛与米莉森本体的赛施尔长刀正在角力。那力量的对决——意志的力量。

大树矛的枪头是金色的,那金色在已不再不是黄金的亮

金,而是被黄金树的恩泽浸透后留下的、洗不掉的、如同烙印般的淡金色。

茉莉的双手持矛,枪尖指向米莉森的咽喉,枪杆贴着她的右肩,不断计量着她们每一次交锋的节奏。

米莉森本体的赛施尔长刀比她的大树矛短了整整一臂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长矛拥有绝对的压制力,它可以在米莉森的刀锋触及茉莉的身体之前,先刺穿她的胸膛。

所以米莉森不能让她拉开距离,不能在每一次交锋后后退重整,不能让她找到那个“一矛封喉”的角度,因为每次后退都会给茉莉向前推进的空间,那柄大树矛的枪尖就会离她的胸口更近一寸。

她选择了贴身近战。

这不是赛施尔长刀擅长的战术,她不是不知道。但在日荫城的风车村,在格密尔火山的阴影下,在那些被黑焰和腐败共同侵蚀的战场上,她学会了用黄铜义手去“感觉”刀柄的温度,用左手去弥补右臂无法完成的复杂动作,用脚步的移动去欺骗对手的距离感。她的刀贴着大树矛的枪杆滑入,刀锋在枪杆的表面刮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浮渣。那声音是信号,是她的刀正在逼近茉莉握矛的手指的信号。

茉莉退了一步。她将枪杆向一侧倾斜,让米莉森的刀锋贴着她的枪杆滑向空处,然后猛地将枪尾向上挑起,枪尾的浮雕在米莉森的下颌前划过一道弧线。米莉森仰头,那一瞬的触感冰冷而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她没有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将重心移到前脚,利用身体的前倾将赛施尔长刀的刀锋从下而上地撩向茉莉的腹部。

茉莉的枪杆下压,“铿!”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那声音在圣树的空洞中回荡,激起一群栖息在高处树根缝隙中的、银白色的小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在她们头顶盘旋了几圈。

“米莉森”(红灵)正在用自己的腿法,和波莉安娜的使命短刀对拼,但罗兰已经没工夫细看了。

褪色者的战场是四片战区中移动速度最快、距离最长、也最狼狈的。

他正拿着从艾莉亚宅邸里翻出来的黑曜石法杖。法杖通体由最纯净的黑曜石整体雕琢而成,深邃如凝固的夜空,表面流淌着如同活物般的、暗银色的天然魔力纹路。杖首被雕刻成一只盘收起羽翼的渡鸦形态,眼窝处镶嵌的星辰泪滴碎片散发着深邃的靛蓝光芒,如同凝固的极光。

艾蜜的双剑是两把银光闪烁的流水曲剑,银色的剑身并非任何传统造型,而是更接近“水”这一概念。她的双眼失明,还用布条把眼眶这一圈给包起来了——那布条边缘有些发黄,应该是从某件旧衣物上撕下来的,系在她后脑勺的结打得很紧,几缕赤红色的发丝被布条的边缘压住,在她耳边微微翘起。

她面对罗兰的姿势,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赶苍蝇”。罗兰释放的“辉石魔砾”在她身侧炸开,那拳头大小的、闪烁着不稳定靛蓝色光芒的辉石能量块砸在她脚边的树瘤表面,将一小片银白色苔藓炸飞,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布满细密裂纹的树皮。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能量块炸开时溅起的碎片擦着她耳边的发丝飞过。

罗兰的“辉石弯弧”,那如同新月般的、高速旋转的、边缘薄如蝉翼的魔力弧光,在即将触碰到她腰侧的瞬间被她左手的流水曲剑随手一撩——那剑身在与魔力

弧光接触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那弧光便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无声地消散了。

罗兰的“辉石大魔砾”是艾莉亚费了老大劲才教会他的高级法术,需要将魔力在法杖杖首凝聚成比“辉石魔砾”大三倍、结实三倍、速度也快三倍的能量块,然后在释放的瞬间用念力控制它的飞行轨迹,让它能够在小范围内拐弯、加速、甚至分裂。罗兰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在那根沉重的黑曜石法杖的杖首凝聚出一颗比成人拳头还大的、深蓝色的能量块。他瞄准了艾蜜的胸口,在释放的瞬间用念力让它向上拐了一个弯,试图砸她的脸。

艾蜜的身法比他的魔法更快,不是“闪避”,而是“迎了上去”。她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一击将那颗辉石大魔砾劈成两半。

然后她继续向罗兰走来。

罗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也许是在他第三次施展的辉石大魔砾被艾蜜左手的流水曲剑随手劈开、如同切豆腐般一分为二、两半残骸从他左右耳侧呼啸飞过、在他身后的树瘤墙壁上炸开两个焦黑的浅坑的时侯。也许更早,在意识到那四人里有人盯上了自己的时候,他就应该后悔。

他不是什么一流法师。从来都不是。他在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待了三年,连最基础的辉石魔砾都施放得磕磕绊绊,导师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也许只是开窍晚”变成了“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再到最后多亏学长力保他才能不像另一位“废石”一样被赶出去。

如果说艾莉亚的魔法天赋如同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那他罗兰就是山脚下一块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碎石,偶尔被落石砸中、滚下坡、摔进溪流、被水冲到不知名的下游、然后被某个路过的人捡起来当垫脚石。

但这根黑曜石法杖不一样。它太重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历史”的重,是“那么多诺克斯法师曾经握过它、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用它施放过无数个精妙绝伦的辉石魔法、它见证了诺克斯魔法文明的巅峰、然后在永恒之城坠落后与那些辉煌一同被埋葬在废墟中”。

罗兰握着它,感觉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走一步绊一跤、现在还必须得假装自己很会穿。

罗兰只能且战且退。而且他感觉这根黑曜石法杖在他手中还在变得越来越重,他的手已经酸了。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至少释放了十几次魔法,每一次都需要将魔力从体内抽取、凝聚、压缩、释放,他那可怜的魔力池早已见底,现在每一次施法都像是在从干涸的河床底部用指甲挖最后几捧湿泥。

他很快就退到了树瘤平台的一侧边缘。

现在他退无可退了。身后是十几米高的落差,下面是那片被猩红腐败浸透的、表面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偶尔冒出一个粘稠气泡的浅湖。他的鞋跟已经蹭到了平台边缘的银白色苔藓,那苔藓被他蹭掉一小片,露出下面有些松动的树皮。

他握着法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他已经没有时间恐惧了——那纯粹只是魔力枯竭后的身体本能反应。

艾蜜停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她的头微微偏着,那被白色布条包裹的眼眶“看”向罗兰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布条下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法杖,从

他微微分开的双脚扫回他的脸,然后停在了那里。

“都说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我耐心有限’的不耐和‘你还不滚是在等什么’的烦躁。

“我的目标是玛莲妮亚,不是你这种白痴法师!”她将右手流水曲剑的剑尖指向罗兰的胸口,那液态金属的剑身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冰冷的、如同冬日湖面下的暗流般的光泽。

“不想死的话就滚远点!”

她的双剑同时向罗兰的方向砍去。交叉斩,两把剑的轨迹在罗兰的胸口正前方形成一个“X”形的、致命的交叉。她留了手,只是因为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力气。

她的目标是下面的玛莲妮亚。他只是一个挡路的、烦人的、不知死活的褪色者。不值得她动用全力。

罗兰退无可退,只能试着用法杖硬挡下这一击。他将黑曜石法杖横在身前,杖身贴着他的胸口,杖首和杖尾从身体两侧伸出。艾蜜的双剑同时砍在法杖上——“铿!”

两种硬度极高、密度极大的材质高速撞在一起。那响声在罗兰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的手腕在那撞击中猛地一阵剧痛,从腕骨蔓延到前臂,从前臂蔓延到肘关节,他的手指在那冲击力下几乎握不住法杖,杖身在他胸口向后滑了半寸,杖首的渡鸦浮雕硌着他的锁骨,边缘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还在渗血的压痕。

但他挡住了。万幸,产自永恒之城的黑曜石足够结实。那法杖的表面没有被砍出任何痕迹,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有。只不过是人后退了几步而已。

艾蜜的流水曲剑在那撞击后微微震动,剑身的水波纹在那震动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那涟漪从剑刃传递到剑柄,再从剑柄传递到她的手指。

她能感觉到那股震动的反馈,这根法杖远比她想得结实得多。也进一步证明了她的猜想,这根遗物法杖落在这个男人手里纯粹是暴殄天物。

然后艾蜜继续向前踏了一步。

罗兰没有退,不是因为他不想退,而是因为他身后真的已经没有路了。他的脚踩在树瘤表面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上,鞋底打滑,踉跄了好几步。他感觉到身后是空的,真正一无所有的“空”。

树瘤平台的边缘就在他脚跟后不到半步的位置,那边缘之外是虚空,是那从高处垂落的无数树根和枝杈织成的、深不见底的圣树空洞。他的脚后跟在那边缘蹭了一下,几粒细小的树皮碎屑从他鞋底滑落,无声无息坠入下方的虚空。

他回头向下看了一眼——

褪色者的目光看向树瘤平台的下方、透过那层层叠叠垂落的树根和菌类织成的帘幕、透过圣树那柔和的、从天窗倾泻下来的光,看向那汪被白色小花环绕的浅浅积水,看向那把被树根缠绕的、雕工还算精细的木椅,最后落在那坐在木椅上的、四肢中三肢是黄铜义肢的、猩红头发的、无声无息的、却让空气中都弥漫着某种无形恐怖的女人。玛莲妮亚。

她坐在那里,那把木椅的靠背微微向后倾斜,她的后背贴着椅背,头微微低垂,猩红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倾泻而下,如同一条被凝固在时光中的血河。她的左臂——那唯一还属于她自己的、没有被黄铜义肢替代的肢体——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着垂在扶手边缘。

但她的另外三肢——右臂,左腿,右腿——都

被黄铜义肢替代了。那义肢的材质与米莉森的相似,但做工更加精细,藤蔓花纹更加繁复,关节处的卡扣也更加精密,足以与玛莲尼亚那半神级别的力量完美匹配的、能够承受她每一次战斗时迸发的恐怖力量的“神之义手”。

那只黄铜右臂搭在椅子的另一侧扶手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的弧度刚好够握住那把与她一同被记载在史书中的、那把在盖丽德与拉塔恩的战场上绽放出猩红腐败之花的长刀。

但那把无柄刀不在她手里,它被放置在椅子旁边,斜靠在椅腿上,刀刃插进树根与草坪之间的泥土里。刀身很长,长到从椅腿延伸到罗兰看不清的远方,刀身的在圣树的柔光中被腐蚀出斑驳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罗兰第一次亲眼见到半神。不是从画像中,不是从文字描述中,不是从那些在其他褪色者那里听到的、被添油加醋不知多少遍的传说中。而是亲眼,面对面,隔着不到一百米的垂直距离——他看到了玛莲妮亚。

他看着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被世界抛弃的、只能在圣树这最后的庇护所中苟延残喘的、残缺的、破败的“神”。

她的威压从那具残缺的躯壳中渗出,无形,无声,却如同千年寒潭底部的水压,沉重到让人窒息。那不是来自于身份和地位的敬畏,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物本能的、如同兔子遇到鹰隼、老鼠遇到蛇、虫子遇到鸟时的战栗。

罗兰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罗兰很清楚,自己不是艾蜜的对手,她干掉自己就像砍翻路边一条野狗这么简单。但如果是面对的是下面的马莲妮亚的话,那就是随处可见路边的野狗对上盖丽德的巨型魔犬!

罗兰宁愿一个人被五台铁处女战车围攻,也绝对不愿意再往下看那么一眼!

罗兰也在那一刻理解了艾蜜。理解她为什么会用那样尖锐的、高亢的、如同被逼到绝境、只有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大叫,只有那样,才能勉强将那从心底涌出的恐惧和愤怒压下去,在这圣树的空洞中嘶吼出那个名字。

恐惧乃是生物的本能,弱者对强者的恐惧,猎物对猎人的恐惧,即便是“半神的碎片”对“自己的母体”。

罗兰的思绪在那一刻被艾蜜的第二次攻击打断,而这次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死亡并没有发生,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反应——重心猛地下移,膝盖弯曲,身体后仰,然后在艾蜜的双剑再次劈下的瞬间,他将自己从她的剑锋下滑了出去。

那是一个他从未练习过、只是在某些醉汉斗殴中见过的、被称为“滑铲”的、既不像攻击也不像防御的、姿势难看的、在正经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街头把戏。

显然,所谓的“在正经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绝对是刻板偏见,这招可太有用了。

他的后背贴着树瘤平台那布满银白色苔藓和细密裂纹的表面,苔藓在他滑过的瞬间被压扁、撕裂、汁液溅出,在他袍子的背后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银白色的痕迹。那剑刃上流动的银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头从她的双腿之间穿过,肩膀擦着她的靴底,他在她正后方约两米处停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招过于出乎对方意料,这一记滑铲真给艾蜜铲倒了。

艾蜜的双剑劈空

了,那力道从她双臂中释放却找不到目标,她的身体在那释放中微微前倾,重心不稳。她的脚在慌乱地向前踏了两步,想要稳住重心。但那两步踏得太急,太乱,靴底的纹路在那湿滑的、被腐败液浸透的苔藓表面打滑,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下去。

还是鼻梁先着地。

显然她不像‘米莉森’(红灵)一样,经常练腿。

那撞击声不是很响,只是一声沉闷的“咚”,但那声音在罗兰听来绝对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树瘤那粗糙的、布满纹路和微小凸起的表面,嘴唇边是几粒细碎的树皮碎屑和不知名菌类的孢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鼻梁,那鼻梁的线条在那次撞击中变得有些歪,中间有一段微微凸起,那是鼻梁骨断裂的触感,她再往下摸,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粘稠的、正在从她鼻孔中涌出的液体。

血。

新鲜的、暗红色的、还带着体温的血液,从她那被撞歪的鼻梁下方涌出,将那片银白色的苔藓染成猩红色。

她流鼻血了。

这不是一种严重的伤势,甚至算不上“伤”。但这一跤跌掉的东西,比她在这场战斗中受的任何一次伤都要严重。

她并非为自己摔倒了而愤怒。她愤怒的是让她摔倒的这个人,不是艾莉亚那样的诺克斯剑士,不是米莉森(本体)那样身残志坚的战士,不是红灵“米莉森”那样能用腿法在空中跟波莉安娜拼个不相上下的灵体——是罗兰。是那个在她的流水双剑下只能且战且退、用法杖硬挡时手腕都在发抖、释放的魔法连她身法都碰不到的、白痴法师!

她缓缓地从苔藓中抬起头。现在她眼角的白布条边缘被血浸透了,那红色从布条的边缘向内渗透,在白布上画出如同珊瑚枝般的、不规则的、扩散的纹路。她的鼻孔还在往外淌血,那血顺着她的上唇流进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将那一小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液咽了下去。

然后她把掌心的血蹭掉,重新从地上站起来。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缓慢的动作中绷紧。

她的鼻血还在流,从鼻孔滴落到她胸前的衣襟上,将那暗红色的战裙又染上一层更深、更暗的红。

“既然你非要找死的话……”她的声音在“找”字上微微上扬,声音也比之前更低了。

现在艾蜜是真打算动真格的了。

罗兰只能尖叫着仓皇逃窜,一边跑一边叫唤:

“啊——哈——啊——哈——不不不不——别别别——等等等等——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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