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米莉森没有回答。她将赛施尔长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挑,那是一个防御的起手式。

然后就是高速的武器对撞。

她需要调整战术,波莉安娜的短刀比艾蜜的流水双剑更难对付。那刀太短了,短到她的赛施尔长刀在攻击距离上的优势在面对波莉安娜时变成了劣势——她需要在挥刀时留出足够的空间来避免刀刃被波莉安娜的身体躲过,而那“留出的空间”正好是波莉安娜需要的,短刀可以轻松进入的距离。

波莉安娜的刀法又快又密,那使命短刀在她手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不是人的生命,是蛇的生命。它从不同的角度刺出,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它只是在波莉安娜的手腕每一次微转中改变方向,从“刺”变成“削”,从“削”变成“撩”,从“撩”变成“劈”,然后在下一瞬间又变回了“刺”。

米莉森的赛施尔长刀不适合面对如此高频率、近距离的攻击。她的刀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在挥刀的过程中找到波莉安娜短刀攻击的缝隙,然后将那缝隙扩大成破绽,再将那破绽变成致命的一击。

但波莉安娜不给她空间,她贴得很近,近到米莉森的刀在挥动时刀柄的尾端几乎要蹭到她的胸口。她的短刀在那极近的距离内高速运动,那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密的、银白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轨迹。那轨迹笼罩着米莉森的上半身——从喉咙到腹部,从左肩到右腰。

每次那轨迹逼近她的皮肤时,米莉森的身体都会本能地向后退半步,但每次后退都会给波莉安娜向前推进的空间,而这只会进一步将波莉安娜的短刀送到离她喉咙更近的位置。

罗兰站在米莉森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那根黑曜石法杖被他双手握着,杖首朝下,杖尾朝上,那是“法杖当拐杖”的姿势。他的腿还在抖,那抖不是害怕,是力竭,是身体在透支了所有的力气后开始抗议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对于眼前高强度的战斗,褪色者完全插不上手。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米莉森在那短刀的密集攻势下一退再退,看着她那被划破的战裙边缘在风中飘动,看着她那黄铜义手在那短刀的刀锋下一次又一次地格挡。那接连不断的“铿、铿”声在他耳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听到了波莉安娜的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猜到了“花蕾”是谁——坐在下面椅子上的马莲妮亚;至于“鲜血”——刚死的艾蜜,也许还有他们。

他想了想自己是不是想成为“腐败给养”,答案是不想,非常不想。

所以他必须想点什么能做点什么。米莉森的赛施尔长刀在这种高频率的近距离攻击下根本无法施展,长刀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那刀刃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弧线才能发挥威力。而波莉安娜的使命短刀不需要这些,它很短,它的刃身从刀尖到刀柄不到半臂的长度,它可以在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距离、任何一个姿势下发动手。她可以在米莉森的刀还没举起来的时候就连刺五刀,刀刀不离要害;她可以在米莉森的刀挥到一半的时候侧身闪过,然后从那空档中把刀送进她的软肋;她可以在米莉森的刀与她自己的短刀碰撞的瞬间变招

,将那把短刀在她指间转一个圈,从正握变成反握,从刺变成划,从划变成挑。

罗兰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波莉安娜无法继续攻击。至少得让她停一下,让米莉森有机会从那高频率的、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喘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态,重新组织防御。

他回想起了什么——不是战斗技巧,不是魔法咒文,而是一个他之前一直忽略的、在混战中从未认真观察过的细节。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在战场的混乱中,在米莉森与波莉安娜的刀光剑影的间隙中,在艾莉亚的流体剑与玛莉的光环镰刀的碰撞声中,在茉莉的大树矛与红灵米莉森双腿的高速交锋中——他看到了众人所在的这块树瘤平台中央,那片猩红腐败的浅湖。

那湖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从他们被传送到这座树瘤平台的第一秒起就在那里,湖面上漂浮着枯萎的花瓣。湖的边缘,在那些白色小花生长的地方,湖水与树根的交界处有一道浅浅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痕迹——那是“分界线”,是腐败与生命、死亡与喘息、被污染与尚未被污染之间的、薄薄的、透明的、如同蜘蛛丝般脆弱的界限。

它没有动,没有声音,没有气息——除了它本身那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那气味太浓了,浓到罗兰在刚被传送过来时就被呛得流了眼泪。

但在这混乱的、充满金属碰撞声和血液喷溅声的战场上,他第一次注意到那片湖的“安静”是反常的。它不应该这么安静,在六个战士在它身边激烈交战、刀锋与刀锋碰撞的冲击波一次又一次地掠过湖面、将那暗红色的、粘稠的腐败液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的情况下,它不应该这么安静。

罗兰想起了什么。他到现在才注意到,从这场战斗开始到现在,从米莉森的姐妹们第一次出现在这树瘤平台上,从那个“大姐玛莉”用她那双失明的眼眶“扫视”过这片区域的那一刻——交战中的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那片猩红腐败湖。

不是“没有靠近”,而是“绕着走”。不是“没有人选择在那里战斗”,而是“所有人的战斗都自发地、无意识地远离了那片浅湖”。

她们的移动轨迹,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无论是向前冲还是向后撤,都自觉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栅栏围住般,与那湖的边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不是她们的选择,而是“本能”。是一种比她们自己更古老、更原始、更深植于她们这具被腐败“制造”出来的身体与灵魂深处的本能。

那片湖不大,直径大概只有二三十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湖水的颜色是猩红的,不是那种透明的、能看见湖底的红,而是浓稠的、浑浊的、如同被稀释的血浆般的红。

罗兰在那些从各个方向掠过的冲击波中,看到了湖面的反应不像是液体受外力扰动时应该产生的自然波动。那波纹不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同心圆,而是从湖的中央向外扩散的、一圈又一圈、仿佛与世无争涌动。

罗兰不知道那湖里有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连这些从腐败中诞生的、与腐败共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身体里流着腐败的血、呼吸着腐败的空气、每一次心跳都在将腐败推向全身每一寸血管与毛孔的米莉森姐妹们——都本能地回避那片湖的话。

那么那片湖里,一定有什么连她们也害怕的人

——或者说“东西”——在下面。

罗兰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他需要那东西。他需要那东西从湖里出来,需要那东西乱入战局,需要那东西把水搅浑,需要那东西让波莉安娜无法继续她那又快又密的、让米莉森无法喘息的连击。

“艾莉亚!创星雨!”

罗兰朝着艾莉亚所在的那片战场大吼。他的声音在那混乱的、充满金属碰撞声和血液喷溅声的战场上如同一只被扔进瀑布的小石子,还没接触到水面就被那巨大的轰鸣声撕成了碎片。

他又喊了一遍,用尽他肺腔中最后一点空气——那空气混合了腐败的甜腥、血液的铁锈、苔藓的青草气息、以及他自己从胃里反刍上来的、因为恐惧而分泌过多的胃酸的酸腐味。穿过那被血和唾液糊住的口腔,穿过那被风吹乱的、沾着血沫和汗水的嘴唇,穿过被圣树柔光填满的,回荡着金属碰撞声、脚步声、和喘息声的巨大空洞。

艾莉亚正在和大姐玛莉缠斗,“银蛇之吻”在银鞭与细剑之间快速切换。她听到了罗兰的声音,在那些从她头顶飞过的光环的呼啸声中、在两人武器的高速碰撞声中碰撞的声中、在她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中,那声音在大量混乱的战场杂音中如同一根细细的银针,万幸她是诺克斯人才能听见。

她的眉头在白布头冠下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而是“困惑”。

“什么?这里空间太小了,不可避免会造成误伤的!”她的声音在战场上也传不远,但她还是喊了出来。

艾莉亚的分心让玛莉找到了机会,光环镰刀从左侧斜劈而来,那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高速旋转的、边缘锋利如剃刀的光环。艾莉亚的流体剑在那瞬间化为银鞭,鞭梢缠上了玛莉的刀柄,用力将镰刀向自己身侧一拉,那光环的轨迹在那拉力中偏离了她的身体,擦着她的白布头冠飞过。她甚至感觉到了那光环切割空气时带起的气流从她的发根处扫过。

“现在没空解释这么多!”罗兰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了。他只是在喊,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已经被血腥、恐惧和过量的肾上腺素浸泡得沙哑的喉咙,将那五个字喊了出来:“相信我就好!”

这话很不负责任,这是一个毫无战争经验的白痴在生死战场上让同伴执行一个可能会害死所有人的计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相信我就好”,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艾莉亚大概率不会听他的,除非他用某种方式让她觉得他是有把握的。

战场的声音很混乱。刀剑碰撞的“铿铿”声、光环切割空气的“咻咻”声、所有人踩在树瘤表面时靴底与苔藓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自心跳声、喘息声、血液在体内或体表流动在声音——这些声音在圣树的空洞中回荡、叠加、碰撞,形成一层又一层的、越来越厚、越来越密的声浪,将那罗兰的话语切割成碎片,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无法辨识的音节在空气中飘荡。

艾莉亚听到了那句“相信我就好”。她在那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内心进行了罗兰看不到的、极其快速的、如同闪电般的权衡。

她的嘴唇抿紧了。那抿紧的动作很快,就只是一次上下唇的轻轻碰触。

她决定相信他。

“切!”她从那紧抿的嘴唇间挤出一个短促的、带着不满和不

甘和‘我居然有一天会听你的话’的复杂情绪音节。然后她朝另一个方向大喊:“‘米莉森’,过来帮忙!”那声音比之前更大,更急,带着一种急迫的命令感。

红灵“米莉森”之前在与五妹波莉安娜缠斗,但波莉安娜在击杀了艾蜜、转身面向米莉森本体后,就从与红灵米莉森的战斗中主动脱离了。

她与二姐茉莉的战斗中高速脱离,飞起一脚踢向大姐玛莉的腰侧,那一脚她蓄了力,膝盖弯曲到了极致,皮靴的足尖泛着猩红的灵光。

在听到“过来帮忙”的那一瞬间,她用左腿作为支点猛地一蹬,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右腿从“踢向茉莉”变成了“踢向玛莉即将挥下的光环镰刀”——她的靴底与镰刀的刃口撞在一起,火花从碰撞点迸出。

玛莉的镰刀在那踢击下向一侧偏了几寸,那几寸的偏移让她的攻击只是从艾莉亚原本站立的位置空划过去,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长啸。

红灵“米莉森”借着那踢击的反冲力向后跃了一大步,赤红的长发在她身后飞扬,她落地时靴底在树瘤表面滑了一下,那滑让她踉跄了半步,但她稳住了。

艾莉亚在“米莉森”冲过来的同时已经举起了手。那双戴着白蕾丝手套、在刚才的战斗中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双手——此刻正在凝聚着某种极其强大、极其古老、极其危险的冰蓝色光芒。

她吟诵着罗兰和“米莉森”曾经听过的咒语,但更加冗长,也更加晦涩拗口。

比起上一次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星光滴落水面的优美咒文。这次她吟诵的是诺克斯古语中完整的、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简化和改良的“创星雨”咒文。

“创星雨!”

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或者该说“炸出”才更符合实际。那是积蓄了很久很久的、在她体内沉睡了很多很多年的、在永恒之城那些百无聊赖的岁月中无处可去、只能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循环中缓慢积累、缓慢压缩、缓慢凝练的魔力——在她吟诵出那古老咒文的第一个音节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般,从她指尖、从她掌心、从她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那光芒将她的白布头冠染成冰蓝,将她的金口皮鞋染成冰蓝,将她周围那一片空气都染成冰蓝,如同一颗微型的、冰蓝色的太阳。

大姐玛莉在那光芒中感受到了什么,那张被腐败侵蚀得皮肤泛着青灰色、眼窝深陷、没有眼球的脸,在那冰蓝色的光芒中被照得惨白。

她握着镰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她不是名法师,她不知道艾莉亚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那冰蓝色的光芒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魔法——它不是普通辉石魔法的淡蓝,不是卡利亚魔法的蓝,不是雷亚卢卡利亚那些法师在施展最高阶魔法时从杖尖涌出的、带着星空碎屑的深蓝色的蓝。

这蓝更冷,更纯,更古老。那是永恒之城的蓝,是诺克斯的蓝,是被埋葬在地下、被遗忘在时光中、被无数禁忌典籍记录却从未真正被理解过的“创星”之蓝。

她握着镰刀的手松开,然后重新握紧。那动作是“准备”,自己必须做好暂时逃跑的准备。

创星雨落下了。

艾莉亚的这次施展,与她在永恒之城的人造温泉池中为了调节气氛而释放的那次完全不同。

那次是“美”,是晶蓝色的、细小

的、如同萤火虫般的魔力光点在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她们的肌肤上不过是一个个晶蓝色小点,如同被一滴温水轻轻浸润。

这次是“毁灭”,是“星瀑”。千道晶蓝色的光束从那高处的虚空中倾泻而下,如同一条被神明从银河中抽出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瀑布。晶蓝色的光点不再是米粒大小,而是拳头大小的、内部仿佛有小型星云在旋转的、散发着刺目蓝白色光芒的能量团。

那些能量团不是“飘落”,而是“发射”,它们比真正降雨更快的速度从那由艾莉亚的魔力编织成的、笼罩着这片区域上方数十米空间的巨大法阵中倾泻而下,如同暴雨般的砸向罗兰示意的位置。

正如艾莉亚之前所说,这个法术的覆盖范围远比罗兰预想的更大,波及到的绝不止是波莉安娜、米莉森、还有他自己,整片树瘤平台都或多或少遭遇了“流星”的袭击。

无数蓝白色的能量团在落在那些银白色苔藓和树瘤表面的瞬间炸开,每一颗都爆发出巨大的、如同小型陨石撞击般的冲击波和气浪。

第一颗流星砸在波莉安娜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被炸开一个直径近半米的、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烟的浅坑,树瘤表面的银白色苔藓在那冲击波中被掀飞,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布满裂纹的树皮。那树皮也被炸碎了,碎片向四周飞溅,有几块砸在罗兰的脸上,他感觉像是被石子砸中了脸,感觉不只是疼,还有“麻”。

波莉安娜不得不放弃大好的进攻机会,放弃与米莉森的缠斗。她的身体第一时间对那些从头顶砸下的蓝白色能量团做出了“闪避”的反应。

‘一群疯子’ 她只来得及在心里暗骂一声,然后就必须得逃了。

她的身法很快,快到罗兰只看到她右肩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便从那个位置平移到了几步之外,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纸,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从那流星的坠落点飘走了。她的靴底在树瘤表面滑行,每一次滑行的距离很短,只有几步,但那几步足以让她脱离下一颗颗流星的杀伤范围。

使命短刀在她手中更是一刻也没有停过。每一次有小型流星逼近她的身体,她都会用那刀的刃面去拨,用一点微小的力将流星的轨迹向一侧改变。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刀面与流星侧面的一次轻轻碰触,但那碰触足以让那流星偏离原本的坠落方向,从她身侧飞过,砸在她身后几米外的地面上,炸开一个焦黑的浅坑。

只有对武器的控制力达到极致、对自己的命运有绝对自信人才能做到如同与死神共舞般的技艺。

米莉森在她躲闪的间隙中退开了。她的赛施尔长刀横在身前,身体在那些能量团落下的轨迹与她的位置之间的短暂交集中,做出能让她能从那交集区域紧急脱离的、快速而连续的移动。

她左脚蹬地,身体向右倾斜,让一颗砸向她左肩的流星从她肩侧滑过;然后用右脚蹬地,身体向前低俯,让另一颗本会砸向她后背的青蓝色从她头顶飞过;必要时用黄铜义手挥动赛施尔长刀格挡开一颗砸向她侧腰的能量团——那能量团在撞上刀身的瞬间炸开,冲击波将她的右臂震得发麻,黄铜义手的关节在那震动中嘎吱作响。

无数会爆炸的流星砸在米莉森身后的地面上,在她和波莉安娜之间炸开一道又一道的蓝白色的、冒

着青烟的能量墙。

米莉森也想拉上罗兰后退,但她却注意到罗兰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褪色者现在正站在那片猩红腐败的浅湖边缘。他已经跑到了湖畔。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