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那亮光从湖面炸开,没持续多长时间,也许只是不到一次呼吸,也许比一次呼吸更长——罗兰不知道,因为他的眼睛在那亮光的冲击下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听到了身下的浮岛传来了声音,不是“湖底的某处”,就是“浮岛本身”!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如同某种被压抑了无数年的痛苦、愤怒、死亡、腐败、与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从它体内一次性释放出来时发出的、尖锐到人类听觉无法接收的、只能在他们的耳膜中被转化为一阵极其短暂的、如同针刺般的剧痛的高频震颤。

那震颤过去后,罗兰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声音——“嗡——”。是他耳膜在那高频震颤中受损后发出的、代替外界声音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的眼睛在之前亮光的冲击下暂时失明了,视野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如同被雪覆盖的荒原般的光。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

所以他只能用身体去感受——他感受到他脚踩的湖底正在剧烈震动,不是“地震”,而是“那东西从湖底挣脱了”。

那东西从湖底升起,那东西的体积比他预想的更大,大得多得多,大到它在向上冲时将那整片浅湖从中间破开。

海量粘稠的、暗红色的腐败液在那巨大的物体从湖底向上冲击时,被它的身体向两侧推开,恐怖的推力将罗兰从湖中掀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根,撞击的力道将他的肺腔中的空气挤压出来,他的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被那“不可能”的巨大存在堵住了。

他的大脑在面对一个超越了它处理能力的信息时,本能地将“呼吸”和“发声”这些次要功能暂时关闭了。

‘那是什么?’罗兰在心里问自己。

但他的大脑还没有从白茫茫的视觉和嗡嗡的听觉中恢复过来。他只能用触觉去感知——那从湖中升起的东西的轮廓。他的身体——那被它掀飞的、后背撞上树根、又从那树根上滑落、摔到岸边——能感觉到那东西从他头顶上方掠过时带起的风压,是它那巨大的、亚龙型的躯干在空气中移动时,将周围的空气向两侧挤压、如同被巨兽的呼吸拂过的风暴。

罗兰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即便他的眼睛还处在白茫茫的状态。但是,是那东西太大了,大到即使他的眼睛无法工作、即使他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如同被雪覆盖的荒原般的光,光的“空缺”也会告诉他那东西在哪里。

那光不是均匀的,它在某些位置被遮挡了,那遮挡不是“黑”,而是“更暗的白”。

那东西还在上升,其轮廓在那片白茫茫的光中显露出形状。

那不是褪色者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似龙而非龙——那不是亚龙,不是巨蛇,不是树根,是“树灵”——它是所有这些东西的混合体。

它的身体从那一头算起到另一头,长度超过三十米,平均宽度超过五六米,呈长条状,如同一根被拉长了的、表面布满瘤节和脓疮和增生木质部的巨型树根。

它的体面,或许身体里面也是粗糙的。布满如同鳞片般层层叠叠的坚韧树皮、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粗、更厚。

它身上有很多“附肢”,那些不是腿,而是从它身体上分叉

出的较小的根系。附肢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的像婴儿的手臂一样细嫩,有的比山妖的大腿还粗壮。附肢的表面和它身体一样布满了兼任的树皮,附肢的末端是尖锐的,如同某种食肉动物的爪子,那爪子在湖水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如同生锈金属般的光泽。

它从那圣树最深处、最古老、最粗壮的一条主根中“醒来”的、承载着这棵圣树数年来的记忆与痛苦、由根须、菌丝、腐败液和无数细小生物骨骸共同构成的、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去的——腐败树灵。

它的头——如果那能称作为“头”的话——在树根的前端,那前端膨胀成近似龙首的形状,但那不是“龙首”,是“根瘤”,是那树根在被腐败侵蚀、被菌丝缠绕、被无数微小生物在其内部孵化、成长、死亡、它们的尸骸在那树根内部堆积、将那树根的细胞结构完全改变后形成的、如同肿瘤般的增生组织。

那增生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气泡孔般的凹坑,那凹坑中还在往外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腐败液。那些液体顺着那根瘤的表面往下流,在每一个凸起的边缘汇聚、滴落,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细线。

那黑暗中有风——不,不是风,是呼吸,是从那腐败树灵体内深处涌出的、带着腐败和死亡的气流。

它在生气吗?罗兰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从湖底挣脱的瞬间,那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的、混合了腐败液、菌丝、无数微小生物的尸骸、以及它自己在沉睡中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和愤怒的气息,从那巨大的体长能有几十米的、直径超过五六米的躯干上每一处树皮裂缝向外喷发,那气息带来的甚至不是“气味”,而是“质量”。苔藓的汁液和腐败液的气味灌入他的鼻腔,他闻到的不只是腐败,还有“死”。

有一个无比理智的声音在罗兰的脑海中大吼——“我操!它在看我!”

另一个声音则是开始了有理有据的分析——“你跑不过它!”

罗兰看不见它的眼睛,甚至不知道它身体里有没有“眼睛”这种结构,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那些从它头部(根瘤前端)的裂缝深处透出的暗金色光,在他趴在湖边的、狼狈的、瑟瑟发抖的、还在从那白茫茫的视觉和嗡嗡的听觉中缓慢恢复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

腐败树灵从湖中冲出的那一刻最先遭殃的不是罗兰,是湖本身。

那东西的头部高高扬起,那巨大的、奇长无比的躯干带着泥沙,从湖底完全拔出时,整片湖面被掀了起来,暗红色的腐败液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而后从它那布满根瘤和凹坑的表面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暗红色的、带着恶臭的、遮蔽了圣树柔光的雨幕。

那雨幕落在罗兰的身上,将他那已经被腐败液浸透的袍子和麻布长裤又添上一层粘稠的、温热的、还在冒着气泡的恶心液体。

它旋转着身体,那巨大的、超过十米长的躯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宽大的、暗红色的、拖着腐败液尾迹的弧线,朝罗兰冲了过来。

它速度极快,快到那长度超过三十米的、重达不知多少吨的、由腐败和根须和瘤节构成的庞大身体,在那一瞬间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般,从湖水中弹射而出,在空中蜿蜒,无数根须在蜿蜒中自它

身体表面张开。

它那巨大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头部”,在旋转中积蓄了足够的惯性,然后猛地裂开了。那凸起的顶端出现了一道横向的、从左到右的、将整个凸起分成上下两半的裂缝。那裂缝很宽,宽到罗兰能看到那裂缝深处那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的、如同肉瘤般的增生组织,以及那组织间涌动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那是它的嘴。

罗兰没有思考。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做了他这辈子最正确也最错误的决定——他的身体在“看”的那一瞬间已经动了,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侧边”,他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最后一次挣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做出了一个完美的翻滚动作。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他的后背擦过了那巨嘴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那裂缝中涌出的、温热的、带着腐败和消化液气味的气息从他脸上拂过,那气息很热,热到他的皮肤在那气息的拂过下感到一阵短暂的、如同被火焰舔舐般的灼痛。

他也能感觉到那东西从他身后擦过的风压,足以让人肋骨骨折的恐怖风压。

褪色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腐败树灵撞过来的大头。

但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罗兰被腐败树灵超长身体上其中一节复肢(较小的根系)钩住了左腿。

它那躯干上的复肢——那些从树根侧面伸出的、较小的、如同蜈蚣的脚般的根系从他身侧经过时,其中一节如同鱼钩般内弯、末端分叉如同鸟爪般的根系钩住了他的左裤腿。

并不是有目的性的行为,单纯只是那根系在那巨大的躯干的带动下从他腿边划过,末端的分叉刚好卡在了他左腿膝盖内侧的麻布裤腿褶皱中。

罗兰被那复肢钩住,他的身体在惯性中猛地一滞,随后在停滞中被那节复肢勾着向上提起,他的身体在空中呈一个扭曲的、如同被折断的十字架般的姿势。然后那复肢随着腐败树灵的身体继续向前移动。

罗兰在那力量下什么都不是,现在他从“钩”变成了“挂”,很快又从“挂”变成了“拖”,身不由己地跟着腐败树灵的动作一起上下翻飞。

他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向空中,又被那复肢重新拉回来。

偏偏那东西的躯干的移动轨迹不是水平的,而是波动的,如同一条在泥浆中游动的巨型泥鳅,它的头部已经撞上了树瘤平台另一侧的石壁,那撞击将一大片石壁上的浮雕撞碎,碎石和灰尘和腐败液一起从高处坠落;它的尾部还在腐败湖甩动,将那暗红色的液体甩向四面八方。

他的胃在那上下翻飞中剧烈翻涌,将那之前在腐败湖中咽回去的、混合了胃液和腐败液和十五残渣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他吐了,狂吐不止。

“罗兰!” 艾莉亚和米莉森关心罗兰的话语才刚说出口,但很快,她们就没工夫关心别人了

不只是她们两个,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那头因吃痛而暴怒的腐败树灵意图攻击的对象可不止是罗兰一人,它正朝着众人所在的区域暴冲过来了!

所有人的安全,此刻都系于这条腐败树灵身上,不是“他们选择了龙”,而是“龙选择了他们”。

那东西在冲上树瘤平台的那一刻没有停下来,它只是“路过”,从平台的左侧冲入,再从平台的右侧冲出。

它将那些还在混战中的、来

不及躲避的米莉森姐妹们,连同艾莉亚、红灵米莉森、米莉森本体一起“带上”了。

它并没有刻意攻击其中任何一个人,它只是太大了,大到它的一次简单的“路过”足以将这平台上一半的人“卷”起来。

面对这股绝非凡人能阻挡,更不可能自己停下的伟力,现在大家只能各凭本事了:

大姐玛莉在那东西冲来的第一时间便将光环镰刀的镰刃钩住了它身上一团较密集的细根。那团细根在那东西的背侧,靠近它的头部。

玛莉的手臂在那钩挂的瞬间承受了那东西向前冲的巨大拉力。她的身体被那拉力带得向前猛冲了好几步,但她没有松手,她只是将镰刀的刀柄压得更深,将那细根绞得更紧。她的失明的眼眶朝着那东西的头部的方向,那凹陷的眼窝中没有眼球,也没有恐惧。

二姐茉莉没有用“钩”,她是用“插”。她在那东西从她身边掠过的瞬间将大树矛的枪尖狠狠地刺入了那东西的体内。

大树矛确实够长,长到她双手握紧矛杆、将枪尖刺入那东西的木质部后,她的身体还能离那东西的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让至于她被那东西的疯狂移动带倒,也不让她被那东西的附肢刮伤。

五妹波莉安娜在所有人中最从容的——她只是“躲”了一下。那东西从她身侧冲过时,她轻轻地向侧边滑了一步。

腐败树灵的附肢从她面前扫过,她在那短暂的距离感中心算出了那东西的移动轨迹。然后在下一秒,她将使命短刀向身侧一插。刀锋将她身体侧面的树皮像切豆腐般切开,支撑着自己不从那东西的背上滑落。

艾莉亚的动作最快——“灵蛇之吻”在那东西撞上来的瞬间已经从那银色的流体剑形态化为了柔软的银鞭。那鞭子的长度在她手腕的一抖间延展至数米,精准地套住了那东西较细的尾部。

她将鞭子的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用力一拉,将自己的身体从那东西的冲击方向带偏了几分。

米莉森(本体)是最后一个挂上来的。她现在一边要把赛施尔长刀插入腐败树灵体内稳住自己,一边还要伸出黄铜义手拉住“米莉森”(红灵)。

红灵米莉森之前的角度太差,完全躲闪不及。在那撞击中被那东西的身体带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她的靴底在那树瘤表面打滑,身体后仰。好在米莉森(本体)抓住了她的手——那只黄铜义手,从侧面伸出,将红灵米莉森的手腕握紧,总算是勉强将她的身体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而至于众人刚刚为了自保而对腐败树灵发动的‘微不足道’的攻击嘛...只是让腐败树灵更狂暴了。

腐败树灵沿着圣树的内壁疯狂蠕动爬行,把它身上这群‘不情愿的乘客’连带着离原本的巨型树瘤增生物平台原来越远了。

它的身体在那近乎垂直的、布满树根和菌类的“墙壁”上如履平地,在那内壁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痕迹。

它的根须(那些细小一些的、从它主体上分叉出去的、如同章鱼的触手般的根系)在爬行过程中不断伸缩,每当它需要改变方向时,那些根须便会从它身体表面伸出来,钩住圣树内壁上的某处缝隙或凸起,然后用力一拉,将它那沉重的、庞大的、被腐败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拖向那个方向,将沿途的碎石和苔藓一路扒

下来,带出有如山体滑坡般的巨响。

腐败树灵爬行的速度极快,与它本身巨大的体型完全不符,快到艾莉亚感觉自己像是被绑在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上。她的身体在那颠簸中不断被抛起、坠落、再抛起。如果她不是诺克斯剑士,如果没有她通过百年苦修锤炼出的核心力量,她早就在第一次抛起时就被甩飞出去了。

但她最终还是差点被甩出去了。不是因为她抓得不够紧,而是因为腐败树灵与圣树内壁石墙的一个磕碰。腐败树灵巨大的身体也在移动中不断地与墙壁碰撞,每一次都会从那墙壁上震落下大块大块的、被时间和菌类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和浮雕。

而这次碰撞不是侧面擦过,而是正面撞击——它的“头部”猛地撞上了石墙上一块巨大的、如同阳台般凸出的平台,将之当场撞了个粉碎。

那撞击的冲击波从那怪物的头部传递到全身。所有人的身体在那冲击波的传递中都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颠簸的幅度大小取决于他们所攀附的位置离头部的距离。而偏偏艾莉亚的位置就在那怪物的尾部。

然后腐败树灵又动了一下。不是“爬行”,而是“扭动”。它的身体在那爬行中突然向一侧弯曲,那弯曲的角度很大,大到超过九十度。剧烈弯曲产生的离心力将艾莉亚的身体猛地甩了出去。

她的手指—那甩动中本能地收紧,但‘灵蛇之吻’没能抓紧树根,那簇根须在那巨大的离心力下从鞭子缠绕的缝隙中抽离。

她完全找不到能够让自己落脚的平面,她试过在腐败树灵上试图找到可以借力的支点,但树根和菌类的覆盖在这根巨型树根的表,面形成了一层湿滑的、如同苔藓般的生物膜。

米莉森那个角度帮不上自己,艾莉亚感觉自己快要被甩下去了。

就在这时——“接着这个!”

声音是从她的上方传来,很模糊,被风声和腐败树灵爬行的巨响和圣树空洞的回声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那音色她认得——那是...罗兰的声音?

她抬头,看到罗兰本人站在腐败树灵的身体中段,他就这么站着朝自己喊话,甚至没把黑曜石法杖插进腐败树灵的木质部里。

他还朝自己扔了个什么——像是颗紫色的小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接那小石子。指尖触到了那石子的表面,冰凉而光滑。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她只是接住了,同时朝罗兰大吼:“白痴!快抓紧点什么!”

这次艾莉亚的声音,在腐败树灵高速爬行,它还不断冲撞周遭石壁的巨响声中根本没传出去。

但艾莉亚注意到在这群人里,本该是身体素质最差的罗兰竟然能做到稳稳站在树龙背上。

他的靴底嵌在那纹路的缝隙中,如同踩在量身定做的鞋模里,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用法杖来固定自己,他就那样站着,站得比其他所有人都稳得多。

然后艾莉亚注意到,罗兰身前不远处的,腐败树灵的树皮上,卡着一颗异样的紫色石头——和罗兰刚才朝她扔来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颜色、大小、光泽都是如此。

接着艾莉亚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再往下坠了,这一小块范围内的重力朝向,似乎不再是笔直往下了,自己现在也能轻松站稳了。

而且自己身旁现在也有那么一块紫色石头(罗兰刚刚扔过

来的)。

“这是...重力石?” 艾莉亚低语道。

她知道重力石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小范围重力朝向的——将“向下”改成了“向这块石头的中心”,可以让持有者在任何表面上如履平地。

罗兰就是用它把自己“钉”在了这条树龙的背上。

腐败树灵又和墙壁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碰撞。艾莉亚的身体在那碰撞中微微晃了一下,但那晃动的幅度比她预期的要小得多,她的脚还稳稳站在树龙背上。

虽然是救了急了,但艾莉亚还是继续朝罗兰大吼:“你为什么记得随身带着这玩意?”

“记得上次我一个人在夜里被召唤到宁姆格福海滩见我老爹的时候吗?白王捕完虾送我的。” 罗兰举了举自己的背包。

看来那里面除了多到让人恼火的破绳子以外,终归还有点有用的东西。

...好吧,如果这些石头是白王给的,那就不奇怪了...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