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轨芭蕾社长的娜娜与复仇的序幕
作者:三线女作家 Jiing
周一,我终于开始穿足尖鞋了。
小青比我还兴奋。她在排练厅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足尖鞋,肉粉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鞋头是扁平的硬壳,里面塞着硅胶垫。她把鞋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秒,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停留。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但语气还是那个中气十足的女社长:“我专门给你挑的,Grishko的2007,最适合你这种脚背高的人。鞋码是我根据上次量脚的尺寸订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你什么时候量过我的脚?”我问。
“就上周,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让你脱鞋站在测量板上,你忘了?”
我没再追问。一个社长给新社员量脚是正常的,但记住鞋码、专门去订一双特定品牌特定型号的足尖鞋,还在周一早上提前等在门口——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不过当时我的心思全在足尖鞋上。我把鞋穿上,缎面包裹脚背的触感和软鞋完全不同,鞋头硬邦邦的,踩在地上有一种被托起来的感觉。小青帮我系缎带,她单膝跪在地上,把我的脚踝轻轻搁在她膝盖上,手指绕过我的脚踝把缎带交叉、缠绕、打结,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要慢。她的指尖擦过我脚踝内侧的皮肤,带着一点点汗湿的温热。系完之后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光芒。
“站起来试试,扶着把杆,慢慢上。”她的声音比我记忆中的要轻。
我扶着把杆,慢慢把重心移到足尖上。脚趾在硬壳鞋头里被挤压出一种陌生的钝痛,但和羊绒袜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完全不同——足尖鞋的痛是物理的、可预期的、可以通过训练适应的。我的脚踝微微发抖,但整个人稳稳地立在足尖上,比小青预期的要好得多。
“天哪,”她站在我身后,双手虚扶在我腰侧,“你第一次上足尖就能站稳,你知道我练了多久吗?三个月。”她的声音里有真实的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骄傲的情绪——好像我跳得好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那天练了三个小时。脱下足尖鞋的时候,我的脚趾被硅胶垫闷出了一层薄汗,脚趾甲在硬壳里压得发红。我在更衣室里把足尖鞋塞进网袋,然后换回自己的Repetto。小青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明天见,目光在我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周一晚上,我像上周一样,把今天穿过的足尖鞋和芭蕾大袜放在公寓门口。足尖鞋是新鞋,味道不重,但毕竟踩了三个小时,内衬的棉布上有淡淡的潮气和新鞋特有的胶水味。芭蕾大袜是今天刚换的,袜底有一点微湿的汗印。我把它们放好,关上门,等腻腻来“清理”。
一夜过去了。早上我打开门,鞋和袜子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我拿起手机翻看安防APP的夜间录像,整个夜晚的监控快进播放——腻腻没有来。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双纹丝未动的足尖鞋,心里有点困惑,但也没有多想。也许他出差了,也许他昨晚加班太晚直接睡在公司了。一个变态的缺席不值得我花太多脑细胞。
周二,我离家出走整整两周。
两周这个时间节点很微妙——不够长到让人觉得你已经彻底搬走了,但
够长到让所有人默认你不在是一种常态。再拖下去,啦啦妈妈那边就不好交代了。她每天给我发微信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公寓里缺不缺东西,我每条都回了,但每条都回得很短。她对我的好是真的,我不忍心用冷暴力来惩罚她。
下午练完芭蕾我抱着松紧猫打车回了庄园。
啦啦妈妈在门厅等我。她大概是接到了管家的通报,提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色的开衫,双手交握在身前。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猫包,然后张开双臂把我抱进怀里。她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锁骨硌在我肩膀上的形状。她问我瘦了没有,我说没有。她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笑着的,说回来就好,今晚做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
啦啦妈妈努力维持着餐桌上的温度,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学校复习得怎么样、公寓住不住得惯、芭蕾舞社团好不好玩。我一一回答,语气正常得像个听话的好女儿。但她越是热情,餐桌上的沉默就越显得突兀。啦啦坐在我对面,全程没有看我。她吃得很慢,动作很优雅,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目光要么落在碗里的米饭上,要么落在手机屏幕上,好像商学院有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案例分析在等着她。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没有弧度也没有下垂,整个人维持着一种精密的、刻意的“我不在乎”。我太熟悉她这种表情了——每次她想掩饰自己情绪的时候就会这样。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表演不在乎。
油油坐在啦啦旁边,低着头吃饭,吃得飞快。他不像往常那样偷瞄我,连眼皮都不抬,像是怕被我发现什么。啦啦爸爸坐在餐桌主位,吃饭的姿态和平时一样沉稳。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我是那种温和的、略带距离感的审视,像一个不太擅长表达的父亲在默默观察自己妻子收养的女儿。但今晚,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失望?是疑虑?还是某种“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好孩子”的惋惜?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起身去了书房。
晚饭后啦啦回了自己房间,没有叫我,没有给我任何暗示,连关门声都比平时轻。我坐在公主房的床沿上,松紧猫蜷在床尾的脚凳上,尾巴搭在鼻子上假装睡觉。我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底还有今天练舞留下的淡淡的酸痛。我想去走廊那一端敲她的门,想告诉她我这两周每天晚上都在想她,想告诉她我对油油的恨是真的但我对她的感情也是真的。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拉上被子,关了灯,在公主房的月光里一个人睡了一夜。松紧猫半夜跳上床,用猫形态在我枕头上踩了一圈奶,然后盘在我头顶上方的位置,呼噜声像一台迷你白噪音机。
第二天早饭过后,啦啦爸爸让我去书房一趟。
他的书房在一楼走廊最里端,我很少进去。房间很大,两面墙全是书架,书桌上放着一台iMac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窗帘是拉开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一只青花瓷茶杯上,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坐在书桌后面,穿着那件质地柔软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表情和昨晚晚餐时一样——温和但疏远,慈祥
但审视。他没有让我坐。
“把门带上。”他说。
我关上门,站在书桌前,心跳加速,但面色很平静。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iMac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邮箱地址——一串乱码加一个免费邮箱的后缀。邮件正文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附件。他双击打开附件,几张照片铺满了屏幕。
第一张是腻腻和我在露天咖啡店,他坐在我对面,我面前放着一杯热澳白,他面前是一杯冰美式。第二张是我在Calzedonia试衣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刚拆封的黑色丝袜,腻腻站在旁边帮我拿着购物袋。第三张——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是法国菜餐厅里,我坐在窗边,面前是半杯红酒,而桌子下面,西装男腻腻正跪在我脚边,脸埋进我的脚底。照片的角度是从窗外拍的,镜头把玻璃的反光压到了最低,清晰得能看到我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被取悦了的弧度。
第四张是我和腻腻从餐厅出来,他的手搭在我肩上——那个角度是借位,他其实只是在帮我挡风,但照片上看过去像是他在搂着我。第五张是我们一起进了公寓楼的大门,时间戳是晚上十点多。
我看完所有照片,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李油油,你他妈的有种。你一个十五岁的、被宠坏的纨绔子弟,居然有这份耐心和执行力,你的阴暗程度真是远超我对一个微胖高中生的预期。
“我不问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也不问为什么会有人发给我,”啦啦爸爸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批评你。你来到这个家,我就把你当女儿看,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作为父亲,我有责任告诉你一些事实。这个男人——”他指了指屏幕上腻腻的脸,“我找了私家侦探查过了。他叫赵阳,三十五岁,基金公司量化投资部副总。已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他妻子是某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住在浦东。他那套公寓是去年租的,合同签了三年。他对我女儿——不管是亲生的还是认的——做出这种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他关上iMac屏幕,靠在椅背上,“周一我已经让人去找他谈过了。他现在已经搬走了,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愣了好几秒。难怪那天晚上腻腻没有来收鞋子——不是他不想来,是他被啦啦爸爸的人“吓唬”了一通之后连夜卷铺盖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开口。说什么?说“那个男人其实是个恋鞋癖,我是为了折磨他而不是跟他约会”?老房子没有摄像头,油油出现在楼下只是我的推测,而桌面上这些照片是实打实的铁证,证明我跟一个已婚男人约会、让他跪在我餐桌下面、深夜一起回公寓。加上啦啦爸爸从头到尾都没有骂我,他全程都在用一种沉重的、失望的、带着父爱滤镜的语气跟我说话,这让我比挨了一顿骂更难受。
“我没有——”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有跟他在一起,他只是一个邻居,他帮我——”
“娜娜,”他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但声音里多了一
层疲惫,“我不需要你解释。我说了,我不批评你。你十八岁,在法律上是成年人,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人已经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以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语重心长的、让人如芒在背的忧虑,“以后,在跟人来往之前,多了解对方的背景。不是每个对你笑的人,都值得你信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和啦啦妈妈一样轻、一样暖、一样带着这个家特有的、让我既依恋又想逃的体面。然后他走出了书房。我活了千万年,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为从照片来看,那个女孩深夜跟男人一起回公寓,如果我是啦啦爸爸,我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唯一的问题是,那个女孩是我,而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但我没法说出口。
我推开书房的门,沿着走廊走回三楼。楼梯爬了一半,我停下来,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如果说以前我对油油的恨还是具体的、有针对性的,那么现在这份恨意开始蔓延了。啦啦爸爸查腻腻的底细、找人把腻腻赶走、在书房里用那种“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跟我说话——他做的一切在道德上都站得住脚。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被看作一个可能会跟已婚男人厮混的问题少女,一个需要被监控、被调查、被纠正的对象。而油油——那个设计了这一切、偷拍了这些照片、把邮件发到他邮箱里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心安理得地等着看我被驱逐出门。他赢了。他不仅让啦啦和我吵架、让我赌气搬出去住,还成功地让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中立的成年男性对我产生了戒备。我现在在啦啦爸爸眼里不是一个纯洁的养女,而是一个需要被管控的风险因素。这就是他的计划——不是一次性击倒我,是一层一层剥掉我在这个家里的立足之地。
这种恨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如果油油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直接调动仅剩的那点妖力把他从三楼窗户扔出去。而啦啦爸爸——虽然他毕竟是啦啦的父亲,是啦啦妈妈的丈夫,是这个家的支柱,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从一个温和的、偶尔出现的背景板角色,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调查我、干涉我、用父爱包装控制欲的掌权者。他说把我当女儿看,但没有一个父亲会在没有跟女儿本人沟通的情况下,直接找人去查她身边的人,然后先斩后奏地说“那个人已经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这不是父爱,这是家长制。这两个男人,一个用阴险的方式在暗处偷拍我,一个用正义凛然的方式在明处审视我。他们代表了这个家庭对我的两种态度——排挤和管控——而我在其中没有任何话语权。
我那天逃了课。我坐在公主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松紧猫蹲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缝隙观察花园里的动静。到了下午四点,我还是去了排练厅——不是因为我想跳舞,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跳舞之外还能做什么。芭蕾是我目前唯一一件还能让我感到平静的事。
小青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做Plié的时候走过来用双手扶住我的腰,帮我调整骨盆的位置。她的手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指
腹透过练功服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的温度,比我自己的体温高出好几度。练到足尖练习的时候,我连续三次在转圈时失去平衡,第四次差点崴到脚。小青一把扶住我,然后宣布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
“换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说。
“去哪?”
“唱歌。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练习,是吼一嗓子。”她已经转身去拿外套了,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KTV在五角场大学后门的路上,装修是那种过度使用LED灯带的赛博朋克风,走廊里飘着爆米花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味道。小青开了一个中包,点了一打科罗娜,然后开始点歌。她点了一堆周杰伦老歌、《告白气球》《七里香》《不能说的秘密》,她说每次心情不好就会一个人来KTV唱周杰伦,从前奏响起的那一刻就开始哭。她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说你先唱,我去开啤酒。
一上来我就喝了三瓶科罗娜,小青喝了两瓶。两个小时后,茶几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空酒瓶和没吃完的薯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这么多,可能是因为啦啦爸爸书房里那台iMac上照片的幻灯片还在我脑子里自动播放,可能是因为腻腻被赶走让我失去了唯一一个能让我发号施令的对象,可能是因为啦啦今晚依然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
小青坐在我旁边,她的脸被酒精蒸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因为唱了太多高音而微微发干。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在KTV包厢的蓝色LED灯下若隐若现。她歪着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带着啤酒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我的膝盖上,指尖在我腿侧的皮肤上轻轻划着圈。
“娜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被酒精泡软了,黏黏糊糊的,和平时那个骂人能让排练厅抖三抖的女社长判若两人,“你不用骗我,你转圈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你心里有事。”
“男朋友对我不好。”我说。这是我能在短时间内编出来的最简单的理由。
“你有男朋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表情不是惊讶,而是失望。那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失望。“他对你不好?他凭什么?”她坐直了身子,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他不信我,他偏袒别人,他觉得我是一个——”我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一个什么?”
“一个外人。”
小青沉默了几秒。她拿起桌上最后一瓶科罗娜喝了一大口,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她的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得多,指甲微微掐进我的肩窝。
“娜娜,”她说,声音因为酒精和紧张而微微发抖,“我不管你男朋友是谁,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一定会比他好一百倍。你知道从你来排练厅的第一天起,我看到你把腿扳到耳朵旁边的时候——好吧这个理由有点奇怪——但那一刻我就心跳过速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心律不齐。后来我每天给你指导动作,扶着你的腰,扶着你的膝盖,扶着你的脚踝,我每一次碰到你我都得拼命克制自己才能让手不抖。”她深吸一口气,用拇指擦了擦眼角,“我喜欢你。不是社长对社员的那种喜欢。是每天晚上躺在宿
舍床上翻来覆去想你想到失眠的那种喜欢。”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温度高得惊人。她等着我回答,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恐惧,嘴角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酒精在我的血管里缓缓燃烧,把理智一层一层剥掉,露出底下那个被啦啦冷落了两周、被油油设计陷害、被啦啦爸爸训话、真实的、脆弱的、渴望被爱的张娜娜。小青说的是真的——她的眼睛不会骗人,她每次给我系足尖鞋缎带时颤抖的指尖不会骗人,她在我练舞时假装不经意碰我腰侧的小动作不会骗人。而我现在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我用动作代替了回答。我伸手捧住她的脸,她的皮肤在掌心里滚烫滚烫的,然后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比啦啦的更薄更干,触感完全不同——啦啦的唇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霸道的侵略性;小青的唇是微微发颤的、生涩的、像一个第一次偷吃糖果的小孩。我尝到啤酒的苦味和薯片的咸味,还有一点点她唇膏的蜜桃味。她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双手猛地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压在KTV的沙发上,嘴唇疯狂地回应我。她的吻技很差,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磕出了一点点血腥味,但那种生涩本身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她不是在表演,她不是在测试,她不是在完成任何人的任务。她只是单纯地、迫切地、带着几周积压的想念和酒精催化后的勇气,想要靠近我。
我们在KTV包厢里吻了很久。久到自动播放的伴奏曲从周杰伦变成了凤凰传奇又变成了随机歌单里的英文老歌。久到她的吊带滑下了一边肩头,我的练功服后背的拉链被拉开了一半。久到我暂时忘记了啦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唱歌结束后,我们直接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
小青在前台掏身份证的时候手还在抖,然后拿着房卡拉着我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靠在电梯墙上看着我,眼睛里是微醺的水光。电梯门一关上,她又吻了上来,比刚才更急切,嘴里带着淡淡的啤酒味。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们几乎是一起跌进去的。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足够照亮彼此的脸。小青把我按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她的身体压着我的身体,手指在我的锁骨、肩膀、腰侧游走,触感温柔而炽热,和啦啦的占有式的抚摸完全不同。
我们互相脱掉了衣服。她的身体在昏暗中显得纤细而柔软,皮肤光滑得像被月光洗过。她吻我的脖子、锁骨、胸口,嘴唇所到之处留下一条温热的轨迹。她的长发散落在我的小腹上,痒痒的,滑滑的,她的手指与我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她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话,大部分是醉话,但每一句都滚烫而真实——“娜娜你好美”“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想这样抱你想了很久了”“你跳舞的时候我根本没办法专心”“你男朋友是瞎子”。我回应了她的每一声呢喃,把她搂得更紧。我翻身压住她,她在我身下微微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我的嘴唇从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她抓着我后背的手指用力到几乎掐进
皮肤。我们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里翻涌,把所有被压抑的愤怒、被否定的委屈、被冷落的孤独,都倾泻在这间陌生酒店房间的白色床单上。
结束后,她窝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手指还松松地攥着我的头发。我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裸露的肩膀,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知道几点,我被尿意憋醒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城市的夜间微光。小青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嘴唇微张,呼吸平稳,一条腿搭在我腿上。我轻轻把她的腿移开,光着脚下床。
酒店房间很小,床尾离房门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我摸索着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我听到了声音。
非常非常轻,从房门外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门板上轻轻摩擦。那个声音很细碎,不规则,像是某种硬质的东西在木门表面划过——指甲、爪子、或者别的什么。一下,停两秒,又一下,换了个位置,像是在摸索门缝。
我的醉意瞬间消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屏住呼吸。房间很暗,但我能看清大致的轮廓——床上的小青、地上的衣服、床头柜上的房卡。我慢慢弯下腰,把自己缩到最低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趴在床尾的地毯上,头贴在地上,从一个极低的角度朝房门方向看去。
酒店房门下面有一条很窄的缝隙,大概一厘米多宽,走廊的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在那条光带被切割的阴影里,有两双爪子在门外徘徊。不是人的脚,不是动物的脚,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三根前趾,一根后趾,趾尖有弯曲的、不算太长但绝对锋利的爪尖。外形像鸟爪,但比鸟爪更粗壮更厚实;形状像猫爪,但比猫爪更长更骨感。它们在门缝外交替移动——左爪停一下,右爪向前探一步,像是某种动物在用最轻的步伐在门外巡逻。每一次爪子落在地面上,都伴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趾甲刮过地板的声音。
我的鸡皮疙瘩从脚底一路炸到了头顶。这个爪印我见过。几周前,在老房子厨房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在斜射的阳光下,我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三个前趾一个后趾,鸟类和猫科特征的混合体。松紧猫后来告诉我,那是天庭的“兽卫”。兽卫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酒店,是我临时住一晚的陌生房间,离庄园很远,离老房子更远。它怎么找到我的?它跟踪了我多久?它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哪?
我趴在地毯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甲死死掐进床垫边缘。它们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是路过,不是散步,是寻找。它们知道我在这附近。它们可能不知道我在哪个房间,但它们正在一个一个门地试探。它们在闻。在定位。在执行某个人或者某个机构给它们的命令。
小青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在梦里还在跟我说话。我慌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门口的声音影响。我拿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用发抖的手指翻到通讯录,点开那个两周没有拨过的号码。电话居然马上接通了。
“喂?”啦啦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在凌晨三点被吵醒的人。 “娜娜?你在
哪?”
她的语气里有愤怒,也有恐慌。那种愤怒不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愤怒,是一个等了两周终于等到电话却发现对方在凌晨三点打来、第一反应是“出事了”的愤怒。
“我……”我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手机麦克风,“我在外面。酒店。半夜做噩梦了。”
“地址。”她直接打断我,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疑问。
我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告诉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差点听不清。
我又趴回地毯上,从门缝往外看。那双爪子在门外又徘徊了大概几十秒,然后突然停住了。左边的爪子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好像在闻什么,然后两只爪子同时转向了走廊左侧的方向。它们移动了几步——我透过门缝看到它们移出了视线范围——然后没有再回来。门缝外面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光带,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敢动。我趴在地毯上,眼睛死死盯着门缝,手机攥在手里。五分钟都还没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快而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紧接着是啦啦压低但急切的声音:“开门,是我。”
我一把拉开门。啦啦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黑色卫衣、黑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素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两周没睡好留下的黑眼圈。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扫到房间里,在看到床上还睡着一个陌生女孩的瞬间,脸色骤变。她没有说话,上前一步越过我进了房间,看了看床上的小青,又看了看地毯上散乱的衣服,嘴角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穿好衣服,拿上东西。”她的声音很冷,很平,是命令。和我第一次在教学楼走廊里听到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穿好衣服,把散落的东西塞进包里。小青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我撕了一张酒店便签,写了几个字放在床头柜上——“有急事先走,早上联系你。”我跟着啦啦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啦啦靠着电梯墙,双臂交叉,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有看我。电梯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她沉默的气压混在一起,把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的。
“和什么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冷。
“芭蕾舞社团的主席。”我说,没有提小青的名字。
她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瞬间决堤。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不是那种留力道的、做做样子的耳光,是真实的、带着全身重量的、火辣辣烙在我左边脸颊上的巴掌。声音在电梯间里炸响,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边耳朵嗡嗡作响。电梯还在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贱人。”她说,声音沙哑,里面裹着两周积攒的所有愤怒和这一个凌晨积攒的所有心碎。
我没有回话。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牙齿磕到口腔内壁的位置渗出一丝血腥味。我把脸转回来,看着她,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车子没有开回庄园。
啦啦说不想在这个点回去吵醒她爸妈,于是直接开回了我租的公寓。她直接开了地下车库的门禁,把车停好,然后跟着我一起上了32层。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没有肢体接触,没有眼神交流。
推开公寓门,屋里一点人
的气息都没有,松紧猫还在庄园。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只手臂的距离。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被子上投下一条一条平行的阴影。我侧躺着,她在平躺,我盯着她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她知道我能听到。我们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很久,没有争吵,没有和解,没有亲吻,没有触碰,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没有。但她也始终没有背对我。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庄园。我让松紧猫变成橡皮泥握在手里,坐在公主房的落地窗前,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它。从书房里的匿名邮件到酒店房门口那些半鸟半猫的爪子,从啦啦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温度到酒店便签上那句敷衍的告别,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橡皮泥在我掌心里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没有说什么“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怎么又跟别人睡了”,没有吐槽酒店走廊里的爪子是“你喝多了产生的幻觉”。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表面的裂纹微微加深了——那是它正在皱眉的表情。
“娜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自从那天晚上我们在围墙拐角的香樟树下挖出那颗红珠子以后,我就一直感觉不太对劲。我不是说珠子本身——珠子是好东西,它给了我说话的能力,我能感觉到它在我体内还在持续释放某种能量。但是——怎么说呢——它释放能量的时候,好像也唤醒了别的什么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
“庄园里的动物全都不去西北角了。不是慢慢地不去,是挖出珠子的第二天,一夜之间,所有动物——鸟、野猫、梅花鹿、刺猬、连草坪上的蚯蚓——全部转移到东南侧去了。西北角那片地,从围墙拐角到香樟树周围大概五十米半径内,连一只蚂蚁都没有。你知道这在自然界意味着什么吗?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类灵敏得多。”
我握着橡皮泥,手心微微发凉。
“还有,”橡皮泥在我手心里滚了一圈,换了个姿势,“你记得老房子厨房里那些兽卫的脚印吗?还有酒店走廊里那双爪子?它们不是一个两个的侦察兵,娜娜。它们一直在找你。”
我沉默了。我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背白皙,脚趾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一双普通人类女孩的脚。但这双脚曾经是千万年玄冰,是冰雪妖精最核心的妖力容器。我的妖力在衰退,而妖力衰退的同时,那些兽卫找到我的频率反而变高了。
“娜娜,”橡皮泥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那颗红珠子在回应它的情绪,“我不是吓你,但最近你一定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晚上锁好门,出门的时候尽量跟人一起。不管天庭那边在计划什么,我能感觉到,他们不会等太久了。”
“嗯。”我握紧了手里的橡皮泥,把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的花园。夕阳正在沉下去,草坪上的自动喷灌系统启动了,水雾在金色的光线里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但说实话,我的心思并不完全在那些兽卫和天庭的阴影上。它们很可怕,它们正在追踪我,它们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某个走廊里——但它们不是我最恨的东西。我恨的是两个人
类男性,一个十五岁,一个五十多岁,一个用阴险和偷拍把我从家里逼走,一个用权力和调查把我当问题少女处理。他们才是我当下最想解决的对象。而兽卫——不管它们是谁派来的,它们至少没有假装把我当家人。
接下来的一天下午,练完芭蕾之后,我约了小青在学校后门那家她最喜欢的奶茶店见面。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湿着——应该是练完舞刚洗完澡就赶过来了。她坐到我面前,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因为自从酒店那晚之后,她醒来时只看到一张便签,我也没有主动跟她联系过。她大概以为我在躲她。
“小青,”我把无糖芋泥波波推到她面前,然后低下头,用我最擅长的那种混合了脆弱和隐忍的语调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我男朋友。”
她握住吸管的手停住了。
我编了一个故事。我告诉她,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很有钱的已婚中年男人,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他对我很好,给我买衣服买鞋子租公寓,但他有老婆有孩子,而且最近开始想甩掉我。我为他在半年前打过一次孩子,那天晚上我之所以状态那么差去唱KTV,就是因为他又一次在我面前提分手。边说我的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演得投入,是因为我把对油油和啦啦爸爸的恨意全部融进了这个虚构的中年男人身上。
小青听我说完,眼框也跟着红了。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愤怒——那种看到自己在意的人被伤害后迸发的、真切的愤怒。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手背。“那个垃圾,”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他凭什么这样对你?他老婆知道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
“所以我想报复他。”我打断她,用另一只手抹掉眼角那颗恰到好处的泪珠,“小青,我不知道该找谁帮忙,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我只能信任你。”
“你要我做什么?”她毫不迟疑地问,语气斩钉截铁。
“我真的恨他,”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气声,“我需要你制造一次偶遇,然后接近他勾引他,让他上钩。你如果能保留下所有的证据,我就可以把这些发给他的老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最后一句重击:“我知道这样做很过分,我也知道我没资格让你为我冒险。但小青——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毁了我,我只想让他也尝尝被毁掉的滋味。”
小青看了我很久,那双被排练厅日光灯照了一整年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装满了一个二十一岁女孩能为爱的人付出的所有真诚和炽热。她不知道这是一个被编造的故事,不知道那个“中年已婚男友”其实是我名义上的养父,不知道她即将成为我复仇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只知道她喜欢的女孩刚刚在她面前哭了,而她有能力做点什么来让她不那么难受。她站起来,绕过奶茶店的窄桌,坐到我身边,然后捧起我的脸,在我嘴唇上深深吻了一口。那个吻不掺杂任何酒精,比KTV里那个更清醒、更坚定、更像一个承诺。
“为了你,”她松开我的嘴唇,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额头传来的温度,内心一片矛盾的寂静。我活了千万年,见过无
数人类为了爱情、金钱、权力做出不计后果的决定,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我也知道,我正在利用这份真诚来完成一场私人复仇。
但当我想到油油在餐桌对面偷瞄我的那个眼神,想到啦啦爸爸在书房里合上iMac屏幕时那个失望的表情,想到他和啦啦妈妈在花园里那个认为“儿子终于长大懂事了”的笑容,想到他们一家四口在草坪上抱在一起的温馨画面,我内心那一点点愧疚就烟消云散了。是他们先动的手。不是我先动的手。
小青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在我耳边轻声问:“什么时候?”
“快了,”我睁开眼,吻了一下她的鼻尖,“等我确定好时间和地点,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