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别扭(林知遥视角)
作者:陈默
现在,我正坐在教室里,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目光懒洋洋地投向讲台上正口若悬河的那道身影。物理老师正在讲配速法,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被她用一种能把所有人都催眠的语调拆解成一个个公式。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午后的风轻轻拨弄着,投在课桌上的影子一摇一晃。
在经历了一个短暂又漫长的周末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归了正常的高中生活。可我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个周末实在太长了,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长得让此刻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洛伦兹力的我,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穿越过来的。在那个世界里,我被绑在刑椅上,脚底被刷子沾着润滑液疯狂地刷动,笑得泪流满面、形象全无。在那个世界里,我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好久的话——“感觉很放松,很舒服,很有意思。”在那个世界里,还有一个叫做雨棠的女生,一边用刷子刷着我的脚底一边坏笑着说“小遥真是个天生的ee呢”。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握着中性笔。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靠墙位置的安静女生,昨天经历过什么。
我的脚趾在帆布鞋里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那种手指在脚底摩挲的感觉一直在我心里反复出现,勾得直痒痒。不是真的痒——是我的大脑在自动地、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触感。好像我的脚底皮肤有自己的记忆,在任何不经意的时刻就会自动重放那些被触碰的感觉。青姐的指腹,雨棠的指甲,沾了润滑液的刷毛在我足弓上来回扫过——每一种触感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神经末梢上,时不时就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我这样一直盯着黑板,物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着,但那些公式我一个都没有看进去。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又想起萧逸挠我时的面容。前天下午在他家,他把我绑在床尾,用跳绳固定住我的手腕和脚踝。他脱我袜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他用牙刷刷我脚趾缝的那个瞬间,眼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别处见过的光。如果是萧逸把我绑在刑椅上挠呢?如果是萧逸的手指沾上润滑液,在我脚底慢慢地画圈呢?如果是萧逸拿着那把软毛刷,在我足弓最敏感的位置来回刷动,然后用那种专注到近乎沉醉的眼神看着我笑得泪流满面的样子呢?
想到这,我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正在寻找某个重要的公式。耳根传来的热度告诉我,我现在的脸大概红得不能更红了。讲台上老师还在若无其事地讲着她的配速法,坐在我右边的思怡正埋头做笔记,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边。我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思绪从那张刑椅上拉回来。可是记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听话。我想到昨天从工作室出来后,因为肚子饿了,就打车去了小时候常去的那家面馆。那个地方我和萧逸小学的时候经常一起去,后来各自上了不同的初中就很少去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碗酸辣粉,正低头吃着,忽然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一看——萧逸正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刚下单的小票。他看
到我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端着碗走了过来。
我们在面馆里吃了饭,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一起走回家。回去的路上,阳光很暖,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香。我们没有提前天他送我回家时在路口发生的那些事——我骂他“萧逸真是个变态”,他愣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我也没有提我昨天上午去了什么地方,他也没有提他昨天上午去了哪里。我们只是默契地绕过了所有可能让人脸红的话题,聊着开学之后的畅想,聊着分班之后的课程。他走在我的右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就那样安静地听着。他总是这样,但我并不讨厌。那种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陪伴。
回到家里之后,我躺在床上,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去。然后我想到昨天的事——那个站在铁栅栏前戴着白色口罩的女生、那个叫雨棠的博主灿烂的笑容、那个叫青姐的女人打量我时那种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坐在刑椅上被脱掉袜子时脚底感受到的冷气、刷子划过脚心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痒——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萧逸站在路口看着我跑开时的样子,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呆滞、困惑和脸红之间。
我想着那张脸,嘴角弯了弯,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回忆被身边一道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我回过神来——物理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逸的课桌旁边。她一只手撑在萧逸的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拿着课本,正低着头透过眼镜片审视着他。那个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镜框上细微的划痕。萧逸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圆珠笔在课桌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了地上。他的身体猛地坐直,像是被班主任在后门窗户上瞪了一眼那样僵住。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后怕——我刚刚也在走神,要是老师站在我这边可怎么办?但看着萧逸那狼狈的样子,心里又涌起一种莫名的好笑。他像个上课偷看漫画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学生,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发呆时没来得及收回的茫然。
我用右手肘碰了碰他的左胳膊。“想啥呢?”
“想你好吧。”
我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热了起来。又是这样。这个萧逸,我不知道他这玩笑般的话语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尾音微微发颤,和前天晚上说“你比小时候好像更漂亮了些”时一模一样的颤。这句“想你好吧”里面有几分是真、几分是随口一说——我猜不透他,也不敢完全当真。可是那句“好吧”却像一颗糖丢进温水里,在我心里慢慢化开。
我赶紧把脸转到左边,假装看向窗外的老槐树,不让他看到我脸上此刻的绯红。然后用右脚的帆布鞋在他左边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鞋尖隔着校裤的薄布料点在他的小腿胫骨上,力道很轻。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又转了回去。我于是变本加厉,右脚刚要再提过去踢他第二下——
然后萧逸的左手从课桌底下探了出来,直接抓住了我的右脚踝。
我惊得差点叫出声来。那个“啊”字的第一个音节已经逸出来了,但我凭着一丝残存的
理智硬生生地把后半个音吞了回去。这可是上课啊!老师在教室后面转悠,周围全是安静听课的同学,他萧逸竟然敢这样直接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脚!
我偷偷看了眼周围——右边的思怡正在低头做笔记,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前面的林可欣也在认真看黑板,后背上没有长眼睛。还好。还好没人注意到我们。老师还在后面踱步,暂时没有往这边走过来。
我随即压低声音,用最凶狠的目光瞪着萧逸——脸侧向右边,眉头紧锁,嘴唇抿得紧紧的。“快放开,”我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声音压得很低,末尾带了一点点颤,那点颤意来自被我努力克制住的害羞。手还放在课桌上,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用眼神表达我的抗议。
我以为萧逸会就此作罢。他平时虽然会偷看我的脚,虽然会在周末把我绑在床上挠痒痒,但那些都是在私下场合。在学校课堂上,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他应该是会收敛的。但下一秒,我感觉到脚踝处的袜口边缘有东西伸了进去。什么东西越伸越深,顺着脚面慢慢往下滑。是手指。我低头一看——萧逸这个家伙,左手的手指直接伸进了我的鞋子和袜子之间。我能透过白色帆布鞋的鞋舌缝隙看到他的指节正在慢慢往里探。他的手指很热,贴着我脚面的皮肤,那种温热的触感穿过袜子的棉布传到脚背上。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脚,想从他手中挣脱,但这一缩反而让他的手指顺着脚背的弧度滑得更深,从脚面滑到脚底。现在他的指尖正贴着我的袜底——隔着那层因为穿了一整天而微微有些潮润的棉袜——停在那里。
我用手掐住了他的左胳膊——校服短袖下面那块软肉被我的拇指和食指揪起来,拧了半圈。我能感觉到他胳膊的肌肉在我手指下绷紧了,但他没有缩手。我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手指还在我的鞋子里,指腹贴着我的袜底,像是也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袜,轻轻在我脚底勾了一下。只是极轻极轻的指甲轻刮,沿着我足弓的位置划了一道短短的小弧线。透过袜底那层微微潮润的棉布,他的指腹精准地落在我脚心最敏感的位置——足弓凹陷处。那里的皮肤比其他部位都要娇嫩,隔着袜子也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和形状。那种酥酥麻麻的痒感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传到后脑勺,让我差点当场破功。我一痒,本能地想往回缩——脚底被人隔袜轻挠的触感太过直接,让我的小腿肌肉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但他握着我脚踝的手没有松,我的脚根本抽不回来,只能在他的掌心里小幅度地左右扭动。脚趾在鞋子里蜷成一团,把袜尖顶出几个圆滚滚的凸起。
我心里竟然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希望他继续下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它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地被挠脚心,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悄对峙,我咬着嘴唇把笑声闷在喉咙里——这种感觉有一种说不清的刺激。像是第一次逃课,像是半夜偷偷溜出家门,像是明知道不该做却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萧逸好像听到了我内心的想法。他的手指在我袜底上又挠了几下,而且不是刚才那种试探式的轻
刮——而是指腹和指甲交替,在我足弓的弧线上来回点按。他的手指在袜底上快速地起落,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踩在最敏感的位置,力道比刚才大了好几倍。我脚底的痒感骤然攀升,从酥麻变成了让人难以招架的痒潮。袜底原本就有点潮润,棉布在微微潮湿的状态下更贴合皮肤,把他的每一次触碰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神经末梢。那种痒不是从脚底一个点传来的,而是从整个脚底的袜子上同时涌来——湿热、麻痒,混合着袜底棉布在潮润状态下特有的微涩触感。
我感觉自己的脚在不受控制地猛烈抽动着,胳膊上掐他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指甲都快嵌进他校服的纤维里。喉咙里那声被迫往外涌的笑被我用牙齿死死咬住,从紧闭的嘴唇里漏出来的只有一阵极细微的闷哼。胸腔里那团笑意越积越多,随时都可能冲破屏障爆发出来。我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全身上下唯一一个无法控制、不加掩饰就会暴露出正被人挠痒的痕迹的部位。
不知道是不是萧逸过于用力,我被挠痒的脚猛地往回一缩——这次缩得太猛了,他被我带着往我这边倒过来。我看见他的身体重心偏离了椅面,整个人往左边一歪,椅子腿离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是真的摔倒了,老师一定会注意到这边,然后就会发现我们刚才在课桌底下干的好事。
还好我反应快,左肩一撑,用肩胛骨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顶了回去。他重新坐稳,椅子腿重新落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手忙脚乱地用课本挡住刚才失控的表情。我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哼,就应该让他出个洋相的。谁叫他在课上这样挠我。谁叫他今天不好好听讲。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要是别人知道萧逸在课堂上把手指伸进同桌女生的鞋子里,隔着袜子挠她的脚心,挠到她差点笑出声。那我的脸往哪儿搁。
“有些同学,上课不认真听,就喜欢在下面搞些小动作。”
物理老师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她没有点名,但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的脸上一阵发烫,虽然努力盯着课本上的配速法公式,手指却已经把笔握得发白。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老师如果说“有些同学”,那大概率是在说萧逸,不一定注意到我了。是的,我坐在靠墙的位置,课桌底下的动作都被萧逸的身体挡住了。老师应该是只看到了萧逸走神,没注意到我们刚才的小动作。但我心里还是心虚。一种刚做了坏事差点被发现的侥幸,让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又浮起一层遮不住的红。
想到这,我忍不住看向右手边的萧逸。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正襟危坐地看着黑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本小姐有仇当场就报了。我从草稿纸上撕下来一小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恋足变态萧逸”,还画了个生气的小表情,两个叉叉眼和一个倒三角形的嘴巴,然后把纸条叠好,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用右手中指和食指压着,从桌面上滑了过去。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侧过头来看我。我摆出一张扑克脸,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板,余光扫到他有些讪讪的表情,心里憋笑憋得难受。一想到待会萧逸又会胡思乱想半天,我心里就
有种得逞的快感。
下课铃响了。老师放下粉笔出了教室。萧逸转过头来刚要开口,我直接拿着水杯从我右边的过道挤了出去——他的椅背被我轻轻蹭了一下,我没有回头。走到走廊上我才长舒一口气。憋了一整节课的笑意终于释放出来,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翘起了一个完全遮不住的坏笑。
“哟,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身旁忽然冒出一个人——思怡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我旁边的栏杆上,正好奇地歪着头看我。她是我们班的同学,昨天分班之后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人,性格活泼外向,是个自来熟。她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和调侃的意味盯着我,那双眼睛好像能看穿所有的秘密。
“没有没有。”我连忙把嘴角的坏笑收回去,摆手说得飞快。
“难道是萧逸和你表白了?”思怡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胳膊,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
“咳——”我一下子口水卡在喉咙,差点呛到。我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怎么可能。”
“哦,你不是说你们是青梅竹马吗?”思怡的语调上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靠在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很有兴趣地打量着我慌乱的表情。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我小声嘀咕着。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句话里面有几层意思——他看不出来我今天在生闷气,他看不出来我昨天经历了什么,他看不出来我每次骂他变态的时候,心跳其实比他还要快。他是榆木脑袋。我也是,因为我也不敢说。
“什么?”思怡没听清,脸还凑上来问。
“去去去。”我嫌弃地把她推开,转身就往教室里面跑。走廊上只留下思怡一串意味深长的笑声。
进了教室,路过坐在座位上往我这边望的萧逸,我又恢复了那张冷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头和思怡聊起了下节课要讲的内容。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我知道,但我就是不看他。这种把他晾在一边的感觉,和物理课上憋笑一样,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快感。
午休吃完饭之后——今天是我妈给我装的保温筒,有红烧肉和炒青菜——大家把椅子归位开始午睡。住宿生回寝室,走读生就在桌子上趴着睡。我把头枕在左手上,脸朝向右边——也就是萧逸的方向。他的头枕在右胳膊上,正侧着头往我这边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
我闭上眼睛装了十几秒的睡,然后悄咪咪地把左眼睁开一条缝。萧逸还在看着我。他侧趴在课桌上,枕在右胳膊上的头微微歪着,那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这边的方向。眼神里有不安——大概还在为上午的事情内疚;也有期待——大概在等我给他一个原谅的暗示;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那专注不是偷看,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帧画面的凝视。好像我睡着的脸对他来说,是值得被仔细收藏的画面。我心里微微一动,差点就要心软了。但一想到我今天上午被他手脚并用地欺负了一整节课,这种心软就被我强行压了回去——哼,你就想去吧。萧逸,你这节课就在那里好好反省,好好想清楚下次还要不要在课堂
上把手伸进女生的鞋子里。我想到这里,心里一乐,连忙把头埋进双手里,将嘴角那抹忍不住翘起的弧度藏进手臂中间。交叉双臂的姿势把我整张脸都藏了起来,不让他看到自己正在偷笑。
这样一直到了下午第一节课。午休过去大半之后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有些酸。不过下午第一节倒是让人精神一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我们站好队,做完准备活动,跑一圈热身,然后就放我们去自由活动了。我和我们班几个女生——思怡、可欣,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从器材室拿了羽毛球拍和球,在操场边上那棵大槐树的树荫底下打起了羽毛球。热烘烘的阳光被头顶密密层层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水泥地面上随着树叶晃动而轻轻摇曳。
可欣发球的时候手一歪,羽毛球斜斜地飞了上去,穿过头顶密密层层的槐树叶子,卡在了枝杈之间。白色的羽片插在几片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棵树上长出了一个奇怪的果实。我把羽毛球拍握在手里,踮起脚尖试了两次,球拍前端都在离羽毛球几厘米的位置划过;又屈膝蓄力奋力一跃,这一次球拍碰到了球,但只是把球撞得在枝杈间晃了两下,还是没掉下来。我抬头看着那颗卡在树枝间纹丝不动的羽毛球,心里涌起一股不服气——不就一颗球嘛,我还够不着你下来。
然后我放下球拍,倒退两步,小跑着助跳踩上了旁边花坛外面的石头围栏。石栏很窄,站上去之后我的重心有些不稳,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树干保持平衡。身后的思怡喊了一句“小心点”,我随口应了一声“没事”,然后再一次奋力一跃——这一次球拍精准地击中了卡在枝杈间的白羽球,羽毛球咕噜一下从树上落了下来。但落地的时候,我的右脚踩在了石头围栏边缘不平整的棱角上,脚踝向外侧一偏,然后一股肿胀的刺痛从右脚踝猛地传来。
我蹲下来,双手抱住那只崴到的右脚,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旁边的可欣和思怡赶紧围了过来,一双手扶住我的肩膀。透过围过来的人群缝隙,我看到萧逸从树荫下狂奔过来的身影——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了一角,脸上的表情是我很少见到的紧张。
体育老师蹲下来看了看我那只已经有些肿的脚踝,问他能不能走。我说可以,但站起来的时候右脚疼得不敢沾地。老师站起身看了一圈,问班上有没有人愿意带我去校医院。萧逸这时候倒是第一个举起了手。
我本来想说我自己一个人过去就行。毕竟只是崴了个脚,单脚跳也能跳到校医院,不想太麻烦别人。但萧逸已经走到我面前半蹲了下来,对我说:“上来。”他的声音没有什么犹豫,直接而笃定。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那个会在课堂上偷看我脚被抓之后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萧逸,此刻说话的语气却异常果决,好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背就在我眼前。宽阔的,被白色校服T恤包裹着的,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我犹豫了一下——在体育老师和几个同学的注视下,我要是再推脱就显得有些矫情了。于是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体育老师的帮助下慢慢伏上他的后背。双手轻轻扣在他的锁骨前方,不敢搂得太紧,怕勒住他,怕自己太用力会让他喘不过气
来。整个人压在他有些出汗的背上——他刚跑了一整圈又狂奔过来,T恤后背有些微湿,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我的前胸。
他把我的腿从膝弯处托起来,稳稳地背起我向操场尽头的校医院走去。他走得很慢,脚下一步一步稳稳的,操场边种的那排梧桐在微风中交织成一片密密的树荫,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透下来洒在他肩头的校服上。我趴在他的后背上,一只手里还提着自己右脚脱下来的那只鞋子。我侧脸枕在他的肩胛骨上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走路时后背肌肉的微小起伏。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让我心里莫名变得很平静。没有课堂上的捉弄和玩笑,没有暧昧的挠痒和赌气,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这条小路上走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和我提在手里的鞋子的轻微晃动声。
“疼吗。”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喉咙还没缓过来。
“有点。”我感觉喉咙像卡住了什么,说不出更多的字来。崴伤的刺痛还在持续不断地从脚踝传来,但在他背上晃悠晃悠的节奏里,那种痛似乎被稀释了几分。我想说一句谢谢,想说不好意思让你背我这么远,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总觉得不管说什么,在这个安静的小路上都会显得多余。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嗯。”
这话题就这么有些尴尬地结束了。我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和他多说几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还好校医院不算太远,绕过实验楼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在校医和萧逸的帮助下,我躺上了处理室那张铺着蓝色无纺布的小床。床单有些凉,透过校服裙子薄薄的布料贴在我的大腿后侧。校医看了看我那只崴到的脚——脚踝处已经红了一圈,有点肿。然后她跟萧逸说,把她崴的那只脚的袜子脱了,看看肿得厉不厉害。
萧逸走到床尾。他先把我那只没崴到的左脚上的鞋子也脱了下来。他的手托住我的小腿,另一只手解开鞋带,把鞋舌松开,然后轻轻地把鞋帮从脚后跟上褪下来。两只鞋子并排放在床边。然后他帮我整个身子都躺好,自己走到床尾,正对着我两只穿着白袜的脚。我的脸有些发烫。刚刚运动完,袜子还有些微潮,闷在鞋子里一下午,总觉得自己身上有汗味,有些不争气。在萧逸面前露出刚运动完的脚,总有种莫名的害羞,让我不自觉地蜷起脚趾,把袜尖顶出几个凹凸不平的褶皱。
他的手指捏住我右脚袜口的粉色条纹边缘,然后慢慢地往下拉。袜口从脚踝上退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指背轻轻擦过了我的小腿内侧——只是极轻极轻的触碰,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我尽量放平心态,告诉自己这只是校医要求的正常操作,可当他的手贴着我脚底把袜子脱下来的时候,当他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足弓最敏感的位置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前天下午他把我绑在床尾用手指挠我脚心的画面,那十五分钟的生不如死的痒,和他眼睛里那道让我心动的光。
脚底一凉——袜子已经完全被脱下来了。我那只光裸的脚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
然后我看见了萧逸眼中的那种迷恋。
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眼神里有那种我太熟悉的光芒——那种专注到近乎沉醉的、大灰狼看见猎物时炽热的目光。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视线停在我微微蜷起的脚趾上,从大脚趾一路移到小脚趾,又移回到我微微泛红的脚底。这个表情,和小时候每一次他借着游戏惩罚挠我脚心时一模一样,和前天他脱我袜子时一模一样——那种恨不得把眼睛黏在我脚上的神情,那种想碰又不敢碰的克制,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
兴许是内心隐藏的悸动在作祟。我贪恋这份欲望和占有——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对我的脚的痴迷,让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被他需要的。但我却不敢回应以同样的炽热。我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我怕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们之间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都会被打破。我退后一步,也许他会收回那种眼神,也许我们又会变成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所以我不敢进,也不想退。似乎就现在这样,也刚刚好。
没等我多想,校医已经检查完了。她托着我的右脚踝按了几个位置检查之后说没伤到骨头,只是扭伤,不算太严重,让她去拿冰袋敷一敷就好。然后校医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处理室里只剩下我和萧逸两个人。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冰袋贴在我右脚踝上,低着头默默调整冰袋的位置。那团冰凉的重量压在我崴伤的位置,缓解了大部分疼痛。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我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小心翼翼怕弄疼我的动作,看着他额头因为刚才背我而还没干透的细汗。
今天上午物理课的时候我们还在闹别扭——我故意不理他,故意用纸条骂他变态,故意在午休的时候把头埋进手臂里不让他看到我的笑。现在想来,那些脾气其实早就散了。我看着他坐在床边按着冰袋的侧脸,忽然觉得上午那些赌气都变得很远很远。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萧逸先开口了。“小遥,今天上午物理课的时候,我不应该把手那样伸进你鞋子里。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
我忽然有点想笑。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我的目光从天花板缓缓移到他脸上——他正低着头看冰袋,耳根微微泛红,眉头轻轻皱着,好像在等待某种审判。那副认错的态度还算端正,像只被批评之后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让人生不起气来。我本来也没真的生气——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个在课桌底下被他挠脚心还忍不住憋笑的自己。更何况,其实我自己也并不是完全无辜的——如果我真的想挣脱,大可以更用力地把脚抽回来,或者直接站起来。但我没有。我让他挠了那么久,这说明什么,我不想深究。
他抬起头,先是看到我脸上得逞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眉头舒展开来,变成了几分无奈、几分释怀的表情。
“你其实没生气是吧——”
“谁叫你上课动人家脚的。”我歪了歪头,打断他的话,然后把马尾辫从肩头甩到后面,用那双弯弯的眼睛直视着他,“足控变态萧逸。”
说完这句话之后,也许是脑子一热,也许是刚才他背我一路的感动还没散,也许是上午被他在课堂上偷挠脚底的感觉勾起了某种不甘示弱的较劲心
态——凭什么只准他挠我,不准我反击?我用另一只没受伤的左脚朝他伸过去——那只还套着粉色条纹白袜的脚。我直接把脚底悬在他面前,脚踝在空中轻轻转了半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正这屋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校医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就想看看他会怎么办。
他没有让我失望。
下一秒他就已经把冰袋往旁边一放,左手臂环住我的左小腿,把我的左脚固定在他臂弯里。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小腿被牢牢地夹在他的臂弯和身体之间,脚底完全暴露在他的右手攻击范围之内。他的手指隔着白袜刚刚触碰上我的脚底,那种熟悉的触感就让我心头一颤。他的指腹先是轻轻放在我的脚后跟上,我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发烫的温度透过袜底传来。然后他开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从脚后跟出发,沿着足弓的凹陷慢慢往上推——那种缓慢而细腻的触感,和上午在课桌底下他手指伸进鞋子里挠我的感觉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他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了,动作更加从容,力道也更加绵长。
他的手指碰到我脚底的一瞬间,我那条被固定在他臂弯里的小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隔着薄薄的棉袜,他指腹的每一道力度变化都清清楚楚地传达到我的脚底神经末梢——从轻轻的画圈,到逐渐加重力道的波浪式搔动。他的四根手指从我的脚后跟开始,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向脚趾,然后再退回来,如此反复。我的脚底因为体育课跑了步还微微有些潮润,棉袜在微微潮湿的状态下更加贴合皮肤,把他的每一次触碰都毫无保留地放大了传递给我。
“噗——哈哈哈——萧逸你混蛋——”笑声几乎是立刻就从我喉咙里涌了出来。我用一只手捂住嘴,怕声音传到门外,另一只手伸过去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可是这个姿势我根本使不上力——左腿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整个人侧躺在病床上,推他的那只手软绵绵的,与其说是在推,不如说是在撒娇。他的手指还在继续,从波浪式搔动变成了五根手指同时抓挠我的整个袜底。他的指甲隔着棉袜在我的脚心最中央的位置一勾一勾的,每一次勾动都让我的脚趾在袜子里蜷成一团,然后又被他用另一只手掰开脚趾根继续挠。
那种痒不是剧烈的、铺天盖地的,而是一种温吞的、持久的、让人抓狂的痒——每一下都落在最怕痒的位置,每一下都不重不轻刚刚好。足弓被他用大拇指按揉的时候,我的小腿肌肉都在抽搐;脚后跟被他用指腹画圈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往床里缩;脚趾根部被他用指甲轻刮的时候,我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变了调的急笑。他从脚后跟挠到脚趾根,又从脚趾根挠回脚后跟,把整个脚底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了。他甚至坏心眼地把我的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之间的缝隙用手指掰开了一点点,然后隔着袜尖把那层薄棉布伸进趾缝里轻轻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我从捂着嘴变成了用两只拳头一起推他的肩膀,又从推肩膀变成了揪住他的校服领子不放。笑声连绵不断地从嗓子眼里迸出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克制和几分完全不想克制的放纵。他的校服领子被我揪得皱巴巴的,但我没有松手,因为一松手我就怕自
己笑到从床上滑下去。我听到自己一边笑一边骂他混蛋,听到他问我“下次还敢不敢这样骗我了”,然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敢了不敢了”——反正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稍微轻一点。
但我说完之后他又在我的脚底补了好几下——用指甲精准地刮过我足弓最敏感的位置,快速刮了三四下,我的整条腿都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嘴里逸出了最后一声破碎的笑。然后他终于松开了我的小腿。
我把还在微微颤抖的左脚缩回来蜷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脚底的袜子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抓挠之后的余韵。他重新把冰袋按回我右脚踝上,低头调整位置。
“还疼吗。”他问。
“还有点。”我说。这次是真的——崴伤的钝痛和被他挠过的酥麻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过了一会,他放下冰袋,从凳子上拿起我那只刚刚脱下来的白袜子,故意拿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咦——”,还把袜子往我脸边凑。我又好气又好笑,用好的那只脚去踹他,被他轻松挡下之后他也不闹了,好好地帮我把袜子重新穿回去。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脚趾把袜尖拉平,又检查了一遍袜口有没有弄皱的地方。然后扶着我下床,单膝蹲下帮我把鞋子也系好。
我搀着他的手臂走出校医院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和进去之前不一样了。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穿过密密层层的梧桐叶投下的光斑在我们脚下的石板路面上跳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只有我们俩错落的脚步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看着身边在午后阳光笼罩中的少年,心里总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他额头上还有刚才按冰袋时没干的细汗,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个人,从小学开始就会借着游戏惩罚挠我的脚心,会在课堂上偷看我被抓到之后红着脸支支吾吾,会用那种专注到近乎沉醉的眼神看我,会在我崴脚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蹲下来背起我。他有一百种让我想骂他变态的理由,却也有一百种让我觉得有他在身边真好的瞬间。
“真好啊。”我看着天边那轮已经开始微微偏斜的骄阳,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没听清,侧过头来问了我一句。
好吧。每次都这样。该听到的时候听不到,不该听到的时候耳朵倒挺灵。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但我手上的动作是诚实的。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搭着他的手臂变成了攥着他校服的袖口,紧紧地攥着,手指穿过他袖口纽扣的缝隙,把那一小块布料握进掌心。我不想再把他放走了。
我们继续往教室走去。阳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板路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一瘸一拐,高的那个刻意放慢了步子等着旁边的同伴。我攥着他袖口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我看着天边的骄阳,心想,真好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