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荡小镇
作者:晨初
小径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田野被一道一道的田埂分割成规则不一的方块,雪覆在上面像一床被风吹皱的棉被。村落开始密集了,每隔两三里就有一片灰扑扑的屋顶从雪地里冒出来,有的只剩几面残墙,有的还完整地立在那里,烟囱里结着冰凌,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
她们经过的第一个村落在午前。苏简在村口停了一下,刀从掌心弹出半截又收回,眼珠探出来转了一圈缩回去。林小巧的精神力场覆盖了整座村子,二十几栋房屋,地下三米以内什么都没有,没有活人也没有丧尸。整座村子像一座被彻底搬空了的空壳,风从破窗子里穿进穿出,把门板吹得吱呀作响。
"空的。"林小巧说。
她们走进去。村道两旁的屋檐垂着尺把长的冰凌,在微弱的天光里折射出浑浊的彩光。苏简赤脚踩过村道上被踩实的硬雪壳,脚趾在冰面上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足弓的肌肉协调地收紧和舒张,每一步都稳稳的。林小巧跟在她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院门和坍塌的柴垛,精神力场反复确认着安全。
她们在村子中央的水井边停下来歇脚。井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苏简弯腰用手拂开,露出底下结着薄冰的井沿。她把掌心贴上去感受了一下,底下有水,很深,没冻透。林小巧蹲在旁边,两手撑在膝盖上,赤裸的身体在弯腰时胸口的软肉向下垂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乳尖险些蹭到井沿的冰面。她赶紧直起身来,拍了拍胸口沾的冰屑。
"苏简,你说这些人搬走了还是死光了?"林小巧看着四周空荡荡的院子,"东西都还在,衣服晾在绳上,碗筷摆在桌上,人没了。"
苏简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最近一栋屋子的窗口扫过去,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了的绿萝,花盆的泥土裂成龟壳状的纹路。她又看了看晾衣绳上那件已经冻成硬板的男式衬衫,袖子被风吹得贴在一起,像两根冻僵了的手臂垂在那里。
"都死了。"苏简说,语气平淡,"有些来不及跑,变成丧尸走了。有些跑出去死在外面了。没有一个是收拾了东西从容离开的。"
林小巧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站起来跟苏简穿过村道往村尾走,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时门没有关严,风把门缝吹开一道,露出里面半张歪倒的桌子和桌上一本翻开的、被雪水泡烂了的日历。日历的日期停在九月十七号,正好是末日爆发的那一周。
穿过第一个村子之后,她们在第二个村子遇到了一些东西。苏简在村口就闻到了味道——那种淡淡的、被冻住了大半但还是顽强地散发出来的腐臭味,从村道尽头那栋砖房的烟囱方向飘过来。林小巧的精神力场同时探到了,圆脸微微皱了一下。
"里面有丧尸。三个,四个——五个。都在那栋楼里,一楼和二楼,被冻住了还是怎么的,不太动。脑子里的噪点很弱很慢,像冬眠了。"
苏简点头,赤脚踩进村道往里走。她没有让刀出鞘,只是空着右手,掌心里的太刀感受到附近有猎物之后在血肉深处微微搏动了一下,像被轻轻唤了一声。她走到那栋砖房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屋内暗沉沉的,光线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形成几道斜斜的灰柱。
五个丧尸散落在一楼和二
楼的各个角落。它们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动作缓慢得像在水底行走,关节处的冰晶随着它们的移动而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苏简没有留手,走进屋后右手摊开,太刀从掌心弹出的速度快得像水从泉眼涌出,她握住刀柄劈断了最近一个丧尸的颈骨,回身又捅进了第二个的颅侧。林小巧跟在门口没进去,但她用精神力场覆盖着整栋楼,把剩下三个丧尸的方位精准地传导到苏简的意识边缘,像在暗处给她点亮了三盏小灯。
两分钟后苏简从屋里走出来,身上多了几道溅上去的黑血,太刀缩回掌心的缝中自动合拢,刀身上的血在缩回的过程中就被吸干净了。她赤脚踩过门槛时靴印(如果她有靴子的话)换成了沾着污血的足印,五个脚趾在黑红色的雪地上按出一串完整的印记,趾间还夹着碎冰和丧尸飞溅出来的细碎肉末。
"走吧。"她走到井边用冷水冲了冲脚上的血污,脚趾在冰水里搓动着把趾缝里的异物洗掉,足弓内侧的凹槽里积了一小洼冰水被她抖落。林小巧在旁边看着那双被水冲过之后重新变回银白润泽的脚,脚趾甲上的藤蔓纹在冰水的浸润下反而更亮了,像五枚刚从水底捞起的银色螺钿片。
第三个村子出现在午后的山坡背面。这个村子大一些,百来户人家,规模快赶上一个乡镇了。苏简和林小巧从山坡顶上往下看的时候,发现村子里有炊烟。很淡很淡的几缕,从村子中央的位置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细细地飘散。
"有人。"林小巧的眼睛亮了,但她很快就把精神力场探了过去,然后眉头微微蹙起,"活的。十四个人,都集中在那栋红砖楼里。情绪很警觉,有一个在哭,有一个在发烧。物资不太多了,他们过得很紧。"
苏简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座被雪裹着的小村庄。刀在她掌心深处稳定地搏动着,没有预警也没有兴奋。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林小巧。
"你觉得呢?"
林小巧想了想,圆脸上的星光闪了闪:"他们不会伤害我们。他们没有那个力气。但他们可能会害怕,或者会求我们帮忙。他们有一个人发烧了,精神力的信号很弱,像随时要灭的灯。"
苏简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村子里那缕细弱的炊烟。她站在山坡上,赤裸的身体被风裹着,胸口的银纹和肚脐上的星光在雪光中亮着。山下那个村子里的十四个人正在一座红砖楼里紧挨着互相取暖,其中一个人在发烧,有人一边哭一边守着,柴火快烧完了,粮食快吃完了。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巨物正在某处爬行,不知道远方的某一座村子里有两个赤裸少女刚刚清完了一栋楼里的丧尸。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山坡的侧面绕开了村子。
"绕过去。"
林小巧跟上来,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苏简的左手,两个人的脚步沿着山坡侧面的雪地一路横切,把山下那座冒着炊烟的村子留在右后方。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过她们赤裸的身体,吹过她们相握的手和指间缠绕的肉线,吹向山下那座红砖楼的烟囱,把那缕细弱的炊烟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
她们沿着山坡绕了很大一圈才重新回到公路上。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林小巧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炊烟已经
被山体遮住了,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看着苏简站在前面的雪地里,赤着脚,长发被风拂到一边,掌心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把刚刚吸饱了五个丧尸血液的太刀安放在血肉深处。
"苏简,"林小巧轻声问,"为什么不帮他们?那个发烧的人可能快死了。"
苏简看了她一眼。浅褐色的瞳仁里还是那种空空的、冷冷的东西,但深处那层冰底下似乎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湖底的水草被极轻的暗流推了推。
"他们会习惯没有帮助的。帮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帮到最后他们就等着了。不帮反而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林小巧听完,把那只没有握她的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苏简的手,把她的肉线缠得更紧了一些。她没说话,只是握着,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公路在雪地里延伸向前,两侧的田野又开始稀疏了,村落变得隔得很远,天地之间重新恢复了那种宽阔的、被白色塞满的空旷。
雪又在傍晚时分飘起来了,一片两片地落着,像天在犹豫要不要再一次把世界封起来。两个赤裸的少女走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在身后留下两排脚印,一排大一些,一排小一些,在逐渐变大的雪片中慢慢被抹去痕迹,像从来没有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