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试

1.面试

作者:蛇

小王站在酒店大堂的时候,腿还在发抖。

其实从昨晚收到邮件开始,他就一直恍惚着。广撒网投了将近两百份简历,回应他的只有两种东西:石沉大海的沉默,或者千篇一律的自动回复——感谢您的投递我们会认真评估您的简历。他传媒专业毕业,成绩中等偏后,实习经历薄得像张纸,连一个像样的面试机会都捞不着,就这么在小半年里把能投的岗位全投了一遍。

这封邮件是昨晚十一点多弹出来的。内容很简短,说收到了他的简历,邀请他第二天上午十点到某某酒店面试,附了一个定位。小王翻遍投递记录,终于在半个月前的一条记录里找到了源头——一个匿名发布的招聘信息,标题就四个字"招聘助理",公司名没写,职位描述更是模糊:运动员参加综艺节目需要生活助理,要求嘴严、听话、能照顾好日常生活、会基础的视频剪辑,详情面谈。薪资待遇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高于行业"。

当时投的时候也没多想,反正是广撒网,管他是什么呢。

邮件下方附了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一份电子保密协议。小王仔细读了一遍,大意是:面试过程中接触到的一切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招聘人身份、面试地点和工作内容,均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否则需支付高额违约金并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协议底部盖着一个三方认证的电子签章,看起来相当正规。

"腕还挺大。"小王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点下了确认键。他都投了快两百份了,这是第一个回应,别说签保密协议,就是让他写血书他也认。

所以此刻,他才站在这里。

这酒店是市内数一数二的五星级,大厅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天然大理石,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白茶香薰味。前台服务员妆容精致,看了他手机上的邀请信息之后礼貌地引导他走向专属的行政楼层电梯。

电梯需要刷卡。服务员帮他刷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顶楼到了会有人接待您。"

电梯门缓缓合上。小王独自站在镜面电梯里,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他穿的是衣柜里最正式的一件白衬衫,优衣库打折时候买的,回家熨了一个小时。此刻他还是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穷酸气。电梯飞速上升,耳膜微微发胀。顶楼——那得是总统套房了吧。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踩上去陷进柔软的绒面里。墙面上挂着抽象的现代艺术画,柔和的射灯打在画面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胡桃木色的双开门,门旁边的电子显示屏上亮着一行字:"私人套房,请勿打扰"。

小王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没关。"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低沉慵懒。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小王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落地窗,大得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落地窗前是一张宽大的老板椅,真皮面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椅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椅背上沿露出来的一点头顶,头发随意地扎着。

接着他看到了那双架在桌子上的脚。

准确地说,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拖鞋。

那是一双Dior的拖鞋,经典的Oblique提花图案,深蓝色与米白色的老花交错。这双鞋他在潮流博主的视频里见过,官方售价一万多,博主拿到实物的时候还吐槽说这鞋得供起来穿。然而此刻,这双一万多的拖鞋就随意地挂在这个女人的脚上,她翘着二郎腿,鞋底沾着灰黑色的污渍。

女人显然正在看手机,大脚趾顶着拖鞋的前端,无意识地晃动着,拖鞋一上一下地拍打着脚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小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套房大得离谱,他现在所在的区域应该是一个会客厅,除了那张老板椅和面前的大桌子外,左侧摆着一组沙发,茶几上插着鲜花,靠墙是一个嵌入式书架,里面陈列着奖杯和水晶奖牌。右侧有一扇门,上面装着指纹锁,看起来是通往套房里间的通道。

问题是,整个房间里可以让人坐下的椅子,只有那女人身下那一张。

人家压根就没给他准备座位。

小王拘谨地站在桌子前,双手垂在身前交叉握着。"您好,我是来面试助理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尾音还是飘了一下。

女人似乎没急着理他。手机里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她滑了两下屏幕,然后才懒洋洋地开口:"认识我是谁么?"

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子底气。

小王愣了一下,这才敢抬起目光。

椅子缓缓转了半圈。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整个人镀了一圈光晕。她穿着一件白色浴袍,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肤和一截锁骨。头发随意扎成了高马尾,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和耳边。脸型偏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凌厉感。

那是一张太熟悉的脸。

过去这两年,这张脸出现在电视上的频率高得离谱。世界杯夺冠的新闻发布会上,她坐在主教练旁边,脸上带着汗水,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女排时隔多年再次捧杯,她是那场比赛的得分王,最后一个球的扣球速度官方测速接近百公里每小时。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上也印着这张脸,运动品牌的代言海报上也是,综艺节目的片头里还是。

刘子茜。

那个被称作"重炮手"的女排运动员,把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的主攻手。她曾在一场联赛中用一个暴扣直接把对方拦网手的手臂打骨折。公开发布的资料显示她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超过七十公斤,体脂率极低,那七十多公斤里几乎全是肌肉。

小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认、认识……"他磕磕巴巴地说。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运动员参加综艺需要生活助理"的招聘,雇主居然是刘子茜本人。这什么级别的运动员?国民级的,顶流的,商业价值排在中国运动员前三的。难怪要签保密协议。难怪招聘信息写得那么模糊。

刘子茜看他认出来了,脸上纹丝不动,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认识就好。工作很简单,我看了你的简历,只要你想干你是能胜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小王咽了口唾沫:"我很……很希望得到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诚意。一个传媒专业刚毕业的大学生,投了两百份简历全部打了水漂之后,突然被老天砸了这么一个机会过来——给刘子茜当

助理,光是薪资待遇里那句"高于行业",就足够让他拼了命也要抓住。

"我的要求很简单。"刘子茜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脚依然架在桌面上晃悠着。"第一,保密。你在这个岗位上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第二,听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别磨叽。能做到?"

"能。"小王几乎是抢答的。

"很好。"刘子茜又拿起了手机,"那现在就进入试用。"

小王站直了身体,等着她布置任务。他以为是文件整理、日程核对、视频素材归类之类的活儿——招聘要求里写了"会基础的视频剪辑",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剪辑软件的快捷键。

"现在,把我鞋拿去清理干净。"

刘子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语气就跟说"把那个文件打印一下"一样随意。

小王愣住了。

鞋?哪双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门口——玄关空荡荡的,地毯平整干净。他又环顾房间的其他角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朝他的脸飞过来。

"啪!"

一只Dior拖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左脸上。那一下力道十足,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前冒了几颗金星。拖鞋从他的脸上弹开,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一股混杂着皮革味、脚汗酸涩味和某种辨认不出的污浊气息的味道,在他鼻子底下炸开。

"瞎了?找什么呢?"

刘子茜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但语气里多了一股不耐烦。她连头都没抬,眼神还粘在手机上。只不过,她之前翘着二郎腿的那只脚现在空着——刚才飞出来的就是这只。拖鞋飞走之后,那只赤裸的大脚板就那么随意地搁在另一只还穿着拖鞋的脚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小王捂着脸,一股怒气从胸腔里直冲脑门。

他的左脸上火辣辣的。长这么大,被人打脸还是头一回,而且是被一只拖鞋打脸,一只沾满了各种污浊的拖鞋打脸。他握紧了拳头,正要开口。

刘子茜这时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忍不了就滚。"

六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小王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滚?滚了之后呢?继续投简历,继续一家一家地碰壁,继续在这个看不到头的就业市场里漂着。他家里在传媒行业攀不上任何人脉,简历上找不出一件能让人多看一眼的作品,就连实习也不过是在一家小自媒体公司帮人剪了三个月的视频。这是他唯一的门缝。滚了,这条缝就没了。

而且刘子茜是什么人?她如果想在行业内封杀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真的只需要一句话。娱乐圈、体育圈、传媒圈,在她这个级别的运动员面前是相通的。她只需在某个饭局上随口说一句"那个谁不行",他这辈子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小王松开了手,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小声说。

刘子茜早就把目光收回去了,手指继续在手机上划拉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另一只脚依然穿着拖鞋,那只赤裸的脚搭在上面,脚踝轻轻晃着。

小王弯腰把地上的拖鞋捡了起来。

贴近了才看清这只拖鞋的真实状态。鞋面上Dior经典的提花织物,精致的交织纹路里填满了灰黑色的泥垢,湿润粘稠,像一层浆状物覆盖在上面。五个脚趾印清晰地印在鞋垫上,

大脚趾的位置陷得最深,那一块的颜色也最深。这是长时间的汗液浸润和脚泥堆积形成的东西,已经跟鞋子的面料融为了一体。

那股味道直冲鼻腔——皮革在潮湿中闷久了的酸腐味,脚汗发酵后的酸冽感,还有脚泥特有的腐败气息。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另一只鞋还穿在刘子茜脚上。

小王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只脏到离谱的拖鞋,不知道该拿另一只怎么办。他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刘子茜,又看了看她脚上另外那只同样脏兮兮的拖鞋,嘴张了又合。

刘子茜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掀了一下眼皮:"怎么,还想挨抽?"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拖鞋的那只脚还故意晃了一下,拖鞋在脚底发出啪嗒一声。

小王不敢再犹豫了,赶紧走上前去。他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那只还挂在她脚上的拖鞋。动作极轻,手指捏住鞋帮的边缘,尽可能不碰到她的皮肤。

拖鞋脱离脚掌的一瞬间,一股被捂了半天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双赤着的脚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是一双很大的脚。刘子茜的身高摆在那里,脚的长度成比例地延伸——公开资料上写着她的鞋码是四十五号,在女性中极其罕见。但这双脚并不笨重,骨骼结构清晰,脚型修长,脚背的弧度很好。

问题在于这双大脚板此刻的状态。

脚底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汗光。汗液在脚心凹陷处汇聚成薄薄的一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而在这层汗液之上,脚泥附着在皮肤的每一道褶皱里——脚趾根部的凹陷处呈灰黑色,脚心位置因为凹陷的弧度,脚泥和汗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半流动状态的灰褐色浆液。刚从拖鞋里解放出来的脚,脚趾缝之间甚至还冒出了细密的小汗珠。

这些汗,这些脚泥,就是那双一万多的Dior拖鞋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原因。运动员的新陈代谢本就比普通人旺盛,尤其是她这种高强度训练的,脚部大量出汗和摩擦,脚泥的产生速度自然也远超常人。

他把两只拖鞋都拿在了手里。两只鞋的情况大同小异,全都被脚汗浸润透了,鞋垫上印着清晰的脚趾轮廓,整双鞋散发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恶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

怎么清理?

小王四处打量——卫生间并不在这个会客厅的范围内,那扇带着指纹锁的门显然是通往套房里间的。他捧着两只脏兮兮的拖鞋走到门前看了看,指纹锁亮起红灯拒绝了他。他回头看了看刘子茜,她依然靠在老板椅上玩手机,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那个……刘老师……"小王硬着头皮开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卫生间在里面吗?我进不去,门锁了。"

刘子茜头都没抬,声音懒懒地飘过来:"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小王捧着鞋站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自己想办法是几个意思?是让他从别的地方找水?还是让他去外面的公共洗手间?

更让他焦虑的是刚才刘子茜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实习期让我不满意,不仅合同签不了,而且会在行业内拉黑你。"

这句话悬在他的后脖子上,带着刺痛般的凉意。

小王捧着鞋走回办公桌前,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讨好的腔调:"刘老师,我打不开门,你能帮我开个门么,我真的想把这件事办好,求

您给我个机会。"

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捧着鞋的手背。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正在顺着衣领往下淌。

刘子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盯着手机屏幕。然后,她用那种维持了一路的慵懒语调,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说了一句话。

"你嘴里不是有水?"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

但是小王听懂了。

他捧着拖鞋的手僵在原地。嘴里的唾液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格外明显,以某种滚烫的存在感占据了他的口腔。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在开玩笑。

小王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空白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说:把鞋扔在地上,转身走,这个被捧上天的运动员不该这样对待任何人。另一半在说:忍过去就好了。忍过去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了,就不用继续漂泊了。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也可能只有三秒。

然后他慢慢把鞋举起来,靠近了自己的脸。

距离越近,那股味道越具体。酸涩的脚汗味跟腐败的脚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会让人本能干呕的恶臭。

他张开嘴,伸出舌头,闭上眼睛。

舌尖触碰到了鞋垫表面。

那个瞬间他的胃猛烈地翻了一下。咸的、酸的、带着说不清的腐败气味的东西糊在了舌头上,他的喉咙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干呕。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纯生理反应,就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那种控制不住的流泪。他死死抿住嘴,把涌上来的胃液又咽了回去,混着嘴里的东西一起吞了下去。喉管在痉挛,整个消化道都在抗拒。

他没有数自己舔了多少下。

只是一下一下地舔。舌头扫过鞋垫上的每一个脚趾印,把那些灰黑色的泥垢卷进嘴里然后咽下去。鞋面上提花织物纹路里的泥更难清理,那些沟壑又深又窄,舌头需要用力压进去才能把泥刮出来。纤维刮过舌苔。唾液不停地分泌又不停地被咽下去。干呕反复涌上来又被强行压回去。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两只拖鞋的表面已经恢复了本来的颜色。Dior提花的纹路重新变得清晰可见,深蓝色和米白色的老花重新显现出来。只是鞋面是湿的,反着一层属于唾液的光泽。

他把鞋举起来,面向刘子茜,声音沙哑:"刘老师,鞋子清理干净了。"

刘子茜没有抬头,还在玩手机。她用那只赤裸的脚在空中晃了晃,脚趾张开又蜷起来,脚底那层汗液在光线下又闪了一下。"鞋底呢?"她说。

小王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翻转手中的拖鞋。鞋底的样子让他心凉了半截——这鞋外穿过的,鞋底沾着地毯上细微的灰尘、不知从哪儿沾上的细小颗粒、沿着纹理分布的一层灰色污垢。鞋底凹陷处还积存着暗色的泥印。黑色橡胶材质肉眼不太容易看出脏,但只要仔细一看就知道,这双鞋的每一个部位都是脏的。

他已经舔干净了鞋面和鞋垫,现在等着他的还有鞋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子里过了好几种说辞——但在看到刘子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所有的话都碎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他再次低下脑袋,把

脸埋在鞋底上,张开嘴,伸出那个已经完全麻木的舌头。

鞋底橡胶的纹路硌着舌面。灰尘和颗粒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混着橡胶的味道。沙粒在牙齿之间嘎吱嘎吱地响。

一只鞋底。然后另一只鞋底。

等两只鞋底全部清理干净之后,小王把舌头缩回嘴里。舌苔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粗糙的附着物,整个舌头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出温度的区别了。口腔里只剩一种混沌的钝感。

他把两只拖鞋举起来,展示给刘子茜看。

刘子茜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坐直了一些,老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看着小王手里那两只焕然一新的拖鞋,又看了看小王那张因为屈辱而涨红扭曲的脸,嘴角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错。"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总算带上了一点认可,"看来是很适合干这个。"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她站起来之后,小王才真正感受到她的身高压迫。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运动员站在你面前,即使她只是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浴袍,即使她只是光着脚随随便便地站着,那股压迫感依然是实实在在的。她比他想象中更高大,手臂和小腿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从浴袍的缝隙里露出来。

这种感觉让跪在地上、捧着鞋的小王显得更加渺小了。

"现在,把我脚舔干净,然后给我穿上鞋。"

她说着,重新坐回到老板椅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一双大脚板直接摆在了小王面前。

那双脚在这段时间里又出了不少汗。脚底的汗液比刚才脱鞋的时候更丰厚了,脚心和前脚掌的位置已经凝出了明显的水光。脚泥在刚才穿鞋的期间被汗液浸泡得更加松软湿润,填满了脚底的每一条纹理。

那双脚就停在他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小王弯腰去够,够不到。桌子挡在他身前,限制了他往前移动的空间。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膝盖,直到大腿紧紧贴着桌子的边缘,然后再次弯下腰。

这一次,他的脸终于凑近了那双脚。

那股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鞋子里的是被皮革味覆盖过的脚臭味,而此刻脚上发出的就是纯粹的气味——咸味裹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酸涩浓到几乎要在空气里凝成液滴。脚上不断冒出的热气把这个味道不断地往外推,压迫着他的鼻梁和眼窝。

他张开嘴,舌头触碰到了她的大脚趾根部。

他以为自己的舌头已经彻底麻木了,但这一下还是让他的胃猛地抽搐。未经皮革吸收的脚汗原液,从皮肤表面直接刮下来的脚泥——比舔鞋的第一口冲击更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糊在上唇的人中位置。

一阵笑声从上方传来。

刘子茜笑得前仰后合。她把手机彻底放下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桌子底下、把脸埋在自己脚上的年轻人。

"废物东西。"她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快舔,把我的脚泥脚汗都咽下去。"

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揪住了小王的头发。

她的握力很大——做运动员做出来的手劲不是闹着玩的。小王感觉到头皮一阵发紧,然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下一秒,一只湿漉漉的大脚板直接踩在了他的脸上。

那只脚几乎覆盖了他从额头到下颌的整个正面。脚汗和脚泥从她的脚底直

接转移到了他的皮肤上,汗液糊在他的脸颊和鼻子上,湿滑粘稠的脚泥则被涂抹的力量均匀铺开。有一些甚至糊进了他的眼睛——汗液里的盐分刺激着眼球,火烧一般的疼痛传过来,眼泪分泌得更加猛烈了。

他用手指去擦眼睛,但每擦一下,脸上的脚泥就被推得更散开一些。最后整个脸都变成了灰黑色的一片。

刘子茜的脚在他脸上蹭了两下,从脚心到前脚掌再到脚后跟,轮流着跟他的面部皮肤进行了充分的摩擦。然后,她用脚背左右抽了他两个大嘴巴。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脸颊火辣辣地肿起两个红印,但又控制在不打伤人的范围内。运动员对身体力量的把握是精密的。

小王哭着继续舔。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他张开嘴,重新把嘴唇贴到她的脚上,沿着脚底的纹理一点一点地舔过去,把那些灰黑色的泥浆从皮肤表面刮下来,吞下去。每吞一口,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泪水、汗液、唾液和脚汗裹在一起,脚泥又叠了上去。这些液体在他的脸上反复混合,糊成了一个闪着诡异光泽的壳。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刘子茜抬起脚,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两只大脚板之后,她的脚底已经干净了很多。皮肤上原本覆盖的那层灰黑色的脚泥已经不见了,积在纹理里的污垢也被清除了。汗水依然在往外冒——这是她新陈代谢太旺盛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但至少现在脚上是清洁的新汗,跟之前积存的污垢已经彻底分开了。

"差不多了。"她说。

小王赶紧把两只拖鞋拿起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他先用手指撑开鞋口,再把鞋推送到位,确保每个脚趾都安放在舒服的位置上。

穿上鞋之后,刘子茜收回脚,从老板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她抬起一只脚,忽然一脚踹在小王的胸口上。

小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地,眼泪还在流。

刘子茜已经走到了那扇上锁的门前,修长的手指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门锁发出清脆的嘀一声,咔嗒一下开了。她推开门,半个身子进了里间,然后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的小王。

那个眼神跟之前一样。

"很好,你通过试用了。"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调子,"那边电脑上是你需要做的事。我去睡觉了,下午两点叫我。"

说完,她进了里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电子锁重新发出嘀的一声,锁定了。

小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那片已经半干的泥痕上。泥痕干成了薄壳状。他的鼻涕和眼泪还在往外流,把脸上的泥壳冲出了几条不规则的沟壑,露出底下红彤彤的皮肤。

他身上那件反复熨烫过的白衬衫,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清晰的拖鞋底印——是刚才被踹的那一脚留下的。黑色的灰迹印在白色衬衫上,异常醒目。

那个电子密码门后面传来隐约的声响,他听不真切,也不必听真切。

他通过了试用。

他有一份工作了。

小王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他扶着桌沿稳了稳身体,然后走向刘子茜刚才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打开着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是《近期行程安排及待办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