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意外的开始,周五放学后的日常放松

第一章,意外的开始,周五放学后的日常放松

作者:猫头鹰🦉Twocrd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讲到一半就开始推眼镜。

这个动作霖汐见过很多次。推得慢,说明他今天心情还行,拖堂的概率小;推得急,那今天至少多讲二十分钟。今天他推得慢。

前排的男生已经把圆珠笔按了一节课,弹簧声“咔哒、咔哒”,规律得能当节拍器。霖汐数过他一天能按多少下,七百多,换一支新的还会按。

同桌女生又一次假装在看窗外风景,目光落在操场上,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在那边值日扫地。她翻了个白眼,翻得特别用力,好像谁欠她钱。

霖汐什么都知道。她谁也没告诉。

放学铃一响,走廊立刻被吵嚷声淹没。有人约同桌去新开的奶茶店,同桌转头看她。

“霖汐,去不去?”

她摇头。

“那家芋泥的好喝,真不去?”

“不了。”

同桌没再问。这个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两边都习惯了。

起初还有别的女生来约过她几次,后来就不约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懒得想。

她背着书包从人堆里穿过去,一路走到校门口,没人叫住她。

书包今天比平时轻。周五的作业就这些,数学两张卷子,语文一篇作文,生物一张思维导图。她把卷子压在最底下,拉链拉到顶。

书包带勒进肩膀,她往上提了提,换了个肩膀。走一段,再换回来。

中午的便当盒空在书包里,洗过了,还带一点洗洁精味。天台的风把便当吹凉半截,她照样吃完了,一粒米没剩。

校门口的路灯还没亮。太阳还挂在楼顶上方,白晃晃的,晒了一天的柏油路冒着热气,热浪从鞋底往上扑。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追一班刚关门的公交。车门合上,车开走,站台空了。她走自己的路,步速没变。

回家路上她把耳机戴上了。里面什么都没播。校门口的奶茶店、车棚、花坛边抱在一起的情侣,全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便利店的灯亮得早,隔着玻璃能看见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放广告。有人拎着关东煮出来,热气一团,没散就没了。

修车铺的老头蹲在门口,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拧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她,又低头了。

楼下那只橘猫蹲在红绿灯路口的花坛边上舔爪子,舔得很专心。她多看了两眼,猫抬起头,尾巴晃了一下,钻进冬青丛里不见了。

绿灯亮着,她过了马路。小区门口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前轮还在空转。

小区的铁门开着,门卫室的电视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进门时没看门卫,门卫也没抬头。她没摘耳机,一路走到家楼下。

到家时四点四十。客厅空着,窗帘拉着,沙发上是妈妈叠好的毛毯。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便签,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急:

“汐,夜班,急诊科今晚走不开。冰箱第二格有排骨,蒸十五分钟。饭在电饭煲里,微波炉热热。”

落款画了个笑脸,画歪了。

霖汐揭下便签看了一遍,叠好,塞进笔袋。排骨放上蒸锅,电饭煲里的饭是中午剩的,妈妈出门前给她留的。

十五分钟她站在灶台边等,掀了两次锅盖,水汽扑了一脸。排骨在蒸汽里看不出熟没熟,她把锅盖盖回去,第三次没掀。

等的时候她把锅盖的旋钮拧过来又拧回去,拧到第四次才停手。

饭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转盘转起来,嗡嗡的

,声音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停的那一下“叮”了一声。

排骨夹了一块放凉,咬了一口。咸淡刚好,骨头缝里的肉还嫩着。

她吃饭不出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很大。

她一个人把晚饭吃完,碗洗了,蒸锅刷干净,台面擦干,关了厨房灯。

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又忘了开手机。

手机亮起来,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爸爸的,两个月前的,生日那天:“祝汐汐生日快乐,爸爸很想你。”

她把这条消息存着,从来没回过,也没删过。去年那张生日贺卡上,她的名字被写成了“夕”,寄来的时候就这样。

从前的卡,今年的卡,她都收进抽屉最底下,只有这张写错名字的,她一直贴着,就贴在客厅挂历旁边。怕被风刮掉,又怕被妈妈看见,隔几天就重新贴一次,双面胶换了三次。

卡面印着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花瓣是金粉撒的,她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树顶秃了一小块,掉的金粉扫进了垃圾桶。

卡上的字是印刷体,只有她的名字是手写的,那个“夕”字圆珠笔描过两遍,笔画粗了一圈。她试过拿修正带盖住重写,盖到一半撕了,撕下来的那截还粘在桌角。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正要关掉屏幕,又响了一声,是妈妈发来的。

“饭吃了吗?今天作业多吗?”

她打字:“吃了。不多。”

停了几秒,又补一句:“你值班别喝太多咖啡。”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妈妈没回,大概在忙。

她把明天的事数了一遍,没有。不用设闹钟,不用穿校服,冰箱里的排骨还剩一半,热一热够一顿。

妈妈明早交班,中午之前能到家。周五的夜班排班她背得出来,几个月没变过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换了件白色圆领短袖,套上那件亮黄色的薄款衬衫,扣子没系,袖口挽到小臂。蓝短裤和黑白帆布鞋都是现成的,弯腰紧了紧鞋带,出了门。

后山在学校的围墙后面,从她家绕过去,步行十五分钟。周五傍晚的林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树影拖得很长。

空气里有股土和青草的味道,夹着一点不知哪来的栀子花香。

春天开满野樱花的那片灌木,现在只剩叶子,她闭着眼都认得那丛的位置。她吸了口气。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丛野樱花,是六年级那个春天,和妈妈吵完架跑进林子的那天。灌木在她脚边拐了个弯,叶子青灰青灰的,挤成一团。

四月的花开得正满,枝条上全是白粉粉的小花,一簇压着一簇,风一过落一层。她蹲在花前看了很久,等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是跑出来的。

那之后她每次来都绕到这儿看一眼。花谢了看叶子,叶子掉了看枝。现在花期早就过了,她也没绕开,经过那儿时脚步自己停了停。

她走到那棵大樟树底下,先低头检查了树皮上的刻痕,不知道谁刻的,笔画已经长进树皮里,成了一块浅色的疤。她每次来都要看上一眼。

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树根边,肩带在锁骨那儿勒出一道浅印。头顶树冠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风过的时候哗哗响,光跟着晃。

她用鞋尖踢了踢树根旁那片草,草叶弹开又合拢,露出底下一点干土的颜色。

她靠着树干坐下,听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蝉还叫着。她这才弯下腰,把帆布鞋

的鞋带解开。

脱鞋这个动作,她一个人做过无数次,却从没被人看见过。

右脚先来。脚后跟往上一提,脚底和湿透的鞋垫黏着,抽离时“嘶”的一声。风钻进来,贴着刚从鞋里脱出来的脚踝,凉得她一激灵。鞋口松开,露出被白棉袜包着的脚背。

袜子被汗浸透的地方贴着脚背,透出一层肉色,袜口勒过的那圈皮肤比别处红。脚趾头在闷了一整天的帆布鞋里挤过放学路和两条街,又踩上后山那条土坡路,汗把棉袜浸得潮乎乎的。

她把鞋放到一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捏住袜口往下卷。棉布离开脚踝时沙沙地响,卷过脚背,卷过趾根,最后一截袜筒勾在脚趾尖上。

她勾了两下脚趾,袜尖才脱出来,软塌塌落在草叶上,湿湿的一片白。第二只脚就脱得快了,熟门熟路,一天的最后一道工序,反正没人,用不着讲究。

袜子脱下来,她皱了皱鼻子。味道有点酸,混着帆布和汗闷了一整天的气息,只觉得脏,不体面。可她还是凑近了闻一下,像每天核对一遍的错字,确认它还在不在。

霖汐在家从不当着妈妈的面脱鞋,换下来的袜子永远卷成团塞进校服裤兜带回自己房间,第二天自己搓掉。

脚这种地方,被人看见,被人闻到,都像被人扒开了一层什么东西。她没问过任何人,脚上的味道是不是人人都有。后山只有她一个,这问题没人能答。

赤脚踩上草地,她呼出一口气,肩膀跟着松下来。一天里走了一万多步的脚终于见了风。

草叶贴着脚底,凉丝丝的,有点扎。一根草叶从趾缝里滑过去,她蜷了蜷脚趾,把它夹住,又松开。

她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脚。霖汐的脚很好看。脚底在鞋里闷了一整天,透出粉红色,看着非常诱人。37码,很小。

趾缝里夹着一星灰白的泥屑,她用指甲挑掉,又把脚放回草上。

脚背薄,白得透出淡青的血管,从大脚趾到小脚趾排成一条斜线。趾甲剪得短,浅粉的,干干净净,从来不涂东西。

汗被风吹了这么久还剩一点潮,在足弓凹下去的地方泛着亮。

她没看见这些。脚就是脚,走路用的,汗津津的,有什么可看的,但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她的脚会发生什么。

傍晚的风从脚面扫过去,把那点潮意一点点吹干。

她抱着膝盖坐在树下,把两只帆布鞋并排放好。

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有一块挪到树根边,停在她脚背上,薄薄一层,把淡青的血管照得发亮。

光色从金黄往橘红走,林子里一寸寸暗下去。风带着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她缩了缩脚趾。

膝盖内侧压出两道草叶印,红红弯弯的,她看了一眼,没去擦。脚面干了,趾缝里还剩一点潮,风一过,凉的。

风又来一阵,吹得鞋带晃了晃。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任短裤贴住腿。坐没坐相,没人管。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住在这棵树上的独角仙。她给它起过名字,叫“大黑”。今年夏天它没再回来,她来看过两次,都没找到。

去年夏天第一次看见它,是黄昏,蝉叫得最凶的时候。它趴在树干半腰,黑亮的壳映着最后一缕太阳光,两只角在树皮上蹭来蹭去。她走近了,它也没跑。

“大黑。”

它没理她。她还是每天放学都来看它一眼。这名

字是第二次来的时候起的,壳黑,就叫大黑,她没多想。

九月开学后的一天,她照常来,那面树皮空空的。

树皮上那些渗过汁的老缝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没有黑亮的壳在黄昏里反光。

她告诉自己,它只是搬家了。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风穿过樟树,发出一种很怪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她抬起头,看见树根之间有一条缝。

一条发着白光的缝,很细,从树根底下钻出来,越撑越开。

她蹲下去看,那道光并不刺眼,温温的,像冬天暖气片烘出来的那种。

周围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片林子安静得反常。

有什么东西在缝底下,正把地面往上顶。草叶贴着那道缝的根茎被映成半透明的绿,叶脉一根一根照得分明,像叶子底下点了一盏灯。

风停了。傍晚的风吹了一路,到树根这里就停住了。林子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吸进去,又吐出来。

她蹲着,膝盖抵住树根,树皮粗粝地硌着皮肤。白光带着一点向上的气流,扑在脸上,没有声音。

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道光。

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收回手,指腹抵着那点光,往下按了按。

白光吞住指尖的瞬间,触感像被温水含了一下,带一点向里的拉力。那点暖顺着指骨往里渗,渗过手腕,渗过小臂。

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汗毛立起来,又趴下去。

心跳还是快的,快得她听不清别的声音。

身体深处有个地方跟着收紧了一下,紧完又松,像有什么东西醒了个觉,翻身,继续睡。

她盯着自己那截泡在光里的手指,指肚被照得发白。那道光笼着她的手指,一动不动。手该抽回来。她没抽。

吸力不大,但方向很明确——从缝里面,握住她的手指,往深处牵。她下意识往回抽,已经来不及了。白光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淹过手腕,淹过整只手臂,把树根边的书包、帆布鞋和袜子一并卷起来,后山在眼前碎成一片白。

她想喊一声,声音还没到喉咙,脚下一空。

身体先于大脑知道这件事。胃被往上提了一下,悬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亮黄色的衣角啪嗒啪嗒拍着腰侧。

头发散开,扫过脸颊,糊进嘴里,她腾不出手去拨。光裹着她,到处都是亮的,眼睛闭上,睫毛底下也是一片白。

她蹬了一下脚,脚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脚趾在空气里张开又蜷起来,凉的。飘了多久她数不出来,只数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数到第三声的时候,光忽然开始往后退。

等白光散去,她睁开眼,看见一片从来没见过的、绿色的天。

那种绿跟天空沾不上边,厚得像一层沉下来的水,深绿从头顶铺到天边,越往远越浅,尽头泛着一圈灰蓝,像谁的调色盘没洗干净。

没有太阳。光从左边来,隔着树影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在草上,长长的一条。她转头,光的那边是一大片密不透光的树墙,绿得发黑。背光的方向天更亮,亮得发白。

空气的味道完全陌生。后山那股土腥和草涩都不见了,换成一种甜味,像水果糖化开泡了一整夜的水,甜里透着一丝凉,凉里还有一点涩。她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后颈的汗都被这股味道激得收

住。

脚上还光着,草叶贴着脚底,触感和她后山那片林子里的一个样。

她低头找自己的鞋。帆布鞋不在脚边,袜子也不在,两只光脚泡在陌生的草地上。

她蹲下来,脚趾一根一根蜷进草里,又一根一根张开。

脚底那点凉丝丝的、带点扎的感觉,还是老样子。就是太像了。天是陌生的,空气是陌生的,只有脚底下这片草,软硬、凉热、扎脚的位置,都像从后山原样搬来的。

鞋呢。她在心里问了一句,没人回答。她试着把脚往鞋该在的位置伸了伸,伸了个空。远处的灌木在动,窸窸窣窣的,有什么东西正朝她靠近。

灌木里的动静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换了个方向,往左边移。

那丛灌木最底下有一团黑,跟影子融在一起。是动物。不大,圆滚滚的,可能还没她家楼下那只橘猫一半大。它没有出声。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股甜味的空气里,夹进来一点别的味道,很淡,辨不出是什么。

灌木深处亮起两粒光。小的,圆的,黄的,一动不动,正对着她。

她光着的脚趾在草里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