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还会醒吗

它还会醒吗

作者:猫头鹰🦉Twocrd

藤帘把她吊在半空。湿透的裙摆贴着腿,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滴,滴进浅水里,一圈,又一圈。

万瞳禁锢压在她身上。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她试了试,连脚趾都蜷不动。

痒感波还在漫,细密的,无孔不入的,像一层绒毛钻进皮肤底,从头顶爬到脚尖,一寸也不落空。她想笑,笑不出来;想骂,骂不出声,只能缩在藤帘里发抖。

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想挠,手抬不起来,只能缩着脖子,让那阵痒在皮肤底下滚。

还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心口往外抽,细细的,绵延不绝。从被吊起来到现在,心口抽走的量,比上次放樱风那一仗还多。

溪水底下的根须,像血管一样,贴着卵石,一抽,一抽,把她脚踝上那一点暖意也抽走了。

吊坠贴着心口,凉得发木,像一枚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子。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晨光里晃。脚踝上,两圈湿透的白丝袜,不知什么时候被藤蔓扯脱了,松垮垮地堆着,垂进水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指尖动了动,下意识往衬裙内侧摸,想摸那个巴掌大的口袋。

摸空了。衬裙内侧光秃秃的,只有布料贴着她的皮肤。

她愣住。手停在空荡荡的布料上。从那场仗起,衬裙化成光点,口袋就跟着没了,她早就知道。可每次摸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再摸一遍。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指尖,抬头去看那棵树。

白羽在树下叫。一声连着一声,爪子扒着树皮,尾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它叫哑了嗓子也不走,被打飞了又爬起来。

她看着它,心口又急又酸,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她偏过头,透过泪花,看见浅水里一截反光。杖柄斜插在水底卵石之间,半截露出水面,晨光一照,晃出一道亮。

“……白羽。”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那根棍子。帮我叼过来。”

白羽的叫声停了。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耳朵抖了抖,爪子在地上踩了踩,往前探一步,踩进水里,又缩回去。

“……水、水凉。”

“你、你就不能忍忍吗!”她急得声音发飘,“就那一点水!到我膝盖!”

白羽低头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闷闷的:“……到你膝盖。到我脖子。”

“……”她气得差点笑出来,又笑不出,“那、那你游过去!”

“……不会游。”

“呜……”她急得直晃,“那怎么办!你总得想办法!它、它又开始吸了!”

白羽盯着水面看了两秒。它深吸一口气,把耳朵压平,扑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没到它的脖子。它爪子抠着卵石,踮着脚往深处趟,打了个滑,呛了一口水。

扑腾两下,稳住,走到杖边,低头,叼住杖柄。

用力一拽,杖从卵石缝里抽出来,拖回岸边。

它甩了甩毛,水珠甩了一地,叼着杖跑回藤帘下,仰头,够不到。她荡过去,腰上的藤蔓带着她晃,白羽蹦起来,杖尖递到她手心。

她抓住杖,手心一凉,稳住了。

“……谢、谢谢。”她别开脸,声音还哑着,“……刚才那声不算。”

白羽甩了甩头,水珠溅了她一脸。她“呸呸”两声,瞪它一眼,又把脸别回去。

“……它、它又睁眼了。”白羽说。

她抬头。主眼又睁开了,暗绿色的瞳孔里,符文

的光在游着。

她攥紧杖,攒住胸口那点热气。暖意稀薄得像烛火,拢起来就散,散了再拢,怎么也聚不牢。

她闭上眼。后山那棵野樱花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花枝,花瓣,粉得发亮。她把这个画面连同那点热气,全部灌进杖里,对准主眼,用力挥出。

樱花瓣从杖头涌出来,稀稀落落的一阵,卷过藤帘,糊上主眼。花瓣贴住瞳孔,一层,又一层。

主眼眨了眨,又被糊住,符文的光在花瓣底下乱闪。

几十只眼睛齐刷刷地闭上。外围的小眼睛挨个儿合上,往里蔓延,主眼也跟着闭上。

压在骨头上的禁锢松开了。重压撤走,她浑身一轻,藤蔓松了力,她往下坠,摔进浅水里,水涌进鼻子,她咳了两声,爬起来,抹了把脸。

“呼……呼……”

白羽冲过来拱她,她摆手:“没、没事……”

它浑身的毛都湿透了,贴着肉,瘦瘦的一小团。

她撑着杖,抬头。树皮上的眼睛一只一只重新睁开,花瓣被眼皮挤掉,落进水里,漂了一层粉。

主眼又亮了。

“……连糊眼睛都糊不严实。”她骂了一句,嗓子发哑。

“……它、它比猫眼还难伺候。”白羽小声说。

她气笑了,又笑不出声,撑着杖想跑。两条腿酸软,像被人抽了骨头,刚迈一步,又跪回水里。她回头,藤蔓已经重新活过来,一根卷住她的脚踝,一根缠住她的腰,把她往藤帘的方向拖。

她趴在浅水里的卵石上,指头抠着石头缝,抠出一道白印,还是被拖了回去。

拖过浅水,拖过树根,她被吊起来,脚尖离水面一尺。

“呼……呼……”她吊在半空喘,胸口一起一伏,手里的杖还攥着,手心全是汗。

“你、你们就不能换一招吗!”她骂藤蔓,“来来回回就是缠!就是挠!烦不烦!”

藤蔓没理她,把她往藤帘中间裹了裹。

她仰头,看着那只主眼。暗绿色的瞳孔里,符文的微光亮了又暗,像一只困倦的守夜人,隔着一帘藤蔓,静静地看她。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

花瓣落尽,主眼才睁开。它要睁着眼睛,才能压住她;它一闭眼,禁锢就断。还有,它睁着眼,藤蔓缠得紧;它一闭眼,藤蔓就松。她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主眼的位置。

主眼离水面不远。树斜斜地压在水面上,树干就在她头顶,主眼的位置,够得到。

“白羽!”她喊道,“把我往树干那边荡!”

藤蔓的力道一收一放,她晃起来,趁势荡过去,脚踩住树根,借力往上窜。

藤蔓追上来,缠她的脚踝。她挥杖,樱花瓣掀开缠住她的藤条,空出两步。

她踩住树皮上的裂口,藤蔓缠上她的手腕,她晃了晃,差点掉下去。白羽在下面“喵”地叫了一声。

“你、你别叫!”她气急,“越叫越慌!”

她稳住,爬上去,杖尖对准主眼,捅进去。

主眼被戳中,瞳孔一缩,符文乱闪,全树的眼睛又闭上,藤蔓的劲道也松了一瞬。

她拔杖,再捅。主眼眯成一条缝,渗出一点水光。

可藤蔓活了。一根藤卷住她的腰,把她从树干上扯下来,拖回藤帘边。她摔进浅水里,连喝了两口水才稳住,趴着,杖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被树皮硌出的印子。

“……混蛋……”她喘着气,骂不出声,“还差……还差一点……”

老树闭着的眼睛又睁开。

树干晃了晃。

溪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一株绿植,花盘张开,几根触手在风里晃,一条粉色卷须垂着,顶端湿漉漉的。

花粉扬起来。甜腻腻的,在晨光里浮成一片细雾,带着烂熟水果的气味。她吸了一口,灌了半嘴的甜。

膀胱立刻抽紧。

尿意像潮水涌上来,从肚子底下往上顶,顶在闸门上。她夹紧腿,缩进水里,蹲下去,水没到胸口,想让水挡住花粉。

花粉落在水面上,浮着,打着转,还是往她脸上飘。

“……呜……走开!别放那个粉!走开!”

她骂那株草:“你、你这个坏草!草才不喷粉呢!走开呀!”

它听不懂。花盘张得更开,花粉扬得更密。她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呜……臭草……”

白羽想冲过来,被藤蔓拦在几步外。它冲一次,被弹开一次,又冲,又被弹开。第四次,藤蔓卷住它的腿,把它倒吊起来,晃了两下,又放下,像玩腻了一件玩具。

白羽趴在岸边,喘着气,眼睛还看着她。

花粉追着她飘。她屏住呼吸,憋不住,吸一口,尿意又涨一层。

“呜……不行……不行了……”她蹲在浅水里,腿抖得厉害,声音碎成一片,“白羽……白羽你把它弄走……我、我要……”

藤蔓在这时候收紧了,从腰上缠到大腿,把她从水里拎起来,两条腿分开,吊在藤帘下。

藤蔓挠腰。隔着湿裙摆蹭两下,停一停。贴上皮肤,找到腰侧那块软肉,画圈,越画越快。

她缩腹,笑声从牙缝里往外挤,挤着挤着,腹压把尿意又顶上来一截。她想绷住腿,腿被分开着,动不了。

花粉钻进来,领口、袖口、裙摆,一处没漏。她挣扎,越挣扎,藤蔓缠得越紧。

尿意顶在闸门上。她咬着嘴唇,拼命夹着,夹不住,牙齿把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呜……走开……你们走开……”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忍不住了……”

白羽在下面喊:“……不要忍了!尿、尿出来吧!”

“你、你闭嘴!”她气得眼泪都掉下来,“谁要你管!”

闸门彻底失守了。

温热的液体喷出来,溅进浅水里,散成一小团淡金色的云雾,在清澈的溪水里格外显眼。她浑身一抖,像被抽走了什么,魔力顺着尿液漏走,落进水里,渗进树根。

吊坠又凉了一截。

她整个人僵在藤帘里,脸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眼泪止不住地掉,连喉咙都在发烫。

“……别、别看……”她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像气音,“……不许看……”

可一树的眼睑都睁着。它们看着她,直勾勾地看着,像一树刚掀开的疤,齐齐转向她。白羽也看着,站在水里,仰着头,耳朵竖着,尾巴贴在水面上。

那株草整株兴奋地颤起来。粉色卷须游过来,湿漉漉的尖端探进胖次边缘,贴上尿道口。

“呜啊!”她的腰弹起来,又被藤蔓兜住,“别、别碰那里!”

卷须尖端一戳一停,在尿道口外缘打转,又旋转着按下去,像在喝一滴不漏的水。

尿道口一松一紧,不受她控制。又漏出几滴。

她咬着唇,呜咽压在喉咙里,压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

藤蔓的颜色也变了,深成暧昧的玫红。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媚须从袜子、抹胸、裙底钻出来。

一道贴上乳尖,绕着凸起打转,又缠住乳尖根部,一点一点地绞。抹胸被顶起

一个小尖,她想压,手够不到,只能看着那个尖把自己暴露出来。

一道沿着大腿内侧爬上来,描着两片软肉的轮廓,爬到腿根,停在胖次边缘,磨蹭着那一圈布料。她夹了一下,媚须顺着夹紧的力道滑得更深。又敞开了。

第三道媚须贴着腰侧滑下去,绕到身后,在腰窝里打了个转,又顺着脊背爬上来,像在数她的骨头。

她拱起腰,又被藤蔓按回去,求饶的话断成碎片:“呜……我、我知道错了……你们……哈哈哈……放了我吧……”

她笑得喘不上气,笑声在喉咙里打转,想咬住,咬不住,尾音劈了叉,在笑和哭之间断成两截。

“哈哈哈……不行……那里不行……走开……走开呀哈哈哈……”

魔力从她身上往外漏。凉意从脚底一路抽到心口,又爬过腰,一缕一缕被抽走。吊坠越来越凉,凉得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

白羽在藤蔓外面叫,声音越来越急,跳起来咬藤蔓,被甩开,又扑上去。

她透过泪花看它,骂到一半,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只剩下一声气音。

魔力一缕一缕地漏,顺着藤蔓淌下去,穿过树根,汇进那只主眼里。主眼眯着,暗绿色的瞳孔里,符文的光亮了一点,像吃饱了的灯。

“……你……”她盯着那只主眼,恨恨的,“……你、你吸够了没有……”

主眼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碟端上桌的甜点。

她咬住牙。

那株草的卷须还在戳弄,媚须还在描摹。缠在腰上的藤蔓也没闲着,一根藤尖绕到她脚下,贴上脚心,扫过足弓,又探进趾缝,挨个儿拨。

她的大脚趾缩进去,又被逼着张开,脚背绷出一道筋。她想蜷脚,脚踝被藤蔓钉着,只能让那阵痒顺着腿往上爬。

她的笑声断断续续,意识像水面上的光,晃着,散着。

她攥着杖的手,没松。

白羽又扑了一次。这一次,它没咬藤蔓。它蹲在树下,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她,再看看主眼,再看看她。

它炸起毛,跳上树干,四只爪子扒着树皮,站在主眼正前方,弓着背,尾巴竖成一杆旗,朝那只暗绿色的瞳孔嘶吼。

主眼的视线被挡住了。

禁锢断了一瞬。压在骨头上的重量一轻,她的四肢活过来了。藤蔓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她抓住这一瞬,蹬着藤帘往上一窜,攀住树干,杖尖对准主眼,捅进去。

主眼被戳中,瞳孔一缩,眼睑颤了颤。她没停,拔出来,再捅,樱花瓣从杖头漏出来,稀稀落落,糊进眼缝里。

一下。两下。三下。

主眼闭上。符文的微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然后,熄了。

她没停,又捅了一记,直到眼皮彻底合拢,符文再没亮起来。

树皮上的眼睛,一只,又一只,合拢,像一排排灭掉的窗。

缠住她腰的藤蔓松了劲,一根根退回去,蔫在溪对岸的树影里。媚须缩回袖口,缩回裙底。

那株草的卷须也退出来,缩回花盘里,整株晃了晃,像喝饱了水,钻进草丛,不见了。

白羽从树干上跳下来,毛还炸着,四只爪子都在抖。

她顺着树干滑下来,摔进浅水里,趴着。

水面很凉。她趴着,脸贴着石面,胸口一起一伏,杖压在胳膊底下,硌着,她没动。吊坠贴着心口,凉透了。

白羽跳下来,站在她脚边,抖了抖毛。它跑向溪边,叼起搁在石头上的

一只玛丽珍鞋,放在她手边。

又钻进浅水里,把另一只也捞上来,摆在一起。

再折回去,叼出那两圈卷成团的白丝袜——叼起来之前,鼻尖在湿透的袜口上停了一拍,才咬着走。湿嗒嗒地放下来,挨着她蹲住。

她偏过头,看着鞋和袜子,嘴张开,又闭上。她伸手,想拿鞋,手抖,拿不稳。白羽把鞋推近一点。

她低头看看自己。裙摆破了一道口子,抹胸的系带也松了半截,歪在胸前,光着脚,脚踝上还留着藤蔓勒过的红痕。

勒痕边上,珍珠脚链还在,沾着水,泛着一点光。

她试着摸了摸衬裙内侧,还是空的。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破衣服。不穿也不会死。”

“……”白羽没听懂,歪了歪头。

她数了数:魔力,见了底。她试着拢了拢手心,一点热气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溪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粉色的花瓣,还在打着转。

她伸手,把脚边的白丝袜捞起来,拧了拧水,又放下。白羽看她,她瞪回去:“……看什么看。是你叼的,又不是我穿的。”

“……嗯。”白羽把耳朵折下去。

她看着那棵老树。藤蔓垂在溪面上,一动不动,树皮上的眼睛全合着,像睡着了。

白羽蹲在岸边,耳朵压平了,尾巴尖扫着水面:“……它、它睡了吗?”

她盯着那棵树。半天,哑哑地说:“……嗯。睡了。”

“……”白羽想了想,“……它还会醒吗?”

“它敢醒,”她说,“我就再糊它一脸。”

白羽没说话,把湿掉的耳朵甩了甩,水珠溅到她脸上。

“……干什么啊。”她嘟囔了一句,没躲。

草丛里,它缩回去的地方,叶子还在晃。她看了一眼,小声说:“……那株破草,下次见面,我先拔了它。”

白羽没听懂,歪着头看了看草丛,又看了看她。

“……能、能走吗?”白羽问。

“……”她试了试,腿软得抬不动,“……走不动。趴会儿。”

白羽挨着她,也趴下来,尾巴搭在水面上,搭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抽开手。

吊坠贴着心口,凉着。凉底下,好像有一丁点暖,在皮肤底下慢慢聚拢。趴在这片溪水里,回得比干躺着快。

她闭上眼睛,趴着,没动。

远处,森林深处,又响起吱吱声。细细的,比刚才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