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厕,蜗牛,与小太妹
作者:魇霜鹰
那年夏天,旱厕还没拆的时候,麦晓雯10岁,爹妈在她六岁那年就去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每次回来扔给隔壁李婶几千块钱算是拜托管她,但李婶老了,管不住。麦晓雯从小就野,天天光着脚到处疯玩。但她长得是真好看。村里人都承认这一点。她那张脸,像是老天爷喝醉了酒随手捏出来的——皮肤白得不像农村娃,眼睛又大又媚,眼尾微微往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生的妖气。村里的老太太们私下嘀咕,说这丫头长了一副狐狸精相,长大了准是个祸害。
麦晓雯才不管什么祸害不祸害。她只知道,她喜欢踩东西。
夏天,村里那条路一到下雨天就积水成洼,旱厕更是臭气能飘出去半里地。可麦晓雯喜欢那儿,不为别的,就因为旱厕外面的泥地上,一到下雨天就会爬满蜗牛。蜗牛密密麻麻地从墙角爬出来,壳子上沾着屎尿味儿的泥浆,慢吞吞地蠕动。她就爱这个时候来,光着脚丫子,一个一个地踩蜗牛。脚底板压下去,先是感觉到那层薄脆的壳“咯嘣”一声碎开,汁水溅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她喜欢那个声音,喜欢那种脚底传来的、软绵绵的碎裂感,然后是一股黏稠的、带着凉意的肉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触感。她从不一脚踩死拉倒,她喜欢碾,脚掌拧着劲儿,感受那点脆弱的生命在脚下变成一滩分不清是壳碎片还是内脏的烂糊玩意儿。她不踩死的,只踩活的。死的没意思,没有生命,踩上去没感觉。活的就不一样了,那一瞬间的抵抗,那一声脆响,那种实实在在的、把一个完整的生命变成一滩烂泥的掌控感,让她觉得特别爽,觉着自己是个女王,脚底下这些烂命,她想怎么碾就怎么碾。
旱厕边上住着个老光棍,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瘸子,其实他腿不瘸,就是走路总爱晃,跟没长骨头似的。他年轻时在外面混黑道,听说手上沾过血,后来老大被枪毙了,剩下的树倒猢狲散,他躲了十年才缩回村子。他想拉村里后生重操旧业,可时代早变了,扫黑把道上规矩碾得稀碎,老大们转型的转型,枪毙的枪毙,年轻人连“劈友”“放血”都听不懂,当年一个喽啰的马仔,马仔的喽啰,放到后现代都是地区头疼的恶徒悍匪,刘瘸子蹲在门槛上叹气:“江湖没了,文明了,连偷个井盖都算破坏交通设施罪,老子这身本事全他妈废了。”
刘瘸子每次看见这丫头赤脚踩蜗牛那副专注又残忍的德行,心里就犯嘀咕。他年轻虽然是个小喽啰,但见过的大场面不少。每次麦晓雯来踩蜗牛,刘瘸子就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叼着根烟,拿着瓶破白酒,眯着眼睛看她。看了一会儿,他就会开口:“丫头,过来。”
他指向村外的方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村外的野地有一片灰色的建筑,高高的围墙,围墙上头拉着一圈又一圈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的,像是生了铁锈的荆棘。围墙里面是几栋方方正正的楼,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美感,就像是用水泥盒子随便堆起来的。窗户像是一排排空洞的眼睛。那座建筑永远安安静静的,每天只有定时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但大部分时候,它沉默得像一座坟。整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哪怕是
大白天,远远看着也觉得阴森森的。
“看见没?”刘瘸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把沙子,“那就是监狱。杀人放火造孽的全关里头,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你,吃饭睡觉拉屎都得按点儿来,你敢不老实,电棍伺候,关小黑屋。你刘叔我当年出去混,大哥抓去挨了枪子儿,砰——脑袋开花,脑浆子溅了一墙。老子要不是跑得快,骨头渣子都早他妈烂了,东躲西藏十几年,最后还不是滚回来等死。”
他说到这里会停下来,灌一口酒,然后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麦晓雯。
“你这丫头成天踩活物,心肠这么歹毒,放我们那个年代能当个大姐大,但放现在不是好事。长大老老实实当个好姑娘,别学你刘叔,更别学那些人,进去了,一辈子就完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一脚踩碎了一只特别大的蜗牛。
“我才不会进去呢。”她说。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地方,看起来好大啊。里面的人,一定很多吧。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那座建筑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刘瘸子说是监狱,那它就是监狱。杀人犯关在里面,坏人关在里面,跟她没关系。
……
几年后,旱厕拆了。新农村建设到了他们这里,家家户户装了马桶,没人再需要那个臭烘烘的土棚子了,旱厕改成了新式公厕。推土机把旱厕推平的那天,麦晓雯站在旁边看,心里有点可惜。以后下雨天,她没地方一次踩那么多蜗牛了。
刘瘸子也在那一年冬天死了。他是在睡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但也没人发现。等到邻居闻到臭味找上门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家里只有一屋子破家具,一台旧电视和一百来块钱。村委会给了点钱,找几个闲汉把他埋在了后山上,连个碑都没立。
旧时代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抹掉了。
但村外那座建筑还在。
她今年十六岁了,初中毕业就辍学,她出落成了一个让全村男人都移不开眼的大美人。一米七八的个头,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腰细得一把能掐住,胸脯却鼓鼓囊囊的,配上那张狐狸精似的脸,尖下巴,桃花眼,嘴唇天生就是饱满红润的,不用化妆也比电视上的女明星好看。可这副好皮囊下面,还是那颗烂透了的心。她染着一头白毛带红,眼线画得飞起,嘴唇涂得血红,十根手指甲做得长长的,上面贴着亮片和水钻。她烟不离手,一张嘴就是“你妈逼”、“草泥马”、“傻逼玩意儿”。她身上的纹身贴隔三差五就换,今天是锁骨上盘着一条蛇,明天是小腿上开出一朵玫瑰,后天又是手腕上缠着一串英文,除了她起的英文名字Wis'adel,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英文是什么意思,反正看着酷就行了。衣服穿得更是大胆,吊带背心,超短裙,露腰的T恤,领口低得不能再低。
她不再是那个光着脚的小女孩,鞋柜里摆满了高跟鞋和靴子,看起来一双至少几千块上万块,实际上全是拼多多上买的几十块钱的高仿货,穿不了几次就臭得熏天,从来不洗,自己都嫌味了就扔,反正便宜。但她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腰肢扭得风情万种,那股子气势,仿佛她脚上踩的是真正的高定奢侈品。
村里人提起她,都是一脸嫌弃加惋惜的表情。“这丫头算是废了,好好一个闺女,长那
么俊,就是不学好。”“她爸妈也不管管,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能管得了什么?”
麦晓雯听见了就当没听见,谁要是当面说她,她就怼回去,怼得人家哑口无言。
“关你屁事?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管好你自己家那个普高都考不上的废物儿子吧。”
她就是这样一个货色。她自己也知道。但她不在乎。她觉得那些规规矩矩读书的人才是傻逼。每天起早贪黑,背书做题,累得跟狗一样,最后还不是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垫脚石?她现在这样多好。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干嘛就干嘛,没人管她,没人逼她,活得自由自在。
那天她在镇上的小卖部买烟,麦晓雯把烟揣进口袋,靠在柜台边上拆包装,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我问你个事儿,蔡徐村外头那座大院子,到底是干啥的?”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知道?那是学校啊。”
“学校?”
“对啊,全封闭式管理,里头好几千人呢。听说升学率高得很,好多家长挤破脑袋想把孩子送进去。”
麦晓雯愣住了。
学校?
那不是监狱吗?
老板接着讲着,这种事情在当地并不稀奇,只是麦晓雯过于远离应试教育,不知道罢了。教育资源恶劣,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考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读书。于是各种公立私立的超级中学应运而生,打着“军事化管理”“全封闭式教学”的旗号,把成千上万的学生圈养在一片高墙之内,每天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到晚上十点半熄灯,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时间。
这些学校备受争议,媒体上三天两头有人写文章批判,说这是扼杀学生的天性,是把孩子当成考试机器。但架不住家长们趋之若鹜,尤其是那些自己没读过书、吃了大半辈子苦的父母,恨不得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孩子身上,只要能把孩子送进去,砸锅卖铁也愿意。
她怅然若失地离开小卖部,回到村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刘瘸子骗了她那么多年,把一座学校说成监狱,她还信了。可是……那地方看起来确实像监狱啊。高墙,铁丝网,灰扑扑的水泥楼,一点人气都没有。哪个学校长这样?
麦晓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站在田埂上笑了很久。
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她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着远处那座建筑,嘴角勾起着弧度。
她从笑刘瘸子为了让她不“学坏”,一辈子都在骗她,没告诉她真相就死了,笑自己,居然真傻乎乎地信了那么多年,笑着笑着变成笑那些学生和家长,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座建筑,到底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里面的学生不能留长发,男生统一板寸,女生齐耳短发,谁敢偷偷留长就被教导主任拿着剪刀追着剪,然后回家反省。不能染发,不能化妆,校服是肥大的运动服,男女不分,丑得要命。不能带手机,不能谈恋爱,不能看课外书,不能听音乐,甚至不能在走廊里大声说话。一天十六七个小时泡在题海里,月考周考随堂考,考完了排名次,排完了接着考。
这就是他们的青春。
麦晓雯笑不出来了,想想都觉得窒息。
不是同情,而是恐惧,这是她活
这么大第一次吓得害怕,要做噩梦的程度。
晚上,麦晓雯看着影片,看着外国美男,看着古代的公主格格们,做着各种凤傲天的梦,忽然想起一个事情,那些帅气的德国和苏联军官,留着背头或者偏分——除了光头。清朝的男子们留着金钱鼠尾,虽然丑陋,但也不是寸头,这种对学生的发型规训,既然不是普鲁士或苏俄的照抄,也不是沿袭的传统,那么到底是如何创立的呢,或者说,与剃发令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
有一天,下了场小雨,田里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湿润,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气味。麦晓雯趿拉着一双假鞋,晃荡到田埂上。她心血来潮,脱了那双磨脚的高跟鞋,光着脚踩进了田里。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滑腻腻的触感让她舒服得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踩蜗牛的时光。她沿着田埂走,深一脚浅一脚,泥点子溅到小腿上,她也无所谓,反而觉得这样才自在。
她沿着水沟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座建筑的围墙外面。学校的高墙就在旁边,能听见里面某个班级在用高音喇叭放英语听力,叽里咕噜的,跟念经似的。
她站在围墙外面,光着脚踩在湿泥里,仰头看着那堵灰色的高墙。墙大概有三米多高,顶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和铁丝网,防止学生翻墙逃跑。教学楼每一层的窗户都装着防盗网,防止学生自杀,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笼子。这会儿正是下午上课时间,整座校园安静得像坟场——如果忽略传出来的听力或者讲课声的话。那声音机械而单调,像一群鹦鹉在重复同一句话。
麦晓雯站在围墙外面,光着两只沾满泥巴的脚丫子,仰头看着那些铁窗后面隐约可见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啪”地按开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围墙里面,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暮色中飘散,穿过铁丝网的空隙,飘向那些教室的窗口。
她又伸出右手,竖起一根中指,冲着里面那些穿着统一蓝白校服、剃着清一色寸头或齐耳短发的脑袋比划了一下。
“一群傻逼。”她低声骂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她等着,等着里面有人看她一眼,哪怕是个愤怒的眼神,她就能找到乐子,像小时候踩蜗牛那样,用最恶毒的话把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碾碎。
但没人看她。
那些脑袋齐刷刷地低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偶尔有个把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又闪电般地缩回去——看窗外超过三秒,据说就会被监控拍到,被抓到了要扣分,扣够了分就要叫家长,叫了家长就要挨骂挨打。这些学生早就被驯化了,像一群听话的牲口,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麦晓雯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
她觉得没意思。
她本来是想挑衅他们的,想让他们看看自己有多自由,想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可他们根本不看她,就像她不存在一样。她站在这里,像一个跳梁小丑,对着空气表演。
“操。”她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沾满泥巴的脚碾了碾。
真他妈没劲。麦晓雯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泥脚丫子翘着,拿小镜子补她
那蹭花了的劣质口红。她低头一看,脚边那条窄水沟里,居然游着几条金鱼,红彤彤的,尾巴飘着跟绸子似的,
麦晓雯知道这些金鱼是怎么来的。
超级中学有一个传统,或者说是一种迷信——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家长们会在学校外面的河里放生金鱼,说是讨个好彩头,希望孩子能“鲤鱼跃龙门”,考上好大学。但这个传统有个问题:学校外面根本没有河。
那条所谓的“河”,其实就是这条水沟。水沟又窄又浅,水质也不好,浑浊发绿,底下全是淤泥。金鱼放进去,活不了多久就会死。但家长们不管这些,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开着车,带着孩子,提着鱼缸,找到学校附近有水的地方就放,放了就走了,以为自己的孩子从此就能顺风顺水。
麦晓雯觉得这些家长真是蠢到家了。
她把烟屁股弹进水沟,弯下腰,手往那脏水里一捞,一把就攥住了一条金鱼的尾巴。那鱼在她手里扑腾,凉滑的身子扭来扭去,跟当年蜗牛探出的软肉一样,让她手指头发痒。她把鱼举到眼前,对着它吐了一口烟。“你爹妈真是蠢得可以,”她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把你送这儿来,还以为能成龙?成他妈蚯蚓吧。”
说完,她把鱼往脚底下一丢,甩在泥巴地上,金鱼张着嘴一开一合,鳃盖拼命翕动,在地上蹦跶。麦晓雯不紧不慢,抬起她那沾满泥巴的右脚丫子,脚弓优美的弧度在阳光下甚至有点好看,对准鱼身子,先是用脚心轻轻贴着,感受那苟延残喘的跳动,然后——她猛地一拧脚踝,脚掌狠狠碾下去!“噗嗤”一声闷响,鱼肚子爆了,眼珠子被挤出来黏在泥上,尾巴还在神经质地抽了两下,麦晓雯没急着抬脚,她像小时候碾蜗牛那样,脚掌慢悠悠地拧了半圈,感受着那些细小的鱼骨在脚底的泥里碎裂成渣。一种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快感顺着小腿肚子窜上来。金鱼彻底成了泥地上的一摊红白相间的烂酱。
“操,真他妈爽。”她低骂了一句,把脚从那一滩烂泥血肉里拔出来,又伸进水沟里涮了涮,水立刻浑了一片。她又捞起一条黑色的,这次她没直接踩死,而是用手指捏着鱼头,把鱼身放在脚底下,然后一点一点加力。鱼尾巴疯狂地拍打着她的脚背,痒痒的。她看着那鱼在她脚下从剧烈挣扎到缓缓抽搐,最后彻底不动了,变成一坨扁平的、黏在脚底的鱼肉酱。
她一条接一条地捞,一条接一条地踩。这回不图快了,她慢慢来,先用脚趾头夹住鱼头,感受那骨头在趾缝间错位,再一点一点加力,听着鱼脊椎骨“嘎嘣嘎嘣”断掉的脆响,最后才彻底踩成泥。她一边踩一边念叨:“踩死你们这帮王八蛋……你们爹妈不是想让你们跳龙门吗?跳啊?往本小姐脚底下跳!龙门没他妈有,臭水沟一条,你们跟这鱼一个命,就是让老娘爽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脚踝纤细,脚弓优美,脚趾头圆润,配着那红指甲油,漂亮得能上杂志封面,可这会儿正踩着一堆鱼尸烂肉,她觉得这才是这双脚该干的正经活儿。脚前的泥地已经变成一片惨不忍睹的“鱼泥”坟场,红的黑的白的金的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只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混着泥土味在空气里弥漫。她每踩碎一条,就好像把教室里
某一个埋头做题的傻逼的所谓“未来”也踩碎了一点。
她一边踩一边在心里骂那些家长。
你们这些蠢货,以为自己把孩子送进了天堂,其实送进的是监狱。你们以为校外的水沟是河,其实就是个臭水沟,放多少金鱼都得死。既然反正都是死,不如让我踩着玩,至少还能让我高兴高兴。你们的孩子也是一样,在里面熬三年,熬六年,青春全毁了,最后能考上好大学的也就那么几个,剩下的呢?剩下的还不是要进厂打工,跟没读过书的人有什么区别?
而她麦晓雯,不用读书,不用考试,不用被关在那个鬼地方。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抽烟、喝酒、骂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些学生梦寐以求的自由,她全都拥有。跟他们比起来,她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高贵的大小姐。
想到这里,麦晓雯笑出了声。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
她踩完了最后一条金鱼,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学校亮起了灯。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惨白的荧光灯,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牢房的格子。
学校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尖锐刺耳,打破了黄昏的寂静。紧接着,那些安静的教室开始有了动静,学生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吃晚饭。有几个学生走到走廊上,看到了围墙外面的麦晓雯。
麦晓雯冲着他们竖了个中指。
“傻逼们,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好大学,出来给老娘当狗上贡。”她大声喊道。
那几个学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她看着脚下的那滩血泥,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下雨天,那个臭烘烘的旱厕,那些被她一只一只踩碎的蜗牛,还有刘瘸子那张皱巴巴的脸。
“那是监狱,杀了人犯了罪的人就会关进去……”
可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监狱,那是学校。那里面关着的,也不是罪犯,而是和她一样的学生。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监狱和学校,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不都是把人关起来吗?不都是让人失去自由吗?只不过一个是犯了罪的人进去,一个是没犯罪的人进去。
可那些学生犯了什么罪呢?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出生在了这个地方,没有好的家庭背景,没有好的教育资源,只能靠这种方式去争一个渺茫的未来。
而她呢?她也没什么背景,却可以自由自在地站在围墙外面,嘲笑他们,鄙视他们,觉得自己比他们高贵。
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麦晓雯懒得去想。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动脑子的人,想那么多干嘛,累不累啊。
她转身往回走,到了田边,不管满脚的泥,穿上高跟鞋,走上大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挑,一头白毛在风中飘着,腰肢扭得风情万种。仿佛刚才不是踩死了一堆无辜的金鱼,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采了一捧玫瑰。
她觉得自己今天过得很有意义,踩碎了那么多条金鱼,骂了那些傻逼学生,证明了她是多么高贵、多么自由的大小姐。
她心情很好。
好到她决定今晚多吃一碗饭。
至于明天会怎样,她才懒得想。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青春,有
的是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挥霍。而那些关在学校里的人,他们的青春已经被锁进了笼子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夜风吹过田野,吹动了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高贵的雯大小姐已经进入了梦乡,水沟里的水静静地流着,浑浊发绿,上面漂浮着几片鱼鳞和一小缕血迹,很快就被冲散了,消失在黑暗里。
学校里,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那些学生们又回到了座位上,低下了头。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