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在极近距离的交锋下,癫火之王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头部火球中的癫火尽数射出。那颗澄黄色的火球在它头顶猛地膨胀开来,一道道粗壮的、边缘被高温扭曲成不规则弧线的火焰柱从火球中心倾泻而出,精准地灌注入布德其冥那披着破铁皮和烂布条的身躯正面。

火焰接触到铁皮表面时发出了剧烈的“嘶啦”声,深色的锈迹在高温中被烧灼成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剥落的氧化层,那些烂布条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更是立刻卷曲、碳化、碎裂成细小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但布德其冥只是一台残破的战斗傀儡。它的体内没有任何血肉可言,没有能够被灼烧、被融化、被点燃的有机组织。

那些癫火在它铁皮表面的裂缝中翻涌着、盘旋着,将那层锈迹烧灼得更加斑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癫火无法穿透那层铁皮进入更深层的结构,那些火焰在接触到它‘体内的黑暗’后就像是遇到了一层无法渗透的屏障,只是徒劳地在表面翻滚、旋转、然后消散。

布德其冥的无惧癫火,它继续挥剑。那把大剑在它手中也以非人的姿态翻转,从侧面切入癫火之王那粘稠的躯体,划开一道长长的、边缘正在缓慢愈合的裂口。

两个似人又非人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中不断交锋。

癫火之王的熔融大剑与布德其冥的大剑一次次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会在那片空地上炸开一圈热浪和冲击波,将周围的地面烤得发白。

两人的速度都不算快,但动作完全无法理解,而且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撕裂的力量。癫火之王无法穿透布德其冥的防御,而布德其冥也无法在癫火之王那不断自愈的躯体上留下持久的伤口。

两者的战斗力几乎是不相上下。

但如果算上全力以赴的角战士刚,胜利的天平就微微向黑夜的一方倾倒了。

刚的大刀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果断,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因目睹血亲死亡而被点燃的、与他的修行相悖却又无法压制的怒火。

他的刀锋在癫火之王侧面的防御死角处切入,在那层粘稠的物质表面留下一道道短暂的凹痕。癫火之王被迫在防御布德其冥大剑的同时分心应对刚的侧面攻击,它的动作在那双重压力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

再又一次躲开了布德其冥手臂拧动360度挥来的大剑之后,癫火之王做出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选择。它没有继续在地面上周旋,而是突然向上升起,浮上了半空。它的身体在空中保持笔直姿态,然后翻转半圈,双手握住那把熔融大剑的剑柄,将全身的重量外加下坠的惯性一起灌注到剑刃上,从上方直刺而下。

那剑锋从布德其冥铁皮头盔顶部的正中刺入,捅穿那层铁皮和黑暗,从它的下颌继续向下,直到剑身长度的三分之二都没入布德其冥体内深处。

所有熔融的刑具倒刺在剑锋刺入布德其冥体内的瞬间全部炸开,全部倒刺从剑身的侧面向外伸展,像之前钉死米德拉一样贯穿了布德其冥的四肢和躯干。无数根金色的尖刺将铁皮表面刺撑裂,从它的肩膀、手臂、大腿和腹部同时穿出,将它整个人固定在那把剑上。

可布德其冥既没有痛觉,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痛觉影响的东西。它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被如何刺穿,更

无所谓灌入自己体内的癫火。

它的身体在那些倒刺的固定下依然能够活动。

这一招对它全然无效。

反而因为近身的缘故,癫火之王和布德其冥现在都无法逃离彼此了。

布德其冥任由留在自己体内的倒刺进一步撕毁自己体表的铁皮和布条,它的身体在那些倒刺的拉扯下开始变形、碎裂、脱落,但它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减慢。

反倒是癫火之王的行动破坏了原本设置于它体表的封印,布德其冥强行将自己另两条被钉住的手臂也全部解禁了——它的肩膀向后扭动,将它剩下的两条手臂从插入自己体内的武器和黄金倒刺中强行拔出——它如今被解放的三条手臂同时拔出了三把武器。

它那只始终在使用的右手握着追踪者的大剑,另一只刚刚从肩部解放的右臂握着一把隐约散发着夜光的巨剑,而它那第三只略短的左臂则从背上的剑鞘中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刃身上刻满细密符文的短剑。

三把剑在它手中同时亮起。布德其冥直接挥动手里的三把剑,将眼前的癫火之王大卸八块。巨剑从它左肩切入,沿着胸腔的轮廓向右下方斜劈,将它的上半身从中间切开一道长长的裂缝;大剑从它右肋刺入,穿过那层粘稠的物质,从它后背穿出;短剑则精准地刺入它那颗正在燃烧的火球的核心。

这一次它是真正击中癫火之王的命门所在了。

布德其冥站在原地,它的身体上还插着那把熔融大剑,那些倒刺还刺穿在它体内,但随着癫火之王被肢解,那把剑已不再有之前那般力量。

布德其冥向自己挥剑——大剑和巨剑同时劈向自己体表那层破铁皮和烂布条构成的外壳,将那些已经被癫火烧得斑驳的、被倒刺刺穿的、被战斗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表面结构连同卡在体内的那把融化的剑一起斩断、劈开、剁碎。

铁皮外壳从它身上大片剥落,露出下方更深层的、同样由铁皮和黑暗构成的粗糙表面。而那些被砍碎的剑身碎片并没有坠落地面,它们像是被吸入它的体内一样,被迅速被吸收、融入、消失在更深层的结构中。

米德拉无头尸体脖颈上那颗癫火火球开始变弱变小。边缘逐渐向中心收缩,内部的光亮从刺目的澄黄色慢慢变得暗淡,像是有一层正在凝固的黑色薄膜从火球的表面向内部推进。

然后它又亮了一下,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一次喘息,再之后那最后一次亮光也熄灭了。无头尸体向前倾倒,额头触地,那颗曾经燃烧着癫火的‘头颅’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脖颈断口处一小截正在缓慢冷却的灰烬。

癫火之王被成功讨伐了。

角战士刚站在几步之外,大刀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接触癫火后留下的暗黄色痕迹。

他看着自己弟弟倒在地上的尸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知道身心的修行需摆脱一切凡俗情感的桎梏,但他的心底深处有一个地方正在为自己兄弟哀悼。

他允许自己在那短暂的战斗间隙中沉浸于这份悲痛。

他迟早会带上自己兄弟的那份继续加倍苦修。

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在斩杀癫火之王后,那个曾经是追踪者的高大人形似乎暂时陷入了停机状态。它的身体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三把剑垂落在它身侧,头部微微低垂着,铁皮表面的裂缝

中不再有黑暗渗出。

那姿态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台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暂时失去动力的魔偶傀儡。

角战士刚转过身,面朝那个方向。他的刀在手中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他看着布德其冥那残破的、覆盖着铁皮和裂缝的高大身形。

“战友,感激不尽。这份大恩吾必会加倍相报——”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黑夜轮廓在那一刻重新开始了活动。它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从静止到全速,几乎没有过渡。

那把巨剑在它右手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削下了角战士刚的左臂——剑身从刚的左肩上方切入,自上臂与肩膀的连接处整齐地切断,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血。那血溅在布德其冥的铁皮表面,沿着那层锈迹的纹路往下流。

同时大剑从另一侧捅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他后背穿出。角战士刚的身体在那两击之下向前倾倒,他的刀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身体在倒地后没有再动过。

布德其冥被刺穿了一个大洞的头盔下的“目光”——如果那层深不见底的黑暗可以被称作“目光”的话——转向了自己身前的光壁。它向那面金色的、坚不可摧的光壁挥剑。

巨剑的刃口接触到光壁表面时,遇到了一阵短暂而强烈的阻力,像是光壁本身拒绝被切开。

布德其冥从铁皮头盔下透出的暗色微光,落在光壁的表面上,像是在确认那道光壁的边界。暗黑色的雾气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在光壁表面覆盖了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然后其表面就开始出现裂纹。

布德其冥了第二轮挥剑,剑身继续向前推进,穿过那层被暗黑色雾气覆盖的区域,那裂纹扩展成一道足够它那高大身形通过的裂隙。

它侧过身,穿过那道裂隙,进入第四象限。

四象限内,艾莉亚和红灵米莉森原本专注于对付各自的心魔。那些由利普拉从她们心中抽取的恐惧具象化成了与她们记忆中几乎完全一致的轮廓,在他们周围的狭小空间中不断逼近。

艾莉亚正在与她心里最大的恐惧对峙——“彻底被死亡操纵的姐姐艾菈”。她看到姐姐穿着那身与她自己相仿的诺克斯皮甲,金口皮鞋在满是灰蓝色火焰的地面上无声地移动着,她的面容在那片火光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的僵硬。

红灵米莉森正在面对自己心里最大的愧疚——“被艾菈复活的、已死的米莉森本体”。她看到自己的本体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残破的战裙,断臂处金针的光芒已经熄灭了,赤红长发在她身后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飘动着。

然后,布德其冥穿过了光壁。它进入第四象限的一瞬间,艾莉亚的第一个反应还是向‘艾菈’施法——她的右手已经完成了辉石魔砾的凝聚,那颗深蓝色的能量块在她指尖跳动了一下,正要与‘艾菈’法杖中喷涌出的灰蓝色灵火对冲。

只不过在布德其冥挥剑的最后一刻,她捕获到了它手里那把最大的巨剑上微弱的魔法气息。

艾莉亚没来得及看清那残破的、覆盖着铁皮和裂缝的高大身形,但她还是拉住红灵米莉森的手臂,两人一起向侧面翻滚避开这一剑。

巨剑的剑锋从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长久不散的黑色弧线。那幻象“艾菈”和“死

而复生的米莉森”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在同一瞬间被那巨剑的横斩劈成上下两半,它们被劈开的轮廓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布德其冥没能注意到已经对自己和红灵米莉森施展了魔法“化为无形”的艾莉亚。它只是继续向前走,拖着剑,走向分割了第四象限和第三象限的下一面光壁。

利普拉在第三象限中一直捏着女爵的脖子。它的手指在女爵颈侧收紧,她的呼吸在那持续的压力下越来越浅。她的脸被抵在光壁表面,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边缘出现细小的黑色斑点。如果不是布德其冥砍穿光壁进场搅局,她已经快被利普拉掐窒息了。

利普拉在布德其冥开始向它所在的方向移动时,松开了握住女爵头部的手,转而抓住了她上衣的后领,将她整个人用力掷向布德其冥的方向。

女爵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布德其冥那巨大的轮廓飞去。黑夜轮廓在感应到有物体接近时转头躲开——它的头向侧面偏了一下,然后它那三把武器同时朝着利普拉的方向刺出。

女爵的身体从它身侧掠过,她的肩膀擦过它那被破铁皮覆盖的手臂边缘,她的身体在那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

还在红灵米莉森及时起跳,从侧面冲过来,在她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伸出左臂环住她的,才不至于让尚未苏醒的女爵当场在岩石地面上摔断脖子。

第三象限中的战斗很快分出了结果。利普拉在失去生命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律法。

它全力挥杖,大杖与布德其冥手里武器碰撞时炸开一道明亮的金色冲击波,直接打烂了布德其冥握剑的其中一条右臂一起打烂了,把其中最大的那把巨剑重新打回了黑夜轮廓之中。

但布德其冥的另外两把武器——那把大剑和那把短剑——依然握在它手中。它将那两把武器同时刺入利普拉敞开的肚腹,剑尖穿过那层已经被撕开的皮毛,穿过那一列排列整齐的内在之眼,将那层层的环状结构从内部搅碎、断裂、失去原有的秩序。

利普拉的身体在承受那两记穿刺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它那分叉的瞳孔在同一瞬间猛然收缩。它依然站立着,但它身侧那些金色光壁开始从边缘向内碎裂、消散。

平衡律法的魔物失去的它的律法,现在它只是一般的魔物而已了。很快就被布德其冥所斩杀。

灰白色的山羊头在一道黑色弧光中断裂,滚落在草地上。

布德其冥在斩杀利普拉之后依然没有消失。它的身体依然站立着,那两把武器依然握在它手中。它的“目光”——如果那层深不见底的黑暗可以被称作“目光”的话——从那倒地的魔物尸体上移开,扫过场地上剩余的其他人,

它确认了场上仍有活物存在。

而如今能战斗的人数已经大幅减少了。

女爵女爵醒来了。她咳嗽了几声,从地面上撑起身体,不得不亲眼面对这个可能最糟糕的事实。她看着那个身高超过四米的、由破铁皮和烂布条构成的轮廓,看着它右手拿着那把属于她哥的大剑,剑柄上缠绕的黑色皮革是她亲手替他换的。此刻那把剑的握柄上却没有了熟悉的手。

她的声音从那阵咳嗽的间隙中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期望还是拒绝的沙哑:“……哥?”

布德其冥没有回答,那具残破的轮廓只是

安静地矗立在原处,没有任何回应。

在先前和利普拉的战斗中,艾莉亚和红灵米莉森已经观察到,一般的物理攻击对布德其冥完全无效。那些被削落的铁皮碎片、被烧毁的布条,都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它的存在似乎是某种超越了常规物质界的事物,一种她们从未了解、或者说压根从未见过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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