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她——我和萨勒姆的女巫
作者:Irene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请勿发散到现实地名。不包含作者本人观点。作者本人对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克苏鲁神话心怀尊重。作者很尊重新海诚。作者对于17世纪马萨诸塞州萨勒姆的女巫处刑运动这种封建迷信暴行持坚决的否定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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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温带夜 Night, Enigmatic Nights
我最后为什么会来波士顿,讲起来其实挺没意思的。
一开始我打算去东京,不过我既不想申SGU,也不想跑去日本最后还读全英语项目。况且我对东京没什么游客滤镜,普通人的东京生活跟赤坂见附Citywalk、六本木HILLS、青山一丁目的跑车聚会、神宫外苑的银杏以及台场大桥日落这些东西没多大关系。
就连三轩茶屋那一片的房租我都看不懂半点。更多时候还是池袋的人潮、老破小,还有隔音烂得一塌糊涂的高房租小单间。还要忍受日本人的一堆毛病和读空气,以及晚班山手线那群神人,想想就让我反胃。
再看看我这个专业在日本几乎没什么未来的发展,仅存的那点热情很快就飘散如烟了。
香港也考虑过。一年硕,压力没那么大,吃喝玩乐方便,还能每周末回深圳大采购外加唱K。我当时觉得怎么看都挺合适。后来拿去问导师,导师听完以后对我说了句没必要去,你再想想。
最后稀里糊涂来了波士顿。
刚来的时候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红砖房子挺多,秋天也确实漂亮,查尔斯河边天气好的时候走一圈很舒服。后来住久了,最大的感受就剩下这地方实在太适合学习了。意思是除了学习和在家打游戏,就没别的事情可以干了。
尤其晚上。这地方的夜生活贫瘠得可怜,酒馆倒是密集。
有时候九点多坐在房间里,想出去转转,地图和小红书翻半天又不知道去哪,最后还是打开DoorDash。一份本来十几块钱的外卖加完配送费、服务费、税金和小费,莫名其妙就快三十了。最过分的是还不一定好吃,我有次点了碗拉面,送来的时候面已经泡得快烂了,拿筷子都挑不起来。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念国内的外卖,还有经济实惠的不收小费的小饭馆。
不过波士顿附近好玩的地方也不是完全没有。传说中的女巫盘踞之地,埃塞克斯的萨勒姆离市区不远,洛夫克拉夫特没少从这里取材。新英格兰这一圈本来就很会拿自己的历史当做卖点,被处死的女巫、清教徒、老房子、墓地,确实很容易让人往奇怪的地方想。
洛夫克拉夫特大概就是最放飞自我的那个。
他那些克苏鲁神话我高一那会也看过一点。什么海底沉睡的东西、不能理解的不可名状古神、看一眼就发疯了的人类,反正新英格兰到了他笔下,破旧的老房子里盘踞着女巫和人面鼠,连渔村里都装满了混血儿和异教徒,海里更是多少得藏点什么。
可我一直觉得这主要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里夏天的海其实特别明亮。天气好的时候到处都是穿短裤拖鞋的游客,海边小店的冰淇淋和热狗销量一直很好,新英格兰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每次看到这种景色,都很难
理解一个正常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童年创伤,才能从这里想到触手、邪神、蛙鱼嵌合兽和不可名状之物。
可能艺术创作就是这样。也可能洛夫克拉夫特的精神状态本来就说不上好。
8月12号下午,朋友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开车去Rockport看英仙座流星雨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最近我跟男朋友在冷战。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人都有点烦,谁也不想先服软。他上午给我发了句什么,我看到了,不太想回。
朋友的消息就在这时候跳出来。
「晚上八点去不去Rockport?」
我问她这么晚想去干什么。
她说「看流星啊。」我这才想起来这两天是英仙座最活跃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见火流星。
「今晚很多?」
「应该吧。天气挺好的。在市区你就别想看到了。」
我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男朋友那个安静得令人烦躁的聊天框。
「去。」我说,「你开车就问题不大。」
她还确认了一遍。
「真的?」
「真的啊,不然我晚上也是闲着。我带相机。」
傍晚六点多出门的时候我也没怎么收拾。短袖短裤人字拖,头发随便抓了两下,再把尼康背上。朋友说海边晚上会冷,我才从椅背上扯了件很薄的外套带着。
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我把它塞回包里,关灯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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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星来的那一夜 Frontline of All Nightmares
朋友的车停在楼下,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放着不知道谁的歌,音量不大。我拉开副驾驶,把相机包先扔到脚边,坐进去以后才发现人字拖鞋底沾了点楼下的水,在脚垫上印了半个湿印子。
我在脚垫上蹭了两下。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打灯起步。
「你就穿这个?」她问我。
「怎么了?」
「没怎么。我以为你至少会穿双运动鞋。」
我懒得理她。
从市区往北开,太阳已经沉下去一截,高速两侧的树却仍然被照得发黄,远处偶尔露出来的房顶也蒙着一层很薄的橙色。不一会儿,那些颜色就一点一点褪下去,路边的加油站和Dunkin’的招牌反而越来越亮。
我们没怎么认真聊天。她开车,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话题从暑假里的那些事绕到最近认识的人,又不可避免地碰到我男朋友。她问了一句还没和好,我说没有,也就糊弄过去了。
中途手机倒是在腿上震了一次,低头一看只是银行提醒,于是我顺手把屏幕按灭。
导航快到Rockport的时候,路明显窄起来,车也比我们想象中多。
「完了。」她看着前面一串红刹车灯,「我怎么觉得全麻州的人都来了。」
「看流星雨不小众文艺了。我不看了。」
「那麻烦我们小众姐下去帮我这个俗人占个车位。」她说。
找停车位花了快二十分钟,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已经开始骂人了。最后总算在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一个空位。我背上尼康下车,迎面一阵风吹过来,大腿上传来一层寒意。
街上还挺热闹。有人抱着折叠椅往海边走,有人拎着毯子。赤着脚的小男孩手里拿着红蓝闪光
的玩具,大喊大叫地往前跑。几家店还开着,冰淇淋车前面排了十几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两眼。
「想吃?」她问我。
「有一点。」
「先看流星。世界杯决赛那会你也是。就惦记着买你那冰淇淋,正好错过了恩佐费尔南德斯吃红牌。」
我瞪了她一眼,不过她已经往前走了。我只好跟上。
再往海边去,路况就开始变得糟糕,没有半点作为景区的自觉。地上的碎石多起来以后,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下面压到了什么。尖一点的石头硌得脚掌发疼,走快了鞋后跟又总往旁边歪。很烦人。
我走得比平时慢,偶尔还得低头看着脚下。后来干脆把脚趾稍微蜷起来夹紧鞋带,省得走快了直接把拖鞋甩出去。
海在夜里看着和平时完全不同。海面看不出颜色,远处只剩零零散散的船灯。浪并不大,撞上礁石以后会发出一阵低低的响声,隔几秒就重复一次。风里有股潮湿的海腥味。
我头发短倒没什么,朋友的头发被风吹得一直往脸上糊,走几步就得伸手拨一下。
我们挑了半天才找到一块还算能坐的地方。旁边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铺完毯子直接躺下,还有人拖了折叠椅来。还有几个架三脚架的,镜头一个比一个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尼康,忽然觉得还是别太张扬比较好。
朋友蹲下来帮我扶相机。
「你会拍吗?」
「会一点。」我说。
其实差生文具多这句话说的就是我。我根本就不会拍夜空。光圈、快门、ISO调来调去,对焦又不太听话。试拍出来的第一张基本就是黑的废片,第二张稍微好一点,星星却糊成几个很可疑的小点。
我顶着她的嘲笑埋头折腾了十几分钟,再抬头的时候,眼睛反而一时适应不了真正的夜空。
等视线慢慢缓过来,我才发现今晚的星星确实很多。刚坐下的时候我只看见几颗亮星,过一阵旁边那些暗的也慢慢浮出来。市区里从来没有这么多。平时晚上我都懒得抬头看,反正能看见的也就那几个。
流星迟迟不来。至少我没看见。
第一次旁边有人忽然叫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低头调快门。等到抬起头只赶上一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
第二次稍微好一点,我刚好在看夜空,却偏偏盯错了方向。周围几个家庭出游的人一起“哇”了一声,我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去,仍然只剩一堆安安静静的星星。
「这帮人有病吧。」我说,「一惊一乍的。」
「你今晚是不是看不到了。」她憋着笑说。
我干脆把相机放到一边,手肘撑在身后,专心看天。
脖子仰久了有点酸,石头硌着腿也算不上舒服。风从海面上一阵一阵过来,吹得薄外套贴在身上。我脱了鞋子,两只脚往前伸着,风吹在脚趾上稍微有点凉。
等了不知道多久,第一颗终于出现了。它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一条很细的白线突然从视野右上方划过去,尾巴拖得很短,几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消失了。我下意识吸了口气,眼睛还追着它刚才划过的位置,那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这东西和照片里完全不一样。
没多久又来了一颗,更暗,从很高的地方斜着落下去。接着下一颗更亮,尾迹比前两颗长,附近的人同时发出一阵惊呼。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相机,想着好歹得拍下来一张能看的
,至少能证明我没白来。我赶紧把快门拉长,结果连续拍了几张空白片。
反倒是下一次,在我根本没指望的时候,一颗流星刚好闯进画面。我按下按钮,把照片放大。黑色天空里只有一条细得快看不见的白线,旁边还有一串噪点。
放网上估计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我盯着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很满意。至少这证明我真的拍到了。
十一点以后,流星开始出现得稍微频繁一点。
隔一阵就会有人叫,附近的人也不再每次都跟着转头,因为盯着自己的方向总能等到。海风越来越凉,我把外套拉紧,然后把腿收回来双手抱膝。前半夜的海边确实有点冷,白天残余的暑气已经被消耗殆尽。脚趾尖的寒意加重了,于是我把拖鞋重新穿上。
再后来我们都不说话了。
一直抬头很累,可我又怕低头会错过流星。海浪声一阵阵从下面传上来,身后偶尔有人起来走动,鞋底踩过石头会咯吱响几下。相机我也不太管了,设置让它自己隔一段时间拍一张,拍到算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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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特别亮的流星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我一开始注意到左半边天空亮得很明显,目光一下就被吸过去了。它比前面那些都粗,尾迹也长,从靠近海面的那片天空斜着划过去,拉出一道狭长的白尾巴。周围立刻有人喊出声,朋友也在我旁边吸了口气。
「这个好亮。」她戳了戳我,「快拍。」
我没顾得上回她。那道光还在向前走。
可能全程总共也只有一两秒,我那时候却觉得看了很久。它经过的那片夜空突然晃动了一下。
我眼睛跟着它动了动。整片天幕好像又晃了一下。像是黑色的幕布被人在背后扯了一下。
然后流星消失得很干净。夜幕里什么都不剩,而我还在盯着那里发呆。
「你拍到了吗?」她不依不饶地追着问。
我低头看相机,快门刚好开着。「不知道。」我说。
翻到那一张,画幅里流星只拍到半截,位置还靠得很边。我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
「怎么了?」她问。
「刚才我看花眼了。」我说,「看完买个冰淇淋就回去睡觉吧。」
我低头揉了揉眼角。眼睛确实又干又酸,闭上眼以后那道白光还在眼皮里面留了一小会儿。
困意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我之前就有点累,从波士顿市区一路过来又坐了这么久,本来也不奇怪。只是这会儿我连相机都懒得碰了。掏出手机来想看看时间,可屏幕亮得我眼睛疼。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按灭以后才发现自己没记住刚刚到底几点。朋友大概跟我说了句再待一会儿就走。我应了一声。
海浪还在一下一下撞着石头。更远的地方有个老白男声称又看到了一颗流星,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轻。我顺着他的身影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眼皮越来越沉。我把外套往身上拢紧一点,脚上的人字拖松松垮垮地挂着,凉风从脚背上拂过,吹得脚趾有点发僵。
最后一次抬头的时候,天空还是刚才那样又黑又广阔,星星多得数不过来。我还特意找了一下那颗特别亮的流星消失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的记忆就断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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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巫之屋的噩梦 Bad Times in Salem, Essex
我大概是被冻醒的,因为睡醒那会我感觉脚底冰凉,只能蜷起双腿,用手握住脚趾来稍微缓解一下。手心传来的触感冷的不对劲。
那种感觉和Rockport海边的冷风不太一样。海边的风虽然凉,身上好歹还有外套,石头白日里也被太阳晒过一整天,多少还是留着一丝热量。
现在贴着我后背和大腿的东西硬得要命,寒气从肌肤下面一点点往上钻。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掌撑到地面,摸到一层粗糙的木头,还有几粒不知道是沙粒还是木屑的东西黏在掌心。
我睁开眼睛,一开始什么也没看清。
光线很暗,天花板低得让我有点不舒服,几根发黑的木梁横在上面。左边墙上开着个很小的窗口,光就是从那里进来的,颜色灰蒙蒙的,照不到房间里的大部分地方。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大概是潮气、发霉的木头、汗渍,还有类似很久没洗过的被褥被捂热以后散出来的酸味混在一起。我刚吸了一口气,胃里立刻难受起来。
「……什么鬼东西。」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沙哑得厉害,简直不像我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我下意识想坐起来,刚一动,衣服的领口就从左边肩膀滑了下去。
这会我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长衣。
说白色其实已经很勉强了,布料发黄发灰,胸口和下摆还有几块颜色深浅不一样的污迹。领口被扯得很宽,松松垮垮挂在那里,连锁骨都遮不住。我把它往肩膀上拉了一下,手一松又掉下来。后背也凉飕飕的,我伸手往后摸,才发现后领同样塌得厉害,小半个后背都露在外面。
更糟的是里面什么贴身衣物都没有。
我第一反应是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不过检查了一下之后,幸好是排除了关于性方面的那些恶劣可能性。
我把衣服往下拽了一点,又掀起来看了一眼,内衣没有,内裤也没有。两条腿光着,双脚赤裸着,那双人字拖当然也不见了,连袜子都没有——虽然我本来也没穿袜子就是了。
脚底踩到地上的时候,我差点立刻缩回来。
木板又凉又脏,表面磨得坑坑洼洼,有一道裂口正好从脚掌下面横过去。我把脚挪开,又踩到几粒硬东西,硌得脚底发疼,只好踮起脚来走路。
然后那件衣服的味道突然变得更明显了。
我捏起领口闻了一下,立刻就后悔了。汗馊味里还混着一点很奇怪的腥气,似乎是湿过又干、干过又湿,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似的。我想赶紧把这破布料扔开,偏偏它现在就穿在我身上,扔也没地方扔,只能由它继续贴着皮肤。
「操。」
我站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晕。这一站更不对了,视线似乎高了一点。
我自己的身高当然不至于每天拿尺量,可用了二十四年的身体,哪怕多两三厘米都能感觉出来。眼前那个小窗口好像矮了一点,腿也比平时长。我低头看手,手背很白,手指比我的细,指甲边缘有裂口,右手食指关节上还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
我翻过手掌看了一会,然后摸了摸头——摸到一把长头发。
「
……啊?」
手上的触感表明头发乱得厉害,纠缠在一起,摸上去有点油。我抓了一缕拉到眼前,光线虽然暗,颜色还是看得出来。
很浅的金色。
我愣了一会,忽然有点想笑。昨晚在Rockport看流星,看着看着睡着,然后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金发女的。
这梦的内容还挺充实。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鞋底踩过木板,越来越近。我转头看过去,门上有几根粗木条,外面的人影晃了一下。接着有人开始说话。
他说了很长一句,我半点都没听明白。
我眨了眨眼。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语速依然快得跟赶着投胎一样。这次我终于从中间抓出了几个词。
Morning, minister。还有一个听着像confess。
我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讲的应该是英语。
这比听不懂还烦。完全陌生的语言反而算了,偏偏他说的每句话拆开好像都认识几个词,可一连起来就糊成一团,发音也怪得不行。我在美国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英语说得怀疑人生。
「Could you please speak a little slower?」
外面安静了一下。那人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他又说了几句,我还是只听懂一半。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叫Patricia。我最开始完全没反应,直到他指了指我,我才意识到那个名字大概是在叫这具身体。
我指了指自己。
「Me?」
他皱着眉点头。
行吧。这梦连名字都给我配好了。够沉浸式的。
后来门开了,有个中年白女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破盆,还有一块比我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镜子。她把盆放下,冲我说了一堆话。我只听清了hair和today,后面全靠猜。她大概嫌我头发乱,抓着我肩膀把我按到一张矮凳上,然后拿梳子开始给我梳头。
第一下就把我扯得头皮发疼。
「唔嗯!」
她根本不理我的抗议。我想把衣领往上提,手刚抬起来,她又啪地拍开,嘴里飞快说了句什么。那块小镜子被她随手靠在盆边,歪歪斜斜朝着我。
我就是这个时候看见那张脸的。
镜面很暗,边缘还有几块锈斑,里面的人影稍微一动就有点变形。可再怎么变,那人也绝对不是我。
一个金发女孩坐在那里。
脸很白,可能是在这里关久了,气色差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年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最多比我大一两岁。头发被那个女人梳开以后垂到肩膀下面,乱归乱,确确实实是很浅的金色。
我盯着她的脸,她也盯着我。我抬起手,碰了一下鼻子。镜子里的女孩跟着碰了一下。又摸脸颊,还是一样。
「我的妈……」
我忍不住往镜子前凑。
这种感觉居然挺新鲜。我以前也做过变成别人的梦,但通常我根本不会认真管自己长什么样,这次居然连五官建模都给我做全了,还相当精致。我左右转了转脸,伸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想看看侧面。
那个女人一把把我的手扯下来,显然觉得我很烦。我只好乖乖坐好。
她又说了几句话,这次我听见了women、before,还有penalty。
「Wait what?」
她扯了一下我身上的白衣,又朝门外指了指,接着说了一
长串。
我还是没完全听懂,大概意思却慢慢猜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这件又脏又臭的白衣,忽然意识到上面的味道为什么那么复杂。这东西不是第一次穿在人身上。前面还有别的女人。她们穿完以后,衣服又被收回来,给下一个。
至于penalty那个词到底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我不太想继续问。
「恶心死了……」
我小声说。那女人当然听不懂。
她梳完头以后把镜子拿走,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送进来一张纸。说话还是听得费劲,文字倒好得多。那张纸上的字迹又密又乱,有些拼法和我习惯的不一样,我坐在窗口下面看了好一阵,才一点点认出来。
先是刚才那个名字。Patricia Summers。帕翠西亚这名字有点土。
再往下,Salem。1692。witchcraft。这可有点不妙,尤其是在十七世纪跟巫术扯上关系了。
我继续往后看。中间有不少我看不明白的句子,掺杂着一堆thee thy hath之类的旧式表达。不过看懂最后那一段却不需要多高的英语水平。
carried。execution。hanged。until dead。
我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纸差点从手里掉下去。窗外不知道谁正好经过,说话声从墙那边传进来。我一句都没听清,只觉得那几个词还停在眼前。
hanged。until dead。
我又低头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看牢房,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再看看赤裸着的两只脚。
「哦。」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声。
这梦好像比我想象中玩得大。
看完判决书心跳确实快了不少,可我当时居然还没有特别害怕。大概人在梦里就是这样,再离谱也能给自己找到理由。我把那张纸翻过去,又翻回来,甚至还有闲心研究上面的字到底是不是羽毛笔写的。
反正是梦。真疼了总会醒。再不济绳子套上来总该醒了吧。
想到这里,我反而又有点好奇。1692年的萨勒姆我当然没见过。既然都梦到这里了,出去看看实地体验一下也不亏。
我把那张写好的绞刑判决书重新折起来,放回腿上,顺手把滑下来的衣领往肩膀上提了提。它还是立刻掉了下来。
「算了。」
我靠回墙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等着外面的人什么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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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审判日 Judgement Day
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传来一阵短促的交谈。我靠着墙坐着,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找我,直到门被推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其中一个伸手朝我招了招。
他说了一长串话。我只听懂了come和God。
「现在?」
没人回答我这个问题。算了,反正这些NPC听不懂中文。
前面那个人又招了一下手,脸上已经有点不耐烦。我只好扶着墙站起来。坐久了以后两条腿有些发麻,光脚踩回木板时,那股凉意重新从脚底钻上来。
我习惯性地把白衣领口往肩膀上拉了拉,走了两步它又滑了下来。这次我也懒得继续管了,反正是梦。
走廊比牢房亮一点,不过同样很窄,木板被踩
得发黑,墙角还有干掉的泥印。我跟在两个人后面往前走,经过另外几扇关着的门,其中一扇后面有人咳嗽,咳到最后像是把什么东西吐在了地上。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只看见门缝里一小块亮光。
最前面的人回头催了我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我用中文小声回他,加快两步走。
真正走出建筑的时候,阳光一下扎进眼睛里。我闭眼缓了几秒,眼泪都被刺出来一点。等到视野慢慢恢复,最先看清的是脚下的地面。
灰褐色的湿润泥土被踩得很实,中间混着碎石、草屑和细小木片,一条车轮压出来的浅沟从面前一直延伸出去。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先是传来绵软又冰冷的触感,走到下一步,一颗小石子正好硌在前脚掌下面,疼得我立刻皱眉。
我抬起头,周围已经完全找不到现代的东西了。
房子大多是木质的,颜色灰暗,屋顶歪歪扭扭。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推着车,轮子压过泥地发出很闷的吱呀声。几只鸡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墙边啄来啄去。还有一条瘦狗趴在门口,见我们走过去只抬了抬头。
空气里混着柴烟、牲口和泥土的味道。旁边有个木桶不知道装过什么,经过的时候一股发酸的味道飘过来,简直让人反胃。
说实话,那一刻我还有点兴奋。
我以前去萨勒姆旅游看到的当然都是后来保存或者重建过的东西,万圣节的巫术庆祝活动更是变成了大型美漫cosplay秀,光是死侍我就见到了三个。不过眼前这一片怎么看都不像景区,房子旧得乱七八糟,路也不好走。有个男人的袜子松松垮垮堆在脚踝上,还有个女人抱着篮子经过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梦里的建模精细到这个程度,确实有点厉害。
我想记住几栋房子的样子,等醒了以后去查查看,说不定还能验证一下自己的大脑到底从哪拼凑出来这么多细节。
可惜脚底的痛觉很快就让我没心情做历史考据了。
泥路中间还好,靠边的地方碎石越来越多。我赤着脚走得本来就慢,押着我的男人偏偏一点等人的意思都没有。有个混账东西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两步,右脚直接踩上一块尖石头,疼得我「嘶」了一声。
抬起脚,我看到前脚掌上压出了一块发白的印子,没破皮,但是那一下真的挺疼。
梦里确实也会疼。我以前做梦摔过楼梯,还真能梦见膝盖痛。
街边的人开始慢慢多起来。有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有的明显早就在等着。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挤在人群前面吵吵闹闹。那些话我大部分听不懂,不过Witch和Devil却隔几步就能听见一次。
有个女人在我经过时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我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脏东西。旁边另一个男人倒完全相反,看我的表情兴奋得不行,踮着脚往前凑,直到被人挡住才停下来。
「至于吗。」我被他们看得有点烦。
往前走到十字路口,有个十来岁的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我脚边扔了一团泥。没砸到腿,正好落在白衣下摆上,啪地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你有病吧?犯贱?」
男孩显然听不懂中文,反而笑了。他旁边的大人把他往后拽了一下,也没骂他,只是冲我说了句什么。我根本没听清,不过语气不怎么友好。
「看什么看。」
我瞪
了他们一眼。身后的男人立刻抓住我胳膊把我往前拽。我回头冲他说了句「别拽」,他当然还是没听懂,手反而抓得更紧。
心里忽然开始有点烦躁。梦里NPC做的这么凶到底有什么意义。
走了没多久,我们在一栋屋子旁边停了下来。一个穿黑衣服的怪人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语速比前面那些人稍微慢一点。我勉强从他奇异的口音里抓住God、sin和confess这三个字眼。
他这是在让我认罪。
「I didn't do anything, I swear.」我说,「I'm not a witch.」
男人皱着眉,又念叨了几句。
我已经有点烦,干脆指着自己:「I'm not Patricia Summers.」
我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好笑。梦里跟一群1692年的清教徒解释我其实是二十四岁的留学生,怎么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而好像更坐实了这位可怜的Patricia是个疯女人。
果然,黑衣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他眼神里那点原本类似怜悯的东西消失了,又问了一句什么。我只听到了name。
「我的名字你又听不懂。」我用中文说。
他又问了一遍。我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中文名说了出来。他明显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比刚才更密。一个女人往胸口比了个我没见过的手势。黑衣男人脸色很难看,又说了几句,我只听清了Devil。
「随便你们吧。」
我不想解释了。反正醒了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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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重新开始。
脚底越来越疼。刚才踩到尖石头的地方每落地一次都会发酸,左脚脚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一道。最开始只觉得有点刺痛,后来踩到湿泥时突然灼烧一样疼。我停下来抬起脚看,脚跟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红口子,血流的不多,混着灰尘脏得有点恶心。
我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背,皮肤很快留下半个月牙印。
疼。我没醒。
我又咬了下舌尖。一下没控制好,嘴里立刻漫开一股铁锈味。还是没醒。
阳光照在脸上,肩膀被抓得发麻,脚跟和脚趾都在疼,嘴里还有刚才咬破舌尖留下的血味。我忽然觉得这梦做的有点过头了。做梦当然会疼,可一般不会每一个地方的痛苦都同时这么清楚吧。
再次抬起头时,前面已经围了更多人。一片空地中间立着几根木头。我最开始没看懂,直到看见横梁下垂着的绳子,系成了一个圆圈。
我感觉胃里抽动了一下,猛然停下脚步。后面的人差点撞到我。
「Wait.」我说,「Please wait.」
后面的人伸手拽我,我没动,只盯着广场那边。木架很普通,甚至比电影里看到的寒酸得多,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结构。绳圈轻飘飘的垂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押送我的男人又开始扯我的衣领。混账东西,原来这松垮的衣领是你干的好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
「No. I'm not going there.」我说,「I'm not going
anywhere.」
两个人立刻抓住我的胳膊。我开始奋力挣扎,脚底在泥里一滑,伤口被石子重新擦到,疼得我尖叫出声。周围也一下乱起来,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祷告,还有人在笑。
刚才一路上那些疼痛、那些气味、那些完全不认识我的人突然全挤到脑子里。我一直觉得只要走到这里就会醒,结果绞刑架已经在眼前了,我还光着脚站在这条路上。
没有Rockport。没有朋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双人字拖现在到底在哪。
我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脚掌直接蹭过碎石,细小的尖角扎进皮肤,疼得我腿发软。
「Please!」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Please, I don't want to die.」
押我的男人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Please stop. I'm not Patricia Summers. I don’t belong here.」我说得越来越快,「I'm from Boston, 2026. You people heard me, right? Just listen to my words and let me go. 」
没有一个人听懂我真正想说什么。有人听见2026,大概以为又是什么疯话。黑衣男人靠近,又说了几句什么法律之类的。
「Fuck your so called legislation!」我直接骂了出来。
周围一下炸了。人群里有人尖叫,也有人愤怒地大骂。押着我的两个人立刻更用力,我胳膊被扭得发疼,整个人几乎被半拖半推着往前。
我开始喊自己的名字。先用英文发音,然后又用中文喊了一遍。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害怕起来。
他们看见的只有Patricia Summers。这张脸,这头金发,这双赤裸的脚,这件脏得发臭的白衣。不管我说什么,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个临死前发疯的女巫。
妈的,帕翠西亚你这疯女人,你最好真的是个他妈的女巫会点什么巫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憋屈等死。
我想起来男朋友上午那条消息我还没回。「我还没回消息呢。」我用中文说,没人听得懂。声音一出口眼泪却直接掉了下来。
「我他妈还没回他消息呢。」
前面的木架越来越近。脚下从泥地换成木板时,触感一下硬起来。木头晒得有些发热,表面粗糙,还有细小的毛刺。我本能想往后缩,脚趾死死扣住板面,可后面的人根本不给我机会。
我闻到了绳子的味道。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就是干草、灰尘、汗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一股干涩气息。那根麻绳离我已经很近了。近到能看清上面一根根起毛的纤维。
我浑身发抖。
「No…」这次声音很小。有人从背后抓住我肩膀。
我猛地转身,一脚踢出去不知道踢到谁的小腿。旁边的人立刻骂了一声,我趁那一下拼命往后挣脱,领口整个滑到肩膀下面,我也顾不上提。头发散下来糊在脸上,眼泪、汗和鼻涕全混在一起。
「Let me go!」我尖叫道,「Let me go!Please! For God
’s sake!」
我从来没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尖得发颤,难听得要命。
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我赤裸的脚踢到木板边缘,脚趾疼得发麻,又踢到一个人的小腿,完全不知道是谁。有人从后面按住我,胳膊被扭到身后。我拼命往下蹲,膝盖狠狠撞到木头上,然后继续反抗。
好痛。还是没醒。
「醒啊。」我用中文说,「快点醒啊。」
绳子碰到脖子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它比我想象中粗,表面干硬,纤维擦过皮肤时有点刺痛。我立刻往下缩脖子想躲开,却怎么都躲不开那种触感。每吞咽一次,皮肤都会重新碰到它。
我闭上眼,再睁开。身子还在这里。
眼前的人群模糊成一大片。我突然特别想回波士顿,想回那个晚上九点以后不知道能干什么、外卖难吃又贵得要死的地方,想吃那碗已经泡烂的拉面,想听朋友继续笑我不会拍夜空,也想把男朋友那条消息回了,哪怕只回一个「哦」都行,哪怕对他说这全是我的错,我不怪你。
「我不想死。」我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我真的不想死。」
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念头。
如果这根本不是梦呢?
这个想法刚出现,我就拼命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昨晚明明还在Rockport。2026年我二十四岁,我有手机,有护照,有闺蜜,有银行卡,早上还在跟男朋友冷战。我怎么可能死在他妈的1692年?
可绳子就在脖子上。脚底木板的触感也真实存在。我低头看见自己沾满泥浆的双脚,脚跟那道细小伤口上血液已经干涸。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突然失去了支撑。
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下一秒,脖子被狠狠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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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疼痛一下冲上来。喉咙像被整个捏死,颈侧火辣辣地疼。我的嘴巴本能地张开,胸口急促起伏,却吸不进任何空气。我想叫,出来的只有一声很难听的气音。
我拼命把脚往下伸寻找地面的触感,脚趾用力张开,又蜷起来,只要再低一点就能碰到地面了。可下面什么都没有。
胸口越来越痛。脖子被绳子勒进肉里疼的要命。我张着嘴一次又一次吸气,什么都进不来。
耳朵里面开始嗡嗡响。周围人的声音一下远了,一下又特别近。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破碎声音,听着根本不像人说话。
我想抬手抓脖子,可手臂完全使不上正常的力气,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身体开始自己抽动。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往前踢,裙摆跟着乱晃,赤裸的双脚在空中胡乱拍打,想找到一个可以踩住的地方。脚趾尖抽了筋直疼,右脚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猛地绷直,又很快蜷成一团。
眼泪一直在往外流。鼻子也堵住了。口水从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我想咽回去,可喉咙根本动不了。
太丢人了。这个念头居然还在。不过紧接着就被更大的恐惧冲掉了。
「醒……」
声音出不来。只能在脑子里喊。
快醒。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人群的脸越来越模糊,只剩几团晃动的色块。胸口像要炸开,身体每一次抽动都在浪费最后那点力气,可我根
本控制不了。
快醒啊。
我还在寻找地面。两只脚尖一直往下蹬,可双脚一遍遍踩空,什么也碰不到。恍惚间突然想起Rockport那块石头,想起自己脱掉人字拖,把脚伸出去吹海风。那时候我还嫌脚趾冷。
我想回去。求求你。让我回去。现在我只想回去。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回去。
耳边的轰鸣越来越响,眼前最后一点光也开始往中间缩成一小团。我已经感觉不到脚底和小腿了。胸口还在拼命而徒劳地抽动。喉咙疼得像被撕裂开来。
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这是场梦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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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纯属虚构 Post Traumatic
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喘不过气。
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脖子。我清晰的感受到指甲从皮肤上刮过去,微疼的触感很正常。没有麻绳,也没有那种勒进肉里的剧痛。呼吸虽然有点乱,但慢慢来一口接一口真的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我坐在床上狠狠干咳了几声,喉咙有点发干。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和地板上。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和腿。
T恤,短裤,自己的皮肤,自己的手指。还是光着脚,不过脚底和脚趾都很干净,没有伤疤也没有污泥。
我立刻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用黑掉的屏幕照了照脸。镜面里是一张刚睡醒的亚洲女孩的脸,短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还有点没睡好的黑眼圈。我又伸手摸了一遍头发,确认是柔顺的短发,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操。」
声音也是自己的。
我重新倒回床上,后脑勺砸进枕头里,心脏还在跳得飞快。牢房里的潮气,那件恶心得要命的白衣,帕翠西亚的金发,还有最后贴在脖子上的麻绳,全都历历在目。连湿泥粘在脚底的滑腻感、绳子磨过颈侧的粗糙感,还有最后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去的恶心触感,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摸了一下脖子。皮肤平整又光滑,什么印子伤痕都没有。
这梦也太他妈神了。
我躺着缓了一阵。昨晚吹了那么久海风,又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说不定后来直接在什么地方睡过去了。
最近又刚好看过萨勒姆相关的东西,高中还读过点克苏鲁小说,脑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做出个完成度特别高的噩梦,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至于为什么连疼痛都那么真实,我暂时只能将其归功于自己这颗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的大脑。
我翻了个身,伸手去拿手机,想着先看看现在几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盯着上面的日期愣了好一会儿。
8月14日。
我把屏幕按灭,又重新点亮了一次。还是8月14日。
「啊?」
这下我彻底坐直了。我去Rockport那天明明是十二号。八月十二号晚上看流星,后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再往后记忆直接断掉。如果现在真的是十四号,那十三号去哪了?
我先点开日历,又查了系统时间,最后甚至打开学校邮箱确认日期。
没有任何地方出错。消息列表里已经多出了一堆昨天留下来的东西,有群聊,有广告,有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银行也发来过消费提醒。
昨天上午九点多,便利店有一笔消费。十一点多MBTA扣过钱。下午还有一笔四十多刀的咖啡店消费。晚上竟然还有Disney Plus的视频会员支付失败提醒。
这些金额都不大,也没可疑到算是盗刷信用卡,可我对它们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又点开相册。最前面的几张还是Rockport。夜空、海边、还有一张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我的照片,我坐在石头上仰着头,脚上的人字拖已经踢到了一边。
再往后,时间突然跳到了十三号上午。
第一张是一扇自动门。第二张是地铁站里一块线路牌。第三张拍的是一架从头顶飞过去的直升机,构图乱七八糟,半边天空都被路灯挡住了。
我往后继续划。便利店的冷柜。一排色彩特别鲜艳的饮料。街边的公交站牌。慢悠悠的绿线电车。有人牵着狗从斑马线上走过去。还有两个穿短裙的女孩,看起来是离得很远拍的,拍的也很糊,视角看不出是在偷拍,倒像单纯记录觉得她们的穿搭。
我盯着这些照片越看越不舒服。
照片全是从我的手机里拍的,时间也对得上,可完全不像我会拍的东西。尤其那扇自动门,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理由专门把一扇门拍下来。
再往后还有一张家里的微波炉。照片拍得特别近,镜头几乎贴着控制面板,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按钮。
「……有病吧。」
我下意识骂了一句,突然又觉得这事一点都不好笑。
我退出相册,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昨天的搜索比照片还诡异。满屏的萨勒姆让我看的有点生理不适。Boston。Massachusetts。2026。How to take subway。MBTA。Helicopter。Salem Massachusetts。SALEM。Salem Redeemers。Salem-Rockport。SALEM witch trials。Second Salem Salvation。sAlem。sALem。SalEM。
1692。
我看到最后那个数字年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牢房里那张判决书一下从脑子里闪过去。
Salem。1692。witchcraft。
我立刻把手机扣到床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我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回来,告诉自己这当然可能只是梦游或者断片。我做了个萨勒姆的梦,醒来以后脑子还没恢复正常,所以去搜相关东西。
我继续翻聊天记录。朋友昨天给我发了不少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你醒了没?」下面还有「你今天真的很怪诶。」「回我一下。」
我往上翻,很快看到自己发出去的回复。全是英文。一整段一整段的英文发送。句子勉强能看懂,用词却很奇怪,语法也很诡异,甚至大小写不分。有些地方简直像是不会组织现代英语的人硬凑出来的。
其中一条在问:
You arE to seNd me bAck to sALem ?
朋友回了一句「你认真的?」而昨天的我没有继续回复。再往下,
她发了一句「你到底怎么了?」之后对话就断在了这里,然后是她打来的两个未接电话。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天,还是直接给她拨了回去。响了没几声她就接起来了,声音听着还有点困。
「喂?」
「你昨天跟我干吗了?」我说。「老实交代。少装神弄鬼。」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你他妈终于正常点了?」
「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
「我真的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我说。虽然这句话说出口很好笑,但我没骗人。
这回轮到她沉默了。后来她语气明显清醒不少。「你认真的?」
「真的。我最后的记忆还在Rockport冷的要命的半夜海边。」
「一点都不记得?」她吸了口气,「那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会不会说中文。」
我差点以为她在逗我,「废话。」我说,「“早上好中国!现在我有冰淇淋!” 你看,正宗的不得了。」
「别玩烂梗了。我是认真的。昨天你简直就像忘了中文怎么说一样。我都瘆得慌了。」
我没说话,决定先听下去。虽然内容很荒唐,但是她的语气很严肃。
「至少你表现得跟听不懂中国话一样。」她继续说,「我跟你说中文,你完全听不懂,全程跟我讲英语,而且口音特别怪。」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不是你平时那个样子。有些词说得特别慢,还有些句子听着像……很怪异。不像是你在说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呢?」
「你连手机都不会用。」她说,「像个原始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一直乱点,连解锁都研究半天。后来还是我给你开的。你连自己住哪都不知道,问我这是哪里,还问波士顿是哪。」
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她在说些什么。朋友大概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你昨天真的很吓人。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睡糊涂了,后来你看到直升机从头顶过去,站那儿看了半天,还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我转头看向床边。手机相册里那张意义不明的直升机照片和搜索记录突然变得特别扎眼。
「我还干什么了?」
「拍东西啊。什么都拍。自动门、地铁、便利店,看到路边女生穿短裙你也盯着看半天,我还以为你脑子坏了。」
「……」
「然后你还一直问那个什么萨勒姆。问个没完没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皮肤干干净净,人字拖整齐地摆在床边,还沾着一点Rockport带回来的灰尘。不过我往常习惯上床前将它们一脚胡乱踢开而非整齐摆放。
「我昨天去萨勒姆了吗?」
「没有吧。」她说,「你后来自己跑出去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再晚一点你倒是回来了,但我没跟着你。」
我立刻打开MBTA紫线的购票记录。里面真的多了一张昨天买的,北站出发的Newburyport/Rockport Line。目的地是Salem。购买时间下午一点多。
「你现在在哪?」
「家里。MA-xxxxx。」
「你要不要去挂个号?」她说,「今天下午和明天全天我没事。去之前喊我一声。我开车拉你去。」
这次我有点犹豫了。这事情邪门得离谱。我没马上说不用。
「
可能要。」我说,「我先看看昨天到底干了什么。到时候给你回电话。」
后来她又问我相机里的照片怎么办,我才知道昨天自己把尼康扔给了她。挂电话之前,她又问了一句:「你脖子没事吧?」
「什么?」
「昨天你老是摸脖子。我问你疼不疼,你也听不懂。还在一个劲的摸。」
我的心凉了半截。提到脖子我就想起那个恐怖的梦里的绞刑,更吓人的是这句话为什么会从朋友嘴里说出来。不过也可能是巧合。12号晚上仰着脖子看天确实会抽筋,睡一觉今天就好了也不是没可能。
「喂?」她在电话那头突然提高了音量。
「没事。」我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真没事。」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我把那张去萨勒姆的车票截图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几次。日期、线路、目的地都没有问题,可行程记录里没有后续,也没有任何我真正到过萨勒姆的照片。
看起来像是买了票,最后却没去成。
我又翻回相册,停在那张微波炉的照片上。拍照的人离它很近,玻璃门里还能模模糊糊映出半个人影。短头发,T恤,当然是我。
我盯着那道倒影看了半天,毫无疑问那确实是我的脸。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那里拍下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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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一生的故事 Synaesthesia Visions
洗澡间的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昨晚那股喘不上气的感觉总算好了一点。水流一碰到脖子,我肩膀还是本能地缩了缩,手也跟着摸过去。皮肤平整,没有勒痕也没有破皮。
镜子里的人还是我。短发,亚洲脸,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肩膀上和胸口挂着水珠,比平时还正常。
洗完澡以后,我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又把冰箱里那半盒已经开始发蔫的沙拉拿出来。吃到一半顺手问了下AI“突然失去一天记忆怎么办”。
GPT十分钟不到就把我从睡眠不足一路送到了癫痫、解离和各种名字就让人不舒服的神经系统疾病。而混帐Claude照例是聊了不到三句就开始给我警告并试图把问题甩给心理医生。
我看得越来越烦,干脆把应用全关了。
男朋友的聊天框还压在最上面。
他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二号上午。两天前的我大概还能为了那点冷战继续跟他耗着,现在再看却突然觉得挺没意思。梦里被绞死以前,我居然还惦记着自己没回他的消息。
这件事回忆起来多少有点荒唐。
我打了一句「昨天出了点事」,不过又删掉,换成「晚上再跟你说」,可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没事,昨天状态有点奇怪,晚点跟你说。」
他没回,我也不是非得等着他来关心我不可。
下午那几个小时里,我确实一点点恢复了正常。楼下照样有人按喇叭,群里照样成天99+,隔壁的室友还在跟国内的男朋友视频。我开着游戏挂机,刷视频刷外卖软件,还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晚饭是吃面还是越南粉。
晚上七点四十五还有《你的名字。》十周年重映,票是之前就买好的,本来打算跟男朋友一起去看的。我本来犹豫过要不要取消,后来还是觉
得继续关在家里盯着昨天的照片和浏览记录,只会把自己越弄越神经质。
简单补完妆出门的时候,我还是踩上了那双人字拖。它们依旧整整齐齐并排放在床边,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越看越觉得别扭。
我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背上包出了房间。玄关旁边那面镜子却在我抬头的时候闪了一下。
里面的人头发很长,浅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下面,像很多天没认真梳过。那张脸比我的窄一些,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前还有一缕金发黏在脸侧。
我停住脚步。镜子里的人也停住了。
下一秒再眨眼,里面已经只剩自己的脸,还有菊地凛子环太平洋同款短发。我往前走了半步,摸了摸后脑勺,又抬手碰了一下脸,倒影每个动作都正常。亚洲脸,T恤,短裤,肩上挎着包,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走廊外正好有人按了电梯,“叮”的一声传进来,我这才回过神拿上钥匙出去,没再看第二眼。
傍晚的Boston Common比房间里舒服不少。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树影一层压着一层,草地上还有人在铺毯子聊天,跑步的人从身边一拨拨经过。我走得不快,人字拖在脚掌下面轻轻拍着,啪、啪、啪,熟悉得让人安心。
走到靠里一点的位置时,我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英语。
最开始我以为是谁在打电话,没有回头。可第二句跟上来的时候,我脚步还是慢了下来。那个发音黏得厉害,词和词几乎挤在一起,听着和街上每天接触的英语差得很远。
Salvation。Suffering。后面似乎还有mercy。
我皱着眉回头,身后只有几个正常路人。一个女生戴着耳机慢跑,一个男人低头看手机,远一点有人牵着只白狗,狗正埋头在树根旁边闻个不停。
我重新转回去,又走了几步,那阵声音却再次钻进耳朵里,轻得像隔着一扇很厚的门。这一次我听见了confess,后面还有一个名字。
Patricia。帕翠西亚。
大狗还在闻着树根,它主人有些不耐烦地拉了两下牵引绳。跑步的女生已经到了前面。松鼠肆无忌惮地横穿人行道。附近没有谁开口,也没有谁朝我这边看。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又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
十三号那些东西已经被我定性在“断片”“失忆”和“明天去医院”这一堆词里,可它们这时候又慢慢浮了上来。不会中文,不认识波士顿,不会用手机,看到直升机都要拍照,搜索了一整天SALEM,还买了张去那里的票。
朋友说我昨天一直在摸脖子,而几个小时前,我才刚从一个被绞死在1692年的梦里醒过来。
我没闲心继续在公园里绕圈子了,直接往电影院走。
说到底这一路上我脑子里并没有一个完整的念头,只是那些破事挤在一起,像几张被水打湿的纸,黏在一起以后怎么都扯不开。我还是觉得自己大概真该看神经科了,可走过两个路口,又会突然想起那张去萨勒姆的车票,心里别扭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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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电影院的时候,离正片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十周年场的观众,有人
在海报旁边拍照。银幕还在轮播广告,一会儿汽车一会儿保险,偶尔夹着新片预告。影厅里的灯昏昏暗暗,人也陆陆续续往里进。
空调开得太低,穿人字拖最先受罪的就是脚。我坐了一会儿,脚背已经凉下来,索性弯腰把两只拖鞋脱掉,往座位底下推了推,赤着脚踩上地毯。
绒面有点硬,也算不上干净,脚掌压上去时能感觉到细小粗糙的颗粒。我把脚趾在上面慢慢蹭了两下,反倒舒服了一点。
至少这种感觉是活人才有的。
银幕上正在放一个厨房用品广告。我盯着画面里那张崭新的木桌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不算很久以前的一个场景。
在那里有张旧得多的桌子,木头边缘磨得发白。冬天炉火烧得很旺,一个金发女孩坐得离火太近,被母亲嫌弃地用手背往旁边赶了赶。刚出炉的面包放到桌上,她明知道烫,还是偷偷掰走最脆的那圈边缘,烫得左右手来回换。父亲正好从门外进来,肩膀和帽檐上还带着一点雪,看见以后只是笑笑。
画面来得很完整,又散得很快。银幕上的广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前排有人小声说话,我却还盯着原来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帕翠西亚·萨默丝以前大概过着很普通的日子。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些发沉。牢房、那件脏得发灰的白衣和最后的绞刑架毁掉了她的生活。
有人从我面前经过,我下意识把脚往座位下面收了收。等那个人坐下,我又把脚掌重新踩回地毯,凉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钻。
六月初那次Cape Cod鱿鱼潮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冒进了脑子。
那阵子新闻闹得挺大,从麻州到缅因,再到洛夫克拉夫特老家普罗维登斯的海滩上,都冲上来成片的鱿鱼,照片看着密密麻麻。这件事在美东留学生圈子里很火,大家都想去钓点免费的野生鱿鱼开开荤,你到小红书上一查都一大堆攻略。
专家解释说和繁殖、风向、潮汐有关,我当时还和朋友专门跑去钓了一次。
我记得码头上的灯把近岸那片水照得发白,下面一团一团全是狭长的白色影子。鱿鱼上钩以后在桶里乱动,有一只直接喷了朋友半身墨,她站在那里骂了半天,我被她的小连招笑得差点把自己的鱼竿掉进海里。
那晚明明很好玩。回去路上我们还说今年算走大运,明年要是还这么多,就带个更大的桶,然后私下卖给熟人。
Reddit上有人一本正经说,是不是深水里出了什么东西,把这些头足类同胞全赶上来了。我当时还截图发给朋友,说新英格兰人离了洛夫克拉夫特就不会解释海洋现象。
赶上来。或者说逃上来。
我抬头去看银幕,想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自己吓自己是最无聊的娱乐方式。
广告正好换成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在厨房里接吻,我原本只是随便扫了一眼,鼻子里却忽然闻到一点和电影院完全不相干的味道,那是淡淡的木屑和啤酒花的气味。
帕翠西亚也有一个恋人。是个高鼻梁黑发的富三代。这件事忽然就被我想起来了,简直过于自然。尽管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知道的,但我确实很清楚地记得约会的细节。
他们躲在屋后接吻。男孩没刮干净的胡茬有点扎,她刚被亲到就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推了他一下
,他又凑过来,手掌贴到腰后,触感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出来。我知道他接吻的时候总喜欢稍微往左偏一点头,也知道如果手指碰到他腰侧,他会缩一下。
不对不对。这些细节哪来的。我根本不该知道这些。
记忆里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候靠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帕翠西亚。
男孩猛地松开手,两个人分开都来不及,那些人就闯了进来。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拖,他在后面喊着什么,声音被淹没了。帕翠西亚衣领被人扯开,头发也乱着,回头时看见人群最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那个女孩在笑。
我胸口一下窜起一股火,几乎想都没想就知道是她。这个贱人。全是她干的。她早就想看这一幕,想看着帕翠西亚被人当成女巫活活绞死。
银幕忽然亮了一下,我被炫目的白光刺得眯起眼,屋子、人群和那个窃笑的女孩一起消散了,只剩下杯架里的半瓶矿泉水,还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右手腕上的左手。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却觉得有点刺痛。
我松开手,皮肤平平整整,连一道压出来的红痕都没有,可另一个房间的景象已经慢慢在我眼前展开了。空气闷得厉害,手腕被勒得发麻,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面前的人来来回回问着同样几件事,有没有见过魔鬼,有没有和什么东西订过契约,有没有害过邻居家的孩子。
最开始帕翠西亚一直摇头,哭得话都快说不清了也还是说没有。后来他们脱掉了我的鞋子,用砖头来压我的脚趾。
我第一轮上刑那会就招了。脚趾疼得实在受不了,他们问什么我就认什么,女巫也好,魔鬼也好,害过谁家的孩子也好,只要别再继续,哪怕有人现在告诉我自己半夜骑着扫帚飞过教堂,我大概也会点头。
最后让我签名字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我那时候只觉得特别丢脸,明明之前还一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结果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可是真的太疼了。
电影院里有人笑了一声,我回过神,低头看见自己还在揉手腕。那上面连一道伤痕都没有,偏偏那种酸痛感还留着,像刚刚真的被什么东西绑过一样。
我想起来那天认罪以后已经很晚了。有人押着我往牢房走。我没有鞋,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每落下一次都会被粗糙的石面硌一下。走廊两边都很暗,只有前面一扇很窄的铁窗透进一点夜色。
经过那里时,外面东北角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一颗流星从铁栏之间划过去,紧接着又是一颗。然后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的白光一条接一条从夜空里落下来,有的拖得很长,有的刚出现就消失。
我赤着脚站在窗下,手腕还疼,嘴里又干又涩。后面的人一直催我,我却根本听不进去,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那夜我看见的景色,简直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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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忽然传来一点瘙痒感。我低下头,看见电影院的地毯还在。银幕上依旧滚动着预告片,两只人字拖安静地躺在座位下面。
八月十二号,我坐在Rockport海边的石头上,也看见了一场流星雨。其中有一
颗亮得过分,划过去的时候,整片夜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扯了一下,轻轻晃了两次。
六月Cape Cod海边那些往浅水靠的鱿鱼、1692年铁窗外的流星。
有的东西从海底深渊向上逃亡,有的东西从群星之间坠入大海。
我以前听到别人这么说,多少会背后吐槽他看了太多怪书。可现在坐在电影院里,脚底贴着冰凉的地毯,我越来越笑不出来。
银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脑子里的记忆闪回也没有停。
她们后来让我把衣服脱掉。我不肯,护着胸口一直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墙上,再也没有地方可躲。有人抓住我的手腕,另一个人扯裙子,我哭着说please,一遍又一遍,求她们至少把里面那层内衣留下来,可没有人听。
最后我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屋里冷得厉害。肩膀一直发抖,两只手甚至不知道应该先遮乳房还是下体。那件恶心的白色长衣被扔过来的时候,我松了口气,几乎是赶紧把它往身上套。
领口大得不合身,肩膀那边总往下滑。我低头看着已经发黄的布料,很快就知道以前一定有人穿过。我问她们以前是谁穿的。没有人回答。后来我才知道,前面穿过它的那些女人都已经死了。
银幕突然爆出一阵很响的音乐,我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眼前的房间这才被电影院重新顶替回来。广告已经快结束了,影厅比刚才暗了不少。我身上穿着自己的T恤和短裤,短发,手腕没有伤,两只人字拖也还躺在座位下面。
我低下头,脚趾无意识地陷进地毯绒毛里。脑子里却还残留着那件白衣从肩膀往下滑的感觉,记得自己怎么拉都挂不住。
在8月13日的梦境里,我就是穿着它醒来的。
前排有人起身去拿东西,影子从银幕上扫过去。广告的最后几秒倒数开始跳出来,周围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把脚往座位下面缩了缩,脚背碰到那双人字拖,却没有重新穿上。
记忆里炉火旁边偷吃面包的人,屋后接吻的人,在审讯里哭着承认自己是女巫的人,铁窗下面抬头看流星的人,还有最后赤裸着被套上那件白衣的人,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她。
帕翠西亚这些记忆是真实的。这绝对不是我失心疯或是做了一场纯属虚构的梦。它们就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想到后来我亲身体验过的绞刑我胃里就一阵阵难受。
Patricia Summers。她是特别的。
或许我真的应该明天去看医生之前,先坐电车去埃塞克斯的萨勒姆遗址看看。就算帕翠西亚真的留下了坟墓也好。看看我脑海里那些场景是不是还有一丁点的现实残余。
灯彻底暗下来以前,我眼前最后留下的还是铁窗外那片夜空。
一颗又一颗流星从黑暗里划过去,白得发亮,远得够不着。漂亮得像是在梦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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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而为一 Reconcile
随着电影开场,三叶和泷的独白切进来,接着就是《梦灯笼》和那一长段东京街景。来看十周年重映的观众想必都已经把这片子看过无数次了,今天过来纯粹是为了氛围和情怀,我当然也不例外,很多画面甚至不用认真看都知道
下一秒会出现什么。
可当那根连接三叶和泷的编织红绳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我偏偏很不争气地想起了8月13日那场关于绞刑和女巫的梦境,而且烦人的是,只要回忆稍微往那个方向靠,脖子就会传来一阵根本不存在的刺痛。
那种感觉实在太真实了。仔细想想,和电影里讲的互换身体有些相似。我替帕翠西亚受了绞刑,她替我过了暑假里原本应该平平无奇的一天。至少从目前留下来的痕迹看,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就连那一夜的流星雨和电影里的提亚马特彗星都相似得让人不舒服。我要真把这两天的经历原封不动写出来发朋友圈,估计下面立刻有人问我是不是抄袭了新海诚。
可信用卡消费记录不会骗人,电车购票记录也不会。13号那一天的我确确实实在波士顿街头活动过,买过东西坐过车,还买了一张去萨勒姆的票。我也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赤着脚走过1692年的泥地,记得那根绳子蹭过脖子的粗糙触感。
萨勒姆,埃塞克斯,波士顿。帕翠西亚临死前看见的流星雨,8月12日晚我在Rockport看见的流星雨,8月13日那场关于1692年处刑的噩梦,还有刚才七点多电影开始以前突然涌进脑海的那些人生片段,全都像几根缠在一起又泡了水的丝线,我越想把它们拆开,它们反而缠得越紧。
银幕上,三叶的国文老师正讲到黄昏与「誰そ彼」的古语,还有《万叶集》里那些关于昏暗时刻、人与人难以辨认的和歌。这个地方我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就记得,后面所谓的黄昏之时也正是从这里埋下伏笔的。
太阳快落下去的那一段时间,熟悉的人会变得陌生,原本隔开的东西也会短暂混在一起,生者、死者、过去和现在都像被暮色抹掉了一层边缘,溶解耦合在一起分不清了。
以前我大概只会觉得这种设定很浪漫。神道教里的这些东西我也不算完全陌生,以前在和歌山熊野古道听当地导游老爷爷讲过不少,《万叶集》我也翻过几首防人歌,不过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可今晚坐在这里,那些原本只配出现在古籍、神社导游词和动画电影里的说法忽然变得有些碍眼,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它们归进「传统文化」四个字里。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日本独有的观念。洛夫克拉夫特写过一位大学生在梦境、女巫和时空之间被拖来拖去的事,也写过一个大学教授的意识穿进遥远异族的身体里,被迫替他们阅读和记录亘古年代的历史。现在重新想起来,他那些故事里最喜欢干的事情,恰好就是把梦、记忆、肉体和时间搅成一团。
说起来,我第一次看克苏鲁神话是在高一下半年的夏天。那时候班里的男生里很流行这套书,期末刚考完,我闲得发慌就从前桌那里借了一本。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是普罗维登斯人,他的家乡就在新英格兰,靠着海,离波士顿和萨勒姆都算不上远。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讨厌。
说起来,我最后为什么会来波士顿,本来就没什么值得解释的理由。申请季后面我基本处于随波逐流状态,拿到offer以后看看排名不错,就业也还行,于是稀里糊涂来了。真正认真考虑过的反而是东京和香港,一个最后被我自己嫌
弃得放弃,一个被导师一句「没必要去」劝了回来。
我以前经常质疑自己为什么跑到这么一个无聊、没什么夜生活、好吃的东西也没多少还要付小费的地方。可如果那时候我去了东京呢?如果导师当时没有拦我去香港呢?我今天会住在哪里?8月12号晚上又会在哪里?
大概不会在Rockport。我也不会认识现在这群朋友,不会六月跑去Cape Cod钓那批突然多得离谱的鱿鱼,更不会在和男朋友冷战以后闲得没事,被闺蜜拉着去那个海滩看流星。
更烦的是,这张电影票也是早就买好的。我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手指下意识摸了摸放在腿边的手机。
票不是昨天买的,也不是今天下午一时兴起买的,我在完全不知道帕翠西亚是谁、也不知道十三号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和男朋友约好了8月14号来看《你的名字。》。后来吵架归吵架,这张票却一直留着,直到今晚把我一个人送进这间电影院。
如果东京去了,如果香港去了,如果我没有来Boston,如果六月没见过那片海,如果十二号晚上没有去Rockport,那么后面所有东西都会一起消失。
偏偏一切岔路口的选择都把我一步步带到了这里。
回答我啊。
把这些东西叫作因果实在是牵强,稍微清醒点的人都知道大脑最擅长的就是事后从偶然事件里找规律了。中彩票的人也能倒推出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天出门、偏偏走进那家店。
可问题是,几天以前我也觉得灵魂跑进一个1692年女孩身体里这种事情荒唐得过分。结果我真的在那里死过一次。
洛夫克拉夫特或许真的在新英格兰的海边见过什么不能直说、只敢隐晦地暗示出来的东西。他不愿说或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只能把真相融进他那些癫狂的文字里。
他应该早就知道换身和银河系里的某些天文学意象有关,但是他从来都不敢明说。海里的头足类或许早两个月感知到了这件事的降临,它们没有人脑,没有语言,只能跟着本能往岸边逃,哪怕最后死在沙滩上也不肯继续留在深水里。
那件事也许根本不只发生在美国。古代日本那些关于黄昏、灵魂、梦境和人与人边界模糊的说法为什么会一代代留下来?那些防人歌、神社仪式和口耳相传的怪谈,谁能保证最开始真的只是想象?有人很久以前见过一次,后来不敢直说,于是变成歌,变成故事,变成仪式,再过几百年被人从古籍里翻出来,最后被新海诚拿去拍进动画。
而这部作品又恰恰在现在重新出现在全美影院的片单上。8月14日。不早不晚。
我甚至在知道自己需要它以前,就已经亲手买好了今晚这张票。
想到这里,我浑身像忽然起了一层冷汗。电影还在继续,我却很久没有真正看进去,只觉得二十多年的人生从后往前倒着铺开,一件事情牵出另一件事情,每一处原本无关紧要的决定都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
东京没去成也好,香港被劝退也好,最后跑来波士顿也好,六月看到那些头足类动物,八月去了Rockport,再到十三号那一天,一切都像为了把我送到那个女孩面前。
Patricia Summers。帕翠西亚·萨默丝。多可爱的名字。
这简直就是命
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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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从群星之间落下来的东西真的能够暂时抹掉肉体、记忆、时间和空间的边界,那么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只有我遇到过。未来的人跑进过去人的身体里,带着完全不同的语言、习惯和常识,在一个连「未来」这个概念都无法容纳的年代睁开眼睛,只要有一次,就足够被当成疯子、异端,或者女巫。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萨勒姆。那些被指认成女巫的女人大多当然什么都没做。有人得罪了邻居,有人长得不讨喜或是过于美貌,有人说错了话,有人只是刚好被一群陷入集体疯狂的失败者盯上了。
可帕翠西亚不一样。她真的不属于那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后背就窜起一股寒意。因为下一秒我突然意识到,更不属于那里的人其实是我。
我在她身体里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牢房骂中文,听不懂他们的英语,摸着金色长发照镜子,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遍遍说我不是Patricia Summers。我告诉那个黑衣男人自己来自波士顿,来自2026年,说了一个他连发音都听不明白的中文名字。
我对着他们骂法律,骂上帝,踢押送我的人,咬舌头,掐自己,最后一路哭着喊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那时候只觉得他们是梦里的NPC。
可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被控告为女巫的年轻女人,一夜之间忽然像完全换了个人,说着没人听过的语言,不承认自己的名字,声称自己来自几百年后的城市,知道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还在牧师面前大喊大叫,说自己根本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操。我到底干了什么?
我记得那个黑衣男人听见以后看我的眼神。他原本还在问我愿不愿意认罪,后来脸色一点点变了,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我当时还觉得他们蠢,觉得一群十七世纪清教徒当然听不懂现代人在说什么。
他们当然听不懂。所以他们只会得到一个结论。魔鬼在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占据了帕翠西亚·萨默丝的身体。
我坐在电影院里,脖子上的刺痛几乎让我喘不上气。我甚至开始重新听见那天广场上的声音,Witch,Devil,confess,那些词一遍又一遍在人群里弥漫。
以前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在骂帕翠西亚,现在却突然觉得其中有一部分根本是在骂我。
是我让她看起来更像女巫。
她原本或许只是在一场荒唐的猎巫里倒霉地被卷进去,可我从未来闯进她身体以后,亲手替那些人补上了他们最想要的证据。一个女人突然改变说话方式,否认自己的身份,知道不存在的年份和城市,还声称身体里面装着另一个人——这他妈放到1692年,还有什么比这更像诅咒和夺舍?
我想,如果那天醒过来的人还是帕翠西亚,她会怎么做。她大概会哭,会求饶,会用他们听得懂的英语解释。
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低头,知道哪些词不能说,知道面对牧师的时候至少应该装出一点敬畏。她也许一样会死,也许不会。也许某个人会犹豫,也许那个黑衣男人会大发善心,也许她还能拖延,也许那份判决还能发生什么变化。哪怕只有百分之
一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点点——
是我替她掐断了所有生还的可能性。我把这具身体当成了一场不用负责的梦,等到绳子真正勒上来以后才知道疼,才知道怕,才知道这一切可能是真的。
可那具身体不是我的。那是她的。
我借了她的身体一天,然后用一个二十一世纪人的傲慢和常识,把她活成了他们想象里最标准的女巫,最后再把那具身体送上绞刑架。等她回来以后还能剩下什么?脖子上已经套着绳子,脚底没有地面,肺里连一口气都吸不进去。
也许最后那几秒钟她真的回来了。也许我失去意识、交换结束以后,重新醒在那具身体里的人已经是她。她最后感受到的东西,就是我留给她的。疼痛,窒息,恐惧,还有一群坚信她身体里住着魔鬼的人。
电影院里冷得厉害,我的脚趾死死蜷在地毯里,连小腿都跟着发抖。
是我害死她的。这个念头一出来,所有原本模糊的推断都变得异常清楚。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进入她的身体,为什么偏偏让我知道她过去的一生,为什么又让我在她死后三百多年坐在这里看见这一切!回答我!
如果这一切真的有因果,那最应该被纠正的那一环根本就在我身上。
帕翠西亚不是因为自己特别才该死。她是因为我太特别了。因为我来自她根本不该接触的时代,因为我带着一整套不属于1692年的语言、记忆和习惯闯进她身体里,又蠢到把这些东西全暴露给了那些正在寻找女巫的人。
是我亲手把她变成了女巫。
那我就必须把她带回来。这不是什么圣母心或者同情,也不是在可怜一个三百多年前死掉的女孩。我欠她一条命。她原本的那条命被我拿去挥霍了一天,现在我手里还有一条。
我见过她的一生。
炉火旁边偷面包的人是她,屋后接吻的人是她,被抓走以后哭着求那些人放过自己的人也是她。我知道她受不了疼,知道她认罪以后有多羞愧,知道她看到流星的时候甚至短暂忘了自己还在牢里,也知道最后绳子碰到脖子以后她到底有多害怕。
那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办法再只是某个历史人物的故事。
她是特别的。她本来可以有更长的人生。她会继续恋爱,会和父母吵架,会嫌冬天太冷,会在炉火旁边偷吃刚烤好的面包。她理应活下去,而不是光着脚被一群疯子拖上木架,然后让年轻的身体在海边潮湿发腥的泥土里一点点烂掉。
1692年的流星在她死前出现,把她带到了现在。她不想死。
我得救她。帕翠西亚·萨默丝。Patricia。帕翠西亚。
你应该属于这个时代。你应该看看女人穿着短裙和凉鞋从街上走过去是什么样,应该坐一次绿线,吃点垃圾外卖,学学自动门为什么会自己打开。你真的应该坐上那班去萨勒姆的电车,亲眼看看三百多年以后的城市,看看那些把你拖上绞刑架的人最后都化为了尘土。
他们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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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声音这时又重新钻进耳朵,正讲着关于「结」和时间的东西。
Musubi。Knot。代表联系的丝线编织,连接,缠绕,时间也像绳子一样聚在一起,松开,
再重新连上。我望着银幕上那根红绳,脖子上的刺痛突然又清楚起来。
那根绞刑绳上也有结。
我记得它碰到脖子时的触感。那根绳子咬紧我的气管,身体失去支撑,空气一点点断掉,意识开始发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2026年的床上。
电影里的红绳、神道里的「结」、1692年的绞刑绳,三个东西放到一起甚至有点可笑。可理性已经救不了帕翠西亚,历史也没有救她,萨勒姆那些人只会把所有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叫作巫术。到头来真正把她和我连起来的,偏偏就是这一连串荒唐得没人肯信的事情。
如果那根绳子是最后一个连接点呢?如果我沿着那里重新回去呢?
这个想法让我呼吸加速,脑子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楚。我已经开始想象帕翠西亚再次睁开眼睛。她不会再看到牢房发黑的木梁,也不会赤着脚踩在冰冷肮脏的木板上,更不会有人拿那件无数死人穿过的白衣往她身上套。
她会醒在我的房间。
窗帘没有拉严,早上的光会从缝里照进来。床边放着那双她已经学会怎么穿的人字拖,桌上有手机,冰箱里有吃的,浴室一拧开就是热水。她可以自己下楼,坐电车,去便利店,看到直升机的时候想拍多少张都行。可能没有袜子这一点得等她慢慢习惯。我讨厌袜子。
如果帕翠西亚真的去了萨勒姆,大概会被现在的景象气死吧。到处都是女巫商店、万圣节装饰、游客和纪念品,一群人花钱买尖帽子拍照,把当年那些杀人的东西做成旅游生意。她可能站在那里半天都反应不过来,最后顶着我的脸骂一句特别难听的cunts。
光是想象就让我觉得胸口发热。
多好。她本来就应该看到这些。还应该看到更多。
她应该坐一次飞机,应该看看后海湾的高楼,应该去海边看新英格兰明亮得刺眼的夏天,也可以坐AMTRAK直达曼哈顿去看看真正的大城市。她应该像任何一个年轻女孩一样,知道女人可以剪短头发、穿短裤、在街上随便走,不会有人因为这种事情把她拖去审讯。
她可以继续喜欢男人,也可以不喜欢。可以自己选住在哪里,可以去东京,可以去香港,也可以嫌波士顿无聊然后搬走。
帕翠西亚,我的帕翠西亚。
Pa- tri- cia。这三个音节如此动听,念出来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她已经用过我的身体,也已经把自己的记忆留在我这里,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亲密?
至于我自己的生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反正她已经会用一部分了。看起来她会适应的很快。
8月13号那天她替我活过一次。虽然弄得乱七八糟,拍了一堆奇怪照片,连手机操作得磕磕绊绊,可这些都能慢慢学。我的好朋友一定会教她,室友也会。男朋友那里稍微麻烦一点,不过他迟早会发现她和我不一样,到时候解释不了也没关系。世界这么大,她根本不需要继续照着我的轨迹活。
她可以直接拿走。这具身体,身份,银行卡,护照,衣服,手机,朋友,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全都可以给她。她能处理好的。
想到这一层,我觉得轻松了很多。我害死了她,于是把自己的那份还给她。多公平。
电影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可我已经很难认真再看银幕。关
于群星和那些藏在古籍、怪谈、海岸线下的东西,我脑子里仍然有一大堆停不下来的念头。也许洛夫克拉夫特真的看见过某些东西,也许那些古老故事确实保存了早就没人理解的经验,也许六月海里的头足类动物比我们更早察觉到什么正在接近。
这些事情帕翠西亚以后都可以自己去看。她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去读那些书,去听《傀儡谣》和《森罗清净事祓》,去新英格兰沿岸看看那些沉船、灯塔和旧港口,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地方。她会比我更认真地看,因为她知道自己原本根本不该拥有这些时间。
萨勒姆那些人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叫作巫术,把帕翠西亚送上绞刑架。而现在,她应该看看真正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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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我肩膀跟着轻轻一抖,眼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下散开。银幕还亮着,周围的人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有人在喝饮料,前排一个女生大概看哭了,小声地抽泣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才发现脚趾还死死抓着地毯,松开以后脚底都有些发酸。后背那层冷汗已经被空调吹得发凉,手心也湿漉漉的。
绳结,绞刑架,换身结束以前最后那阵窒息,还有电影里那根把两个时空连接起来的红绳,全都在脑子里缠成了一团。我知道这里面没有任何一条逻辑经得起正常人的追问,可我已经不需要别人替我证明了。
我的身体和灵魂记得一切,在流星降临大海的那一夜。帕翠西亚的记忆也在我这里。而我欠她一条命。
她大概也在等我。13号那天她已经来过一次,已经站在这个时代里看过自动门、地铁和直升机,也已经买好了那张没能真正坐上的车票。她都努力走到这里了,剩下那一点距离应该由我来替她补上。
我发誓,帕翠西亚,这一次你不会再孤零零地赤着脚从牢房里醒来,不会有人抓着你的手腕逼你认罪,也不会有人因为听不懂你说什么就把你当成魔鬼附体。
你不用再求他们。也不用再怕那根绳子。这一次轮到我来。我已经体验过一次绞刑了,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我会把你带回来。这具身体交给你。我的记忆、我的名字、我剩下的生活,还有你在13号那一天没来得及弄懂的一切,全都留给你。去看看吧,帕翠西亚。去过你本来应该拥有的人生。
这一次,轮到你自己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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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天见 Farewell, ladies!
电影散场的时候,我反倒已经没什么心思再看最后那几行字幕了。影厅里的灯一点点亮起来,前排那个哭了半场的女生还在拿纸巾擦眼睛,也有人举着手机对银幕上的staff表拍照。
我等着过道稍微空了一点,弯腰把座位底下那双人字拖勾出来。鞋底在地毯上蹭过的时候发出沙沙声。脚趾重新穿进鞋带,我忽然想起十三号那一天帕翠西亚大概也是这么摸索着把它们穿上的。她从没见过这种鞋,居然也没给我弄丢,最后还整整齐齐摆
回床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其实学东西挺快的。
走出影厅以后点开手机屏幕,男朋友的消息已经从下午那句没回的话下面堆出去老长一截。前面还在解释自己刚刚才看到,后面很快就彻底服软了,说这几天冷战是他犯傻,上午那句话说重了,明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还跟我闹脾气之类的。
前几天还一副谁先低头谁就输了的样子,现在道歉倒道得特别彻底。我原本想回一句「你终于知道错了」,字都打出来了,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
等帕翠西亚以后自己决定吧。
她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轮不到我替她安排。其实是男朋友那边更值得担心。他要是发现女朋友突然不会中文、手机用得磕磕绊绊,连共同经历都记不清,估计能当场吓得去报警。不过他脾气其实不坏,真到了那个时候,大概骂归骂,最后还是会耐着性子教她。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他更可怜了。
从电影院回去的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Boston Common里还是那些半夜跑步、遛狗、骑自行车的人,路口红灯的时候还有人根本懒得等,左右看两眼就直接穿过去。来的时候听见的那些古怪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玻璃橱窗里也只剩一个踩着人字拖往前走的短发女孩。
经过绿线入口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又想起十三号相册里那张拍得歪歪扭扭的线路图。我有点想笑。帕翠西亚那天大概真的研究了很久。她连一扇自动门都能拍下来,绿线这种东西够她折腾半天了。
回到住处以后,室友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视频聊天的声音。我把包扔到椅子上,脚上的人字拖照例随便踢掉,一只落在床脚,另一只转了半圈停在桌子下面。走出去两步,我又觉得这样不太顺眼,只好折回来,把它们捡起来并到床边,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手机充上电以后,把钥匙和钱包从桌上一堆杂物里翻出来,护照也从抽屉下面拿出来放在旁边。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看到一样就顺手收拾一样,桌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也被我扔进垃圾桶。冰箱里还有牛奶,冷冻层里有饺子和龙虾,外卖软件她大概很快就会学会。实在不会也没关系,总有人能教她。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眼手机。男朋友没有继续轰炸,只发了一句「我不催你了,看到告诉我你没事就好」。看得我心里软了一下,几乎有一瞬间真的想回他。
算了。以后她愿意回就回吧。
我坐在床沿歇了一会儿,脖子那圈熟悉的刺痛又慢慢浮上来。指尖刚碰到皮肤,胃里就跟着抽动了一下。8月13日最后那些感觉根本不用特意回忆。麻绳贴着皮肤时又干又涩,脚底忽然失去东西可以踩以后,胸口每一次用力抽动都只能换来更严重的窒息,最后连手脚怎么动都控制不了。我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脚趾还安安稳稳踩在地板上,却已经本能地蜷紧了一点。
真烦。明明都体验过一次了,身体还是这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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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阵恶心稍微过去,我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依旧只有我自己,短头发因为沾了水贴在额角,眼睛下面带着一
点没睡好的青黑。擦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帕翠西亚最后那件白衣,想起她赤裸着站在冷得要命的房间里,被逼得连手应该先遮哪里都不知道,还得穿上那件脏衣服。
回到房间我先把T恤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椅背上。短裤也跟着脱掉,里面的内衣被我一起收好,没多久身上就什么都没剩。空调吹过来的时候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才从柜子里重新找出一套干净的T恤和短裤,整整齐齐放到床上,又把那双人字拖往旁边挪近了一点。
万一她真的回来,总不能让她睁开眼以后发现身上又是一团脏得没法看的衣服。她上一次已经够难堪了,我不想再给她留下这种东西。
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以后,我翻出柜子最下面那只很久没动过的收纳盒。去年黑色星期五男朋友给我买的丝巾,我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真正的麻绳我是不想再碰了。1692年那根绳子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灰尘、旧木头和干涩的味道混在一起,脖子一动,起毛的地方就会擦过皮肤。我在盒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抽出那条丝巾。布料从手背上滑过去的时候凉凉的,比麻绳舒服得多,颜色也好看。
我拿着它走到窗户边,先是打了个死结,留出来一个圈,再把它缠绕到窗户把手上系好。
隔壁室友还在视频,笑声隔着墙时高时低。等我终于做好准备工作,那条丝巾已经垂在窗口了。我拽了一下,足够结实。
接下来就是把头塞进去,然后盘腿坐下去就好了。身体的重量自己会完成剩下的流程。
布料的触感很柔软,身体的本能却还在抗拒。明明还只是站着,脖子周围却紧起来,胸口也跟着发闷。我本能地往后躲了一点,手扶住墙边,站在那里咽了几次口水。
我闭着眼睛缓了一会。
如果万一我想错了,如果帕翠西亚不会回来,如果所谓的流星、换身和「结」根本不能再发生第二次,那么房间里这些提前放好的衣服、人字拖、护照和充满电的手机最后都不会有人来拿。
我就只是死了。
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又想起13号那张没有用掉的车票。帕翠西亚已经自己查到了萨勒姆,摸索着学会买票,甚至走到了离那里那么近的地方,最后却还是没能真正过去。
她已经走了那么远。剩下的总不能还让她自己来。
我把手从墙边放下来,丝巾柔软的布料仍然贴着颈部皮肤。床边那套衣服叠得很整齐,人字拖也并排放着,鞋尖朝向同一个方向。明天早上如果帕翠西亚真的睁开眼睛,她大概又会先看自己的手,再摸摸短头发,然后折腾半天那台手机。
男朋友那边就让她自己处理好了。他俩见面以后应该会挺有意思。
室友这会估计已经打完了电话,她隔着墙大声喊我,问我明晚要不要去唐人街一起吃海底捞。
「去,」我说,「晚上五点以后我都有空。」
看好了,帕翠西亚。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这就是你融入二十一世纪社会和适应人际交往的第一课。好好吃饭,和室友打好关系,享受正常大学生的生活。带好手机,千万别迟到。
想到这,我蜷起双腿,猛地向下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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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波士顿的八月 All You Puppets
8月15日,波士顿警察局过得并不轻松。
从英仙座流星雨结束以后,整个大波士顿地区的报警量就一直有点反常。南部城区前几天积攒下来的街头斗殴还没处理干净,从15日凌晨开始又有三起枪击,而白天足足接收到十八起自杀案件报告。
其中有六起是有人在查尔斯河的大桥上跳河,一起是一位职业女性半夜从五楼跳下,一起是一个女孩报案说自己的女性室友在窗边坐着自缢身亡,一起是一个喝醉的男大学生跳下铁轨,还有好几起过量服药导致的死亡。死者无一例外都是22到32岁,白人、亚裔和西班牙裔都有。
酒精、毒品、家庭纠纷和精神异常相关的报警混在一起,值班的人从早到晚连续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八月本来就不算太平,天气热起来以后,警察署每年这时候都会遇到一些莫名其妙发疯的人。
下午三点,察觉异常的警方封锁了查尔斯河上的所有人行桥梁,并在河边沿线全部拉起警戒线,增派警力成功阻止了十五名投河未遂的年轻女性。警方已经积极介入调查这些集体自杀行为是否与某种邪教相关。
Cape Cod那边甚至更乱。几个在8月12日晚专程去海边看流星的游客和当地渔民在码头附近爆发了持械斗殴,最开始的起因却怪得要命。接受审问时有人说一颗特别亮的流星落向海面时,借着流星尾巴的光芒,照见离岸不远的水里站着几团灰黑色的东西。远远看过去像是几个人形露着头,一动不动地朝天上看着流星。他还声称那些东西发出了某种低沉有节奏的声音。
而混乱的开始是一个老渔民听见以后立刻让他闭嘴,还叫他别在海边乱讲这种话。警察后来也拘留了他。听老人说当地似乎有个忌讳,出海的人如果在夜里看见像人又不像人的东西,回来以后不能当着海说那是「淹死的人」,更不能拿死在海里的人开玩笑。迷信的老人说那会把死人重新喊回港口。
游客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被训了一句反而闹得更厉害,故意指着海面骂了句「一群泡烂的死鬼」,后面还跟了几个难听得连警方笔录都只写成“insulting language”的词。
第一拳是那个老渔民打的。
事情随后就失去了控制。原本只是两个人推搡,没过几分钟,旁边不认识的游客和其他渔民也全卷了进去,最后十几个人在码头和沙滩边互殴。有人鼻梁骨折,有人被啤酒瓶划伤,还有一个人掉进了浅水里。直到有人报警,警察介入了才把事态平息。
Roxbury区上午送进医院的则是个年轻亚裔女孩。她前几天也去看过流星,回来以后一直声称自己家里的走廊长度发生了变化,还开始认不出熟人。母亲站在她面前时,她会很认真地问对方到底是谁。等护士把母亲请出去,她又突然哭着说那个人为什么要伪装成自己的妈妈。医生暂时把她的情况归进急性谵妄,准备继续观察。
下午,在奥尔斯顿,一个二十出头的白人女孩在公寓里捅伤了自己的男朋友。两个人两天前刚一起去过Rockport看流星,朋友都说感情不错,也没有家暴记录。女孩被带走时情绪反而
已经平静下来,只是一遍遍坚持警察抓错了人。
女孩一直声称受害者不是自己的男朋友。负责收押她的警员也拿她没招,只好把这句话当成精神状态异常的一部分记进笔录,和当天其他几十份报告一起录进系统里。
夜里十一点以后,新的报警电话仍然不断打进来。
真正没有被新闻报道出来的记录反而更多。Mass General和几家社区医院的急诊系统里,那几天突然多了一批说不清缘由的失眠、短暂失忆、空间错认和熟人错认病例。剑桥区有个研究生连续两晚坚持自己宿舍楼里多出了一层不存在的楼层,第三次去找那条走廊时触发了火警。
在昆西的海边有个女孩凌晨赤着脚走进海里,几个小时以后自己从另一处岸边回来,却死活不肯解释为什么下水,只是反复说那天晚上的海面「太亮了」。
在埃塞克斯的萨勒姆,还有一家旅馆的前台报警说一个白人女性凌晨三点跑到大厅里,跪在地上,不停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道歉。
这些记录被分散在不同辖区、不同医院和完全没有彼此联系的数据库里。有人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有人被家属带回家,有人被送进精神科观察,还有一些连正式病例都算不上的,只在护士交班记录或者911接线员的备注里留下两三句话。
英仙座流星雨每年都会来。那几天的新英格兰天气也很好。很多人都去看了。
到了八月下旬,大部分异常记录已经被新的报警、新的急诊病例、新的交通事故和新的社会新闻覆盖掉。码头上的血迹被冲干净,查尔斯河边的警戒带撤掉了,Rockport海边那些专程来看流星的人也早就回到了各自的城市。
城市照常亮着灯,地铁照常进站,便利店的自动门有人走近就会打开。第二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大多数人也会和平常一样醒来,吃完早饭去上班,抱怨天气和交通。有的人抱怨着这段时间以来变坏的城市治安,抱怨警察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干事,顺便再骂两句特朗普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