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沦陷:女帝沦为母狗
作者:飞
紫宸殿上,龙涎香燃起的青烟笔直如柱,直抵百丈高的穹顶。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地砖由整块的墨玉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殿中每一个人的身影。
龙国女帝君若雪端坐于九龙金椅之上。
她身着玄色龙袍,袍上九条金龙以金线绣成,龙首聚于胸前,龙尾曳地三尺。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至腰际,发间只簪一支通体血红的龙血玉簪,那是龙国历代女帝的信物,传言其中封印着上古真龙的一缕神魂。
她的面容冷峻如千年的寒冰,眉宇之间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淡漠。那双眸子是罕见的琥珀色,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熔化的黄金,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臣服。
大殿两侧,龙国的文武百官身着紫色官袍,腰佩玉带,个个神态傲然。她们都是龙国最顶尖的武者,任何一人放到外界,都足以开宗立派。但在君若雪面前,她们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僭越。
“宣,东瀛国使臣觐见——”司礼监女官的声音尖锐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门缓缓打开,刺目的天光涌入,将一道纤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东瀛国大使,九条绫乃,躬身趋步而入。她穿着东瀛国最正式的和服礼服,腰间系着金色的太鼓结,木屐踏在墨玉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嗒、嗒”声。她的头深深地低垂,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脚尖前三寸,不敢抬头,不敢四顾。
龙国的规矩:外国使臣入殿,不得抬头,不得直视女帝,不得直视百官。
违者,杀。
九条绫乃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那个位置距离女帝的九龙金椅整整九十九尺。这个距离是龙国礼部经过精确计算后划定的,象征着龙国与臣属国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东瀛国大使九条绫乃,拜见龙国天子女帝陛下。”她的声音平稳而恭顺,在说到“天子”二字时,声线微微下沉,带着刻入骨髓的谦卑。
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屈膝礼,而是整个人伏拜在地,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凉的墨玉地砖上,发出闷实的一声响。她就这样伏着,等待着。
女帝没有开口。大殿中只有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百官们袍服摩挲的窸窣声。
九条绫乃的额头抵着地砖,冷汗从鬓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高座之上的那位存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三个呼吸,也许是一盏茶,她才听到高台之上传来一个淡漠至极的声音。
“起。”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九条绫乃耳中,却如蒙大赦。
她缓缓直起身,但依旧保持着跪姿,头依旧低垂。她双手捧起早已准备好的国书,高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东瀛国今年的岁贡已备齐:灵石矿脉出产的上品灵石三千枚,深海千年蚌珠二十斛,东瀛精锻武士刀一千柄,以及……‘神侍’百人,以充龙国掖庭。”
她说到“神侍”二字时,声音有极细微的颤抖。所谓“神侍”,是东瀛国从民间选拔的、资质最佳的年轻女子,经过严苛的训练后,进献给龙国。她们进入龙国之后,或是成为侍女,或是成为某些龙国贵族的炉鼎,用于辅助修炼,终生不得返回故土。
这是东瀛国为了换取和平必须付
出的代价。每年百人,雷打不动。
“准。”女帝依旧是惜字如金。
司礼监女官上前,接过九条绫乃高举的国书,呈递给御前。女帝连看都未看一眼,便将国书放到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中。
九条绫乃再次叩首,然后膝行后退九步,才敢起身,弯腰侧身,退到指定的臣属国使节区域,在末位站定。她的位置,在西洋国使臣之后,在高丽国使臣之前。
“宣,西洋国使臣觐见——”
这一次,脚步声沉重了许多。
西洋国大使,维多利亚·布莱克伍德,踏入大殿。她的身材比东瀛国、高丽国的使臣都要高大,满头金发在龙国大殿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穿着西洋国海军大都督的白色戎装,肩章上的金色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及膝的军靴包裹着她修长有力的小腿。
与九条绫乃的谦卑不同,维多利亚的步伐虽然克制,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西洋国的骄傲。
西洋国拥有四国中最先进的炼金科技与海军舰队,她们的战舰能够横跨怒洋,她们的炼金术士能够制造出威力巨大的晶石火炮。在女帝崛起之前,西洋国曾是这片大陆的实际霸主。
但现在,她们必须向龙国低头。
维多利亚在指定位置站定。她没有立刻下跪,而是微微抬起下颌,以一种克制的、经过了精密计算的姿态,行了一个西洋国的军礼。
“西洋国特命全权大使,皇家海军大都督,维多利亚·布莱克伍德,代表西洋国女王陛下,向龙国女帝致以敬意。”
她没有用“拜见”。她用“致以敬意”。
大殿中的龙国官员们微微皱起了眉头。
君若雪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是嘲讽的弧度。
她没说话。
站在御前司礼监首席女官冷冷地开口:“布莱克伍德大使,你脚下的土地,叫龙国。你要么跪下,要么——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大殿两侧十二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龙纹长刀的禁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在整个大殿中弥漫开来。
维多利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感受到了那股杀意。
那不是威胁,不是恫吓,而是真正的、会毫不犹豫执行到底的审判。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在三个呼吸之内没有跪下,那十二柄龙纹长刀会将她斩成肉泥。
维多利亚·布莱克伍德,西洋国皇家海军大都督,掌权多年,心高气傲,在西洋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但此刻,在龙国紫宸殿上,面对那位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看向她的女帝,她感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那件纯白的、象征着西洋国海军无上荣光的戎装,就这样跪在了龙国墨玉地砖上。金色流苏曳地,沾染了尘埃。
“西洋国大使……拜……拜见龙国天子女帝陛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君若雪终于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维多利亚一眼,如同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
“西洋国今年的岁贡,”司礼监女官翻开卷宗,“战舰建造图纸三份,炼金晶石配方两份,深海秘银五百斤,以及——”
女官顿了顿。
“——西洋国皇室公主,一位。”
维多利亚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头:“这……这与之前商定的条款不符!西洋国从未
答应过将皇室成员作为岁贡——!”
她的抗议还没说完,就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高台之上轰然降下。
那不是杀气,不是气势,而是纯粹的、实质化的龙脉真气。威压如同千丈海啸当头压下,维多利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哀鸣,跪着的身体剧烈颤抖,双臂撑在地砖上,指甲抠进墨玉的缝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甚至闻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鼻子在流血,还是牙龈在渗血。
君若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
“朕不是在与你商量。”
八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长篇大论的威胁,只此八字,便断绝了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维多利亚的骄傲,西洋国的骄傲,在这八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最终,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是。”
女帝收回了威压。维多利亚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被两名禁卫架着拖到了使节区域,站在了九条绫乃的前面——西洋国的地位,在臣属国中列于东瀛国之上。这是龙国根据各国实力与恭顺程度,精心排列的座次。
“宣,高丽国使臣觐见——”
最后一位。
高丽国大使,朴恩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她甚至不敢走正中央的御道,而是沿着殿侧的边沿一路小跑,然后在距离女帝最远的位置——与龙国官员所在的区域隔了足足三十尺——直接五体投地地趴了下去。
“高……高丽国小臣朴恩熙,叩见龙国天子女帝陛下!女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墨玉地砖上,每一记都货真价实,很快额前便渗出了血迹。
高丽国,四国中最弱的存在。她们的龙脉早已枯竭,国土贫瘠,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歌舞技艺与美容之术。在龙国的等级体系中,高丽国处于最底层——甚至比龙国境内的某些少数民族的地位还要低。
龙国礼部给高丽国使臣划定的觐见位置,在一根蟠龙柱的后面。也就是说,朴恩熙跪在那里,龙国百官甚至不需要正眼瞧她。她就像一件碍眼的摆设,被有意地藏在了阴影里。
“高丽国今年的岁贡:高丽参一千支,雪纺绸五百匹,歌伎五十人,舞姬五十人,以及——”朴恩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吾国愿献上境内新发现的一处小型灵石矿脉的十年开采权。”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九条绫乃都微微侧目。
灵石矿脉,哪怕只是一处“小型”矿脉,对于高丽国这样的贫瘠国家来说,也几乎是最后的家底了。献出十年开采权,等于自断最后的经济命脉。
但朴恩熙不敢不献。因为去年,高丽国试图隐瞒一处矿脉的储量,结果被龙国的监察使发现。那一次,龙国禁卫直接将高丽国女王从王座上扯下来,当着她所有臣子的面,罚她在王宫正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高丽国怕了。怕到了骨子里。所以今年她们榨干了国库,搜罗一切能够拿出来的东西,只求女帝能满意,只求龙国能维持这脆弱的和平,让高丽国再苟延残喘一年。
女帝甚至连回应都不曾给一个。
司礼监女官随手在卷宗上勾画了几笔,扬声道:“岁贡已收,各国使臣,可退下了。”
紫宸殿的朝会,到此结束。
从头到尾,君若雪只说了加起来总共十一个字。
但这
十一个字,决定了三个国家未来一年的命运,榨干了她们无数百姓的血汗,碾碎了她们的骄傲与尊严。
这便是龙国的强大。这便是女帝的威严。这便是这个时代,各国必须接受的、冷酷到令人窒息的现实。
朝会散去。各国使臣在礼官的引导下鱼贯而出。维多利亚被禁卫搀扶着,走路还踉踉跄跄。九条绫乃保持着弯腰的姿态,步伐小而谨慎。朴恩熙则几乎是倒退着爬出大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关闭,才敢直起腰来。
紫宸殿中,百官退去,只剩女帝一人。
君若雪从九龙金椅上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曳地,袍上的九条金龙在灯火下宛如活物。她走到大殿边缘,推开一扇巨大的镂花木窗。
窗外,是龙国帝都的全景。一眼望去,九重城阙连绵如山脉,朱甍碧瓦,飞檐斗拱,在日光下铺成一片金红色的海洋。城内街道宽阔,行人如织,坊市繁荣,到处飘扬着绣有龙纹的旗帜。
女帝站在这里,站在这权力与力量的巅峰,俯瞰着自己的帝国。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她微微抬眸,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东瀛国的方向。也是西洋国、高丽国的方向。大陆之外,是更广阔的海域与未知的世界。
君若雪低声自语,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朕够强,所以龙国才能站着。”
她转过身,龙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传朕旨意:三日后,朕入龙脉秘境闭关。朝政由丞相与六部尚书共理。闭关期间,加强各国监察使的巡视频率,任何异动,准其先斩后奏。”
紫宸殿外,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将帝都的宫墙染成血色。
而在帝都的官驿深处,刚刚离开紫宸殿的西洋国大使维多利亚,正独自坐在镜前。她看着镜中自己额上被威压逼出的青筋,看着嘴角尚未擦净的血迹,看着那件象征着荣耀的白色戎装上膝盖处沾染的灰尘。
脏了。
脏了,洗不掉了。
维多利亚伸手,缓缓摘下肩章上的金色流苏,捏在掌心中。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稍稍恢复了冷静。
“龙国……女帝……”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到近乎嘶哑,“你们以为,这样的强大,能够永远持续吗?”
她的目光落在镜台上一只小小的炼金术制造的金色怀表上。怀表的表盘内部,不引人注目地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铭文。
那是西洋国最高情报机构——“白鸽”的暗记。
维多利亚打开怀表,看着表盘背面浮现出的一行细小的光字,那是一道刚刚传来的、加密过的情报。看完之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女帝要闭关了呢。很好。”
她合上怀表,窗外的最后一缕夕光也随之消失,将她整个人吞没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女帝入龙脉秘境闭关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至整个大陆。
龙国百姓的生活并未因此改变分毫。帝都的坊市依旧喧嚣,九重城阙依旧巍峨,绣有龙纹的旗帜依旧在每一座官衙上空猎猎作响。丞相与六部尚书组成的临时执政庭接过了帝国的权柄,一切运转如常。
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但在龙国边界之外,在那些被迫臣服了太久的国度的权力中枢,女帝闭关的消息引发了一场极其隐蔽、却足以改变整个大陆格局的暗潮。
最先动起来的
,是所有人都不曾放在眼里的那个国家。
——
高丽国,汉阳城。
王宫坐落在北岳山南麓,规模不及龙国帝都的十分之一。宫殿低矮,飞檐克制,连瓦片的颜色都避开了象征皇权的明黄,而是用了一种接近泥土的赭红色。这是刻意的。数十年来,高丽国在一切可见的细节上收缩着自己,把自己缩成一个无害的、卑微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东西。
但今夜,在这座看似寒酸的王宫深处,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秘室中,一场足以撬动整个大陆的密会正在进行。
长条形的黑檀木桌旁,坐着四个人。
主位上的是高丽国女王,李熙媛。她今年四十六岁,相貌平平,穿着素白的韩服,发髻上只簪一支银钗。在龙国人面前,她永远是一副唯唯诺诺、甚至有些迟钝的样子。每次龙国监察使巡视汉阳城,她都会亲自到城门外跪迎,匍匐在尘埃里,额头贴着地面,直到监察使的马车轱辘碾过去,扬起尘土扑满她的韩服。
这样的姿态,她维持了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足够龙国的所有人——从女帝到最底层的驿卒——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印象:高丽国的女王,是一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狗。
但此刻,在这间秘室中,李熙媛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丝卑微。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汉江。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只有在漫长隐忍中淬炼出来的、极为可怕的耐心。
“人都到齐了。”李熙媛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座的三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高丽国商社联合会会长,崔明姬。崔明姬五十二岁,掌管着高丽国表面上的全部对外贸易——那些年复一年被压到极低价格的出口货物,那些为了凑足岁贡而不得不从民间搜刮的灵石与绸缎,都是经她的手流出的。龙国商人称她为“赔钱掌柜”,因为她经手的每一笔生意都在亏本。龙国商人从不正眼瞧她。
坐在李熙媛右手边的,是高丽国情报院院长,尹素贞。尹素贞三十九岁,是高丽国最神秘的女子之一。她极少公开露面,官方的身份仅仅是王宫的一名礼仪女官,负责安排女王接见外宾时的座次与茶点。但实际上,她掌握着高丽国最庞大的情报网络。
坐在桌子末端的,是朴恩熙——那个在紫宸殿上五体投地、磕头磕到额头渗血、倒退着爬出大殿的高丽国大使。此刻她额上还缠着纱布,但神态与在大殿上判若两人。她的背是直的,目光是锐利的。
“陛下,”崔明姬率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账簿,摊在桌上,“龙国境内的商业渗透计划,第一阶段已经全部部署完毕。请陛下过目。”
李熙媛没有去看账簿。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崔明姬直接汇报。
“过去十年,我们在龙国各大城市以‘高丽商行’名义开设的店铺,共计四百三十七家。这些店铺表面上经营的都是利润微薄的行当——高丽参、雪纺绸、瓷器、茶叶。每一家店的账面上都在亏本。龙国的商税官员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无所获,最后认定我们只是一群不会做生意的蠢货。”
崔明姬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但实际上,这四百三十七家商行,构成了三张网。”
她翻开账簿的第一张图。那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密的龙国商业网络图,用红蓝黑三种
颜色的丝线绣在蚕丝布上。
“第一张网,是物流网。”崔明姬的指尖点在那些红线交错的节点上,“我们的商行分布在龙国所有的一级和二级商业枢纽。帝都、洛阳、金陵、成都、广州、幽州——每一个城市的高丽商行,都承担着物资转运的功能。龙国的商税关隘检查货物,但从不检查送货的伙计。我们的情报、物资、人员,可以依托这张物流网,在七天之内从龙国的任何一个角落运抵另一个角落。龙国官府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张网,是金融网。”她的指尖移向蓝色的线条,“我们在龙国的钱庄,表面上是兑换零钱的小铺子,实际上已经建立了一套独立于龙国官银系统的地下汇兑网络。龙国商人存入的是灵石,取出的也是灵石。但实际上,我们在账面上做手脚,每一笔兑换都截留极微量的灵石碎屑。一单生意截留万分之三,龙国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是——”
崔明姬翻开下一页,上面是一串数字。
“十年。四百三十七家店。每年经手折合上品灵石十余万枚。万分之三的截留率,累积至今,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囤积了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经济战的灵石储备。这笔灵石分散储存在龙国各地的地下库房中,龙国户部查不到,因为从账面看,这些灵石从来不曾存在过。”
秘室中一片寂静。
尹素贞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掌管情报院多年,清楚这笔隐形财富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高丽国在龙国的心脏地带,悄无声息地建立了一座任何武力都无法摧毁的经济堡垒。
崔明姬的指尖终于落在那张图的黑色丝线上。
“第三张网,是情报网。”她看向身旁的尹素贞,“明姬的领域是钱与物,人的领域,请尹院长来讲。”
尹素贞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密报。
“这十年间,陛下一共向龙国进献了五十名歌伎、五十名舞姬,以及数量不等的‘韩医’与侍女。”尹素贞的声音平淡,如同在宣读一份最普通的公文,“龙国礼部将她们分配到了帝都各个权贵府邸。工部尚书府上有一位教授韩语的夫子,户部侍郎府上有一位擅长烹制高丽参鸡汤的厨娘,禁军副统领的如夫人是一位高丽舞姬——她在府上已经待了七年,那位副统领每晚睡觉前都要喝一杯她亲手泡的高丽参茶。”
尹素贞顿了顿。
“去年,龙国兵部更新了帝都城防图。今年,龙国户部核定了全国赋税总册。这两份文书,在它们被递交到龙国相应官署的第三日,副本就已经出现在了臣的案头。”
李熙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情绪——一种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满足与克制。
“不够。”李熙媛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崔明姬与尹素贞耳中,却如同一道鞭子。
“物流、金融、情报。这三张网,固然是二十年的心血,但它们只是基础。”李熙媛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陆舆图前。她的目光落在龙国那片辽阔到令人窒息的疆域上。
“我们缺一样东西。”
她伸手,指尖点在龙国帝都的位置,然后缓缓下滑,顺着黄河故道画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帝都东南方向的盐运枢纽——天津卫。
“龙国太大了。四百三十七家商行,十年经营的网络,再怎么精密
,也只是毛细血管。我们需要一条主动脉。”
她转过头,看着崔明姬。
“龙国的真正命脉,不是军事,不是灵石矿脉,是粮食。”
崔明姬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明白了女王的意思。
龙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但其产粮区集中在江南与湖广。帝都及北方诸省,倚赖大运河从江南调粮已有数百年。这条运河每年输送的漕粮,占了整个龙国粮食供应的六成以上。而运河的管理权,并非完全掌握在龙国户部手中——漕运沿线的仓储、船队、脚夫、关卡,涉及大小数十个民间商会与地方势力。这些势力的共同特点,是只认灵石、不认朝廷。
“漕运。”崔明姬喃喃道。
“漕运。”李熙媛重复了这个词,“明姬,朕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内,以高丽商行的名义,不惜一切代价,渗透运河沿线的商业公会。不要怕花钱。把你藏在龙国地下库房里的灵石,全部用出去。买通能买通的,排挤不能买通的,架空龙国户部派驻的漕运总督,把运河的实际控制权握在我们的手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朕不要现在就动手。朕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只要朕不动它,它就像不存在一样;但只要朕一声令下,它能切断整个龙国北方的粮道。到了那一天,龙国的女帝再强,她的军队也要吃饭。没有粮食,龙国帝都城头飘扬的龙旗,撑不过半个月。”
秘室中的三个女人,齐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李熙媛的目光转向尹素贞。
“情报院也要加速布局。东瀛和西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尹素贞微微皱眉。
“西洋国方面,维多利亚·布莱克伍德在龙国紫宸殿受辱之后,通过炼金怀表向国内传回了女帝闭关的消息。西洋国女王已经秘密召集了最高军事会议。她们的计划,应该是从龙国军方入手。维多利亚本人是海军大都督,西洋国最强的是舰队。如果臣猜得不错,她们会把西洋的炼金晶石武器渗透进龙国水师。”
“东瀛呢?”
“东瀛……”尹素贞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东瀛国大使九条绫乃,在朝会上的表现是最恭顺的。她的岁贡是三个国家中最丰厚的,姿态是最低的。但是陛下,臣在东瀛国的人传回了一个消息——九条绫乃在返回驿馆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奏报,也不是休息。她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用一个极其隐蔽的术式,开启了通信。通信的另一端,是东瀛国的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文书记载中的机构。”
“什么机构?”
“东瀛国官方的称呼是‘神祇院’,”尹素贞翻出一张薄薄的绢帛,上面只写了一个字,“但臣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个代号。”
她将绢帛翻转过来,对着灯火。
那个字是——
“蛇”。
李熙媛盯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神祇院,蛇。
东瀛国的行事风格她太了解了。她们从不正面出手。她们的手段,像蛇一样潜伏、缠绕、渗透,直到猎物察觉到危险时,毒液已经注入了心脏。
九条绫乃在紫宸殿上的恭顺与谦卑,李熙媛丝毫不感到意外。因为换成她自己,她也会这么做。在这个由龙国女帝君若雪制定的冷酷规则之下,所有弱者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
藏锋于鞘,待时而动。
而现在,女帝闭关了。
鞘,裂开了一道缝。
“东瀛
要渗透的,会是什么?”李熙媛问。
尹素贞摇了摇头:“还没查到。但臣怀疑,她们的目标,是龙国最隐秘的那个部门。”
“监察司?”崔明姬脱口而出。
龙国的监察司,是女帝君若雪亲手建立的一个无形的手。它的职责是监督百官、巡查四夷、镇压一切反叛的苗头。监察使遍布全国,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对于任何想要在龙国境内搞渗透的国家来说,监察司是最可怕的敌人。
但同时,监察司也是龙国最不透明的权力机构。它的选拔机制、组织架构、人员名单,全部都是机密。外人只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在哪里,由谁掌控,如何运转。
“尹素贞,”李熙媛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加大投入。东瀛那边的情报,不惜代价也要拿到更多。如果东瀛真的打算渗透监察司,我们必须提前知道,提前布局。因为——”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信不过东瀛人。”
崔明姬和尹素贞对视一眼,默然点头。
高丽国与东瀛国之间,隔着一片风暴频发的狭窄海域。数百年来,两国之间的摩擦从未真正平息。东瀛的武士刀砍下过高丽渔民的头颅,高丽的暗桩也刺杀过东瀛的边境将领。两国之所以能维持表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全是因为龙国这座大山压在所有国家头上。
但女帝闭关之后,这座大山上裂了一道缝。而一旦裂缝扩大,最先踩踏对方的,恐怕就是彼此。
“朴恩熙。”李熙媛转向坐在桌末的那个女人。
“臣在。”
“你脸上的伤,养一养就会好。”李熙媛看着朴恩熙额头上那块触目惊心的纱布,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柔软,但转瞬即逝,“但你带回来的情报,比你这张脸值钱得多。维多利亚在紫宸殿上被女帝逼着下跪,西洋国被要求增贡一位公主。这道裂缝,比朕预想的更大。西洋国心高气傲,维多利亚受此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告诉朕,西洋人会怎么报复?”
朴恩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她在那天朝会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九条绫乃退到臣属区末位时,站得比臣更靠后。但她站定的那一瞬间,臣注意到,她的目光扫过维多利亚的背影。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计算。就像一条蛇,在看一只受伤的猛禽。她在等。等猛禽先扑上去,把水搅浑,然后她再从水面下游过去,悄无声息地咬住猎物。”
“东瀛要利用西洋。”李熙媛缓缓说道,“那就让她们利用。东瀛利用西洋的时候,我们利用东瀛。”
她重新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传朕密令:高丽国所有驻龙国的商行、医馆、歌舞伎坊,从今日起,逐步收缩在帝都以外的业务,将所有资源集中到龙国帝都。”
“帝都?”崔明姬有些意外。
“对。帝都。”李熙媛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崔明姬,你记住一句话:毁掉一棵大树,最快的方法不是砍它的枝桠,而是挖空它的根部。龙国的根部就在这里,在这座帝都。朕二十年经营,等的就是这一个缝隙。”
她站起身,走到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极为古朴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不是灵石,而是一枚极其精密的炼金结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蛇,
蛇身上缠绕着齿轮与符文的混合纹饰。
尹素贞和崔明姬同时屏住了呼吸。
她们认出来了——那是十年前,东瀛国秘密送来的结盟信物。黑蛇令。这条蛇,与尹素贞查到的那条“蛇”——东瀛的神祇院——恐怕有着某种关联。
“东瀛国十年来一直在试探我们。维多利亚的西洋国一定也一样。”李熙媛轻声道,“朕把东瀛的信物留了十年,从未启用。现在,是时候给九条绫乃一个信号了。告诉东瀛,高丽有意合作。但条件是——情报共享,行动错开,各取所需。”
李熙媛拿起那枚令牌,指尖缓缓抚过令牌上的蛇眼。
“东瀛渗透龙国的特殊部门。西洋渗透龙国的军事。我们渗透龙国的商业。三国在不同的领域动手,龙国即使察觉其中一环,也难以立刻推断出其余两环的存在。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将令牌“咔嗒”一声扣在桌上。
“蛇已经缠住了她们的咽喉。”
秘室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将四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奇形怪状的轮廓。
良久,崔明姬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臣斗胆一问。我们准备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跪了二十年。如果……如果女帝出关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秘室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女帝出关。四个字,足以让四国所有野心家心脏骤停。
李熙媛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秘室唯一的那扇门前。那扇门由整块花岗岩凿成,重逾千斤,由机括控制。她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背对着她的臣子们,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说了八个字。
“所以,朕要她的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