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而这灭星级的力量,又被知更鸟姐姐——被那个曾经拥抱她、教她唱歌、把同谐律令种进她心里的知更鸟姐姐——给拦截了下来。
令使。她在星际政治学概论里学过这个词。由星神直接赋予力量的强大个体,介于凡人与神明之间。但课本上没写令使具体能做什么,只写“其力量难以估量,常人不可直视”之类的套话。但公司战舰的威力显然也是难以估量的,所以她真的很担心知更鸟,只是她现在也帮不到她。
露西亚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帮不到她,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疼。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不时被闪光撕裂的夜空。每一次闪光,都像是知更鸟姐姐在和死神搏斗。每一次闪光,都在提醒她: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她可以做什么。
她……她可以去找安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露西亚的身体就本能地缩了一下。胃里涌起一阵恶心,喉咙发紧,手脚冰凉。安克——那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恐惧、疼痛、羞辱。那个把她绑在刑架上、用各种工具折磨她脚底、让她笑到崩溃、让她跪下喊“主人”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安克的脸就浮现在脑海里。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脸,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的眼睛,那双手——那双在她脚心肆虐、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
“不……”她喃喃出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没有停止想。知更鸟姐姐是因为安克,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如果不是安克绑架她、折磨她、用那种扭曲的方式一点点瓦解她的防线,她根本不会被迫走上那条路。根本不会去同化那二十万人,根本不会和公司舰队拼命,根本不会——
露西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报复安克。她想用知更鸟教她的律令,定住那个恶魔,然后——
然后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可是……她又想起知更鸟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温柔,认真,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意:“要是安克敢趁我不在欺负你,你就用它们来定住他!”
她是为了让她自保,不是为了让她主动去伤害人。
如果知更鸟姐姐知道她要用律令去报复安克,她会怎么想?会失望吗?会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吗?
露西亚咬住嘴唇。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想的那些,“为知更鸟姐姐报仇”的理由,听起来很高尚,但真的是全部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被反绑在身后,曾经在绝望中颤抖的手
她恨安克。
不是为了知更鸟,是为了她自己。她恨他把她绑在刑架上。恨他让她穿那套紫色的衣服。恨他挠她的脚底,让她笑到喘不过气、笑到失禁、笑到跪下喊“主人”。恨他让她变成那副样子——懦弱的、瑟瑟发抖的、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可怜虫。
她现在还是他的“奴隶”。虽然知更鸟姐姐保护了她,但那个身份还在,那份屈辱还在,那些记忆还在。
她不想再做奴隶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她浑身颤抖。
她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奴隶。不想再因为恐惧而跪下。不想再让任何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
她想……站起来。
想用自己的力量,告诉那个恶魔:我不怕你了。想证明给自己看: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露西亚,已经死了。
露西亚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门把手让她手心一颤。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安克那些手段,那些工具,那双可怕的手——光是想起那些画面,她的脚趾就本能地蜷缩起来,脚心传来一阵阵幻痒。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去,她可能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去了。如果知更鸟姐姐回来了,那她就算以后敢反抗安克,那也只会被认为是借着知更鸟的势头,而不是全然出于她自己的意愿。那她就永远都会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虫。永远都只能看着知更鸟姐姐为她拼命,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重生的仪式,她必须自己一个人完成!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舰队的闪光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诡异的舞蹈。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心跳却响得震耳欲聋。
安克的书房在更远的地方。现在她要自己去推开它。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不知道安克会怎么
反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崩溃。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为了知更鸟姐姐,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再也不想做奴隶的露西亚。
她走到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手伸出去,悬在门把手上方。
颤抖。然后——她试着拉下了门把手。
门开了。
十
《关于阿洛尔星系突发事件的初步情况简报》
致: 星际和平公司董事会
发自: 托帕(战略投资部P44级专员)
优先级:最高
一、事件概述
本人在此向董事会呈报阿洛尔星系当前正在发生的重大突发事件。
根据前方行动人员砂金总监(P45)发回的紧急语音通报,市场开拓部P46级专员弗朗哥·K·洛奇指挥的第三征服舰队,目前正在阿洛尔星系与化身同谐令使的知更鸟女士发生全面军事冲突。
关键事实如下:
知更鸟女士并未如市场开拓部此前通报般“休养”。
为对抗第三征服舰队的过激军事行动,她已与由市场开拓部秘密扶持的当地武装“黑卫队”达成合作(达成合作的原因尚待后续调查),并成功召唤同谐令使垂迹。
截至砂金总监最后一次通信,双方交战已造成第三征服舰队超过三百艘大型战列舰损毁或损伤,人员伤亡估算超过一百三十万。
砂金总监已依据现场情况,动用了砂金石介入冲突,目前正尝试稳定局势并保护关键涉事人员。
二、关键情报摘要
随本次通报附上一份由某位市场开拓部匿名专员提供的、关于弗朗哥专员对阿洛尔星行动计划的内部文件摘要(附件A)。该文件揭示了以下几点核心内容:
1. 行动目标: 弗朗哥专员的最终计划是对阿洛尔星实施彻底的 “玻璃化” ——即通过轨道轰炸,将星球地表及全部生态彻底摧毁。
2. 舆论操作: 市场开拓部已预备将此次行动包装为“绝灭大君焚风袭击”的伪造成果,并将知更鸟女士的死亡塑造为“为掩护平民英勇牺牲”的殉道者形象,以此规避家族问责。
3. 与家族沟通: 市场开拓部此前已私自向匹诺康尼家族传递了知更鸟女士“重伤不治”的误导性信息,并已获得家族方面的“默契”(附件A中使用了“默许”一词)。这暗示家族高层可能已被误导或基于其他考量选择不干预。
三、当前态势与风险评估
砂金总监此刻处于冲突核心,其动用砂金石介入属于高风险但必要的行动。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知更鸟女士不被灭口,并尽可能收集弗朗哥专员违规的直接证据。他的行动合法性需在事后由董事会进行追认。
基于上述情报,战略投资部做出以下初步风险评估:
1. 军事风险: 同谐令使与征服舰队的交战已造成公司方巨大损失。而若同谐令使被公司舰队击杀,将引发公司无法承受的外交灾难——这等同于对匹诺康尼家族乃至整个同谐命途的正式宣战。反之,若令使成功击溃舰队,市场开拓部将失去在阿洛尔星系的全部军事存在,并留下一个对公司充满敌意的强大个体。
2. 政治风险: 弗朗哥专员的行动已严重超越授权范围。其“玻璃化”计划及后续舆论操作一旦曝光,将极大程度摧毁公司在星际社会中的信誉,引发其他派系(家族、仙舟联盟、巡海游侠、无名客等)的集体不信任与
抵制。董事会将面临空前的问责压力。同时,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是否知情、授权或默许了弗朗哥专员的行动,目前尚不明确。但无论如何,该事件已严重损害了市场开拓部与家族之间的关系,并将波及整个公司的对外战略布局,反毁灭同盟倡议已受到严重威胁。
四、建议措施
鉴于事态的严重性与紧迫性,战略投资部建议董事会立即采取以下措施:
1. 确认舰队调动: 批准战略投资部已紧急调遣的、位于阿洛尔星系附近的舰队进行跃迁,以形成对市场开拓部舰队的威慑与制衡,防止事态进一步失控,并为可能的后续调查与处置保留现场。
2. 隔离弗朗哥专员: 一旦确认弗朗哥专员被控制或战败,应立即由战略投资部人员对其进行隔离监护,防止市场开拓部内部进行证据销毁或人员灭口。
3. 联系匹诺康尼: 建议由钻石主管或更高层直接与匹诺康尼家族的奥帝·艾弗法先生进行紧急沟通,澄清公司立场,表明该事件为弗朗哥专员的个人严重违规行为,并非公司授意。此举意在切割责任,避免全面外交冲突。
4. 成立紧急调查组: 建议董事会立即组建由多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全权负责阿洛尔星事件的后续调查、证据保全、责任认定及善后处置方案制定。
5. 监控市场开拓部: 密切关注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动向与表态。无论其是否知情,此事件已对其部门管理能力构成严重质疑,董事会应评估是否需启动对其的专项审计或问责程序。
报告人:
托帕,战略投资部P44级总监,石心十人
附件
附件A:市场开拓部匿名专员泄露的《阿洛尔星最终处置方案(摘要)》及部分内部通讯记录(加密)
附件B:砂金总监前线通信录音转录文本(实时更新中)
附件C:阿洛尔星战区实时能量监测与战损评估数据流(加密)
十一
托帕总监:
董事会已收悉你于今日提交的《关于阿洛尔星系突发事件的初步情况简报》。事态之严重、性质之恶劣,已对公司的战略利益与声誉构成系统性威胁。
鉴于当前情势的极端紧迫性,董事会经紧急磋商,现向你下达以下指令。此决议即刻生效,无须等待任何形式的追认程序。
第一,关于临时权限与指挥权移交。
董事会正式授予你及前线人员砂金总监最高管理权限(临时P48级),有效期至本次危机解除为止。即刻起,市场开拓部专员弗朗哥·K·洛奇(P46级)及弗洛斯特·洛奇(P43级)的一切职务权限被立即冻结。该二人已被标记为“高风险违规人员”,董事会责成你方在条件允许时对其采取控制措施,防止证据灭失或事态进一步复杂化。
第三征服舰队的全部作战指挥权,现移交由你接管。你须以董事会授权代表的身份,立即通过一切可用渠道向该舰队下达指令:即刻停止一切攻击行动,并有序撤出阿洛尔星同步轨道交战区。
若舰队指挥官拒绝服从,你被授权依据现场情况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切断其后勤补给、处罚市场开拓部相关人员、以及在极端情况下直接指挥战略投资部舰队进行强制隔离。
第二,关于知更鸟女士及与匹诺康尼家
族的关系。
董事会已收到来自蒙托尔星系家族的正式问讯。家族方面态度强硬,要求公司提交一份合理的调查报告,并要求将“叛徒知更鸟”移交家族处置。
在此,董事会的立场明确如下:
你必须尽一切可能保护知更鸟女士的生命安全。她目前的处境对公司而言,既是巨大的外交风险,也是不可多得的战略工具。目前公司不会将她移交给家族总部。
你需要与她进行直接沟通,向她传达以下信息:公司无意将她作为弃子,希望她配合董事会的调查工作。她需要向公司提供她与市场开拓部、黑卫队之间合作的全部细节,以及她召唤同谐令使的前因后果。作为回报,公司愿意为她提供庇护,并协助她应对家族内部的压力。
请务必让她理解:在当前局面下,公司是她唯一的选择。配合公司的调查、协助公司将此次事件的影响降至最低,是她证明自身价值、换取长期保障的唯一途径。董事会需要她成为一个可控的、愿意与公司合作的关键知情人。至于她个人未来的去向与处境,将完全取决于她在此次危机,以及后续公司与家族的外交接触中的配合程度与最终呈现的价值。
第三,关于阿洛尔星项目的接管与后续处置。
自本命令生效起,阿洛尔星相关事务由你全权接管。市场开拓部此前在该星系的一切项目、资产与人员,均纳入你的管辖范围。你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将此次事件对公司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并尽可能在一周时间内确保沙髓矿贸易协议的最终达成。
为此,董事会授权你采取以下策略:
在沙髓矿贸易协议谈判中,你可向当地政府(塔罗克政权或任何具备合法性的后续政权)释放一定的善意信号,允许在利益分配上做出部分让步。董事会理解,此次事件已严重损害了公司在当地的公信力,短期内强行维持原条款只会激化矛盾。你可以考虑提出更优惠的分成比例、增加基础设施援助承诺、或提供长期低价消费品供应等条件,以此换取协议的快速签署。
但是,若当地政府依然拒绝合作,或以本次事件为要挟提出过分苛刻的条件,你被授权使用必要武力以保障公司核心利益。这里的“必要武力”定义如下:有限的、精确的、以保护公司资产和人员安全为目标的力量投射。第三征服舰队的剩余力量也可以成为你实施威慑的工具,但须谨慎使用,如无必要,不得再造成当地居民大规模伤亡。
你必须高度重视舆情管理。董事会不能容忍任何关于“公司私下援助黑卫队”、“公司屠杀平民”或“公司策划毁灭阿洛尔星”的消息流出。你需协调网络部门,对阿洛尔星系及周边星区的星际和平网络实施严密监控,对任何敏感信息进行即时过滤或引导。弗朗哥的“玻璃化”计划及其舆论包装方案,已作为最高机密封存。如果未来有必要将部分真相作为交换条件,必须经过董事会单独批准。
总结如下:
立即促成停火,接管第三征服舰队,控制相关人员。
保护知更鸟,将她转化为对公司可用的工具,暂不将其交予家族。
完成沙髓矿协议,必要时让利,但底线不可破;若遇抵抗,授权有限武力,务必确保舆论可控。
托帕总监,此次事件是对战略投资部应变能力的严峻考验
,也是对你个人能力的检验。董事会给予你充分的信任与权限,也期待看到一份清晰的、能够最大限度保全公司利益的处置结果。
前线通信保持畅通,随时向本委员会汇报进展。
星际和平公司董事会 · 执行委员会
十二
砂金僵硬地怀抱着她的身体,左肩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淌着鲜血,在黑色的制服上泅开整整一片。
他已经相信,她真的死了。
她死前可真是安静地可怕,无声地唤起那股力量,轻柔地穿过他的防护,安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现在看起来也安静极了,纵使遍体鳞伤,带着血污,却依然像是睡着了一样。
死亡本就是一件安静的事情,仿若无梦的永眠。
再没有任何舰炮击出,远处运输船的引擎声也愈发接近了,一道白光穿透鲜红的血雾打在他们身上,托帕的救援到了。
他这才发觉那血腥的气味真的很难闻,让他想起小时候和姐姐躲避卡提卡人追杀时游过的那条黏稠的血河。
他忽然感觉怀中那轻若无物的重量又更轻了,是他失血过多了,还是精神麻木了?
不,不对,他逼自己集中精神,她确实变轻了,而且身体也在发生变化,一片片纯白的羽毛发着光,自她背后凭空产生,又顺着沙漠冰冷的夜风斜飞而去,在风中徐徐消散,每一片都带着她些许的重量,那轻盈的羽毛越来越多,越飘越快,在他伸手遮挽前,便带着全部的她飘至空中,又散于黑夜……
她死了,连尸体都未留下。
他的意识变得恍惚,再无法维持怀抱的姿势,只能无力地坐在地上,张开双膝,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等待。
运输船渐渐降落,轰隆作响的引擎烧出亮蓝的火焰,周围的血雾完全驱散,掀起半径约五十米的红色气环。
砂金抬头,尾部二十米高的舱门缓缓落至他身前,舱内无数束高亮的白光随之射出,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左右各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公司士兵,中间是那位他熟悉的年轻女孩,一只扑满正站在她脚边。
“砂金!天啊!”少女焦急地冲来,黑色的鞋跟在甲板上咚咚作响,身旁的账账和左右的士兵也随她冲下。
“你伤得好重!”她赶忙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盖在他的伤口上,棉质的手帕迅速被血染至饱和,关心则乱,她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杯水车薪,只想着尽快帮他止血。
“医疗队!”她向后大喊,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员工应声冲下,之前随她下来的士兵已在四周排开防御的阵型。
她看着砂金苍白的脸和有些失神的眼睛,忽然感觉他展露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无力与……悲伤。
“知更鸟死了,托帕……”砂金低低地说,“就死在我怀里……尸体化作羽毛飞走了……”
“什么?!她怎么……”托帕压下震惊,“不,先不管这个!你需要治疗!我们先上船!快把砂金总监抬上船!”
“哼哼!哼!”账账突然在旁边一具躺在地上的身体前叫起来,那具身体细看下还有起伏,是弗朗哥。
“弗朗哥也……把弗朗哥专员也带上船!”托帕叫道。
医疗兵们急忙将砂金和弗朗哥抬上担架,送至运输船中。
托帕起身,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味,她望向远处那倒下的齐响诗班,尚未有太多光线照到那里,只能看到它在
血雾中隐约的轮廓,那神圣的唱诗班已然黯淡,在黑暗中竟像是森罗的恶鬼。
知更鸟已经死了……她为什么会死,还有齐响诗班怎么还……
来不及细想,她必须先抢救砂金。
“二队,留守齐响诗班残躯待命!”她命令道,快步走回运输船。
“是!”
除了二队的十五人,其余人都已快步回船,舱门关上,运输船又喷吐起蓝色的火,快速飞上了高空。
运输船内配有完整的医疗设施,砂金尚未失去意识,他脱下衣服躺在床上,露出光滑的肌肤,除了左肩露出白骨的伤口外,他身上还有不少青紫色的伤痕。
医生在他左肩喷上银色的止血凝胶,又快速将一根粗大的针扎入他的左臂,鲜红的血液开始用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身体。
他在整个过程中都很配合,不发一言。
银发的少女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关切地问,“砂金,你现在还好吗?”
“嗯,还好……”砂金有气无力地回复,没再多说什么,呆呆地望着石膏制的天花板。
共事这么多年,托帕还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灵魂中深藏的哀伤,好像一个欲哭无泪的孩子……
飞船穿过大气层的声音隆隆地传来,世界喧嚣,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按理说他们现在就该进行项目复盘了,知更鸟的死亡太过突然,完全打乱了董事会的安排,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想去打扰这个正在哀伤的少年。
许久后,砂金把目光和托帕对上,主动打破了沉默。
“托帕。”砂金轻声说,“董事会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嗯,事情闹得很大,在你发来信息前,家族那里就已经给董事会发来了交涉申请,他们发现齐响诗班出现在了公司的疆域。”托帕说,“他们要求公司给他们出具一份合理的调查报告,并把叛徒知更鸟交由他们处置。”
锁定知更鸟是很简单的,阿洛尔星并没有任何家族信众,能召唤谐乐众弦的也只可能是这位上过热搜的歌者了。
“这么快就定性为叛徒了?”砂金作出以前那幅轻快的样子,“好快的切割。”
“没办法,从在匹诺康尼获取的资料看,那几个同谐令使几乎从来不在家族的领地之外垂迹,垂迹的地方……也都变成家族的领地了。知更鸟小姐应该是犯了大忌了。”托帕无奈地扶额,“董事会这里的意见是让我们先控制住知更鸟小姐,务必确保她的生命安全,理清来龙去脉,最后形成一份尽可能对公司有利的报告,但现在……任务失败了。”
“董事会那边还有什么吩咐么?”砂金继续问,要面对的问题确实太多了,“比如公司现在打算怎么处理阿洛尔星?”
“哦,对,都忘了和你说这个了,事发突然,我收到你的消息后直接用AI写了份报告发过去了,董事会也回复得飞快,直接给我们临时P48级的权利,第三征服舰队的归属权都临时交给我了,让我们务必促成停火。”托帕说。
“这一点已经实现了。”砂金说。
“是啊。然后就是,董事会已经把阿洛尔星项目全权交给我了,要求我在一周内完成沙髓矿协议的签订,允许作出适当的让步,但我在路上看了下公司的调研报告,阿洛尔星人一百多年来都对市场开拓部没什么妥协,现在公司舰队又已经做出了灭星的举动,我估计现在他们全球
都已经对公司是满腔怒火了。这事估计会很麻烦,至少比雅利洛—VI要难上许多。”托帕想到这个就头疼。
“沙髓矿贸易协议的签订时间怎么也压得这么死?”砂金问。
“董事会应该只是想一口气把阿洛尔星的事情给了结了,没怎么考虑当地人民的情绪吧,所以说是真的麻烦啊。”
其实她如果真的想下狠心,这件事情也不会有多困难,舰队的控制权就在她手中,但她不是龙晶,不认可那种血流成河的短平快打法,她更希望能在公司与客户的平衡中找到最优解。
不过,董事会让她接手这个项目本身,应该就有希望让该项目平稳落地的期望。
“确实麻烦啊……所以,你现在对阿洛尔星有什么打算?”砂金又问起了那颗沙球。
“我现在也没想好,应该会——等等——”托帕收到了通讯请求,是翡翠女士发来的,“翡翠女士发来通信了。”
托帕接通通信,翡翠莹蓝色的投影出现在医疗室中。
“小叶琳娜,还有砂金,你怎么伤这么重?!”就连这位成熟的女性也对他可怖的伤口感到震惊了。
“这得问弗朗哥专员了……”砂金坐起身子,“他真的招招都下死手啊。”
“别起来,医生说了要躺好。”托帕连忙又把砂金按躺下去,“翡翠女士,是钻石那里有新命令了吗?”
“没错,钻石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次奥斯瓦尔多的心腹被我们给抓了个大破绽,我们可以借董事会赋予你的P48级权力,要求市场开拓部给我们提供相当多重要的资源。”翡翠低声说,这显然是秘密会谈级别的事情了。
“以调查的名义?”托帕领悟到了翡翠的意思。
“是的,董事会已经认定本次事件市场开拓部完全理亏,事件调查权被交给了战略投资部,并把奥斯瓦尔多完全隔绝在了调查之外,而临时P48级的权限意味你可以要求查看市场开拓部大量的机密文件,这些会让我们在未来的部门竞争中获得相当有力的筹码。”
“好啊,这下奥斯瓦尔多又笑不出来咯。”砂金笑道。
“那看来,我还得把这场调查拖得更长些喽?”托帕说,“市场开拓部的黑料堆起来可是比山还高。”
“权力在你,小叶琳娜,在阿洛尔星事件的调查过程中对上级适宜地提出要求,这其中肯定也少不了知更鸟小姐的配合……说起来,知更鸟小姐呢?”翡翠突然意识到知更鸟的问题。
“她自杀了。”砂金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什么?!”
这下连翡翠那张沉稳的脸上也写满震惊了。
“她自杀了,翡翠女士。”砂金又重复了一遍,“她说自己杀了太多人,要偿命。死前还托付我说不要让公司毁了阿洛尔星,以及不要让她哥哥知道她的死讯。”
“这……”托帕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到底在阿洛尔星经历了什么?”
“具体细节尚不清楚,但她和我说自己来阿洛尔星的第二天,就被黑卫队的头领安克·马克西姆绑架了。”砂金说。
“是那个市场开拓部扶持的军阀?该死,还真是绑架!”托帕语气愤然。
“他是害怕被公司清算,就狗急跳墙给自己抓个很有重量的人质?”翡翠猜想,她猜中了0.01%的目的。
“不,据知更鸟自己说,安克本人是她的狂热粉丝,绑架她是为了对她做一些非常过分的事
情……具体的她也不愿意告诉我。”砂金说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象征“奴隶”的烙印,“后来弗朗哥得知此事后,为避免市场开拓部与黑卫队的交易败露,选择直接调集舰队来灭口知更鸟,并毁灭阿洛尔星,知更鸟被迫与安克达成合作,借用黑卫队数十万的人力强行促成谐乐大典,召唤齐响诗班来对抗弗朗哥的第三征服舰队”
“天哪!这也太混账了!”托帕出离愤怒了,她无法接受一位在银河中受人尊敬的女士被如此残暴地对待,“市场开拓部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啊!怎么净选些疯子神经病来帮他们办事!”
“冷静点,小叶琳娜。”翡翠适时地说,“木已成舟,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的规划。”
“嗯……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托帕恢复镇定,“那么,我们现在要处理的主要问题有三个……”
“第一个,事件调查问题,我们需要尽快给出一份既能最大程度掩盖公司过错,又能说服家族的调查报告,同时,还需要以调查的名义尽可能多得获取市场开拓部的负面信息……要是知更鸟小姐还在就好了,现在想知道来龙去脉,就只能去审问安克·马克西姆了。可这又牵扯扫了第二个问题……尽快促成阿洛尔星局势稳定,完成沙髓矿协议签署,黑卫队政权现在控制了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领地,50%左右的沙髓矿脉和5.5亿人口,以及,按砂金的说法,是黑卫队出手帮助知更鸟解救了阿洛尔星,公司现在是不方便直接对安克下手的,但如果安克不配合,我们根本就无从得知事情的具体经过……”托帕开始头疼,从个人情感上,她十分希望将这个折磨知更鸟的畜生,一切悲剧的导火索绳之以法,但从政治角度,这么做是极不明智的。
“不妨多赐下些甘露,小叶琳娜。”翡翠给出建议,“阿洛尔星人现在已经恨透了公司,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市场开拓部和黑卫队的合作已然划上句号,那么我们战略投资部就不妨向另一方表明我们的诚意。”
“塔罗克政权?”托帕疑惑,“从市场开拓部匿名专员发送的消息来看,他们可是参与过刺杀知更鸟的行动的,要不是他们临时掺了一脚,知更鸟小姐现在就已经顺利返回匹诺康尼了。”
“而这正是我们可以拿来与当地政府交易的筹码。塔罗克政权现在面临的压力可不小,内战前就贪腐横行,民怨沸腾,内战中又被黑卫队打得节节败退,现在在灭星级别的危机中,风头又全部都归了黑卫队,显然,这个政权已经岌岌可危了,正是需要甘露的时候。”翡翠微笑,“那么,如果我们在此刻许诺会尽我们所能保住他们的政治生命……”
“你的意思是,让公司转而秘密援助塔罗克政权,把这场内战推进下去,让当地政府去覆灭黑卫队?”托帕问,“确实有一定可行性,至少在阿洛尔星系之外,舆论都还是认为黑卫队是极其残暴的反人类政权。只是这样的话,我们还得快速帮当地政府做好舆论工作,让阿洛尔星民众把关注重点从反对公司转移到反对黑卫队上面来,以及,在摧毁黑卫队政权的过程中,我们必须确保活捉安克,这样才能审问出重要信息……这一样很麻烦……”
“阿洛尔星内部的舆论并不是大
问题,他们确实会沸腾一段时间,逢公司必反。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只要淡出他们的视野就好,把舰队调到星系边缘,给他们塑造公司已经撤离的假象,涉及本地的调查工作则交由我们的特工进行即可。”翡翠说,“一旦当地人发现公司已完全离开,届时,他们就不得不开始直面自己星球的内部矛盾了。”
“然后,我们再去秘密接触塔罗克政权,给予援助,给出一份相比市场开拓部更为仁慈的协议,说服他们签订。”托帕接续了下去,“那么问题又来了,黑卫队现在肯定是比塔罗克政权更有舆论优势的,我们又该怎么让舆论形势逆转呢?”
“很简单,造神再毁神。”翡翠继续说,“人们对于黑卫队的心态在根本上应该是矛盾的,一方面他们清楚黑卫队是由公司扶持的,另一方面现在又是黑卫队在公司的舰炮下保护了他们。后一方面现在压倒了前一方面,那就不妨先对黑卫队进行捧杀,甚至刻意掩盖掉黑卫队先前的罪行,等人们冷静下来就又会察觉不对劲,我们再适时地释放出一些黑卫队之前的黑料,以及与公司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们就会再次愤怒,砸毁之前的神像……从其他世界的社会运转规律来看,兴许两周就能达成这个反转。”
“嗯,这个方向确实可行,两方交战,弱势的一方必然更需要外部的帮扶,也能在胜利后做出最大程度的妥协……等一下,我怎么感觉这和市场开拓部原先的处理思路有些类似?”托帕突然想到市场开拓部原本也是打算协议签订后,再覆灭掉黑卫队的。
“因为这依然属于代理人战争的范畴,前人的经验总归有些用处。”翡翠说,“现在分析了以后,你的思路应该更清晰了吧,小叶琳娜?”
“嗯,当然,至少公司现在肯定得在表面上离开了。谢谢你的分析,翡翠女士,我会尽快开始行动的。”托帕感激道。
“不必客气,项目具体的处理还得看你自己,我也只是给出自己的意见,你想处理得更温和点也没问题,董事会选择你想必也是考虑到你追求多方共赢的项目风格。”
“那么,第三个主要问题呢?”砂金问。
“是星穹列车的问题,我们原本就是受到他们的委托才来调查知更鸟小姐的事情的。匹诺康尼那边的说法是知更鸟重伤,即将不治,不知道蒙托尔星系的家族总部是否会把知更鸟召唤齐响诗班的消息告知匹诺康尼……总之,再过几个系统时,就到了我们约定好给星穹列车一个说法的时候了,鉴于知更鸟事件已经牵涉到了公司的核心利益……最妥当的做法是,我们直接承认弗朗哥专员的结论,避免星穹列车来到阿洛尔星。最关键的是我们得让公司各部门,家族的主家和匹诺康尼分家,以及无名客那边对于此次事件达成统一的口径。”托帕的声音变低,“虽然我确实很讨厌谎言,但……我认为最合适的口径还是知更鸟在阿洛尔星遭遇黑卫队突袭重伤,于庇尔波因特不治身亡。只不过我们就需要说服家族总部接受我们的说法了,以及得让阿洛尔星人配合……至少做好本地人的网络监管吧。”
“看来星期日先生真的要伤心好一阵了……”砂金轻声说,“知更鸟女士死前可不希望她哥哥知道这些。”
翡翠的投影走到砂金身边,看着他
的伤口,目光变得柔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纸包不住火,砂金。她的第二个遗愿与公司的利益有冲突,我们确实无法满足。”
“那么,第一个呢?不要让公司毁了阿洛尔星?”砂金试探着问。
托帕突然感觉他外露的那些精明算计全部都剥落了,只留下一个赤裸的少年。
“我会做好规划的,砂金,翡翠女士的方案只是个参考。”托帕抢答,又转向翡翠,“请放心,翡翠女士,我一定会以对公司影响最小的方式完成这个项目的。”
“那就好,加油,小叶琳娜,钻石这次对你期望很高。”翡翠微笑,“砂金,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吧。基石的事情不用担心,钻石会负责修复的,你这次干得很不错。”
“这下上秘密治疗名单的反而是我了。”砂金扯出一个笑容,“希望到时候别和弗朗哥专员住一个病房。”
“这点不用担心,高级病房都是单间。”翡翠也顺着调侃,“好了,我这里还有不少反毁灭同盟的筹措事项要忙,现在知更鸟小姐不在了,估计去千星城的家族代表会变成至福舞会,她肯定没有知更鸟女士好利用……好了,先不谈反毁灭同盟的事情了,你们多保重,注意安全,托帕。”
“嗯,再见,翡翠女士。”
翡翠说着,结束了通讯,投影消失,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托帕,所以你现在有什么规划么?真打算继续推动这场内战?”砂金提起精神问,“那么做的话,这颗沙球至少还得死几十万人。”
“不,那在我看来只是具有可行性的下策……”托帕说,“如果是欧珀或者龙晶,应该会欣然采纳这类方案,但我有自己的风格。”
“依然想追求两全其美吗?”砂金微笑着问。
“我哪个项目不是在追求两全其美呢?世间总有双全法,大不了再降几个职级!”托帕作出轻松的样子,“反正再怎么闹也不至于把我生态舰没收。其实我刚刚已经想出一套方案啦。”
“这么快?介意分享一下吗?”
“联合政府。”托帕说出了四个字,“翡翠女士对阿洛尔星本地的舆情分析是很合理的,但我们也未必要专注于挑起双方的斗争。现在塔罗克政权和黑卫队各自占有一半的沙髓矿脉,前者是该星明面上的代表,占有2/3的土地,后者则在目前具有军事和舆论上的优势。公司可以在明面上撤出,我再亲自去和两方秘密斡旋,向塔罗克政权承诺更多的援助,使他们的实力足以与黑卫队抗衡,向黑卫队承诺最低的安全保障,不会让他们被覆灭,再在与双方周旋的过程中各自达成公司需要的沙髓矿协议,秘密协议就好,公司已经不方便直接出面了,同时也再让黑卫队方面配合我们的调查。”
砂金若有所思:“想法不错啊,托帕总监,这样应该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当地人的伤亡,只是这就很考验平衡的艺术了。塔罗克政权那边还好说,好歹是个正规政权,但黑卫队那边就很麻烦了,依我看,那就是个数十万人规模的黑帮……”
“我知道。”托帕打断道,“联合政府也只是暂时的,我会在后续的治理过程中一点点清除掉黑卫队方面的政治势力,我可不打算让安克这样的混账活下去。”她说着,语气变得狠厉起来,看来她很讨厌安克这种人。
“所以,到底还是让塔罗
克政权来做公司的代理人咯?”
“当然,这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阿洛尔星人估计会需要至少二十年才能再继续接受公司,这段时间我们都只能藏在阴影里,但上头的要求是能很快达到的,公司需要的只是一定数量的沙髓矿,何种方式并无所谓,我会做出一定的让步,确保各方的利益。”
“那样最好,就是辛苦你了,托帕。”砂金认真地说,他很少露出这副严肃又温和的模样。
“没什么辛苦的,不过也确实得好好折腾一番了。”托帕伸了个懒腰,“待会就得去和星穹列车撒谎了,老实说我真的很讨厌这样,只是这也由不得我了,绝不能让星穹列车来到阿洛尔星搅乱局势。”
“希望知更鸟女士能够理解吧……托帕总监已经是战略投资部里最通人性的专家了。”砂金稍稍躺下去了些。
“砂金,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是知更鸟女士自己的选择。”托帕试着安慰道,“她应该是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的,却依然选择这么去做,我想象不到她真的会化身令使去杀死那么多公司职员,可能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吧,这其中必然伴随着一段极其痛苦的心理斗争。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这么做了,并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来承担相应的责任……我们已经尽力了。”
砂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已经把全部筹码都押上了,赌徒从不后悔下注后满盘皆输,我只是有些遗憾……在最后一刻,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她马上就得救了,但她却不再信任公司,选择了放弃。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已经给了她被拯救的机会了,只是她放弃了这个机会,这不是我们能强迫的事情。”
“是啊。所以别想那么多啦,我还是更习惯你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先好好养伤吧。”
“不用担心我,托帕总监~”砂金变得更有活力了些,“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需要帮忙就联系我,我手上也还是有不少资源的。与阿洛尔星高层接触时得多留意那个安克·马克西姆,他敢去绑架知更鸟,就说明这人行事风格极其疯狂,某种意义上,倒和我有几分相像,有种赌徒的感觉。”
“放心,我有分寸的,本地的军阀可奈何不了我。”托帕自信地说,“更何况,我手里可有两支舰队呢,董事会已经赋予了我武力镇压的权力。不过,只要当地人足够配合,就——”
突然间,托帕感到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袭来,某种神圣而诡谲的力量如梯形斩刀般悬于头顶,让她一阵寒战。
“托帕?你还好吗?”砂金察觉了托帕的异样。
那威压转瞬即逝,托帕以为那只是幻觉。
“不,没什么,应该只是压力太大了。”托帕摇了摇头,“等这趟活忙完,我要去生态舰上撸一个系统日的宠!”
十三
男人痛苦地呼吸着。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胸口巨大的创口,白色绷带下渗出的血圈正缓慢扩大,将消毒水的气味与铁锈般的腥甜混合在一起。但他并未因这剧烈的疼痛而呻吟——耻辱与兴奋同时在他血管里奔流,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将肉体的痛苦阻隔在意识之外。
抛去被那小奴隶和小歌妓击败的耻辱,他必须承认,这是一场足够惊喜的征服。那同谐的令使虽未死于他手,但终归是因为他的逼迫而选择了
自尽。
他成功逼死了一名令使!
他原以为死在自己手里的第一名令使会是星啸或归寂,但同谐令使勉强也算凑合了。只可惜他没来得及从知更鸟身上取下什么。按洛奇家的祖训,对于那些真正有实力的被征服者,征服者应当留下它身体的一部分留作纪念——就像那些猎杀过猛兽的猎人总要拔下猛兽的獠牙。他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在掐住那歌女脖子的时候,就该顺手兑现诺言,把她两片碍眼的耳羽连根扯下来,回去和家族里猎杀过的猛禽放在一块。
这就是对她最高的敬意了。
是的,敬意,他这回是真对她有那么一丁点肃然起了敬。征服者可不会为自己的战败找借口。自己是被知更鸟和砂金堂堂正正击败的,而且很明显,出于某种一无是处的自我道德感,她并未用出自己的全力。如果可以,他真想集结剩下的三支征服舰队,和她好好再干一场。可惜,她还是不够坚毅,太讲那些没用的良心了,竟然扛不住压力自杀了。
不过,战败归战败,不等于失败,知更鸟死了,没有比死亡更惨烈的失败了——所以,他虽然在与知更鸟的对决中落败,却依然是最终的赢家,无非是赢得有些丑陋。
他也必须承认自己真的小看她了。她与那些娱乐圈里的妖艳贱货完全是两种货色,至少他把她逼成了另一种货色。他从她燃着怒火的眼睛里看出来了——那里面分明住着一只亟待释放的野兽。她给他从腹部到胸口的这一击威力相当不俗,不知以何种方式调谐了砂金石的力量为她所用,竟能构造出存护的利刃击穿他的胸膛。自己可真不应该因为她从事明星这种淫荡的职业就小瞧她的战斗力——事实上,她给那些千星城的老板们吹过几次箫都不妨碍她有召唤令使的实力。刻板印象确实要不得。
还有弗洛斯特。他那见色忘亲的混账侄子,简直是被那家族的狐狸精迷得走不动道了,竟然敢背着他去给安克通风报信,间接害死了科尔特斯。回去真该好好管教管教——洛奇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废物玩意?整个洛奇家的前途已经被这废物独苗给弄没了!
最后是砂金。那个埃维金奴隶。那个从茨冈尼亚的沙尘里爬出来、靠着赌命和母神的狗运才爬上P45的贱种。为了所谓的部门内部竞争,竟然敢直接资敌——市场开拓部一百多万名员工的伤亡,他肯定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弗朗哥忽然又涌起了一股冲动,如火般在他流血的胸口越烧越旺。有些话他得和那小奴隶争论争论,把失去的脸面给争回来!
弗朗哥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灯光让他瞳孔收缩。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合成药剂的刺鼻气味,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蜂鸣声。
他用力撑起身体,胸口绷带下被知更鸟撕裂的巨大创口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但他没有躺回去,而是硬生生坐了起来,双脚沉重地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床边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填写病历,听见动静猛然抬头,脸色瞬间发白。
“弗朗哥专员,您现在不能下床!”她慌忙放下病历,快步上前试图扶住他,“您的伤口还没愈合,强行活动会导致——”
“砂金。”弗朗哥打断她,声音粗粝。他转过头,灰
绿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让护士本能后退的光芒,“砂金在哪里?”
护士被他的眼神震慑住,变得有点哆嗦,支支吾吾地回答:“砂金总监……在402病房,但您真的不能——”
弗朗哥全当耳旁风。他已经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胸口的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出深红色的血圈。他一把扯开挂在床边的输液管,针头带出一串血珠,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冷光。护士的惊呼被他抛在身后。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那只没有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掀开房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几名路过的职员和医护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停住了脚步,在看到弗朗哥那具缠着染血绷带、却依然散发着猛兽气息的身躯时,纷纷变了脸色。
“弗朗哥专员!”一名职员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惊慌,“您伤口已经开裂了,请不要冲动——砂金总监还在休——”
“滚开!你们这些战略投资部的鬣狗!”
弗朗哥的咆哮在走廊里炸开,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在驱逐胆敢靠近的鬣狗。他胸口的血圈又大了一圈,鲜红的液体开始沿着绷带的边缘向下蜿蜒,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拖着那具濒临极限的躯体,一步一瘸地朝402病房逼近。
“鬣狗……狗东西……”
他的低吼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恨。身后的职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同事拉住了——那头野兽虽然受伤,但谁敢保证他不会在突然暴起咬断你的喉咙?
402病房的门是关着的。弗朗哥没有敲门。他一脚踹开了它。
门锁崩裂,门板狠狠撞在内侧墙壁上。屋内正陷入浅眠的金发男人被这粗暴的动静猛地惊醒,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便恢复了清明。他虚弱地支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慌张,甚至带着慵懒的倦意,目光很快聚焦在门口那个浑身杀气、胸口血迹斑斑的身影上。
砂金看了看门口喘着粗气、胸口一片深红的弗朗哥,又看了看跟在后面手足无措的职员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非常抱歉,砂金总监——”一名职员慌忙开口,声音里满是惶恐,“我们已经劝过弗朗哥专员了,但他——”
砂金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还带着未褪尽的失血后的苍白,但动作依然从容优雅。
“行了,不是你们的问题。”他的声音很轻,有些虚弱,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惯有的、略带玩味的语调,“先去忙自己的吧。弗朗哥专员如此焦急地破门而入,想必是有要务要与我详谈。”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在“破门而入”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职员们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合拢——虽然锁已经坏了,只能虚掩着。
弗朗哥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朝砂金走去,步伐虽因伤痛而踉跄,却依然如扑食的猛虎般不可阻挡。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床上的金发男人,燃烧着某种比愤怒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砂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那双紫色的眼睛依然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那头受伤野兽的身影。他靠在床头,连姿势都没有调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嘿,悠着点,弗朗哥专员。”他
的语气像是在劝说一个喝多了的朋友,“你的嘴唇有些发紫,应该是之前的战斗伤到了心肺。不宜剧烈运动呀。”
这不是关心。这是砂金惯用的那套——用轻飘飘的、看似善意的提醒,来提醒对方此刻的狼狈。
弗朗哥在床尾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砂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的气息,染血的绷带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他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直直指向砂金的眉心。
“你打不过我,你信吗?!”
那根手指距离砂金的脸只有几寸。指节粗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知更鸟的,还是他自己的。
砂金又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芒。他抬起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弗朗哥伸出的食指,缓慢地、不容置疑地,将它向下压了回去。
“我信。我非常相信。”砂金说,语气真诚得近乎讽刺,“弗朗哥专员英明神武,把前来平息事态的公司同僚打成重伤,把被卷入绑架案的无辜家族使者打得落花流水,连尸体都打没了——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获全胜啊”
弗朗哥听出了砂金话里那毫不掩饰的讥讽,灰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呵。”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讥讽我有何意义,小奴隶?你应该清楚,你和那小歌妓任何一人与我单挑,都不会是我的对手。而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某种偏执的认真,“知更鸟可一点也不无辜。杀了我的助手,还对公司的尊严百般挑衅。要不给她施以一些适当的惩戒,公司将来又如何在家族面前抬起脸面?”
砂金靠在床头,那双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弗朗哥。他沉默了。
他知道弗朗哥是真心地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都是必要的,都是对公司有利的。他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实。这种理所当然本身就是最纯粹的、不可理喻的恐怖。
“这时候开始讲宏大叙事了?”砂金轻声说,语气里的戏谑终于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审视,“你口中适当的惩戒,是指用舰炮进行种族灭绝吗?”
弗朗哥像个正在给下属训话的将军,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顺手惩罚下那些傲慢的土著而已。那本来就是一颗没有未来的边星——是连反物质军团路过都得掂量掂量毁灭价值的破地方。市场开拓部百年来为他们提供了海量的基础设施,将他们接入了星际和平网络,可这帮人却为了所谓的独立自主而不知感恩。”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发自肺腑的轻蔑,“对于这种泛银河贸易体系的负资产,直接清空当然是最明智的选择。你也是从沙漠里爬出来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恶臭的土壤,注定长不出花朵。”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在沉默中发酵。
“弗朗哥专员。”砂金轻声开口,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着,但已淡得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弧线,“我赌你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些。您老人家的风格,全公司上下可都清楚得很。”
弗朗哥灰绿色的眼眸里终于
燃起了一簇真正的怒火。他被戳穿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关于“泛银河贸易体系”的高论,都是事后才拼凑起来的借口。当时他想的,只是碾碎那只敢对他亮出爪牙的小歌鸟。
“我能坐到P46的位置,”弗朗哥很快恢复了那副倨傲的姿态,抬高了下巴,眼中燃烧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已经足够说明公司需要我这样凌厉的风格。埃维金的小奴隶。”
那个称呼第三次从他嘴里吐出来。砂金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公司解除你P46的职位——”他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瞳孔直直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也足够说明现在不需要你这样的风格了。”
弗朗哥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砂金没有给他回击的机会,语气轻快:“费这么大劲来找我,就为了和我说这些吗?弗朗哥专员,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早点回去休息了。你的伤口在流血,我的头也很晕——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不是吗?你胸口的血都快滴到我床单上了。”
这是逐客令,却说得像在关心他的健康。砂金擅长的就是把最锋利的刀藏在最柔软的丝绒里。
弗朗哥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绷带下的血圈还在扩大,胸口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灰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砂金,像一头不肯放弃猎物的老狼。
“别急着赶我走,小叛徒。”弗朗哥的声音更低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闷雷,“你得为我舰队的损失付出代价。”
砂金轻轻叹了口气。他靠回床头,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赌局。
“这种事还是放军事法庭上聊吧。”他说,“开庭时记得带上你们洛奇家族的御用讼棍团——我到时候肯定会为你害死家族使者、策划种族灭绝、未经授权私自大规模调动舰队的丰功伟绩,好好美言几句的。”
弗朗哥的瞳孔微微收缩。缠着染血绷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砂金依旧靠坐在床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那双燃烧着灰绿色火焰的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事没完,小奴隶,你们的战略投资部会为这风险投机行为付出代价的,洛奇家有仇必报。”弗朗哥冷冷地说,“送你句洛奇家族内部的箴言吧:‘幸运是征服道路上最甜美的毒药’。你不可能赢下每一局,你必定会为你偶然的胜利付出必然的代价。”
“行啊,我等着,天天品味胜利与胜利后的虚无也挺无聊,不是么?”砂金依然像在逗弄一个倔强的小孩,“偶尔尝尝失败的滋味也好啊~”
“你的大胜利中不正包含着失败么,那小歌妓还是死在我手里了。”弗朗哥终于抓住砂金话语里的小破绽,试着直接刺痛他。
砂金的心也确实抽痛了一下,他对于针对自己的辱骂早已司空见惯,但没能保护好知更鸟确实是他的遗憾。
“她是自杀的,弗朗哥。”砂金低声说。
“要不是我,她可不会选择自杀,这份战绩自然要归在我头上。”弗朗哥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自豪,“不过很可惜,我还在想要是我最开始不轻敌,那最后战斗的结局会如何。“
“那我依然赌她赢,弗朗哥专员。“砂金微笑着说,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
遗憾,”从匹诺康尼事件看,齐响诗班的潜力可比你预想中要大得多,可不是个只会进行心灵控制的唱诗班这么简单。“
“哦?“弗朗哥的声音带上了好奇。
“自己去看报告吧,弗朗哥专员。她和她哥哥一样都太过善良,强行同化二十多万人只是最底线的数字,要是她愿意,整个阿洛尔星上十多亿人民都会成为她的基石,那时毁灭一只舰队就只会在她一念之间了,不会比打个响指更困难。”砂金说着也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
“这只能说明令使本人的性格因素可以成为击败这名令使的关键。”弗朗哥总结道,“不过,善良?我承认她还有点基本的责任心,至少不会放任我去屠杀那些蝼蚁,但我看到的她可和善良搭不上半点边,你没看到她那双暴戾的眼睛吗?和她平时搞那些淫秽演出时那刻意勾引男人的目光截然不同,那时的她跟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我只在几次征服中才见到过那种眼神,当时我当着那反抗军首领的面烧死了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他瞬间跟一头野兽一般挣扎了起来,以自断一臂为代价挣脱了绳索,径直向我扑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撕碎,不过被撕碎的终究是他,科尔特斯一发虚数裂解炮就了结了这恶心的东西,溅了我一身内脏和血。他妈的,那小婊子!无缘无故就杀了我的科尔特斯!“弗朗哥不知怎得开始讲起了故事,讲到助手的时候,又骂了起来。
“无缘无故?”砂金是真不相信心智正常的知更鸟会随便去杀这混蛋的混蛋副手,“能把那样一位温和善良的女士逼到动手杀人的地步,全公司应该也就你弗朗哥专员能做得到了~”
“别否认现实了,小奴隶,她一直与所谓的温和善良毫无关系,你应该感谢我,我向全宇宙掀开了这小知更鸟最虚伪的假面,所谓传颂和平的同谐歌鸟,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头残忍至极的野兽!”
“您老还真是倒果为因的好手啊……”砂金感到久违的头痛了,他跟这种油盐不进的战争狂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我讨厌倒果为因这个说法,埃维金小子。”弗朗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先射箭再画靶子可没什么问题,原始的人类可都是先射死一头猛犸象,再在岩洞里刻画下它的模样,以此铭记一次伟大的征服。你看,我们不是在讨论什么抽象的道德哲学,我们在讨论的是最原始、最本质的力量。道德不过是后来者发明的语言游戏,而真正推动宇宙运转的,永远是那股被你们用各种花哨词汇包装起来的、赤裸裸的征服欲。”
弗朗哥没给砂金插话的机会:“我还以为用铁链绞死过奴隶主的你至少能理解我的意思,但现在看来,你在侥幸进入公司后是没有花时间去补习你那欠缺的学前教育啊。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头野兽,埃维金小子,告诉我,你在绞死你的主人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我没兴趣和你探讨我的过去,弗朗哥专员。”砂金知道这烦人的家伙又要开始输出那套原始主义价值观了。
“你想得是你早就一无所有了,奴隶就是一无所有的低贱东西,那为何不拿这条贱命再去博取些什么。”弗朗哥直接强行定义了砂金当时的想法,“一个人在失去一切社会关系后,就只剩下那原始的本能,那力量会驱使你变
得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哪怕对面是克里珀亲临,你都敢冲上去拿指甲试图从祂身上磨下些粉尘。那正是一个人超越自身极限的时刻!我很渴望有一天能实现这样的超越,同时也厌恶着那些能先于我完成那些超越的人,毕竟被征服者就是要被碾碎的,他们纵使超越极限,也终究只能化作我脚下的肉泥。”弗朗哥说着,眼神竟流露出了某种扭曲的向往。
“那你可得在法庭上争取被判重些,或者干脆主动辞职,找个边星玩荒野求生去,毕竟按你的说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么?祝你早日实现自己的超越,弗朗哥专员~“砂金依旧是那副讥讽的语调,这蠢货理论他全当耳旁风。
弗朗哥也没理会砂金,他有些沉浸于自己的叙事了:“所以,你明白么?那小歌姬之前看着和善,可只要抛开她的明星的身份,抛开她歌唱的梦想,抛开她在家族那复杂的政治关系,抛开她虚伪的道德理念,抛开她还在家族监狱里吃牢饭的哥哥,再抛开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同谐信仰,最后抛开所有那些阻碍她成为野兽的东西——”弗朗哥说一句“抛开”就挥一下手,像是真的在揭开知更鸟的一层层面具,“你最终就会发现她就是一头原始的野兽!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不是被家族精心培育的歌姬,不是被道德束缚的理想主义者,不是什么同谐命途的虔诚行者——她就是一头急于挣脱所有枷锁、迫不及待要撕碎挡在她面前一切障碍的野兽!真该让那些喜爱她的粉丝看看,自己推崇的偶像归根结底是个怎样虚伪的贱货!她已经站上了掠食者的位置,却还装模作样地披着食草动物的外皮,是我撕开了她那伪装的皮!”
啪啪啪!砂金无语地鼓起了掌,哭笑不得:“说得好,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到时候会给业务巩固部的精神鉴定部门发一份的~你有机会真该去千星城应聘个反派角色,像你这么脸谱化的标准反派,怕是在反物质军团都找不到。“
“千星城?呵,要是公司允许我去肃清内部的那些腐败分子,那我首先就要把这鬼地方轰成渣!整天产出那些软化人精神的毒品,淡化每个人的最原始的兽性。说起来,那小歌鸟不就是在那精神毒品工厂成名的么,那帮只知道赚钱的狗东西还真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竟然把一个毁灭自己舰队的家族妓女给捧了出来。”弗朗哥说,“但也不得不说,她比我想象中能打一些,可惜,她选择了自杀。那头野兽刚刚出生就被她自己掐死了,真是浪费。要是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砂金忽然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什么说什么?”弗朗哥疑惑,然后自顾自说了下去,“要是她还活着,那这头野兽就会一点点成长起来,彻底释放自己。“
“她已经恨透了公司,她的演艺事业也被完完全全毁掉了。现在家族接受了她的死亡,银河公众之后也只会被告知她已经离世。她已一无所有,也就可以成为任何人。她不会再有道德的枷锁,不再有需要维护的公众形象,不再被同谐那套虚伪的理念束缚。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压抑的力量,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她会想做什么呢?我从她那想撕碎我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了。”他嘴角微微上扬,“复仇。向公司复仇。向所
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复仇。她真有可能会成为公司目前最可怕的敌人,她不是反物质军团那样只会蛮干的毁灭机器,不是泯灭帮那样目光短浅的狂热分子,而是一个真正理解公司运转逻辑、深谙命途力量本质的复仇者。她不需要舰队,不需要同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她只需要自己就足够了。”
砂金静静地看着弗朗哥,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还在,但笑意已经消失了。
“说真的,我还真想看到那样的她,然后亲手把她大卸八块。可惜没有机会了,她自己也放弃了这个机会。”
砂金依旧没有回应,安静地靠在床头。弗朗哥方才那滔滔不绝的宏论在他耳中已经沉淀下来。
看到砂金突然间显得颓然的样子,弗朗哥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从这小子那里找回了一些面子。
“行了,埃维金小子,享受你来之不易的假期吧。”弗朗哥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因伤痛而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你的基石已严重受损,想必不久就得回荒漠当诈骗犯了。我会在你的死刑现场为你欢呼的。”
砂金没有理会他。那疯子来这一趟无非是想宣泄一下自己作为失败者的愤怒,通过输出那套被他奉为圭臬的价值观来让自己相信——尽管他被击败了,尽管他被停职了,尽管他即将面对军事法庭的审判,他依然是胜利者。他依然是那个征服者弗朗哥·K·洛奇。砂金不在意这个。他见过的失败者太多了,每一个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漂亮话。
他想到的是知更鸟。
但思绪在触及那个名字时便凝滞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堤坝拦截在意识深处,水流涌过去,却无法汇入任何一条可以追溯的河道,只在堤坝前打着旋,泛起一些零星的、无法拼凑的画面。她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然后身体化作无数片发光的羽毛。这就是他能想起的全部。
大约知更鸟的确是已经死了。
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他下意识地掏出那枚浅蓝色的砂金石,举到眼前。内部的裂痕依旧清晰,淡蓝光晕缓慢流转,如同某种沉睡的带有生命力的琥珀,他感到里面的力量有相当规模的流失。
他记得自己在战斗时确实分给过知更鸟相当一部分力量。但她死去后,这些力量应该自动回归基石才对。
而那些力量不在里面。基石内部的能量水平明显低于他设想中的状态,那些注入知更鸟体内的存护之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抽走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回流的痕迹。这意味着什么?他试图抓住那个正在成形的念头,但那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它,将水流引向安全而平静的区域。没有惊涛骇浪,没有豁然开朗,只有一片茫然。
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把那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有意义的图案。就在这时,一股沉重的睡意猛地袭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眼皮越来越沉。一定是失血太多了,他想。或者弗朗哥那混蛋耽误了他太久。他试着抵抗那股睡意,手里的砂金石在指缝间闪烁着微弱的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什么。但那道光终究没能照进那被阻断的思绪,砂金就这样手里握着基石,沉沉睡去。
十四
送别砂金的过程比她预想中要快,两人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简简单单互道了声再见。她真的是第一次见到砂金暴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这让她有和砂金说很多话的冲动,但也仅仅是冲动,他们最多只是关系比较要好的同事,现在的情况也比较紧急,她终究没有选择开口。
知更鸟死了,这件事一下子把项目难度提升了好几倍,她到底为什么选择自杀,无法接受杀人的自己以及拒绝被公司软禁确实说得通,但依然有哪里不太对劲……还有,砂金说她死后尸体化作羽毛飞走了,这场面放文艺作品里还颇能渲染哀伤的氛围,但在现实里真的符合逻辑吗,她只知道天环族耳朵后面有对小翅膀,可没听过他们死后还会羽化登仙的,还有,情报员报告说这里依然能够检测到相当量级的同谐,秩序,存护的命途能量残余……虽然这也能解释就是了,在匹诺康尼,星期日被打败后,神主日也是消散了的,而且战后也在匹诺康尼留下了相当规模的秩序残响,知更鸟作为同谐神选之一,在死后留下成规模的命途能量残余在理论上是很合理的。
她还是有些不安,打开了通讯终端,给翡翠发送了消息:“翡翠女士,我们在阿洛尔星检测到了大量命途能量残余,你能否和家族主家那边确认一下,齐响诗班是否真已完全消散。”
消息回复得飞快:
“收到,小叶琳娜。公司尚未将知更鸟小姐的死讯通知家族,需要等待你这里的调查报告再做定夺,这里不方便进行直接询问,但我会尽力而为,家族使团会在大约三系统日后前往千星城,我会看看能否从侧面敲出些情报。令使在死去时确实会出现虚数能量逸散的情况,不必担心,一切保重。”
托帕轻轻叹了口气,压住心底莫名的不安,接下来的事务会极其繁多,她得先前往第三征服舰队的旗舰荣耀号,与那里的临时指挥官对接,好像叫丽莎·瑞治维尔——没记错的话,她不是弗洛斯特专员的助理吗,怎么混到指挥第三征服舰队的位子了?对接后,还需要他们配合她参与知更鸟事件的调查,然后再把两支舰队都协调到阿洛尔星系边缘,再然后她还得昧着良心给星穹列车扯个谎,让他们坚决不要来阿洛尔星搅局,再接着,她还得率领使团去阿洛尔星,与塔里夫和安克分别进行秘密会谈,促成他们建立起联合政府,同时要求安克这混蛋讲清楚他绑架折磨改造知更鸟的经过,还不能把这混蛋逼得太紧……最后,她要整理好一份调查报告交给董事会,以及,她还需要在项目执行的全过程中去尽可能搜集市场开拓部的黑料!!!
这活派给她真的合适么,她是负责不良资产清算的啊,俗称讨债的,怎么一下子得负责起这种活……算了,某种意义上,这项目已经成了市场开拓部的一笔大烂账了,让她来清算也没毛病。
她感到小腿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给蹭了蹭,带起微微的痒,是账账,它显得有些害怕,在寻求主人的依偎。
“账账,怎么啦?“托帕温柔地将它抱起,慢慢抚摸着扑满的背脊。
会不会是下船后被阿洛尔星那副血腥的场面给吓坏了?托帕想。
“不用害怕啦,账账。”托帕安慰着这只聪颖的小宠物,“我不会再让那样的惨剧发生的,我会为这里争取最好的条件。待会等我去市场开拓部那边忙完,就带你去吃些好吃的吧!”
不过,说起下面那片血雾,她差点把下面那一小分队的职员的
忘了,齐响诗班的残躯也得往后方转移,她立刻用终端下达运输指令——
“二分队,待会会有运输艇前来转移多米尼克斯残躯,你们那里情况如何?”托帕用通讯器命令道。
“报告托帕总监,这里情况一切正常!”小组长汇报。
“好的,舰队将于一系统时后转移至阿洛尔星系边缘,你们随后登上运输船一同完成转移!”
“收到!”
说起来,多米尼克斯为什么还有残躯,上次星期日被打败后,那个唱诗班的本体不就直接消散了吗?算了,令使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她的终端又一次发来消息,一六六市场组的组员们给她发来了本次战役的资产损失评估:粗略合计3100亿信用点以上,详细数字会在12系统时内给出。市场开拓部主力舰队造价可真是不菲,单艘战舰价格可比市场上卖的歼星舰贵上好几倍,难怪说单只主力舰队的价值可以比上一位P46级的专员呢。这回对头部门可真是亏大发了。
“收到,让技术组现在去第三政府舰队的武器库内做检查,若发现违禁武器第一时间上报。”她在终端敲下新的指令,然后通讯器又响了,是二分队发来的。
“托……托帕总监,有新情况!“小组长声音慌张。
“怎么了?”
“齐响诗班的尸体,在消解,越来越快了,它消失了!”
这下没法技术研发部拿不到上好的实验材料了,但怎么刚刚好卡在她下令回收令使残躯的时候消散呢?
“欸?“托帕疑惑,“那算了,你们先回来吧,你们辛苦了。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现象。”
“好……收到……”小组长声音有些木讷。
“怎么了?”托帕问,这小组长平时就不太靠谱,这次不知道又咋了,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
“啊哈,没事啦没事啦。咳咳——”小组长突然间又不木讷了,变得爽朗,“弟兄们被这血雾给整得有点呛喉咙,状态不太好!哈哈!”
“弟兄们?”托帕更疑惑了,“你又喝大了是吧?!“
“对不起,总监!”小组长声音高亢,“来得时候喝了点小酒!”
喝酒?他怎么又喝酒了,出勤前怎么躲过检查的?!
“喝你个大头鬼!”托帕骂道,她在想这小组长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之前违规还会老老实实认错求原谅,现在直接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跟变了个人似的,“算了算了,运输船十分钟后就到,你们先快回来吧,后面给我写份检讨。舰队马上要转移了。”她说着切断了通讯。
十五
丽莎在心中默背着公司的员工手册,这是她在情绪濒临崩溃时常有的表现,事态已经完全失控了,她根本想不到知更鸟竟然会召唤令使!她也没想到战略投资部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事情!现在战略投资部已经把整支舰队都给接管了,他们所有人都得降职级了……
就算再怎么努力,她还是免不了降职的命运么……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降职或开除的问题了!这事情要是给调查清楚了,她得上军事法庭,被判坐电椅!
她得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
剧烈的求生欲驱使着她,她急忙冲出舰桥,冲至弗洛斯特的休息室里,自动门在她身后关闭,她直接动用权限把门锁上。
“丽莎?”弗洛斯特疑惑的问,他握着那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面色憔悴,看
来知更鸟的攻击对他的影响也不轻。
“弗洛斯特专员,请你振作一点,现在有紧急情况!“丽莎面红耳赤,弗洛斯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沉稳的女性如此慌乱。
“我知道,知更鸟小姐召唤了很厉害的东西,对吧?我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那声音在向我说话,不过现在倒是清净了。“弗洛斯特低声说,又悲伤地看着她问,”她死了吗?丽莎?“
“我不知道,应该还活着……弗朗哥专员亲自下去了,但被知更鸟和砂金联手打败了。“丽莎回答。
听到知更鸟还活着,弗洛斯特的眼睛立刻明亮了些,“砂金总监来得可真快。”
“不,他应该早就察觉我们这里的意外了。这不是重点,弗洛斯特专员,我需要你的帮助!”丽莎的语气带上了恳求,此刻的她低微地像个仆人。
“怎么了?”
“董事会那边已经发来急讯了,你和你叔叔都已经被解职了……”
“挺好的,我觉得董事会的决策很英明。”弗洛斯特认真地说,他不是自暴自弃,他是真觉得董事会把他这个废物和他叔叔这个疯子解职挺好的。
“不不不!你听我说完!”丽莎继续说,“董事会已经把整个阿洛尔星项目都交给战略投资部P44级的托帕专员处理了,并且要求我们市场开拓部全员服从托帕专员的一切指令,协助托帕专员调查事件真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也要配合吗?”弗洛斯特突然跟没睡醒似的,显然是装傻。
“对!”丽莎更急了,弗洛斯特完全跟没事人一样,“而且我和你肯定是重点调查对象!”
“那我们得好好配合呀,不能再让事态升级了。所以这有什么好急的……”弗洛斯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弗洛斯特专员!“丽莎急吼,“我背后可没有洛奇家族撑腰!他们要是知道是我背后偷偷联系弗朗哥专员和塔里夫总统来灭口知更鸟,进而导致事态升级到这个地步,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弗洛斯特这才如梦初醒,他之前一直都有些木木的,“啊?丽莎,你是不想承担责任吗?”
“我……我无法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这位昔日沉稳的女性此刻都要哭出来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弗洛斯特专员,我想请求你的帮助,我不想在军事法庭上被审判……”
“怎么帮?”
丽莎欲言又止,接下来的要求是极其过分的……
“我希望您可以和我互换一部分角色……”她含糊不清地说。
“互换角色?”弗洛斯特大概能听懂她的意思,“怎么换?”
“当初是因为您的失误导致知更鸟小姐被绑架……”
“对,是我。我承认,这我全责。”
“然后,是我一直在劝说您派队伍去营救知更鸟小姐。然后您就决定派小队去营救她,再然后……”丽莎声音越来越低,“你觉得自己的营救计划有些草率,不知道在救出知更鸟小姐后该如何处置她,害怕她把我们部门与黑卫队合作的事情捅出去,就想去询问自己的叔叔的意见,结果弗朗哥专员直接仓促决定要将知更鸟小姐灭口,同时你也心生一计,逼迫我主动去联系塔罗克政权,让我以弗朗哥专员的身份保证,只要塔里夫总统成功刺杀知更鸟,市场开拓部就会在未来帮助他们剿灭黑卫队……于是塔罗克政权就派遣了特种部队去刺杀知更鸟,导致救援失败。
”
“不是,丽莎,这……我前脚刚派救援队去救知更鸟,后脚又发神经病让当地政权去杀我自己派出的救援队,你觉得这很合理吗?“弗洛斯特哭笑不得。
但从他的表现看,至少他没有气得一咖啡杯砸她脑袋上,这说明她是有可能说服他来当背锅侠的,弗洛斯特是个优柔寡断又容易心软的主啊!
“确实……“丽莎大脑飞速运转,快马加编,“那就加一段,你当时已经通知救援队撤离了,但他们救知更鸟心切,拒绝服从命令,迫不得已,为了大局,你就只能将他们一起消灭了。”
“这也太他妈畜生了……”弗洛斯特不禁骂道,“然后呢?“
“后面就是弗朗哥专员亲自来了,他计划毁灭整颗阿洛尔星,而我和你都不认同弗朗哥的疯狂计划,所以私自联系了知更鸟,并在之后由我向砂金总监提交了那份匿名报告。“丽莎低着头说,不敢看弗洛斯特。
“噗哈哈哈!”弗洛斯特忍俊不禁,“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需要个共犯!好让自己别被清算得太狠。”
“准确来说,是需要一个主犯……”丽莎依然低着头,但直言不讳,“我是从犯,在犯下罪行时是在听从你的命令,同时也在不断地阻止你或弗朗哥专员的过激行为。”
弗洛斯特沉默着,只是看着站着的丽莎,她现在真的卑微极了。要不是她向弗朗哥专员泄密,一切根本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丽莎什么话也不敢再说了,她在等弗洛斯特给出回应,越等越心焦。
她出生自公司贸易体系治下的一颗普普通通的星球,有的星球在和公司签订协议后全球人长大后都能进公司,但她的星球进公司的名额就偏偏少得可怜,她考试那年,公司只从150万人中录取18人,她正好就是以综合成绩第18名吊车尾进入的,她的父母都是穷人,却在她被录取那天破天荒地摆了好几桌酒席,后来的她去过无数场更为奢华的盛宴,但她始终忘不了那场酒席的味道。市场开拓部的工作极其繁忙,她回去的机会不多,但父母一有机会就会说自己有多为她这个好女儿骄傲,她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她也想让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去,她的自尊绝不能容许自己被公司惩罚。这就是她一切行为的动机,就与她和弗洛斯特说得那样,她就是不想丢工作让父母失望,也正是为此,她间接引发了一场令使级的对决。
“弗洛斯特专员!“她竟然带上了哭腔,”我真的!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承担不了这么重的责任,我的父亲还在住院!求求你帮帮我吧,你揽下这些罪责,公司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背后有自己的家族,我的身后可真的是空无一物啊!“
弗洛斯特看着丽莎,他感觉丽莎接下来都可能要给他跪下来磕头了,她是真的要崩溃了。
他倒确实不是不能替她顶锅……长久以来,这位助理一直兢兢业业,虽然这次确实是她害惨了知更鸟,同时间接坑死了一堆人,但在弗洛斯特的视角里,他整体依然对这位被他拖累了许多年的助理有所愧疚。
“丽莎,你别这样。“弗洛斯特无力地说,”我……你先冷静点,好吗?“
丽莎于是不再说话,弗洛斯特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卑微到尘土里的模样。
“丽莎,”他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有多荒唐吗?”
丽莎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让我承认,我在派救援队的同时,又下令杀他们。”弗洛斯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让我承认,我是个反复无常、愚蠢至极的疯子。你让我把所有这些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等着公司来审判我。”
丽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哀求。
“可是,”弗洛斯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就会上军事法庭,是吗?”
丽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父亲在住院。你母亲以你为傲。”弗洛斯特继续说, “你考进公司那年,是整个星球的第十八名。你从一个普通家庭爬到现在的位置,用了十几年。如果我帮你扛下来,你还能继续往上爬,还能让你父母继续为你骄傲。”
丽莎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而我呢?”弗洛斯特苦笑了一下,“洛奇家的废物侄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靠叔叔的关系上位的。就算这次出事,我叔叔再怎么疯,也是洛奇家的顶梁柱。公司再怎么查,最后也会看在弗朗哥·K·洛奇这个姓氏的面子上,给我留条活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早已凉透的咖啡杯。杯壁上倒映着他的脸——憔悴、疲惫、毫无神采。
“你知道吗,丽莎,”他说,“从我被分配到阿洛尔星开始,我就知道这趟差事不会太平。我只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丽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弗洛斯特专员……我……”
“行了。”弗洛斯特打断她,抬起头,看着她,“你的计划,我同意了。”
丽莎愣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要改改。”弗洛斯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被舰队阴影遮蔽的星空,“不是我愚蠢到一边救人一边杀人,而是——我本来的计划就是让救援队失败。”
他转过身,看着丽莎。
“我告诉过你,我担心救出知更鸟之后怎么处理她。她知道了太多,而且以她的性格,不可能配合我们隐瞒。所以从一开始,我派那支救援队出去,就不是为了救她。”
丽莎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尽力了。然后,在救援队接近成功的时候,我故意把消息泄露给塔罗克政权。让他们来搅局,让救援失败。这样,知更鸟继续落在安克手里,我们继续有借口施压塔罗克,两边不耽误。”
弗洛斯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故事。
“只是我没想到,被黑卫队打得节节败退的塔罗克政权竟然没有那么弱小,竟差点真的杀了她。也没想到,她会因此恨上公司,最后召唤出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至于后面我叔叔的事,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我劝过他,他不听。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P43级的废物专员,怎么可能拦得住一个P46级的疯子?”
丽莎彻底呆住了。她看着弗洛斯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弗洛斯特专员……你……”
“故事要编得像样一点,懂吗?”弗洛斯特打
断她,“不是我愚蠢,不是我反复无常,而是我——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算计。算计落空了,事情失控了,但至少,我没有蠢到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至于是个左右脑互博的蠢货。”
他走到丽莎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个版本,比你那个合理多了吧?”
丽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弗洛斯特补充道,“你在这整个过程中,一直在试图阻止我。你劝过我不要这么做,劝过我早点收手,甚至在最后关头,偷偷联系了我叔叔——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让他来制止我的疯狂计划。只是你没想到,我叔叔比我更疯。”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
“这样,你就从一个从犯,变成了一个有先见之明的、一直在试图阻止悲剧发生的……好员工。懂了吗?”
丽莎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感激。
“弗洛斯特专员……谢谢……”
“别谢我。”弗洛斯特摆摆手,又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个凉透的咖啡杯,“我帮你,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累了。你懂吗,我很累了,我不想再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如果我不帮你,我想你还会有其他动作的,我不是在讽刺你,按洛奇家族的传统价值观,人在绝境下做出的一切恶行皆可原谅。”
他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知道吗,丽莎,”他轻声说,“从那天在难民营门口,眼睁睁看着安克把知更鸟带走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能再勇敢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没有等丽莎回答,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没有。我太害怕了。怕叔叔骂我,怕主管怪罪我,怕前途完蛋。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因为我被毁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算了,就让我帮你扛一回吧。反正我已经够烂的了,再多背几口锅,也无所谓了……只是,我们把知更鸟小姐给害惨了啊,我能为你做些事情,但这最多只能算两个共犯做些内部责任划分,而对知更鸟,我们再也没机会给她做什么补偿了……妈的,真他妈讽刺,搞得好像我把对知更鸟小姐的愧疚补偿在了伤害知更鸟的人身上似的……以后在工作中别再这么干了,丽莎,干事前别擅作主张,至少给上级打个报告。就这样吧,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丽莎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向弗洛斯特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别搞得像遗体告别一样。”弗洛斯特挥挥手,“赶紧回去吧。你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处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尽职尽责地配合我,然后被我坑了。明白吗?”
丽莎直起身,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头。
“去吧。”
丽莎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又只剩下弗洛斯特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他忽然想起知更鸟刚来阿洛尔星那天,在运输船休息室里,她翠绿的眼睛如星星般闪烁着,说她想为苦难中的人们传递希望。
“真讽刺啊。”他喃喃道,“传递希望的人
,最后被希望抛弃了……”
在这经历这非人的一切后,她还会相信希望吗……会的吧,弗洛斯特想,毕竟她是知更鸟啊,在接触她之前,他还以为她就是个跟他一样来战场镀金的政客,但那晚她眼里的光芒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太光彩夺目了,仿佛任何阴霾都会被她那充满希望的光芒驱散……
“但就算被希望抛弃,她也一定还会相信希望的。“弗洛斯特又自言自语道,”只要还活着就好,她一定可以重返舞台的……“
十六
星穹列车很少有像这样煎熬的时刻,就算是在翁法罗斯开拓时也没有,虽然那时条件极其艰险,但他们至少能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来解决这场宇宙级别的危机。
然而,这次他们能做的却几乎只有等待,星际和平公司已经将阿洛尔星系封锁,为防止弗朗哥察觉,他们甚至不能给市场开拓部递交前往阿洛尔星系的申请——如果知更鸟还活着,那她几乎只可能还在市场开拓部的控制中,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这三天里,星期日几乎没有停过。
他把丹恒搜集的所有关于阿洛尔星的资料翻了三遍。那些枯燥的地质报告、市场开拓部的援助宣传、网上流传的内战阴谋论——他逐字逐句地看,试图从那些被修饰过的文字里找出哪怕一丝真实的缝隙。看完之后,他开始画图——阿洛尔星的地形图、势力分布图、沙髓矿脉走向图。
丹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星期日先生,这些资料很多都是由市场开拓部公开的,不一定准确。”
星期日头也不抬:“正因为不准确,才需要把所有可能都画出来。”
他动用谐乐的力量,和黑天鹅一起泡在阿斯德纳充盈的忆域里。虽然家族和公司加强了对非法忆者的监察,虽然弗朗哥和科尔特斯的忆痕像被凝固在琥珀里一样无法触碰,但他依然在尝试。
黑天鹅看着他一次次无功而返,最后忍不住说:“星期日先生,你这样消耗太大了。”
他摇头:“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消耗。”
他和姬子讨论各种可能的“入场方式”。从“向市场开拓部递交正式申请”到“伪装成商船混入”,从“联络其他石心十人”到“直接跃迁强行突破”——每一种方案都被拿出来反复推敲利弊。
姬子说:“星期日,你已经两天没睡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然后说:“我待会就去休息。”
但他没有,他只是从那个堆满资料和数据板的桌子前站起来,走到观景车厢的舷窗边,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给出答案的星空。
他只坐一会儿。可能是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只有五分钟。等到他觉得可以了,他就会站起来,重新回到那张桌子前,继续画图,继续翻资料,继续和黑天鹅讨论忆质,继续和姬子推演方案。
然后再一次,在某个无法继续的时刻,重新走回那张椅子。
三月七第一次看到这个循环时,还试图劝他:“星期日,你别太累了,我们都在努力,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他微笑着点头,说“好”,然后过一会又出现在那张桌子前。
后来三月七不劝了,只是默默地在旁边放一杯热饮,等他回来喝。
他不停地做着这些事。
其实他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市场
开拓部的情报不可能从外部突破,那些阴谋论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但他还是不停地做。因为一旦停下,他就会开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姬子默默从观景车厢的另一端看着他。她已经数不清他在这三天里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循环——起身,做事,坐下,起身,做事,坐下。
“他还是这样吗?”瓦尔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压得很低。
“嗯。”姬子轻轻点头,“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
瓦尔特沉默了片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流动的星光。
“那些情报……”
“他都看过了。”姬子说,“每一份。有些甚至看了好几遍。但阿洛尔星系的封锁太严,我们这边确实……”
她没说完。瓦尔特明白她的意思。在绝对的封锁面前,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
丹恒正在智库整理资料,列车长帕姆则在观景车厢中拿着一个小扫把扫地。
三月七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帕姆抱枕,下巴抵在抱枕边缘,眼睛红红的,不时有温热的泪滴落下。她昨天又给知更鸟发了一条消息——尽管知道不会有回复,尽管知道那条消息只会像之前几十条一样石沉大海。但她还是发了。
【三月七:知更鸟小姐,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好想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星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她也给知更鸟发了几十条消息,也都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
“我之前还试着联系银狼让她帮忙黑进市场开拓部的内部系统来着。”星小声说,“结果她说有剧本在忙……然后我就直接自学黑客技艺了!——结果被防火墙弹出来三次,最后一次还差点触发追踪协议。丹恒老师把我拽下线的时候,我感觉他血压都高了。”
三月七破涕为笑,虽然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你也是……”她嘟囔着,“大家都是在做点什么呢,总比干等着强。就是……”
三月七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托帕和砂金那边,今天还一直没消息,都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星沉默了,这确实是最让人心焦的部分。
约定是“三个系统日”,但没有约定具体的通讯时间,这三天他们担心干扰到托帕和砂金的调查,就一直没有发消息,而托帕和砂金竟也没有任何消息发给他们。第一天他们还能安慰自己“对方需要时间调查”,第二天还能说“调查过程需要谨慎”。但到了第三天,沉默本身开始变得沉重。
姬子和星都发了消息询问,但那些消息像被黑洞吞没了一样,没有回音。
“也许他们那边也有突发状况。”星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毕竟是公司内部的事情,托帕总是喜欢谨慎调查的……砂金那人看着就不像是会乖乖按时汇报的类型。”
三月七点点头,但脸色没有好起来。
丹恒站在稍远处,倚着车厢壁,目光落在星期日身上。星期日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已经这样坐了十五分钟。
窗外,星河无声流淌。那些光点在几万、几十万光年之外燃烧着,与他此刻的焦灼毫无关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姿势像某种下意识的自我克制。
已经好几天了。
不久前,妹妹的消息还是“我先去休息啦”。不久前,他还能假装相信她只是去难民营帮忙,只是需要休息。现在他知道那个消息是假的。
从那之后,她的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好”字从记忆里翻出来,反复看。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她是很害怕给人带来不适的人,她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循环的起点——想她,然后不敢想,然后逼自己去做那些没用的事,然后撑不住,然后坐在这里,然后继续想她。
“星期日。”姬子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很轻。
他转过头。
姬子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洞察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她在犹豫。
“托帕和砂金那边……”她顿了顿,“还没有回复。”
星期日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也许只是调查比预想中复杂。”姬子说,“也许他们那边也有什么状况。我们——”
“我知道,姬子女士。”星期日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这些可能性。他知道沉默不等于最坏的结果。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等,而且也应该不会再等多久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希冀,星穹列车竟突然收到了托帕的通讯。
“托帕小姐发来通讯申请了!”姬子激动地叫道,全观景车厢都听见了。
星期日失去神采的眼睛立即燃起希望来了,他立即起身,冲到了车厢中央的位置,与他一同到达的还有坐在沙发上的三月七和星,星是边跑边发消息给智库里的丹恒的,他也在二十秒内冲到他们身边,黑天鹅则是沉默地在四人组身边闪现。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杨叔不禁说了句地球的俗语,然后和姬子一起走到五人组身边,帕姆也急迫地放下扫把,一小步一小步地挤了过来。
列车组全员集结完毕,姬子接通了通讯,托帕莹蓝色的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旁边还跟着两名公司职员,其中一名男性穿着高管的制服,另一名女性则是标准的秘书装扮,星期日一眼认出这是弗洛斯特·洛奇和他的助理丽莎·瑞治维尔。
“抱歉,星穹列车的各位,这次调查牵扯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多太多了,所以这次是压着死线才能来给你们汇报调查结果的……“托帕的语气带着歉意,”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很遗憾,弗朗哥专员在匹诺康尼所说的内容基本属实,知更鸟小姐确实在阿洛尔星援助期间,遭到了当地武装黑卫队的袭击,目前正在庇尔波因特抢救,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啊!“三月七直接失声,用手捂住口鼻,”这……这怎么可能!“
”不……“星期日那刚燃起的希望直接被托帕的直率浇灭了,昔日那温和的眼睛瞪圆,身躯僵直。
丹恒轻轻把手搭在星期日肩膀上,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是真的……“托帕低声说,“我和砂金这三天做了很多的调查,我本人也已经到阿洛尔星系了,身旁的这位男士,你们应该也熟悉,弗洛斯特·洛奇,他本人就是阿洛尔星系项目的总负责人。”
“是真的……”弗洛斯特低声重复,“真的是真的,当时她在帮我们运送一些医疗物资,结果那帮天杀的黑卫队直接袭击了我们的车队,一发榴弹直接就轰过来了!知更鸟小姐她……她正好就在榴弹落下的位置……”
“什么!”星期日猛地向前逼了几步,一改曾经矜持的模样,厉声质问道,“
你们市场开拓部连家族的使者都保护不好吗!为什么会让当地那些该死的野蛮人伤到她!”
“嗵”地一声,弗洛斯特直接跪倒在列车组面前,帕姆下意识想去扶他,然后又意识到他只是投影。
“这是我们的失职!”弗洛斯特直接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懦弱,她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害了她啊!”
弗洛斯特喊着,直接在地上磕起了头,一旁的托帕和丽莎似乎都被这剧烈的反应震惊了,丽莎赶忙去扶起他,却被弗洛斯特轻轻推开。
“别扶我!就是因为我的懦弱,不然她根本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害!“弗洛斯特在中间卡了一下。
“欸?懦弱?“三月七感到疑惑,她想不通弗洛斯特为何要用懦弱形容自己没保护好知更鸟的行为,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因为他的”无能“,他的”愚蠢“之类的吧,和懦弱能有什么关系呢?
但她终究没深入问,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的逻辑,也许当时弗洛斯特是有机会替知更鸟挡下这一发榴弹的,却因为惜命而没做到,事后就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中,就像她看过的一些战争片桥段一样,总有老兵因为当年未能救下战友而悔恨的,弗洛斯特喊得情真意切,完全不像演的,确实是真情流露。
“弗洛斯特先生,能解释下你为什么要用懦弱这个词吗?“星和三月想一块去了,直接问了出来。
“当时……他离知更鸟小姐很近,他已经看到那枚榴弹朝知更鸟小姐飞过来了,但没有及时反应,导致知更鸟小姐身受重伤……真的非常抱歉!”丽莎替弗洛斯特做了解释,并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解释倒是和三月七的设想基本吻合,打消了她的疑心。而星依然感到疑惑,表情紧绷。
“你们……”星期日深呼吸着,面红耳赤,他担任橡木家主时也曾经历过妹妹的“死亡“,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无力,“知更鸟现在到底在哪里?”
“非常抱歉,这涉及公司的最高机密……”丽莎话未说完,又被托帕打断——
“和弗朗哥专员说得一样,她现在就在庇尔波因特的ICU,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托帕露出不忍的神情,“但更具体的内容……请恕我们无法告知。正如丽莎小姐所说,此事已经受到了董事会的高度关注……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公司这边一定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托帕女士,事关我们列车组成员亲人的安危,请容我们再深入询问一下,知更鸟女士当前的身体状况究竟恶化到了何种地步?”瓦尔特问,“如果确实存在医疗技术方面的问题,星穹列车也愿意牵头联系天才俱乐部的阮·梅女士,作为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她……”
“很抱歉,具体的医疗细节我们也不清楚,这涉及到技术研发部的相关事务。”托帕回绝。
“那公司难道就要坐视知更鸟死去吗?!”星忍无可忍,直接把自己的疑惑叫了出来,“托帕女士,我理解你作为公司高管有自己的苦衷!但是!但是这件事关乎到一位可敬的歌者的性命。所以我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消极,如果知更鸟小姐还活着,那么公司最该做的不是用尽一切手段救活她吗?!为什么现在就摆出一副她已经死定了的样子!还是说,你们所告知我们的
内容其实依然不是真相?”
星掷地有声,车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托帕的投影上。
托帕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星小姐……”弗洛斯特依然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知更鸟小姐遇袭的那天,我就在她身边。我应该……我应该冲过去的。但是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没有。”
“别重复刚才的话了!”星没有因为他的惨状而软化,“你们打算怎么救她?”
“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托帕终于开口,“公司已经采用了最先进的生命维持技术——”
“我问的不是‘你们在做什么’。”星打断她,“我问的是‘你们打算怎么救她’。这两者有本质区别,托帕女士。”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托帕总监,恕我直言,贵方的说法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如果知更鸟女士真的只是遭遇了普通的榴弹袭击,以公司的医疗水平,绝不至于束手无策。”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星期日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他知道,如果托帕再不给出一个让他信服的答案,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托帕女士。”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请告诉我真相。”
“星期日先生——”
“请告诉我真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重了。
托帕看着他。隔着投影,隔着遥远的星空,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眼眸里灼烧的东西。
“星期日先生,”弗洛斯特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如果不是因为我的……”
“你的懦弱。”星期日替他说了出来,“弗洛斯特先生,你所说的‘懦弱’,是指你当时没有替她挡下那枚榴弹吗?”
弗洛斯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如果是这样,”星期日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你或许确实应该为此感到愧疚。但这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否如你们所说?”
车厢里的寂静更浓了。
星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托帕的投影。丹恒站在星期日侧后方,一只手依然搭在他肩上,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姬子和瓦尔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托帕的说辞有问题。但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证据。阿洛尔星系被公司封锁,他们无法进入。砂金和托帕是他们唯一的信息来源,如果连这个来源都有问题的话……
“托帕总监。”姬子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我们理解贵方有信息保密的义务。但知更鸟女士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星期日先生的亲人。我们希望知道真相。”
托帕的目光在星穹列车的众人之间游移。她看见星期日攥紧的拳头,看见三月七红肿的眼眶,看见星毫不掩饰的怒意,看见瓦尔塔镜片后的锐利,看见姬子温和却坚定的注视。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托帕总监。”弗洛斯特看着托帕,“事到如今,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托帕愣住了。
弗洛斯特向前走了一步,对着星穹列车的众人,缓缓开口:“知更鸟小姐她……”
“弗洛斯特专员!”丽莎失声叫
道。
“她已经死了。”
托帕的投影微微晃动,像是她本人的身体在颤抖。丽莎荧蓝的脸色竟显得惨白如纸。弗洛斯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怎么……死的?”星期日瞳孔瞪大,颤抖着问。
“被榴弹炸死的……”弗洛斯特说了下去,“我们刚才说得过程是没问题的,唯一撒了谎的,是结果……那是一枚虚数榴弹,杀伤性极强……她当场就……尸骨无存了。”
“抱歉……”托帕轻声说,“请你们千万不要声张此事,这关系到……”
“我们无意声张此事。”姬子看着弗洛斯特说, “但我们需要知道更完整的真相。弗洛斯特先生,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弗洛斯特打断了她,声音沙哑,“知更鸟小姐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榴弹袭击是真的,我就在现场,我眼睁睁看着……”他说不下去了。
星期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攥在身侧,指节已经发青。他的脸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碎片还勉强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星期日……”三月七她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触碰这个正在碎裂的人。
“托帕总监,”瓦尔特的声音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重量,“弗洛斯特先生方才所言,是否代表贵方的真正结论?”
托帕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这就是我们目前能够确认的事实。”托帕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克制之下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疲惫,“知更鸟女士在阿洛尔星援助期间,遭遇黑卫队的武装袭击,不幸罹难。遗体……未能寻回。”
“未能寻回。”星期日开口了。
“未能寻回。”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星期日……”三月七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星期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也许是更沉重的冷静,也许是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更深处的火焰,“你们公司给出的结论是:我妹妹,在你们市场开拓部的‘保护’下,被当地的武装势力杀害,连遗体都没留下。”
托帕的投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黑卫队是你们市场开拓部扶持的!那些武器、那些情报、那些让安克·马克西姆从一个死刑犯变成军阀的资源——都是你们给的!”星直接把阴谋论摊开了,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你们扶持了一个疯子,然后把知更鸟给害死了!”
弗洛斯特的身体猛地一颤。
“星。”姬子的声音响起,依然温和,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星大喊,“知更鸟小姐她——她帮过我们!在匹诺康尼,——她保护了我们所有人!现在她出事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听这些——”她也说不下去了。
三月七走到星身边,轻轻抱住她。丹恒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从星期日肩上移开,走到窗边,背
对着所有人。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看向托帕。
“托帕总监,”他说,“星的话虽然激烈,但并非没有道理。黑卫队与市场开拓部的关系,在星际间并非秘密。知更鸟女士选择前往阿洛尔星,是在贵方明确表示‘合作’的前提下。如今她遭遇不幸,而贵方给出的结论——‘被黑卫队袭击身亡’——如果剥离所有修饰词,本质上就是‘公司扶持的武装势力杀害了公司的合作者’。”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在空气中沉淀。
“我们理解贵方有信息保密的义务,也理解此事涉及公司内部的复杂关系。但作为知更鸟女士的朋友,作为星期日先生的同行者——我们有权知道更多的真相。”
托帕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车厢里的这些人——站在窗边背对众人的丹恒,抱在一起的星和三月七,推着眼镜等待答案的瓦尔特,始终温和却从未退让的姬子,还有那个站在所有人中央的星期日。
“托帕女士,”他说,“请告诉我,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安克·马克西姆?如何处置那些——亲手害死我妹妹的人?”
“安克·马克西姆……”她顿了顿,“会被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星期日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
“不只是他。”托帕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黑卫队的主要头目、阿洛尔星项目中负有直接责任的市场开拓部职员——都会受到相应的处置。”
“我想去看看她。”星期日对所谓的处置显得毫不在意, “阿洛尔星。她最后待过的地方。”
托帕的投影震动了一下。
“星期日先生,”她斟酌着用词,“阿洛尔星系目前仍处于封锁状态。董事会已经明确下令,在调查结束之前,禁止任何非公司人员进入该星域。”
“禁止?”星的声音拔高了,“公司把知更鸟害死了,现在连我们去看看她最后待过的地方都不行吗?你们现在只是在想着怎么大事化小,编出一个对公司影响最小的故事出来!”
“这不是针对你们个人的决定。”托帕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紧,“是董事会的统一指令。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向各位说明情况,连今天这次通讯——”她顿了顿,“我们本不应该透露这么多。”
“我确实不该说这么多。但我欠知更鸟小姐的,欠星穹列车的,欠星期日先生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弗洛斯特抬起那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管是什么——降职、开除、上法庭——我都认。”
弗洛斯特列出了很多惩罚,但比起一位歌星的性命,这实在是微不足道。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看向托帕:“托帕总监,我们再次重申,我们理解贵方有信息保密的义务。但星穹列车与知更鸟女士的关系,相信您也很清楚。她不仅是星期日先生的妹妹,也是我们的朋友,是在匹诺康尼帮助我们度过危机的人。”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我们不要求进入封锁区,不要求查阅机密文件。我们只是希望——去她最后待过的地方看一看。这很困难吗?”
“瓦尔特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疲惫,“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董事会对此事的关注程
度,远超各位的想象。知更鸟女士的离世——不仅仅是你们个人的损失,也是全宇宙的损失。”
“全宇宙的损失。”星期日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更像是某种苦涩到极致的肌肉反应,“托帕女士,您说得对。她的歌声确实属于全宇宙。但她本人——是我妹妹。”
“我知道你们公司有你们的规则。”星期日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封锁’、‘调查’、‘高层’——这些词我都很熟悉。在匹诺康尼,我也用过类似的词。‘安全’、‘美梦’、‘为了所有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词背后,藏着多少不想被人看见的,肮脏的东西。”
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托帕的投影。
“但我不想和你们谈这些。我只想去她最后待过的地方。仅此而已。”
“星期日先生……”托帕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答应了您,那我就不仅仅是‘泄密’的问题了。董事会会——”
“我理解。”星期日打断她,“您有您的立场。”
他转过身,背对着托帕的投影,望向窗外那片星河。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三月七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星期日才再次开口。他没有转身,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托帕女士,您说安克·马克西姆会被绳之以法。您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会受到处置。我相信您。”
他顿了顿。
“但我不会把‘相信’当作‘结果’。我会看着——看着你们如何处理这件事。如果最终的处理结果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他转过身,看着托帕。“那我会自己去,我会让每一位罪人和义人承担相应的后果。”
“星期日先生,我无法承诺您任何超出我权限范围的事情。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件事得到一个公正的处置。安克·马克西姆,以及所有在此次事件中负有责任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弗洛斯特在旁边低声说:“我也一样。等这件事了结,我会亲自来星穹列车,给你们一个交代。不管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想要。”三月七开口,声音里带着泪意,“我们只想要知更鸟小姐回来。可她已经死了……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是啊,又能做什么呢,做了那么多准备,迎来的还是最糟糕的结果,星穹列车又能再做些什么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消灭了黑卫队,处置了那些失职的公司官员,那又能怎么样呢?其实这场对话已经掺杂了太多情绪的宣泄了,就算获知了知更鸟已死的真相,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公司董事会拍板的事情,他们开拓的势力是没有理由过于深入的,列车组中与知更鸟羁绊最深的亲哥哥目前也还是不便露面的家族通缉犯……
这归根结底是公司和家族的恩怨,他们贸然介入只会让自己凭空得罪寰宇两大势力,从利益的角度看,不再涉入知更鸟事件才是明智的,就算真的去了阿洛尔星,他们恐怕也只能站在那条炸死知更鸟的公路上,说些感性告慰的话罢了。
所以,这场对话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星穹列车更没有立场去对帮助他们的托帕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公司会
掩盖掉这一切,星穹列车可以选择揭露或不揭露,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甚至会让他们付出极大的代价,公司掌握着全银河的宣传渠道,所谓的揭露也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无力的感觉真是糟糕啊,什么都没办法为知更鸟做。
“既然如此……各位还有什么事情吗?“托帕也只能可以忽略掉星穹列车压抑的情绪,”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更不会让知更鸟女士白白死去……等到董事会这里处理完毕,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无人回答她,他们都只是看着她。托帕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了不甘,疑惑与愤怒。
“如果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我这里就先走了,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托帕吞吐着说,关闭了投影。
“呼……“托帕长呼出一口气,这次对星穹列车的汇报还是露馅了,自己几乎是从这场对话中逃出来的,她也不确定星穹列车是否真的会放弃跃迁至阿洛尔星了,目前来看跃迁是早晚的事……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列车组心中种下了,估计不出几日就会生根发芽……
“托帕专员,那我们还搞联合政府吗?“弗洛斯特怯生生地问,意思是说既然已经答应列车组要把安克绳之以法,那就没法让安克来参与组建联合政府了。
“搞啊,不搞你个头!该死,你为什么要主动提知更鸟的死亡?“托帕质问,”刚才不是已经对过台词了吗?“
“他们明显不相信我们的说法,而且这种说法漏洞确实太多了……“丽莎帮弗洛斯特解释道,”托帕专员,我们最好让董事会动用力量介入一下,完全杜绝星穹列车来到阿洛尔星的可能。”
“我知道,我刚才已经给董事会发去简报了……“托帕敲击完终端后说,”昧着良心办事可真够煎熬的,真想不到你们两个当初怎么瞒了那么久。“
“这是我们的失职……“丽莎轻声说,“我当时应该多劝阻弗洛斯特专员一些……”
“行了,别弄这么多形式主义的道歉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托帕显得不耐烦了,与星穹列车的对话让她颇为不适,“还有很多事情呢,我现在就得带队去和塔罗克政权谈判,被无名客这么一逼,形势是越来越紧张了,必须得尽快安抚好当地人。还不知道安克那混蛋会不会拿知更鸟与黑卫队合作的事情做宣传!“
“是啊……黑卫队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我们到底该如何处置安克,他知道我们公司不少黑料,也是害死知更鸟的罪魁祸首,我们真的要按之前的规划把他纳入联合政府,后面再慢慢铲除吗?“弗洛斯特又怯生生地问了一遍,“我担心夜长梦多。”
“你是说,我们先把他杀掉,再扶持一个人来指挥黑卫队?这样联合政府也还能组建,对星穹列车那边也更好交代?”托帕思索着,“倒也可行,但具体的还是先等我们和塔罗克政权谈完再说吧,如果真要对黑卫队的首领下手,塔罗克政权的态度和协助可必不可少。”
“我是早想弄死他了……“弗洛斯特嘀咕,”还有我自己。把知更鸟害成这样,我和安克缺一不可。“
“别沉浸在悔恨里了,弗洛斯特。“托帕更不耐烦了,这家伙反复骂自己也无非是想让自己心里宽慰些,但在她听来实在是让人厌烦,“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
全程配合我的行动,一切以公司的利益为上。十分钟后前往第五接驳处,你和丽莎都要配合我一起前往伊斯科市与塔罗克政权秘密会谈。”
“我们也要去吗?”丽莎问。
“对。你们接触塔罗克政权比我多,手上也有他们的把柄。”托帕指的“把柄”是他们参与了对知更鸟的刺杀,说来讽刺,当初叫塔罗克政权刺杀知更鸟的就是市场开拓部,现在战略投资部竟要以此为把柄再去要挟塔罗克政权,“对了,星期日在星穹列车上的事,你们要保密,这是公司的最高机密之一。”
“明白……明白。”弗洛斯特吞吞吐吐地说。
“也不知道董事会能不能拦得住星穹列车。”托帕说,“他们为了自己追求的正义,也是不害怕与公司有冲突的。“
她想起自己在贝洛伯格的经历,希望最后别再发生她申请向星穹列车发起特攻的情况吧。
就在这时,她的通讯终端又响了,是团队里的技术官在联系她。
“托帕专员,你得来看看这个!“技术官显得有些焦急,”第三征服舰队最后跃迁至阿洛尔星系的那十余艘战列舰里,都装载了大量的铁墓方程!“
“什么?!铁墓?!“托帕震惊,身旁的二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市场开拓部从哪搞来的铁墓方程?”
“不清楚啊。”技术官说,“可能和技术研发部有关吧,而且这些方程的参数与我们在翁法罗斯记录的还有所不同,其对生命的解析能力还要更强上个30%左右,但10系统日后会自我消解,显然是被改造过……可能是技术研发部或博识学会又偷偷弄了些令使边角料吧,然后请市场开拓部的舰队帮忙测试下威力,这方程总量还挺多的,保守估计能完全覆盖十个星系!”
“喂,你们两个,弗朗哥从哪里搞来的铁墓方程,外溢的铁墓病毒不是已经被银河联军清理干净了吗?“托帕转身问起两人。
“毕竟是寰宇级别的灾害,可能百密一疏吧,也有可能是以前铁墓发起攻击时乘机搜集的,像是上次攻击巴兰扎熔炉……”丽莎也很不解,只能强行解释一下,“可以去问问征服舰队的技术人员,他们应该知道很多内幕。”
“应该是技术研发部那边给的吧,叔叔一直喜欢帮技术研发部做新型武器实战测试的。”弗洛斯特也不解地说。
看来这两是真不知情了。
“那还真得和亚婆离女士要个说法了。先把这些记录下来吧,注意千万别让这玩意泄露出来了!我这里还有别的事要忙,一会再说。”她对技术官说,然后挂断通讯,“你们两个,如果你们有市场开拓部的其他违规行为,那就直接汇报给我,我也可以给你们争取个宽大处理。”
“我接触过很多!“丽莎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了,”我可以现在就给您列一份清单,关于弗朗哥专员和洛奇家族在上任后的一系列违规操作。 “
“不是,丽莎,你——“弗洛斯特大惊,他没想到自己帮助理顶锅后,这助理还能继续出卖他的家族,这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恶心感,但他最后没有再戳穿什么,因为丽莎的背刺虽然恶劣,但从结果看,这种恶劣针对的是他更加恶劣的叔叔与家族,而他也确实希望自己的家族,包括自己在内,都能受到惩罚,这也算某种意义的偿还了吧。对于知更鸟,他可以通
过让自己的家族受到惩治而进行偿还;而对于被自己拖累的丽莎,他可以通过帮她顶锅进行偿还,至于丽莎是否选择去为伤害知更鸟偿还,他也不愿意过多深入了,这样确实很对不起知更鸟,但……丽莎毕竟一直是他的助理,帮他收拾过不止一次烂摊子了,只是这次他闯的祸有些太大了,所以,他还是选择不去揭露这份平庸之恶。
但刚才的话已经脱口而出,这时他不再补充些什么,就显得他欲盖弥彰了。
“嗯?”托帕察觉到异样,直勾勾盯着慌乱的弗洛斯特,“直接和我汇报就好,丽莎,我现在是临时P48级,洛奇家族奈何不了我。等一切结束后你交给我一份报告吧,我可以为你争取特赦。”
“嗯,好!”丽莎有些愧疚地看了弗洛斯特一眼,弗洛斯特只是低垂着头,没有回应。
“行了,我们得准备去伊斯科市了,当地政府把谈判地点定在了维兰酒店,你们清楚那个地方吗?”托帕问。
“那里是伊斯科市最高规格的酒店之一,通常也确实供公司和本地的政界名流进行交谈。“丽莎说,”当地人现在应该反应很激烈吧。“
“当然,所以这次谈判的地点被定在了几间普通客房内,双方都不打算打草惊蛇,现在当地百姓可是一点就炸……不,是已经炸了,所以我们到时候也得低调些,就我们三,账账,一六六市场组的几名亲信,还有十多名警卫就好,我们会先乘坐穿梭艇秘密降落在伊斯科市外围,塔罗克政权会派便衣军队接应我们。“托帕讲了讲接下来的规划,”如果顺利,我们可以在第二天就前往格罗夫市去与安克那个混蛋谈判;如果不顺利,那估计得再拖几天,希望别再闹到要出动舰队威胁的地步,公司在当地风评已经糊穿地心了……“
“我们……会需要做出很多让步吗?“弗洛斯特找回了一点状态,问道。
“可以做一些让步,但不可能很多的,沙髓矿是塔拉梵钦点的一流物料,冶炼后涂在建筑物上可以呈现琥珀色,这你应该比我还清楚。这位大佬可不希望公司在与一个不起眼的边星的谈判上吃亏,更何况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边星。“托帕头疼,”所以必要情况下,也只能用舰队做些强制手段了,项目死线将至,总得完成啊……行了,先不谈这些,能一鼓作气签完协议最好。行李收拾好了吗?“
“嗯,我已经收拾好了。“丽莎说。
“我……等一下!“弗洛斯特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我还有一个行李箱要带下去!“
“嗯?“托帕疑惑。
“是……是知更鸟小姐的行李箱,她被绑架后,她的行李就被我们带上太空了,我们撬开来看过,里面就是一些现金,几份甜口的小零食,一些简单的化妆品。还有几件适合沙漠地区的衣物,当然,还有她最常穿的那套演出服,紫色的那套。“弗洛斯特说。
“带这些干什么?“托帕依然疑惑,”她的遗物应该交由公司来处置。“
“我觉得,还是把这些埋在她死去的地方比较好,托帕专员。“弗洛斯特小心地说,“她说过她想给这片土地带来希望,而且我查了天环族的习俗,把死者葬在他们死去的地方是最好的。所以我想,或许就把这些葬在这里会更好些。”
“你这是什么逻辑?这些算她的遗物,又不算她的遗体!
遗物要送也得送回匹诺康尼啊,或者交给她的哥哥星期日。“托帕不解。
“可公司高层应该不会同意这样的请求吧,这些也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它们的去向会取决于公司和家族的商讨结果,这样对知更鸟小姐来说会是很悲剧的事情吧。“弗洛斯特还想争取一下。
“唉……难道这整件事不已经是一场悲剧了吗?公司,家族,阿洛尔星系,还有她本人,全是大输家。她已经不能更可怜了……”托帕深深叹了口气,“你这不也是在替她做决定吗,她也没立下遗嘱说要把遗物放在哪里呀。依照公司的法律和匹诺康尼当地的律法,她本人的所有财产会由她唯一的亲属星期日继承,但考虑到星期日现在明面上是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的囚犯,这些财产最终会交由匹诺康尼分家与战略投资部共同分配……估计至少几十亿信用点吧。”托帕脑中忽然闪过食腐鸟类分食动物尸体的画面,这催生出她心中的不忍,“算了,你要带就带着吧,但埋葬之类的事情等这一切完结后再考虑。”
“嗯……谢谢托帕专员。”
十七
总统府办公室的隔音效果极好。窗外是燃烧的城市,窗内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低鸣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塔里夫·塔罗克坐在他那张用了坚实的橡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今天送来的第三份紧急文件,表情平静得,文件上写的是一刻钟前在自由广场发生的纵火案:暴徒点燃了公司留下的空置仓库,火势蔓延至相邻的两栋居民楼,预计死亡人数至少三十人。他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没有任何颤抖。字母的收笔处甚至带了一个习惯性的小勾。
男秘书诺伊尔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咖啡。白瓷杯托上放着一小块叠成三角形的餐巾纸,杯中的深色液面正好在距离杯沿半寸的位置——伊斯梅尔白瓷杯,三块方糖,不加奶,每天下午两点整送到办公桌上。他当这个秘书已经五年,从塔里夫还在当财政部长时就跟着他,知道总统喝咖啡的习惯,知道他批阅文件时不喜欢被打断但可以接受在间隙中提问,也知道他在做出某些最冷酷的决策时,声音会比平时更温和,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措辞的外交照会。
“塔里夫先生,您的咖啡。已经按您的习惯多加了三块方糖。”
塔里夫“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刚好又批完一份文件,把钢笔搁在笔架上,那是首都警备司令部送来的兵力部署报告,封面左上角印着红色的“紧急”字样,但这份报告从警备司令部送到总统府花了整整一个系统时——路上要经过至少四道安全检查,每一道都需要值班军官签字盖章,而今天值班的军官中有两个是三天前才临时顶替上来的,因为原来的军官在游行中被一块飞石砸中了后脑,目前还在军医院里躺着。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第一段,开口问道:“军队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全部撤回驻地了。”诺伊尔站直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黑卫队也全面停止了进攻。双方目前的实际控制线在过去四个系统时内没有任何变化。”
“很好。让他们守住基地就好,其他的都不要管,让那帮暴民打砸抢烧就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可能会有沙暴,所以把露天茶会改到明天。然后他在报告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到已批阅那一边,又拿起下一份。这份是伊斯科市市政厅送来的紧急请示,标题是《关于维罗区游行示威活动升级的紧急报告》,封面上除了红色的“紧急”字样之外,还盖了一个蓝色的“二次呈报”章——说明这份报告至少在一个系统时前就已经发出了,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所以市政厅又发了一遍。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开头几行:维罗区警力严重不足,请求增派部队维持秩序,否则预计未来三个系统时内将出现大规模打砸抢。他把文件合上,直接放回了待批阅那一叠的最底端。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已经读完的书,放回它应该待的位置。
诺伊尔站在办公桌侧前方,保持着随时可以回应提问的姿势。
此刻的伊斯科市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和平。那金色的护盾基本挡下了所有的攻击,但激光炮的余波还是造成了全国至少一千人的死亡,全星上下群情激愤,要求让公司付出代价,而这种愤怒竟成了内战双方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被看到替公司做事,因为那就意味着站在了全体民众的对立面。尽管继续内战并不意味着替公司做事,但愤怒的人往往懒得做这种细致的区分。在自由广场的集会上,有人举着“先攘外后安内”的标语,但更多的人举的是“谁不反公司谁就是公司的狗”。
在这种氛围下,任何率先开枪的人都会被立刻钉上“公司走狗”的耻辱柱。于是,没有任何停战协议,没有任何正式的沟通,甚至没有一通电话,内战就在这片燃烧的底色上戛然而止。黑卫队停止了推进,政府军撤回了驻地,双方隔着一条被炮火反复犁过的战线沉默对峙,谁也不想先开第一枪。
但随之而来的游行示威,其破坏力某种程度上还要胜于内战本身。黑卫队投入了超过七十万兵力、打了两个多月都没能挨着边的伊斯科市,在停火后的第一天就差点被自己的市民给烧成灰。公司使馆区被攻占——先是用燃烧瓶点燃了正门,然后用从附近工地上搬来的工程锤砸穿了外墙,最后是成群结队的人涌进去,把里面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走,搬不走的就砸掉。沙髓矿提炼厂被纵火,黑烟至今还在城市东北角的上空翻涌,根据环境监测部门的报告,那片区域的空气悬浮颗粒物浓度已经达到了安全标准的四十倍——但环境监测部门今天其实压根没有上班。连带着几条奢侈品商店街也遭了殃——那些店铺的老板大多是塔罗克政权的官员家属。愤怒的人群在焚烧公司旗帜的同时,也顺手砸碎了橱窗,搬走了里面能搬走的所有东西。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晒出抢来的名牌手表,配文是“公司走狗的不义之财”。其实那家店只是一个本地商人在三年前开的特许经营店,授权方是一家早已与公司解除合作关系的第三方品牌。没有人费心去查这些细节,正如此刻也没有人费心去思考,为什么黑卫队花了七十万兵力都攻不下的城市,会在和平降临的第一天就被自己人烧得千疮百孔。
塔里夫立刻意识到民意不可违——至少现在不可违。他在今天清晨的紧急内阁会议上,
用他那标志性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语调宣布:所有军队和警察撤回驻地,放弃一切主动镇压行动,保存有生力量。他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里至少有三位部长想要反驳,但没有人开口。他是政治上对的。在这片土地上,镇压反公司示威的政府,会被视为公司的同谋,而公司的同谋在这个时间点上是活不长的。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塑造民族主义政治家的形象——那个在国民大会上痛斥公司经济殖民的塔里夫,那个在竞选集会上高喊“阿洛尔星不是任何人的殖民地”的塔里夫——不能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所以就让火烧吧。等烧完了,烧累了,烧到连那些最激进的示威者都开始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等那些家里被烧了的中产阶级开始怀念秩序,等那些被抢了店铺的商人在内部社交媒体上抱怨“这样下去谁都活不了”,他再站出来收拾残局,以一个挽救国家于水火之中的姿态。那时候,那些现在站在总统府门口骂他是公司走狗的人,会感激他。
当然,他也并非毫无作为。混乱是阶梯,趁乱收拾掉几个一直碍眼的反对派议员,只是最基本的操作。他甚至在今天早上的内阁会议上用了一句颇为得意的比喻——“风暴来的时候,聪明的船长不会逆风航行,但会趁着风浪把船上的老鼠扔进海里。”
“便衣们的行动怎么样了?”
诺伊尔微微颔首,语速平稳。
“很成功。他们制造了那几位反对派议员与公司媾和的证据——包括伪造的银行转账记录、加密通讯截屏,还有几份看起来像是从公司内部服务器里泄露出来的备忘录,上面的抬头用的是市场开拓部三年前的旧版信纸格式,足够以假乱真。这些材料通过几个在社交平台上伪装成独立记者的账号分批放出,时间点卡得很准,正好是游行人群经过那几个议员住所的时候。民众在混乱中消灭了那些反对派,只是烈度比想象中要大,那几位议员的家人孩子也没被放过。”
塔里夫摆了摆手。“这无所谓。暴民下手总是没轻没重,怪不到我们头上。”
他重新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便放回碟子上,拿起碟子旁边那块叠成三角形的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像是忽然想起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平民伤亡如何?”
“粗略估计已经有五百以上的死亡了。这个数字是根据各医院急诊室上报的接收尸体数量汇总的,不包括那些还没有被发现或者被家属自行掩埋的。市政厅的统计部门今天上午已经实质上停止运作,过半职员没有到岗,剩下的也在中午前后提前回家了。当前政府已经接近停摆,可能要两周后民怨平息下来才能有详细数据。”
“不不,这次保底能闹一个月。”塔里夫语气里有着厌烦,像一个习惯了精密运转的机械师在看着一台被胡乱操作弄坏了齿轮的机器。他把那块餐巾纸重新叠好放回碟子旁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一个个叫着让公司付出代价,公司的舰队就在外太空呢,大气层又没加盖,想打就飞上去打呗。闹半天一个公司人没死,把自己的国家烧了算什么?后面再重建的时候又要抱怨税太高。一群乌合之众。”
诺伊尔没有接话。他知道总统不是在问他。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等总统把
话说完。
塔里夫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橡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空调送风的低鸣刚好错开,像是在为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旋律打着节拍。然后他停止了敲击,把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转向诺伊尔:
“不过另一方面来讲,民众现在的状态或许也可以对公司形成震慑,他们敢在灭星战的第二天后就来和我们谈判,说明公司至少确实急于解决本地的问题。这帮子暴民至少能让他们不再轻易入局。托帕女士的风格相较弗朗哥要温和许多,也许会更多地把本地人的意愿纳入考量。”
诺伊尔顺着他的话说:“是的。从谈判策略的角度看,这倒是一张我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牌。愤怒到几乎失控的民意,对想要平息事态的一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对了,黑卫队那边真的还没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他们这次出奇地保持了静默。我们在黑卫队控制区的情报网络目前只能提供零散的目击报告,但所有报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任何异常调动,没有任何兵力集结,连日常的巡逻频次都降低了。”诺伊尔说,“但我们目前没能力渗透到黑卫队高层,不清楚叛军内部目前的状态。”
“但叛军却有能力渗透我们的高层,借着市场开拓部那群贪狼的资源。”塔里夫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他进入分析模式的习惯姿势,语速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一边推导一边说出来,每一个环节都要在心里验证两遍才肯让嘴唇把它变成声音:
“不过不管如何,看来根本不用费力从公司那边套取真相了。知更鸟就是真的死了。不然按安克那老王八蛋的性格,知更鸟借助他的军队召唤了那么个同谐造物出来保护了全星球,他肯定要拿出来大书特书的。他手里没有别的牌——黑卫队的名声太臭,他在舆论上唯一的翻盘点就是知更鸟了。一个被全银河爱戴的巨星,一个家族的主事人,站在他这边,帮他召唤了令使,帮他挡下了公司的舰队。如果她还活着,安克肯定会把她绑在话筒前面,让她对全星球的人大声说‘是安克·马克西姆救了你们’。但他没有。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可黑卫队的宣传机器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张牌已经不在牌桌上了。死人是不会争民心的——这话可以记住,以后演讲的时候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在反复推敲之后终于找到准确表达时才会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满意。
诺伊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的语调比之前更谨慎,像是在触碰一件不太确定是否应该摆在明面上讨论的事情,但又觉得作为总统最亲近的幕僚,他有义务提供一些总统可能没有考虑到的角度。
“容我多嘴一句,总统先生,我还是很难想象知更鸟小姐竟然真的会与安克这样臭名远扬的屠夫达成合作。毕竟她在几天前还显然是个富有正义感的和平使者——她来阿洛尔星的第一天就去格罗夫市难民营分发物资,在镜头前呼吁双方停火,虽然说的都是那些标准的、被公司包装过的和平主义套话,但她的套话至少和她之前在其他星球的行动是一致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个伪装维持的时间也太长了。”
“诺伊尔,你见过的人比我见过的还
多吗?”
“当然没有,总统先生。”
“那你应该知道,人设这种东西,永远只存在于观众的眼睛里。”塔里夫端起咖啡杯,发现还是凉的,便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刻着国徽的钢笔,笔帽上的徽章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家族那边有句话,同谐不止一种面相。我觉得这个道理显然也适用于她这样的大明星和我们这些搞政治的家伙。我们呈现给大众的形象,我们自认为自己的形象,和我们自己真正的形象,是三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我们要努力营造的是前者,同时让后两者在我们脑中尽可能重合——重合得越好,晚上睡得越踏实。而那些试图让三者完全重合的人,基本都是些偏执又爱自虐的蠢货。所以也许那位大明星本性就是如此见风使舵也说不定——所谓的温和善良只是个博取关注的人设,一旦触及真正的利益,比如下一场在千星城进行演出的资格,人设就可以随时换掉。这种事在娱乐圈还少吗?我之前也认为她不一样,但现在看来,她也没她呈现给人们地那般冰清玉洁,能下手反杀我的暗杀小队的人可绝不是什么善茬。”
诺伊尔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我想给出另一种猜想。”
“说。”塔里夫把钢笔放下,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我在听”的信号。
“也许她原本正是那样一个蠢货——那种试图让三者重合的、偏执又爱自虐的蠢货。而在经历绝境后,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所以终于学会了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所以其实不是人设崩塌,是性格转型。”
塔里夫挑了挑眉。这个角度显然勾起了他的兴趣,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嗯,有道理。这种从小在家族的蜜罐子里泡出来的公主,总会对人性中的善意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缺过什么,而且不是物质上的不缺,是那种更深的、当你在绝境中向人求助时,发现根本没有人会来帮你时的那种匮乏。她可能以为自己了解苦难,因为她去过很多苦难的地方,给那里的人唱歌跳舞说漂亮话,给那里的人分发物资。但那不一样。去别人的苦难里待一个下午,和自己被关在那个苦难里过一整夜,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种傲慢的天真被现实击碎后,她就会忙着否定自己了——把过去的自己全盘推翻,然后走到另一个极端。这种事可一点儿不少见。”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轻蔑,旋即又补充了另一个可能性,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趣闻,既不特别相信也不特别怀疑,只是觉得说出来足够有趣。“又或者,情况其实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复杂。她只是承受不住安克那些孩子气的手段,被调教成了那什么痒奴,之后做出的一切都只是在完成主人的任务。安克那畜生别的不行,折磨人可比我们的刑讯部门还擅长。这事他干得出来。”
诺伊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总统这番长篇大论。他对知更鸟既没有特殊的好感也没有特殊的恶感——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只是简报上的一行字,一个需要被安排、被应对、被利用的外交资源;在她死后,她变成了一个更抽象的存在,一个可以被
用来分析、被拿来当例证、被嵌进某段叙事里的符号。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那还真是够荒诞的。粉丝以亿万计的谐乐歌者,匹诺康尼橡木家系的主事人,参与过围剿铁墓的指挥家,最后沦为边星军阀的奴隶。真是十足反差的悲剧。如果将来有人把这段经历写成传记,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真的。”
“现实如此。有的人洗澡都能把自己淹死呢。”塔里夫伸出手指碰了碰咖啡杯,试了试温度——还是凉的——便把手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被烟雾遮蔽的天空上。远处的黑烟已经连成了一片, “现在想她的动机也意义不大了。死都死了。就是可惜她没能死得更早一些——要是当初我的特种部队能刺杀成功,安克这条毒蛇也没机会去借着家族使者来当英雄,我们也能成功祸水东引。整场战争都将以家族使者被黑卫队虐杀为转折,舆论会把安克钉死在反人类罪行的十字架上,公司会为了撇清关系而被皱着眉头去快速剿灭自己扶持出来的黑卫队,我们只需要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用做。那可比我单纯接见知更鸟,费大功夫去哄着这个幼稚的家族歌者站在我们这边效果好上不止一百倍。”
诺伊尔顺着总统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远处自由广场的方向正升起一股新的黑烟,不知道又是哪栋建筑被点燃了。空气里似乎隐约能闻到一丝焦糊味——也许是空调系统终于没能完全过滤掉外面的空气,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做一段客观的补充说明:“说到这个,待会谈判中公司不会以这个为筹码来要挟我们吧,说这是我们一手策划的。反正故事都是由他们来讲,怎么编都行。”
“这不是必然的吗?别对那帮太空资本家抱有什么幻想了。刺杀失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得支付对应的政治代价了。舆论完全掌控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把安克包装成英雄,也可以在一夜之间把他说成是知更鸟之死的唯一元凶。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讲故事,以及听众愿意相信哪个版本。所以维兰酒店的谈判里,真相本来就是这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我们不需要证明我们没有做,他们也不需要证明我们做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在找一个能让双方都体面地走出会议室的价格。”
“听起来我们能争取到的利益并不多。”
“实力差距在那里呢。公司要想随时可以再灭了我们直接抢矿。反正保持激愤吧,树立起要和公司鱼死网破的形象,让托帕相信我们真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态度才方便从想要息事宁人的一方那里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剩下的就看那位石心十人本人的容忍度了。但愿她真的和网上吹得一样平和。但不管怎样,做好最坏的打算吧。公司使团是不是已经降落了?”
“还没有降落,但预计会在三系统时内抵达维兰酒店。“
“行吧,那我们也是时候先走地道出发了。现在总统府外面给围得水泄不通,得先偷偷去安全屋,再让我的秘密警察给我转移到维兰酒店去。“
“好的,总统先生。“
其实一般而言,这种决定星球命运的谈判应该安排在总统府内,只可惜现在民怨沸腾,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总统府,所以只能把谈判地点定在维兰
酒店这样的高档酒店,再让总统本人屈尊前往,尽一尽东道主之谊。
总统办公室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走廊里隐约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塔里夫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扇门确实已经关紧,然后开始挽起衬衫袖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先是左手,袖口向上翻折三次,刚好卡在小臂中段;然后是右手,同样的翻折次数,同样的宽度。这是他在需要离开总统府时才有的习惯——大衣留在衣架上,袖扣松开,领带仍然系得一丝不苟。
“走吧。”他说。
诺伊尔已经收好了屏蔽器,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门上写着“行政档案室(旧)”,油漆已经在无数次开关中磨出了金属本色,把手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