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总统府地道的入口藏在旧行政档案室的后墙。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拙劣的间谍小说设定,但实际情况甚至更不加掩饰:推开灰色铁门,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档案柜,在房间最深处那个标着“报废文件临时存放处”的角落里,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门嵌在墙壁中,门锁是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没有生物识别,没有电子扫描,没有任何可能在断电或被黑客攻击时失效的现代化装置。塔里夫有时会想,这道门的设计者大概是个悲观主义者——他假定总统府终有一天会被攻破,电网会被切断,服务器会被烧毁,而那个时候,总统至少还能靠一扇不会没电的铁门逃出去。

他转动密码锁,铁栅栏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向内弹开。门后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混凝土通道,墙壁上每隔十米亮着一盏低功率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清脚下。空气里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淡淡的混凝土碱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霉味,像旧报纸泡过水又晾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通道。诺伊尔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但打开后发现应急灯虽然昏暗却足以看清路面,便又关掉了。脚步声在狭窄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每一步都被重复成两三次,最终沉淀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通道以微不可察的坡度向下倾斜,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岔路口——那些岔路通往其他政府部门的地下通道网络,是前几次内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城市血管,如今大部分已被废弃,只有通往安全屋的这条路线还在定期维护。

塔里夫的皮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重量,却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军大衣的衣摆在他身后微微晃动。诺伊尔跟在他左后方一步的距离,右臂夹着黑色的公文包,左手握着那台屏蔽器,食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开关的位置,尽管此时此刻屏蔽器根本没有开机——在地下三十米的钢筋混凝土夹层里,再灵敏的信号也穿不透。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叠在一起,又被混凝土墙壁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种沉闷的、含混的回响,如同某种体型庞大但性格温和的动物在洞穴深处缓慢呼吸。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争取国家统一,是么?”诺伊尔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回声比预期中更短促——这大概是混凝土密度高于标准值的一个附带效应。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目

光从脚下的路面移到总统侧脸的轮廓上,后者在应急灯的昏黄光晕中被勾勒出一道锐利的剪影。

塔里夫没有转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走廊前方那片被手电光束照亮的区域,仿佛在丈量着每一步离出口还剩多少距离。他开口的时候语调平稳,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问题,不需要再为措辞和逻辑消耗任何额外的心力。

“这只是最基本的。”他说,“黑卫队是公司自己扶持出来的,至少得让他们把这大麻烦自己咽回去。沙髓矿的收购价格也得争取多提一提。”他停顿了片刻,呼吸声在走廊里清晰地响了一下,像是在为下一句话积攒足够的气息。“至于那些附加条件——停火、联合政府、过渡期权力分配——都是手段。真正的核心就两件事:让公司亲手埋掉他们养出来的那条疯狗,然后为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吨矿石付一个更体面的价钱。其余的都可以谈。”

诺伊尔将总统的话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总统在谈判前的这段路程上总会有类似的表达——不是商量,不是讨论,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确认。就像一位棋手在比赛开始前最后一次抚摸棋子,将每颗棋子的位置和接下来几步的走法在脑中重新推演一遍。诺伊尔清楚自己在这段对话中的角色:他不是一个平等的对话者,而是一面可以被敲击的墙壁,让总统在敲击中校准自己的思路,确认每一个判断的音高是否准确。

“托帕女士目前的提案是联合政府呢。”诺伊尔适时地抛出下一个需要总统敲击的话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了一些。

塔里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那声轻哼里混杂着好几种情绪——对“联合政府”这个词本身的轻蔑,对自己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无奈,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只有在这个地下通道里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应急灯的昏黄光晕在他脸上掠过一道又一道,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交替。

“之前市场开拓部拿出的方案是要我们签无条件开放矿脉的协议,”他说,语调依然平稳,“我们不从,然后他们调来第三征服舰队,准备把这个星球烧成玻璃。现在战略投资部拿出的方案是联合政府,同时把舰队撤到星系边缘。两个方案放在一起比较,后者当然要仁慈得多。但这不代表后者就是一个好方案。”

他加快了脚步,走廊开始微微向上倾斜,地面上出现了第一级防滑台阶,台阶边缘嵌着已经生了锈的金属防滑条。

“联合政府。她用得倒是很漂亮的一个词。”塔里夫的声音在拾级而上的过程中微微起伏,“‘联合’意味着双方平等,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为了国家的大局搁置分歧。她希望通过这个方案来稳定局势,让协议快速落地。但问题是——安克·马克西姆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联合的对象。”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面前那道厚重的钢制防爆门,跨进一间不起眼的车库,两名秘密警察已经在等候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诺伊尔,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谈判本身,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为了争取真正的利益,我们不能只去谈判。我们得让公司知道我们有多么不

可或缺,我们得把民意塑造成一把枪,我们得让公司的狼群们知道弱者的愤怒也应该得到重视。”

“我明白了。”诺伊尔点点头。

安全屋隐藏在伊斯科市老城区一家废弃纺织厂的地下仓库里。从车库到安全屋的这段路程,他们乘坐的是一辆有着假牌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轿车,车窗被深色的防弹玻璃完全覆盖。街道两旁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切面——被火烧黑的墙壁,被撬开的卷帘门,路灯杆上挂着的、被撕烂的横幅。游行的人们基本都挤在中央城区,剩下这里的人依然重复着行尸走肉般求生的生活,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这辆车,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如何在太阳落山前找到干净的水和食物。

此时已是下午,整座伊斯科市被笼罩在一片辉煌的橙色之中,塔里夫看着车窗外那些倒退的行尸走肉,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自己过去的日子——

抛开上台后极其糟糕的政治表现,塔里夫·塔罗克其实和世俗意义上的失败人士一点儿搭不上边。他出生在阿洛尔星北半球腹地一个连邮政编码都没有的村落里,父亲是石匠,母亲在镇上的纺织作坊做零工。村里大多数孩子读到中学就辍学去矿上做工了,但塔里夫的父亲不知从哪里得来一股执念,认定自己的儿子将来要当“坐在办公室里吹冷气的人”。为此,这位石匠在采石场连续加班七年,从未请过一天假,直到矽肺病把他按倒在床上。他没能活着看到儿子的录取通知书——他可以去庇尔波因特大学学习经济了,还是全银河排名第一的商学院。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母亲把那页打印出来的录取邮件贴在丈夫的遗像旁边,供了整整一个月。

在庇尔波因特,塔里夫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星际大都会”。同学中有的人是公司高管的子女,从小就跟着父母穿梭于各个星系的商务舱;有的人来自仙舟联盟,能用四种语言讨论宏观经济政策;还有的人只是普通中产家庭出身,但至少他们的父母知道什么叫“人脉”,什么叫“简历优化”,什么叫“暑期实习比GPA更重要”。塔里夫对这些一无所知。他的全部资本是一颗还算好用的脑子、一口用联觉信标翻译过后也带着沙尘味的星际通用语,以及那种被贫困逼出来的、近乎偏执的勤奋。他不会参加派对,不会参与各种体育活动,不会在课后和同学去酒吧聊那些关于星际政治和股票期货的八卦。他只会学习。

他学得很苦,也学得很好。毕业那年,他的GPA排在全系前5%,导师建议他留在庇尔波因特,进公司的业务巩固部,起薪是一般毕业生的一点五倍。他婉拒了,他选择回到家乡,事后想来,他当初也并非完全是个抱有一腔热血,想要建设落后家乡的爱国青年。他隐隐地清楚,在公司总部那种地方,他的出身会像脚镣一样永远拴着他。他能考到前5%,但他永远不可能像那些从出生就被浸泡在金融术语里的同学们那样游刃有余。相反,如果他回到阿洛尔星,他就是庇尔波因特归来的精英,是这片沙土地上稀罕的名校毕业生。在老家,他有机会当上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吹冷气的人”——不止如此,他有机会成为制定规则的人,而制定规则的人才能用自己的方式为这颗边星带去自己理想

中的改变。

他没有猜错。回到阿洛尔星不到两年,他就以归国人才的身份被引进经济部,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不要命的工作态度迅速崭露头角。他引起了时任经济部长阿尔弗雷德·莫兰的注意。莫兰是阿洛尔星老牌政治世家莫兰家族的掌门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正急于为家族物色一个既有能力又没有背景、可以被牢牢掌控的继承人。塔里夫完美符合所有条件:聪明,勤奋,穷出身,没有后台。他娶了莫兰的女儿,接管了莫兰家族的人脉网络,在岳父退休后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经济部长的位置。又花了十年,他和前任一样用民族主义的口号煽动起民众对公司的怒火,以“不再让阿洛尔星成为公司的矿场”为竞选纲领,成功入主总统府。那年他四十二岁,是阿洛尔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统。

励志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后来的事情,塔里夫自己也不太愿意回忆。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试图搞清楚阿洛尔星的经济到底有多糟。他的团队花了好几个星期,从各部门的档案室里挖出了过去十年的真实财政数据——那些被粉饰后公开发布的版本不算,他要看的是内部审计报告、税务底单、公司与当地政府之间的秘密备忘录。数据分析的结果让他一度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挖这些:阿洛尔星超过60%的财政收入直接或间接依赖于沙髓矿出口,而沙髓矿的定价权、运输渠道、精炼技术和终端市场全部掌握在公司手中。公司在这颗星球上经营了超过百年,早已不是“合作方”,而是某种类似于大气层的存在——无处不在,无法逃避,一旦失去就会让所有人窒息。

他所谓的“独立自主”,在公司眼里不过是合同条款里的几个字:可以随便谈谈,但没必要认真谈。

他想过改革。他亲自带队调研了格罗夫市东部最大的沙髓矿场,在四十度高温的矿坑边缘站了两个小时,和矿工们一起吃盒饭,听他们讲述矿场的安全事故、拖欠的工资,以及那些因为长期接触沙髓粉尘而患上矽肺病的工人如何被公司以“效率不达标”为由辞退。有个老矿工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带到矿区边缘一片用废铁皮围起来的棚户区,指着一排低矮的坟包说:“总统先生,这是我三个工友。公司说他们不算因公死亡,因为他们在倒下之前没有按规定提交健康异常报告。一个被塌方砸碎了脊椎的人,临死前还得先填表。”

塔里夫在那排坟包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回总统府的路上,他在车里对诺伊尔说:“我要让公司把这些年的欠账全部吐出来。”

诺伊尔沉默了几秒,回答:“总统先生,恕我直言,他们欠的账,我们连利息都算不清楚。”

诺伊尔说对了。塔里夫很快发现,沙髓矿的开采合同签得极其精密——公司在每一个环节都预留了足够的法律空间。矿工福利属于“建议性条款”,环境治理属于“共同责任”,价格调整需要“双方协商一致”,而公司在“协商”中拥有否决权。

这不是一份合同,这是一座用法律术语搭建的迷宫,每一个出口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公司决定一切。阿洛尔星政府可以向星际商业仲裁法庭提起诉讼,但诉讼周期至少三年,诉讼费用甚至足以让整个国家的财政预算崩溃,而公司在此期

间可以合法地暂停一切贸易往来——这意味着阿洛尔星在等到判决之前,全星都已经饿死了。

他开始失眠。秘书诺伊尔每天早上进办公室,都能看到咖啡机旁边堆着两三个空的浓缩胶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有一次诺伊尔忍不住劝他注意身体,他摆了摆手:“我在研究一个大问题——阿洛尔星如果没有沙髓矿,还能靠什么活下去。”诺伊尔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结论是什么。他没回答。答案他心里已经清楚了:没有沙髓矿,阿洛尔星的经济会在两年内彻底崩溃,粮食进口中断,基础设施瘫痪,然后就是饥荒、暴乱、文明倒退。公司不用派遣一兵一卒,只需要掐断贸易航线,这颗星球就会自己吃掉自己。而公司依然时刻想着得尺进寸,企图继续榨取对于本地人已经愈发微薄的矿石红利。

那天之后,诺伊尔注意到总统办公室抽屉里的安眠药消耗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但总统本人的精神反而比失眠时期更好了。

他不再熬夜,不再亲自去矿场调研,不再在部长会议上为某个矿工福利条款的措辞和顾问们争论几个小时。他把那些让他头疼的问题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自己开始频繁出席各种宴会和社交活动。偶尔在深夜接到某个矿场发生严重安全事故的简报,他也只是扫一眼就把文件扔进待批阅那一叠的最底端。

道心破碎。后来他在一次酒会上,半醉半醒地对诺伊尔说了这个词。“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他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个人在最热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热血什么也改变不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点一点地空了。你每次努力,就空一点;每次失败,再空一点;到最后你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塔里夫·塔罗克,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成别的了。”

换成什么了?他没说。但诺伊尔看得清楚。不到一年,秘密警察的监控名单从已知的政治异见分子扩展到了社交媒体上批评政府的所有活跃用户。伊斯科市街头开始出现便衣,他们不穿制服,不佩徽章,混在人群里像水滴入海,只有在需要带走什么人的时候才会突然显形。被带走的人有的回来了,带着不敢与人直视的眼睛和手腕上浅浅的勒痕;有的再也没有回来。诺伊尔有一次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一份秘密警察提交的“预防性拘留月度统计”,上面列着过去三十天的逮捕人数、拘留时长和“后续处理建议”,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名字后面只批了一个词:持续。

与此同时,总统家族的资产开始悄然膨胀。塔里夫的表侄——一个二十三岁、刚从本地商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被任命为沙髓矿出口配额审批委员会的副主任。那个岗位的月薪并不高,但上任不到半年,他就在伊斯科市东郊买了一栋带泳池的别墅,车库里停着两辆公司禁运清单上的进口悬浮车。没有人问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沙髓矿的出口配额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每一份合同从初审到最终签字需要盖十二个章,其中六个章集中在两个关键岗位——一个是配额分配处处长,另一个就是副主任。有些商人发现,如果走正常流程,审批周期通常在十五个工作日左右;如果“顺便”在副主任的私人账户里存入一笔咨询费,周期可以缩短到三个工

作日。没有人索贿,也没有人行贿。这只是高效率服务的合理对价。

塔里夫还在伊斯科市东郊购置了一座湖景别墅。阿洛尔星这个纬度的天然湖泊极其稀少,东郊那片湖是公司在上个世纪进行地质勘探时,用废弃的钻井意外打通了深层地下含水层才形成的,水质清澈得不像这颗星球上的东西。湖景别墅的产权登记在诺伊尔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装修材料全部从星系外走私进来——大理石地砖、实木墙板、智能温控系统,每一样都在公司的禁运清单上。他委托了一位在庇尔波因特的老同学,用这些年积累的灰色收入在其他星系购置了一处不起眼但足够安全的公寓。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基本的风险对冲。如果有一天局势真的无法挽回,至少他和家人还有一条退路。

当然,在公开场合,他依然是那个民族主义总统塔里夫·塔罗克。他依然用嘶哑的嗓音抨击公司的经济殖民,依然在国民大会上高举着矿工的手套说“这是阿洛尔星人的汗水,不是公司的利润表”。这套话术他已经用了十年,每一句都磨得锃亮。他清楚自己必须对公司保持强硬——这是他政治生命的根基。只要他还在“捍卫沙髓矿主权”这个旗帜下站着,就没有人能用“公司走狗”这个标签把他钉死。至于私下里和公司做了多少交易,那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民众不需要知道这些。民众只需要知道,塔里夫总统还在为公司的事情拍桌子。

然而,市场开拓部显然已经对这种猫鼠游戏失去了耐心。眼下正值施耐德部长与战略投资部的钻石争夺董事会席位的关键时期,那些P44+的高管们都争着为部长创造业绩,市场开拓部已经不想再花几十年和一届又一届的民族主义总统慢慢周旋了。

起初是那个叫安克的死刑犯和他的同伙莫名越狱,之后是一支名为黑卫队的叛乱武装异军突起,十多亿信用点被直接注入黑卫队的账户,一同送达的还有从公司军械库里“淘汰”下来的轻型装甲车、自动步枪、榴弹发射器和几套足以瘫痪塔罗克政府军通讯网络的电子战设备。安克·马克西姆的部队在短短数月内从一群沙漠里的散兵游勇膨胀成一支超过七十万人的正规化武装力量,像蝗虫一样席卷了阿洛尔星三分之一的土地。政府军节节败退,每天送到总统府的战报都像是在重复同一个句子:又有两个城市沦陷了,我方阵亡人数已达新增兵源无法弥补的水平。

那些曾在地图上被标注为“政府军控制区”的城镇,在战报里只存在了几天便被划入对方的账下,就像沙地上的水渍,还没来得及看清轮廓就蒸发了。塔里夫不止一次在凌晨被噩梦惊醒,梦的内容大同小异——他站在总统府的阳台上,看见伊斯科市的城墙外竖起了黑卫队的旗帜,那面画着扭曲蝎尾的旗帜在沙暴中猎猎作响,而他的秘书诺伊尔站在他身后,用一如既往平稳的语调说:“总统先生,您的咖啡。”

他每晚睡前反复确认秘密警察给自己规划的那条逃跑路线是否还安全可靠。地道出口被炮火震塌过一次,秘密警察花了三天才重新疏通;接应的穿梭艇燃料不足,备用的那艘又被黑卫队的侦察无人机炸毁在仓库里;安全屋的位置离前线越来越近,上一次转移的时候,他甚至能听

见远处沙丘后面隐约的炮击声。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撑到下一轮谈判。

对于知更鸟,他此前对这位歌姬的全部了解仅限于网络百科和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演唱会片段,以及最近女儿塔莉从折纸大学发回家的语音消息里那些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安利或请求——爸爸你一定得听听这首,太好听了吧,她唱歌真的好好听啊,简直就是天籁;爸爸爸爸你能帮我买下这个知更鸟代言的限量版口红吗,也就108万信用点,我要和闺蜜们得瑟;爸爸爸爸爸爸她后面还要在千星城开演唱会你能帮我弄到票吗,求你了爸爸我最爱你了muamua~~

虽然她娇生惯养的女儿对知更鸟饱含热情,但他对此毫无兴趣,正如他对女儿热衷的绝大多数事物一样,他只会生硬地掏钱尽可能满足女儿的心愿。匹诺康尼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银河歌姬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手里有六个省因为公司的制裁在闹饥荒,没空关心一个唱歌的。

但后来他开始认真调查她了。原因很务实:弗洛斯特那边传来消息,说知更鸟小姐有意前往阿洛尔星进行援助活动,希望与当地政府合作,女儿也兴奋地开始让他找机会要份知更鸟的签名。塔里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场表演,意味着一篇由公司市场开拓部精心编撰的公关稿,意味着一个被精心包装的明星在他焦头烂额的内战废墟上摆拍几张照片然后飞走,而他能从中分到什么,完全取决于他如何配合。于是他让诺伊尔搜集了大量关于这位歌姬的资料,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可以为他所用的切口——她的政治立场,她与家族的关系,她在匹诺康尼事件中的角色。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以及她的弱点在哪里。

诺伊尔带回来的资料足有上百页。塔里夫花了好几个晚上,在批阅战报的间隙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她会像大多数被公司捧红的明星一样——精心设计的人设,滴水不漏的公关团队,每条社交媒体动态都经过至少三轮审核。但知更鸟没有公司包装。她是匹诺康尼家族的人,从出道起就与星际和平公司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她的所有公益活动——那些深入战区的援助,那些在难民营里一待就是好几天的行程——全部是她自己决定的。有时已经跟她谈好的商业代言她都会临时道歉推掉,偏要跑到某颗连名字都很难念的边星上去给一群难民唱歌。

这个人好像是真的。这是他读完所有资料后的第一反应。她居然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的一切——不是表演,不是人设,不是被经纪公司裹挟的违心之举。这个判断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困惑,随后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在塔里夫的世界里,“真诚”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品质。真诚的人很难被收买,很难被要挟,很难在谈判桌上做出理性的妥协。而在这个节点上,他不需要一个真诚的盟友。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被利用、可以被说服、可以在合适的时候被说服签署一份联合声明的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迅速推翻了他的判断。知更鸟抵达阿洛尔星后,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先拜访伊斯科市,与当地政府进行象征性的会晤,而是直接飞往格罗夫市前线——公司车队,市场

开拓部的护卫,全套的公关摄影团队。当诺伊尔把当天星际和平网络上已经开始传播的短视频拿给他看时,塔里夫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沙色工装、蹲在难民营废墟中分发物资的身影,沉默了很久。视频里的她看起来有些憔悴——长途飞行和连续工作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笑容依然很稳,稳得不像是被公司包装出来的那种精致而空洞的符号,而像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教师第一天走进破败的乡村教室,明知道自己能做的极其有限,却依然不肯放弃。

他在那段视频下面看到了实时更新的评论数。发布不到一个系统时,已经登上了星际和平网络热搜榜的前列。市场开拓部把这个视频推得很猛——显然,他们把她当成了洗白部门形象的工具。塔里夫太了解这套流程了:让她在格罗夫市的废墟里站一天,拍足够多的素材,剪成几段不同角度的短视频配上感人的背景音乐,在全银河的屏幕上循环播放,让那些从未听说过阿洛尔星的观众们在评论区留下“感动”、“泪目”、“知更鸟小姐太善良了”之类的发言——用一位偶像的光芒来掩盖这片土地下埋藏了百年的血和骨头。

他不禁对她产生了怜悯。他觉得她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在“帮助”这里的人,以为自己正在为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难民带去希望。她大概真的相信,只要她站在废墟中间,只要她唱一首歌、讲一个故事、发一条呼吁和平的帖子,这个世界就会被她的光芒照亮一点点。她不知道她的光芒正在被市场开拓部拿来当遮羞布,盖在他们亲手制造的这场内战上面。她不知道镜头之外的格罗夫市,正是被公司武装起来的黑卫队在发动进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所有人利用却还以为自己在做正确事情的可怜姑娘。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他年轻时挺像的——都曾相信自己可以用一腔热血改变什么。区别在于,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就醒了,而她至今还在梦里,穿梭于一个又一个战区,像一个永远不肯停下来想想燃料还够不够的飞行器。

塔里夫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闲心怜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的军队正在节节败退,他的政权正在分崩离析,他每晚都要反复确认逃亡路线是否安全,连总统府的围墙内都未必能保证他的安全。可他居然在为知更鸟感到可怜。也许他只是太久没有见过这种人了,久到第一次听说她的事迹时,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定是精心设计的人设,因为在他的经验里,真诚的理想主义者活不过第一个任期。她出道的时间比他从政的时间还长,却依然完好无损地维持着那份天真。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一种被过于优渥的环境所保护的奢侈。

他在电话里和她说过话。弗洛斯特把手机打过来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忧国忧民的总统。他关心她的安全,对她的援助表示感激,还顺便提了一句自己的女儿在折纸大学留学,是她的粉丝,想要一张签名。她说当然可以,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怀疑的真诚。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弗洛斯特,心想:这个人难道真的没有变过吗。从那些资料里刚出道的她,到在运输船里接他电话的她,她一

直是同一个人。

她真的相信自己的援助一定能带来和平,真的相信那些难民营里的拥抱能让世界变好,真的相信只要她不放弃,宇宙就会回应她的善意。

然后她就出事了。

当他从丽莎口中得知知更鸟被绑架的消息后,大脑几乎宕机了。他坐在那里,盯着弗洛斯特的加密通讯频道发来的文字简报,反复看了三遍才理解上面写的是什么。安克·马克西姆,那个叛军头目,那个人口贩子,那个他妈的恋足癖疯子——他把家族使者给绑架了。他第一时间怀疑这是某种阴谋。公司要借刀杀人?安克要拿知更鸟当筹码逼他就范?还是说市场开拓部已经对这里彻底失去了耐心,准备用另一套剧本直接接管这颗星球?可他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出任何一方有足够的政治动机去干这件事,让万众瞩目的家族使者在边星被绑架,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未免过于得不偿失。弗洛斯特的能力确实不强,但市场开拓部不应该草台班子到这种地步吧?安克是喜欢知更鸟,但怎么可能疯狂到直接去绑架,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导致公司去覆灭他吗?

而更让他绝望的选择紧跟着就摆在了面前。丽莎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了他,以弗朗哥专员的名义给出了一个简洁到近乎荒谬的提议:只要塔罗克政权帮忙除掉知更鸟,市场开拓部就彻底剿灭黑卫队。不用再谈判,不用再签协议,不用再在民族主义的旗帜和公司的枪口之间走钢丝——只需要杀一个人。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这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寒。他之前那些“同情”、“欣赏”、“可悲又可敬”的感慨,在真正的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层纸。她会给难民营的孩子讲故事,她会给伤员包扎伤口,她的歌声真诚,她的眼睛清澈——关他什么事呢?难道用她的死换他的江山,不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注定会做出的选择吗。

他调出了“沙蝎”——秘密警察中最精锐的特战小队。任务简报极其简洁:渗透黑卫队控制区,在公司救援队转移知更鸟的途中实施截杀,伪装成黑卫队的袭击,不留活口。任务结束后,所有行动记录销毁,参与者全部调离阿洛尔星,分散安置到不同的边远星系。如果任何人在行动中被俘,必须咬定自己是黑卫队成员,塔罗克政权与此事毫无关联。如果任何人试图供出真相,他在当地的家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意外事故”带走。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成功率其实算不上高。公司救援队必然全副武装,黑卫队控制区遍布眼线,知更鸟本人虽然看起来柔弱,但她身边有公司的护卫,交火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但他还是下了命令。这可是弗朗哥·K·洛奇的承诺,这名P46专员说话的分量不亚于奥斯瓦尔多本人,甚至在其事业鼎盛时连部长都得敬他三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国家,为了那些被黑卫队屠杀的平民,为了阿洛尔星免于被公司彻底吞并。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说谎。也许他只是在想,如果知更鸟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黑卫队会被公司剿灭,内战会停止,他的政治生命能保住,他不用再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不用再反复确认逃跑路线是否安全,不用再为那些被便衣带走的人的命运辗转反侧。一

个他不讨厌的人,换这一切,不算太亏。

几天后,“沙蝎”小队伏击了公司的救援队。火箭筒、狙击枪、近身交火。他们几乎成功了。那颗重型狙击弹擦着知更鸟的头发飞过,切断了灰蓝色的发丝,差一点就把她的头颅炸成碎片。但安克的副手迪克推开了她,用身体挡住火箭弹的破片,自己炸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知更鸟活了下来,重新落入了安克的手中。

任务失败的简报送到塔里夫桌上时,已经是深夜。简报很短,毕竟小队全军覆没,情报部门只能从通讯记录拼凑信息,他读完之后,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用钢笔压住,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窗外,伊斯科市的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染成暗红色。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依旧工整,字母收笔处的小勾还是那个熟悉的角度。他把签好的文件放到已批阅那一叠上,对诺伊尔说:“所有与此事相关的档案,全部销毁。如果市场开拓部除弗朗哥以外的人问起来,就说我们的特种部队从未离开过伊斯科市。”

“是,总统先生。”

诺伊尔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杯,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合拢的瞬间,塔里夫把脸埋进双手,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到骨头缝里的叹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以一种近乎荒诞的速度将他推到了更深的绝境里。公司的救援行动彻底失败后,弗朗哥直接发疯要灭星,而安克·马克西姆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知更鸟与他达成合作(正因如此塔里夫才开始认为知更鸟之前只是擅于伪装)。当观测站报告阿洛尔星地表出现大规模同谐能量聚集、一支由数十万黑卫队士兵组成的“谐乐大典”正在灰烬镇废墟中展开时,他的情报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能解释一个被绑架的歌手是如何在叛军窝里组织起一场令使级的命途仪式的。然后齐响诗班降临了。然后是弗朗哥的战败。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调整自己的立场。公司那边已经换了话事人。弗朗哥停职,战略投资部接管,托帕专员将在几个系统时后抵达维兰酒店,要和他当面谈各种协议。

于是现在他坐在这辆挂着假牌照的黑色轿车里,车窗被深色防弹玻璃覆盖,正穿过伊斯科市老城区那些破旧的街道。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挺括,袖扣是妻子在结婚周年时送的银质袖扣,上面刻着阿洛尔星传统纹样。他的外表看上去依然像一个总统。而里面那些早就空了的东西,他暂时不打算去数。

维兰酒店坐落在伊斯科市中心城区一条因游行而喧闹的街道上,是一栋方正的、外墙贴满了本地出产的白色石材的巨型建筑。周围没有军警,没有警戒线,没有闪着红蓝灯的装甲车。为了确保隐秘,双方都默认尽可能控制消息外泄,整个酒店目前依然宣布正常营业。秘密警察早已在周围三个沸腾的街区外围完成了布控,但他们的存在是彻底隐形的——便衣,假身份,分散在各个街角的面包车里,通过加密频道向诺伊尔实时汇报周围的风吹草动。不会有军警护送的车队,不会有迎宾人员,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日后追踪的影像记录。这场谈判本身就是一颗政治的哑弹,任何一

方泄露风声,都可能引爆新一轮的民意海啸。

诺伊尔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塔里夫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他只是在想,从石匠的儿子到总统,从满腔热血的改革者到动用秘密警察为自己敛财的政客,他用了二十多年。而从公司舰队的毁灭到知更鸟的死,再到他不得不坐在这辆车里,去和另一个公司的人谈判——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周。

命运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加速,像一辆失控的战车碾过所有你以为还能周旋的时间。

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维兰酒店的地下车库,轮胎碾过防滑地坪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车库里的照明被调暗到了最低限度,只有几盏应急灯在水泥立柱之间投下昏黄的光晕。他没有带车队,没有带幕僚,没有带任何会引人注目的随从。只带了几名必要的便衣保镖。总统从一辆没有标识的轿车后座走出来,在昏暗的车库里整了整领带,径直走向那部早已被秘密警察反复排查过的货梯,诺伊尔跟在他身后,公文包里装着一份尚未签署的协议草案。

十八

维兰酒店四楼,一间被临时改造的套房会客室。房间原本的行政酒廊陈设已被清空大半,只留下中央一张长桌和几把皮质座椅。窗纱紧闭,只有天花板上的两盏射灯亮着,光线落在深色的桌面上,把每一条木纹都照得分明。塔里夫与诺伊尔已在主位落座。门从外面推开,两名便衣秘密警察无声退开。托帕、弗洛斯特与丽莎依次走入。账账跟在托帕脚边,黑得发亮的小身躯轻轻摇晃。

托帕与塔里夫在桌上握手,动作时长刚好,分寸得当。塔里夫脸上挂着标准的欢迎微笑,但那微笑没有进入眼睛。弗洛斯特在他对面坐下时,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像在躲避窗外某种无形的压迫。丽莎则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文件夹上,目光在塔里夫与诺伊尔之间各停留了半拍。

“塔里夫总统,你好,我是托帕,隶属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我身边这两位你应该认识,我就不多做介绍啦。”她说话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轻快而不失礼,像那种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记住每个人名字,并让所有人感到舒服的人。

“你好,托帕专员。还有弗洛斯特专员与丽莎女士。这位是我的秘书诺伊尔。这可爱的小家伙就是账账吧,它可是第一只登上阿洛尔星的扑满。”塔里夫朝诺伊尔偏了偏头。

诺伊尔微笑欠身,说了一句“幸会”。

账账仰起头,用鼻尖在塔里夫脚边嗅了嗅,突然后退两步,小跑着跳上托帕的膝盖。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哼”,脑袋钻进了托帕的臂弯里。

“谢谢……这是我们的荣幸。”弗洛斯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托帕侧目看了他一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弗洛斯特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仿佛突然对指甲的形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弗洛斯特专员的意思是,他很高兴我们能像此刻这样坐在一起,共同寻求解决当前分歧的路径。”丽莎微微一笑,语速比平时略快,但每个字都接得稳当,“正如这只可爱的小家伙第一次登上阿洛尔星,我们也希望能在这个会议室里,开创一些前所未有的历史。”

诺伊尔差点笑

出来。这都能让丽莎给圆回去。不过这么一看,弗洛斯特状态确实很糟糕,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把他带来是为了体现公司方的愧疚感吗,毕竟之前的灭星惨案是在他任期内发生的。

“好啦账账,别闹。我们正谈正事呢。这位可是这颗星球的总统,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哦。”托帕轻拍账账后背,笑着说。账账把脑袋又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塔里夫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啜一口。玻璃杯放回桌面的声音极轻,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却足够清晰。他借着这个空隙扫了对面的三个人一眼——弗洛斯特依旧在走神,丽莎坐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尺,而托帕已经收敛了笑容,那双眼睛在射灯下显出某种介于耐心与效率之间的光泽。账账从托帕肩膀跳到她膝上,白亮的小耳朵一抖一抖。

“那就来谈谈正事吧,托帕专员。”

“好。”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然后再次开口时,语速明显放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首先,我要代表战略投资部,为市场开拓部近期在阿洛尔星采取的一切过激行动,向塔罗克政权及阿洛尔星人民表示歉意。这些行动与公司一贯的原则完全不相符,严重背离了存护的基本宗旨。弗朗哥·K·洛奇专员已因重大违规被停职,舰队指挥权已移交我部。他的许多决策——包括针对平民地区的大规模火力部署——都严重超越了公司所允许的武力使用界限。董事会对此已启动内部审查程序,相关责任人将会被追究。同时,我也可以代表战略投资部,直接将贵星与市场开拓部的13.7亿信用点的债务一笔勾销。”

塔里夫缓缓开口:“托帕专员,我认为我们需要明确一点:你们的舰队‘超越界限’所针对的,不是几个平民街区,而是整颗星球。如果知更鸟召唤的那个同谐造物没有降临,阿洛尔星现在应该是一颗覆盖着玻璃的寂静星球了。而那时候,不会有人坐在这里,向我方表达‘歉意’。”

“我完全理解您的愤怒。也正因如此,董事会才认为,公司和阿洛尔星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必须彻底重估的时刻。过去那种由单一部门单方面主导、甚至动用极端手段推动议程的模式,已经证明是非常失败的。公司没有从中获益,阿洛尔星人民则承受了不应有的代价,这是个只能造成双输局面的框架。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出一个新的框架。”

“你们构想中的‘新框架’,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联合政府。简报里已经提到过了。”托帕说。

房间安静下来。塔里夫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保持沉默,直到托帕主动继续:“公司提议,由塔罗克政权与黑卫队组建联合政府。这是目前唯一能让双方在短时间内同时停火的方案。具体形式可以再谈,但我们认为,只有双方同时放下武器,阿洛尔星才能真正进入重建阶段。公司愿意在这方面提供必要的支持。我也会在离开这里后,前往格罗夫市与安克·马克西姆进行同样的沟通。联合政府的前提,是双方都接受约束。所以您今天不是唯一需要做出选择的人。”

塔里夫向后靠进椅背,椅背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托帕专员,你知道‘联合政府’这个词,在阿洛尔星意味着什么吗?”

“请讲。”

“

意味着和黑卫队谈判。而谈判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黑卫队过去三个月里在南部犯下的一千多次反人类罪行,由谁来负责?如果我们把屠夫请进内阁,民众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塔罗克政权终于卸下了面具,从一开始就打算和公司豢养的走狗分食这颗星球。”

“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请允许我指出一点:在阿洛尔星民众未来最可能的叙事中,黑卫队将是抵御市场开拓部入侵的第一线力量。”

“那是因为他们借着知更鸟的名义给自己脸上贴金。”

“总统先生,黑卫队目前还没有公开把知更鸟与他们合作的事情拿出来做文章。但您我都清楚,他们随时可以这样做。安克·马克西姆手里握着这张牌。如果他意识到联合政府谈判对他不利,或者感觉到公司准备抛弃他,他完全可以把知更鸟与他并肩作战的事情公之于众,把自己塑造成唯一一个真正保护了阿洛尔星的领袖。到那时候,您在舆论上就不只是处于劣势了。您会被整个星球的民众踩在脚下。”托帕说完,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只是在补充一个细节。

塔里夫的脸色微沉,声音却仍然平稳:“所以你们要我想办法让安克永远没机会打出那张牌。”

“我们要的是一份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协议。让安克感受到自己足够安全,他才会有可能把那场与知更鸟有关的‘英雄叙事’留在暗处。您需要明白,舆论场上的主动权目前不在您手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您把它拿回来。”

“怎么帮?”

“公司会明面上完全撤出阿洛尔星系。”

塔里夫微微眯起眼:“什么?”

“撤出所有舰队,关闭所有公司设施,遣返大部分地面人员。在外界看来,公司从阿洛尔星彻底离开,不再介入本地事务。我们会把‘阿洛尔星是阿洛尔星人的’这句话,让每一个关注过这场危机的人记住。”

“听起来好得不像公司会做的事。”

“这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在经历了这样的冲突之后,公司无法再以公开面貌在阿洛尔星存在。继续公开介入,只会让反公司情绪进一步激化。我们需要一个恢复期。在这段恢复期内,所有沟通都将在桌下进行,但形式上,阿洛尔星是独立的,联合政府是本地人自己的选择。您可以继续高举民族主义的旗帜,把自己塑造成那位‘最终促成和平、把市场开拓部赶出阿洛尔星’的人。”托帕说这番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段落之间都留出刚好够对方消化的空隙。

塔里夫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公司要什么?”

“联合政府中,公司需要保留一定的咨询渠道。”

塔里夫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块小石头:“咨询渠道。换个词,就是暗中的代言人。”

“我们更喜欢称之为‘指定联络人’。他不需要任何公开的职务,但会参与关键经济决策的讨论——尤其是与沙髓矿贸易相关的部分。”

“你让我把黑卫队请进内阁,然后在暗处给公司留一扇后门。”塔里夫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掌心里颠过一遍才放出来,“托帕专员,你不觉得这个要求对于一个刚刚被你们舰队差点烧成玻璃的政权来说,有些苛刻了吗?”

“我认为这是目前最不苛刻的方案了,总统先生。”托帕微微前倾,双手

在桌面上轻轻交叠,“如果公司不撤出,而是留下一支舰队在轨道上‘维持秩序’,而塔罗克政权则完全无力保护民众,那民众会怎么看您,伊斯科市的游行队伍都可能把总统府烧成第二个公司使馆。”

“我的总统府有两千多护卫,倒是不至于被一群愤怒的暴民攻入。不过这确实也能算公司的诚意吧。”塔里夫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威胁,而是在描述一个更糟糕的选项。他恨的是这些选项每一个都是她提供的。她先给他看一幅好牌,再给他看另一幅更烂的牌,然后说:你可以选。其实她只给了他一个选择。

“那安克·马克西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一个联合政府,总不能有两个总统。”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谈公事时才有的轻快。

“安克有他的特殊性。公司在这次事件中已经认识到,对他必须采取更明确的约束手段。”

“你们认识到了?也对,就是你们把他扶持起来的。”

“是市场开拓部把他扶持起来的。当然正因如此,公司认为自己有责任,也更有能力,协助塔罗克政权妥善处理这个问题。”托帕说。

“你们想让我去和安克·马克西姆握手言和?那个杀千刀的人贩子?”

“安克的过去,我们都很清楚。总统先生,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把他以‘颠覆政权罪’关进监狱的,正是您的政府。”

塔里夫短促地笑了一下:“是。更准确地说,是我授意的。这倒是无需向你们隐瞒,当时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恐怖分子’来安定舆情。安克正好在伊斯科市奴隶市场卖了几只鸡,牵涉到几个我打算收拾的政敌。我们就顺手把他抓了,给他按了个听起来更吓人的罪名,顺带以这个罪名把我那几个反对派全收拾了。他本来就是个贩卖人口的,判什么罪都不过分。”

弗洛斯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塔里夫。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很快又敛下去了。

“所以他的确罪有应得。公司也不认为这样一个人应该长期与政治权力沾边。但目前,黑卫队需要他。他的个人魅力,或者说威慑力,是那支部队凝合在一起的关键。公司已经不会再对黑卫队进行之前规模的援助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收编,而不是拆散。”托帕说。

“你们想让我养着这条已经学会咬主人的狗。”

“您只需要让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等利用完了,再关回笼子?”

“具体的善后方案,可以放在联合政府成立之后再谈。”

托帕打开数据板,推给塔里夫。诺伊尔接过,迅速扫视,压低声音在塔里夫耳边报出几个关键数字。塔里夫面上平静,但心里跳了一下。这个报价比他预想中高得多,几乎够到了他三年前设想的“体面线”。

“这份协议里,公司愿意承担未来三年矿区环境治理的主要费用,并将矿工工伤保险的定价权交还本地政府。阿洛尔星方面则需保证沙髓矿的稳定供应,并接受公司派驻的独立质量监督员。协议期限八年,期满后可以重新谈判。这不是一份单方面索取的文件,总统先生。公司愿意分享一部分利益。”托帕的目光始终落在塔里夫脸上,语速比之前更慢,像是在帮助他理解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

塔里夫的眼睛还停在那几行价格条款上:“

这个‘分享’的额度,值得商榷。应该再多让一点。”

“这已经是公司在不将项目降级为‘高风险资产’的前提下,能提供的最大让步了。总统先生,您应该也清楚,这个报价里已经包含了公司对此次事件的最为诚挚的补偿意味。更直白一点说,市场开拓部这些年从阿洛尔星拿走的,我们战略投资部目前确实很难让它还回来,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在新的框架里做得更好。可如果我让利过多,公司内部的风险评估模型是不会通过我的决议的。”

“你们的‘评估模型’通不过,但我们的人民可不想再等三年。”

托帕笑了一下:“所以这份协议已经是模型和人民的折中。您要求我再多让两个点,我就得回去向董事会解释,而董事会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塔罗克政权愿意拿什么来换?”

塔里夫听出了托帕的意味,事情真正的重点要出现了。

“你们想要什么?”

“知更鸟的死。”

房间里第三次安静下来。比前两次更沉。连账账都从托帕怀里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托帕继续说:“公司希望将知更鸟女士的死讯,以一种相对平实、可控的方式公布。她的死因,最好是:在双方政权一次交火中意外中弹,经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塔里夫半晌才开口:“所以她确实已经被公司杀死了,难怪安克没有立刻站出来拿她做宣传。不过除此之外,她一个死人还能有多少价值?”

“有很大的价值。她还活着,就是一个符号;她死了,就变成一个可以由双方共同书写的符号。目前这个符号的书写权,暂时还在我们手里。一旦她的真实遭遇被曝光,市场开拓部不会好过,但这件事会烧到很多人。”

“你们想用她来当遮羞布。”

“我们想减少更多人的痛苦,总统先生。这场战争已经拖得够长了。”

丽莎忽然动了。她轻轻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枚精确校准过的探针,钉在塔里夫脸上。弗洛斯特没动,但呼吸明显轻了下去。

“总统先生,市场开拓部或许应该为更多事情负责,但有些事实是共通的。在这场灭星级的战斗前,知更鸟女士前后遭遇了两次直接威胁。一次来自黑卫队,另一次来自伊斯科市的特种部队。那次行动中有一名狙击手被我们的人辨认了出来。他生前是塔罗克政权秘密警察‘沙蝎’小队的成员。他死了,自杀。但他的通讯器落在了我们手里,里面有他与上级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董事会的听证会上,或者更糟,出现在星际和平网络上,您认为阿洛尔星的民众和知更鸟女士数以亿计的粉丝们会先恨谁?”

塔里夫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了。

“我提醒您这些,不是因为我们想追究什么。恰恰相反,公司内部已经认为,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让所有人都不被追究。但‘不被追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都能接受同一套叙事。一个‘意外’,对所有人都公平。您不用解释特种部队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们也不用解释市场开拓部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一位家族使者。她只是运气不好,死在了两个政权交界的地方。战争里每天都在死人。她只是其中一个。”丽莎说到这里,停顿了整整一拍,才把最后一句放出来。

“丽莎

女士,你这是在威胁我?你难道不清楚塔罗克政权为何会去刺杀知更鸟女士?”塔里夫的声音很慢,几乎能听出他在用呼吸压着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总统先生。我们手里有东西,你们手里也有。区别在于,公司有三十种方式把这些东西锁进保险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而您手上那些,能锁在哪里?总统府地下的旧档案室吗?”

塔里夫轻笑一声,声音却冷了下去:“所以你们想要我在这份‘意外事故’的剧本上签字。”

托帕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和缓:“我们希望您配合。出于诚意,公司愿意在沙髓矿收购价上再让出一个百分点。作为塔罗克政权在联合叙事上的配合费用。这不是威胁,总统先生。这是交易。公司绝对不能再以公开面貌介入阿洛尔星,而知更鸟的死,是唯一一件可能迫使我们不得不公开介入的事情。把它变成一场意外,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那阿洛尔星人能从中得到什么?一个百分点的利润,和一场被掩埋的真相。”

“您可以继续当您的总统,总统先生。但如果您非要让真相曝光,事情烧到最后,您会发现自己不是站在火焰外面的人。”她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柔和下来,“公司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审判的。但条件只有在还能谈的时候才有效。所以我的建议是:今晚先达成一个原则性框架。协议细节可以再磨,但基调不能变——知更鸟死于双方枪战中的意外,公司与阿洛尔星的关系进入非公开合作期,联合政府的组建作为下一阶段议题。我会在对安克进行同样程度的沟通后,再回来与您敲定最终细节。”

塔里夫轻轻叹了口气:“我需要时间。”

“可以。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战略投资部虽然比市场开拓部更愿意走谈判程序,但董事会的耐心不是无限的。如果这里无法达成共识,下一次再坐到桌前,或许就不是我,也不是这份协议了。不瞒您说,舰队目前暂时撤到了星系边缘,但撤到边缘,就是为了随时可以回来,我想我们应该都不愿意看到最坏的局面。”托帕说完,微微抬起下巴,像在等塔里夫自己把那个“好”字说出来。

气氛仿佛被拉开了。账账忽然从她膝上跳下,小跑着绕到塔里夫脚边,仰起圆脸看他,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塔里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托帕。

托帕微微一笑:“账账很喜欢您。这是个好兆头。它只在很特殊的人面前才会这样。”

塔里夫没有笑。他看着那只小扑满,觉得它像是托帕派来的一个小小外交官,替她完成那些不好从人嘴里直接说出来的话。

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原则性框架,我可以接受。但安克那边,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他那种人,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

“我自然有和他谈的方式。”

“那就这样。诺伊尔会继续和丽莎女士对接具体条款,我们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

托帕点点头,站起身来。弗洛斯特和丽莎也随之起立。账账从塔里夫脚边跳开,小跑着跟在托帕身后。两边的人没有再握手,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托帕走在前面,弗洛斯特和丽莎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很轻,像在用一种谨慎的速度离开这层楼。

走廊外一段距离后,一六六市场组的

员工们也与他们接上了头,托帕停下脚步,示意两人靠近。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弗洛斯特,丽莎,你们俩留在伊斯科市,我会让几名我市场组的组员和你们一起,你们就先呆在酒店七楼的套房里,已经订好了。”她压低声音。

弗洛斯特抬头:“什么?”

“你的状态不太对,弗洛斯特。安克那家伙的基本资料我看了,如果你跟着我去见安克,只会让他看出公司方面的人心不齐。在格罗夫市,我需要的是干脆、清楚、不留余地的谈判,你现在做不到。”

弗洛斯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需要我做些什么?”丽莎问。

“你们以公司特派观察员的身份留在维兰酒店,名义上是方便双方后续沟通,实际上给我盯住塔罗克政权。谈判结束后,塔里夫的想法很可能会继续变化。他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在联合政府还没有成型之前就先对黑卫队动手,会不会突然脑子发热把你们扣下来当人质,这些都需要有人在这里看着。”

“明白。但凭我们两个,以及那几名战投部职员,恐怕不够。塔里夫要动手的话——”

托帕打断她:“所以你们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外壳哑光的通讯器,“这是和星系边缘舰队通讯的专用码。只需要按一下,发送,舰队会在十分钟内跃迁回来,重新压到阿洛尔星同步轨道上。托马斯,这个教给你来负责。”她说着把通讯器塞给了一名年纪较大的职员,是她市场组里的老员工了。

“好的,托帕专员。”托马斯说。

“这是……最后的手段?”丽莎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保底中的保底。除非塔里夫真的打算对你们下手,否则千万不要用它。一旦舰队回来,全星球的人都将看到战舰再度悬在天空上,这也就意味着这次秘密谈判彻底失败,之后再想让当地人民相信公司真的会撤出,就再也没有可能了。而且人们会立刻炸开,什么联合政府什么和平,全会泡汤。”

“好的,托帕专员。”弗洛斯特说。

托帕看了他一眼:“弗洛斯特,你需要休息。如果塔里夫对你们有所动作,先试着用谈判解决,别急。我和安克谈完之后,会立刻回来。”

“那你的安全呢?黑卫队控制区肯定比这里更危险。”丽莎问。

托帕笑了一下:“我的安全就是我的工作,别担心。我会带上基石和账账。”她说完,拍了拍弗洛斯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弗洛斯特的肩却似乎因此垮下了一点。

“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她没等回应,便转身朝电梯走去。账账小跑着跟在她脚边。弗洛斯特和丽莎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电梯。门关上后,走廊里重新静下来。弗洛斯特抬手揉了揉额头,像要揉开什么东西。

“我们也去房间吧。我重新整理一遍今天的谈判记录。”丽莎说。

“好。”弗洛斯特低声应道。

两人朝另一方向走去,背影在壁灯下被拉得又长又薄。

十九

弗洛斯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脸朝向那扇紧闭的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接缝处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像一场极慢的雪。丽莎站在他斜后方,犹豫了片刻,才走到茶几前给他倒了杯水。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

外响。

“弗洛斯特专员,您还在想关于知更鸟小姐的事吗?”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我接受不了,丽莎。”他没有接水,也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喉咙最深的地方一点点磨出来,“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被我害死了。”

“您也别太自责了。我本人,弗朗哥专员,还有安克·马克西姆在这件事上起的作用,都比您大很多。”丽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要压到最不容易伤人,又不至于被当成纯粹安慰的重量。

“我以前完全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个歌手,但我不喜欢她唱歌的那种风格。好像洛奇家族的人都不太喜欢听歌吧。”弗洛斯特看着窗帘上那道灰白的光线,像是要从里面辨认出某种形状来,“所以要不是知更鸟小姐自己提出要参与阿洛尔星系项目,我这辈子也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我看她相关资料的时候还在想,她老是跑前线干什么?她图什么?她老老实实办演出赚信用点不就好了吗?这种人在宇宙里真的存在吗?不会是家族营造的人设么……”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个极轻的、不像是笑声的声响,“但后面我发现还真不是。真的有人可以傻到屈尊跑难民营里做援助。她在访谈里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被抓走的那几天里,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翻关于她的一切东西。她的歌,她的采访,她以前去那些战区拍的影像。我走不出来,丽莎。”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丽莎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处,等他把话说完。

“市场开拓部害死过很多人。我们也一起害死过很多人。对这种弱小星球搞经济霸凌,总会死人的。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这次会因为害死知更鸟小姐就那么自责。”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对着自己的鞋尖认罪。

“她是您理想中希望成为的样子?”丽莎问。

“不,我永远也成为不了她。但我总想多帮到她一些。”弗洛斯特抬起头,目光还落在窗帘上,但焦点已经散了,“看着她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我会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活。这算不算粉上她了呢?”

“我不太清楚,弗洛斯特专员。我没有过追星的经历。”丽莎的镜片反射着那线微光,遮住了她眼底大部分情绪,“但依我看,您只是陷在悔恨的泥潭里了。您需要振作起来。这一切还没结束。而且,为阿洛尔星争取和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圆上了知更鸟小姐的遗愿。”

“我们和塔里夫都清楚,这只是另一场暂时的妥协。平民也依然要为此付出巨大代价。我想,这也不是知更鸟小姐希望看到的。”

“我们只能在权责范围内尽力。身不由己是人生的常态。知更鸟小姐也是匹诺康尼的政客,想必她也经历过无数类似的时刻。我想她要是还活着,也会理解你的。”丽莎说。

“谢谢你的安慰,丽莎。”

“这是我该做的。”

弗洛斯特沉默了。窗外有风刮过,卷着细沙拍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又被喧闹的游行声掩盖。

他忽然问:“丽莎,假如知更鸟小姐真的还活着,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丽莎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会回到匹诺康尼,再把弗朗哥专员的过激行为曝光出来。公司会为此蒙受不小的损失。”

“或许这是公司

本来就该付出的代价,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虚伪付出代价。”弗洛斯特说,“不过我想的可能更远些。如果她能活下来,应该会如实向寰宇曝光这次经历,然后她会坚强地恢复过来,重新回到星空,回到属于她的舞台上,继续歌颂梦想与希望。”

“这可能有些太理想化了。”丽莎摇头。

“不,我相信她,丽莎。她一定有能力再次站起来的。”

“可她确实选择了自尽。这说明这件事带给她的压力,是她无法承受的。”

弗洛斯特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灰:“也是啊。是我叔叔逼死了她。洛奇家族真该在公司内部消失。出来的每个人都是罔顾生命的征服者。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么个异类,却也还是个废物。不会明着杀人,但还会偷偷摸摸害死人。”

“您不用一直这么看轻自己的,弗洛斯特专员。我从来没后悔过与您共事。在我眼里,您也只是偶尔会犯下一些错误。除这次之外,我们的项目完成得都很不错,我的年终奖也是加过奖金的。您并没有像您说得那样一直在拖累我。更何况这次算是我拖累了您,还有您的整个家族。”

“我说了,我已经想通了。洛奇家族本来就该被公司除名。这种纯粹野蛮的扩张该被画上休止符了。纵使是风格最为激进肮脏的市场开拓部,也不该继续以如此残暴的方式开拓市场。”

“只是换掉弗朗哥专员,恐怕不足以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公司对市场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奥斯瓦尔多部长将来还会让别人来执掌征服舰队的。”

“但至少迈出了一步,不是么?我不认为后继者会比我叔叔做得还过分。我叔叔疯起来,毁灭效率可比某几位绝灭大君还高点,至少比幻胧和归寂高。”

丽莎没有反驳。她只是重新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弗洛斯特专员?”

“还能打算啥呢,认罪认罚呗。反正凭我家族积攒的势力,肯定不足以让我吃枪子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自嘲,“出狱后我再考虑去找点别的事情做吧。可能会从事调查记者之类的工作。”

“您为什么会突然想当调查记者?”丽莎的语气里终于露出真实的意外,“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您抱怨的是自己刚毕业,原本想从一名士兵当起,慢慢升为公司的将军,结果因为一些意外被家族强行安排来负责当项目主管。”

“当公司的士兵,可能还会需要杀人吧。还可能被逼着去杀无辜的人。我现在不想再这样了。我觉得凭着自己还算有点身手,未来试着去揭露一些黑暗的事情,可能更合适。”

“当记者还是很需要文案功底的,身手应该是次要的事情。”丽莎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停顿了一下,“您未来有机会可以联系我的。我在处理文字方面也有一些经验。”

“你呢,丽莎,未来有什么打算么?”

“我还是先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做打算吧。我不知道最后我的处理结果会是怎样。希望别让我降三个职级以上,不然我父亲的医药费会很成问题。要是能稳定下来,我应该就维持原样,继续做好助理的工作。”她说着,习惯性地扶了一下镜框,像在确认自己依然站在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上。

“可别维持

原样,丽莎。”弗洛斯特忽然转过头,第一次正面对上她的眼睛,“我们这次可得吸取教训。遇到事情,一定要向上级汇报。可别再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了。”

丽莎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弗洛斯特重新把脸转向窗户,丽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整理谈判记录。

“丽莎。”他叫住她。

“嗯?”

“我想出去看看。”

丽莎停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看他。“现在?”

“对。我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被我们拖进战争里的人。我们就像待在一个闷罐子里,外面发生的事只能从简报上读到。我以前做这个项目的时候,几乎一直待在轨道上。现在战火就在酒店外面烧,我想到街上去走走,亲眼看一看。”他说。

“这太危险了。现在外面全是游行和打砸,民众的反公司情绪很高,您这张脸之前很多次都出现在当地电视台上了,随时可能被认出来。如果您一个人出去,出什么事,我没法向托帕总监交代。”

“他们不会注意我的。”弗洛斯特走到玄关处,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是一件像是从本地旧货市场流出来的防风外套,这是他以前读大学时随便买的,足够让他变得不显眼了。他把外套披上,又把衬衫领子翻下来,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普通。“我穿成这样,混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我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弗洛斯特专员——”丽莎放下水杯,朝前追了一步。

“求你了,丽莎。”他转过头,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很淡,一碰就散。但他是认真的,“等项目结束,我就会被解职,甚至进监狱。在那之前,我还想用这双眼睛,去看看那些人。就当是最后一次为自己做点什么。我保证会小心。”

两人僵持了几秒。丽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快到嘴边的劝阻换成了另一句话:“把你现在的位置共享给我。手机不要静音。如果遇到麻烦,不要逞强,立刻打给我。别摘下定位,别靠近冲突最激烈的那片区域。还有,把公司的徽章和任何能识别身份的东西都留在房间里。”

弗洛斯特点头,把脖颈上挂着的那条公司身份链摘下来,放在玄关的台面上。他打开手机共享位置,确认丽莎能看到,然后才去开门。门滑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酒店特有的、被清洁剂泡过的气味。他侧身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丽莎一眼。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两个系统时内必须回来。”丽莎最后说。

弗洛斯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走廊深处。丽莎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过了拐角,才退回来关上门。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房间空得有些过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小绿点,然后把谈判记录从包里取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一页一页重新翻。她发现自己翻到一半,总会不自觉地划开定位页面看一眼。光点始终在移动,没有停,也没有消失。

弗洛斯特走出了酒店。他挑了酒店后区一条不引人注目的员工通道,推开那扇贴着“禁止通行”灰色胶条的防火门。门很重,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和气

味一下子涌进来,像无数双粗糙的手同时按在他脸上。他站在门边,有一瞬间几乎想退回去。

但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向前走进巷子,又绕过巷口。人潮像一条浑浊的河,把他卷了进去。有人用肩膀撞过他,有人朝他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有人把半张传单贴在他胳膊上,又被人流撕走。没有人认出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当初弗朗哥在气头上时,曾称弗洛斯特为“洛奇家族在市场开拓部这一代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这个说法本身倒算不上错,但很容易产生一种误导,让人下意识以为弗洛斯特自出生起就被视为家族唯一的希望,被认真地、满怀期待地培养着。

但洛奇家族既然能被称为家族,当然就意味着它在每个时代都不可能只有一位传承人,弗洛斯特这种性格自然也不可能被视为什么家族的掌上明珠。

事实上,不分表亲的话,弗洛斯特还有四位兄弟姐妹,他排行第四。而不知是基因突变还是隐性性状的缘故,五个孩子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征服者”特质的人。他怕血,怕黑,怕枪械,怕一切带有利爪和牙齿的动物,甚至连踩死一只蟑螂的胆量都没有。有回家里闯进一只大得离谱的丛林甲虫,兄弟姐妹们围在客厅里,像处理一场小型战役一样制定了围剿方案,弗洛斯特却吓得躲在餐桌底下,等甲虫被三哥弗兰克用鞋底拍烂之后,他才哭着跑回卧室去找母亲抱。他皮肤白,头发软,反应总是慢半拍,连吃饭都不像家里其他孩子那样带着一股子争抢的狠劲,只会规规矩矩地等所有人夹完了才动自己的叉子。

要不是数次基因检测报告确实铁证如山,家族的长辈几乎要怀疑他是母亲和哪个佣人私通生下的野种。

弗洛斯特十六岁刚上大学那会儿,洛奇家族终于在公司内部再创巅峰——他的叔叔弗朗哥·K·洛奇成功升至P46级,成功执掌市场开拓部第四主力舰队。这个消息在家族内部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让所有人都兴奋得彻夜难眠。长辈们翻出族谱,从第一代开拓者开始数起,把历代祖先的军功章和征服记录摆满了整张长桌,一遍遍地重复着“洛奇家的血果然没有凉”。在庆功宴上,家主弗拉明戈举杯宣布,要让这一代的所有孩子都进入公司,都往上走,都成为开拓版图上新的山峰。当时给除他以外的的四个孩子定的目标都很高,P40起步,再往上不设上限;至于弗洛斯特,长辈们商量了一下,说“小四那孩子,能混到P35就谢天谢地,别给家族丢太多人就行”。说这话时,没有一个人把目光转向他,像是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个场合里。他那时正坐在长桌最末尾,面前的一杯果汁还没喝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他听见了那句话,也听见了餐桌上几道极力压着的、善意的笑声。他应该生气的,但很奇怪,他只觉得“原来如此”。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果然只是家族产能里最容易忽略的边角料。

他那位骄傲的叔叔甚至在部门内部会议上扬言,未来要成为市场开拓部的下一任部长。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部长当时只是笑了笑,显得很大度。一个月后,他甚至还亲临了弗朗哥的生日晚宴。基于弗朗哥的个人爱好,那

个晚宴并不奢华,但规格很高,家族上下早早就开始准备,市场开拓部P44+的高管全部出席。弗洛斯特也被要求出席,穿上了母亲为他准备的一套深色正装,袖扣是二姐帮他别上的,领结打了三遍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学校宿舍里被抓出来的学生。

奥斯瓦尔多部长抵达时,所有人都站成了两排。五个孩子被安排在宴会厅最显眼的位置,大哥弗朗西斯科站得笔直,二姐弗罗拉笑得优雅,三哥弗兰克收起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模样,五弟弗莱迪虽然年纪最小,却把下巴抬得比谁都高。只有弗洛斯特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显眼,僵着腿把自己钉回原地。他把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锃亮得反光的皮鞋,数鞋面上映出的吊灯影子。部长和其他宾客寒暄了一阵,朝着孩子们这边走来。弗洛斯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像是从胸腔一路冲到了太阳穴。他本以为部长会先和大哥握手,或者拍拍二姐的肩膀,或者和五弟说句俏皮话。结果施耐德部长谁也没选,径直走到最后面,走到那个缩在队伍边缘、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男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好小子。”

宴会后,弗洛斯特被兄弟姐妹们围着数落了整整半周。大哥说部长拍他肩膀时,他那副样子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鹌鹑;二姐说他至少也该说句“感谢部长抬爱”之类的场面话,而不是梗着脖子发傻;三哥的嘲讽最不好听,说他是不是在阁楼那堆旧书里偷偷看了什么下等人写的《如何用示弱吸引大人物》的下流小说;只有五弟弗莱迪没怎么说话,但那几天里每次吃饭都故意把他那份甜点推到弗洛斯特够不着的地方。他们都不能理解,那个野心勃勃、在家族聚会上争着往前凑的自己们都没有得到部长垂青,反倒是这么个废物被部长主动接近了。他们也不愿意相信,那可能只是部长一时兴起的、不带任何意义的善意。他们更愿意把它理解成某种深奥的信号,某种他们暂时没看懂的棋局。而弗洛斯特自己清楚,他什么都没有得到。没有单独约谈,没有特殊关照,没有一封额外的推荐信。那句话像一颗从高空中掉下来的软糖,落在他肩上,甜甜的,轻飘飘的,没留下任何后续。可它确实留下了什么。每次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和那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好小子”。他不敢认真地相信它,又不甘心完全忘记它。它就那样悬在他心里,像一扇打不开的窗,外面有光,可他就是爬不上去。

荣耀与死亡是最为亲密的孪生兄弟,这句洛奇家的箴言偏偏在弗洛斯特这一代多次应验。不到两年,洛奇家四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出事。大哥弗朗西斯科刚升任P41级专员不久,就在施耐德部长亲自指派的阿留拉星系项目中,在暴力镇压当地的农民起义后的庆功宴上,被名叫波提欧的巡海游侠一发左轮射穿了脑袋。弗洛斯特看过那则内部通报,措辞克制得近乎冷漠。二姐弗罗拉刚得到P40的位置,所乘坐的要塞舰就正面撞见了绝灭大君星啸的先锋军。全舰无一幸免。三哥弗兰克倒是在P42的位置上坐了一年,最后栽在了奥斯瓦尔多部长治下格洛斯德星系的

一次武器试验里,和几个博识学会的学者一起,被一门未校准的虚数裂解炮意外轰成了肉酱。五弟弗莱迪的死法最荒谬。还在上中学的他为了和当地一个混混头子追同一个姑娘,两人相约决死。他的枪确实更快,一枪干死了对方,结果在场其他几个小弟不服气,当场又把他射成了筛子。

家里的电话每隔几个月就响一次,每一次都是坏消息。起初弗洛斯特还会哭,会躲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开始觉得洛奇家的孩子都是用来填进开拓战争里的火药,一个接一个被塞进炮管,点火,炸开,然后家族里再放几发礼炮庆祝他们为家族带来了荣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塞进那根炮管里。这种等待比死亡本身更让他害怕。

老弗家的这一代,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枯萎。而与弗朗哥同辈的那一代,也早早凋零殆尽。弗朗哥的大哥弗林,死在一颗偏远边星上,被一个从几千光年外摸过来的另一颗边星上的游击队员给刺杀了。二哥弗雷德里克,也就是弗洛斯特的父亲,则死在了一场清剿虫群的行动中。家族里那些还活着的老头老太太们,终于把目光从墙上那些镶着黑框的遗像上移开,投向了至今未婚、也无心成家的弗朗哥。

可这位征服者也有话要说的:比起花一系统时在床上征服一个女人,他更想用这一系统时来平推一整颗星球。爱情无非是软弱又淫荡的幻觉,他绝不允许这种虚假又恶心的情绪去妨碍他伟大的征服。

所以综上,洛奇家只剩弗洛斯特烂果仅存了,他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但洛奇家也就只剩这团烂泥有机会上墙了。

于是,家族长辈和弗朗哥艰难地达成了一项协议:只要弗洛斯特这小子还活着,弗朗哥就必须想办法把他往高处送,家族也不会再给弗朗哥催婚;但要是这小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弗朗哥就是找代孕,也得给洛奇家添个后代。

弗洛斯特后来知道这个协议时,已经在公司当上P41级高管了。他一边觉得荒诞,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是被当成人来对待的。所有人都是筹码、火药、遗产。他之所以被留下,不是因为谁爱他,而是因为他恰好是最后一个还没死干净的容器,可以用来承接洛奇家那团不肯散场的野心。他想起小时候在餐厅里,别人夹菜时的争抢,他总是不争,因为他觉得那副吃相难看。后来他才懂,在那个家里,不争的人本来就不该坐在那张餐桌旁。可他没得选。他没得选地成了最后一个,没得选地被叔叔推上了P43,没得选地被派到阿洛尔星来。他这一路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像一口没装东西的棺材,被绳子拖着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门。

而丽莎,是他进入公司后第一个真正把他当人看的人。

她第一次叫他“弗洛斯特专员”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愣了一下,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太多人用太多种方式叫过了——“洛奇家那个小儿子”,“弗朗哥专员的侄子”,“那个靠关系进来的”,或者干脆只是“喂”。那些称呼像一件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硬套在他身上,让他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借了别人的身份在生活。只有丽莎,从第一天起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打开文件夹,用那副永远精确的眼镜看着他

,认认真真地把他当成一个“专员”来对待。她的语气里没有讨好,没有轻慢,没有那种藏在礼貌底下的、小心翼翼的鄙夷。她只是在执行她的职责,而在她执行职责的方式里,他恰好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这种尊重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姓洛奇,也不是因为他叔叔是谁。恰恰相反,这种尊重来自规则的稳定,来自丽莎本人对“专员—助理”这层工作关系本身的敬畏。她不是在尊重弗洛斯特这个人,她是在尊重“弗洛斯特专员”这个职位。但对弗洛斯特来说,这已经足够奢侈了。因为至少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才能得到一点基本的体面。她叫他“弗洛斯特专员”的时候,他就真的是“弗洛斯特专员”。那个称呼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称呼。

丽莎为他解决过的麻烦,多到弗洛斯特自己都算不清楚。他本来就不适合当项目负责人,这份工作对他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漫长的、无法逃脱的口试,而主考官是整个部门里所有比他更聪明、更果断、更擅长把复杂局势拆解成可执行步骤的人。他常常跟不上,常常做错决定,常常在会议中途被某个数据堵得说不出话,然后剩下的半场会都在强撑着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每次这种时候,丽莎都会在散会之后,把那些他没听懂的部分一条一条地拆开来讲给他听。她从不问他“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也不会说“这个你应该早就会了”。她只会说:“这里有几个数据需要您再确认一下,我把相关的材料整理好了。”然后第二天,那些材料就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他的终端上,每一处需要留意的风险都被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她帮他挡下的那些错漏,连她自己都很少提起。她只是做,做完就过去了,像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重新码齐一样自然。

他心里清楚,如果这些年的项目没有丽莎,情况会难看到什么地步。也许早就不是“业绩平平”那么简单了,也许早就被审计盯上,也许早就被某个更强势的同事从椅子上挤下去,也许叔叔早就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气得一把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是丽莎替他稳住了许多他本来根本稳不住的局面。她从不因此对他摆出施恩者的姿态,也从不以此为筹码。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冷静的、可靠的、不会在风暴里松手的锚点。弗洛斯特知道,公司里其实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说弗洛斯特·洛奇那点可怜的项目成绩,其实全是丽莎·瑞治维尔做出来的。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并不觉得被冒犯。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他只是觉得,如果那些人知道丽莎在背后替他收拾得有多细、多深、多密,他们大概连说这些话的底气都会更足些。

他也知道自己对她不够好。尤其在很多项目最难的那几周,他总会在凌晨两三点对着丽莎发来的简报大发脾气。有时是因为上面的结论不如他意,有时是因为数据太难看,有时根本没有具体的原因,只是他心里那团无名的火没地方烧,就干脆把最靠近的人当成壁炉。他朝她吼过,摔过她送来的数据板,在通讯里当着一整个小组的面把她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甚至有一次把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直接扫到了她刚做好的纸质报表上。他总是

很快后悔,又拉不下脸来道歉。而丽莎永远是那副样子——站在原地,不说话,等他发完。等他喘着气安静下来之后,她会把被咖啡浸坏的报表重新打印一份,放在他桌上,说一句“下面还有几组数据,我晚上再补给您”,然后转身出去。好像那一杯咖啡从来没泼过,好像他那些话从来没说出口过。

有一次,他在会后又冲她发了火,说的是什么早就忘了,只记得自己把她的分析能力连同整个项目组一起数落了一顿。散场后,他自己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屏幕上那堆没消化完的图表发呆。后来是丽莎折返回来,把落在会议桌上的一支钢笔拿起来,别进自己的口袋。她转身看见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就受不了了,哑着嗓子说:“刚才的话,不是冲你。”她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然后她指了指屏幕说:“这个地方确实有问题,但改起来不难,我明天早上就能给您一版新的。”弗洛斯特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他别过头去,说:“明天再说吧。”丽莎说:“好。”然后她走了。他一个人坐到了后半夜。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他很快就再也不是“弗洛斯特专员“了。

弗洛斯特从酒店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夕阳正巧把整条街切成两半。一半是还在燃烧的市政大楼,黑烟从楼顶滚下来,像要把天也拖进灰里;另一半是安静的、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的金色光线,打在每一张游行者紧绷的、疲惫的、被汗水与灰尘覆满的脸上。他踩进这片金色里,像踩进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河。

街上到处都是人。年轻人举着横幅,老人们坐在路边喘气,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茫然又兴奋地朝远处望。有人在唱歌,声音被口号与警笛声搅得七零八碎。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有人从路边的店里拖出一卷布料点着了,火花溅得很高,映得半条街都像在过节。弗洛斯特被这热浪般的人潮裹着,起初还能分辨方向,后来便只剩下走了。他没有目的地。他只是想学一学知更鸟,学她那样走进人群,蹲下来听人说话,看看那些从简报里走出来的“民众”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以前从没有真的想过这件事。项目推进期间,他要么在轨道上,要么在使馆里。每次下来,车直接开到防弹玻璃后面,看出去只有沙子和岗哨。那些在难民营排队的女人、在废墟里翻找食物的孩子、被炸断了腿却还在抽烟的男人,都是报告里的数字。他签过多少份关于“地面安全形势”的文件,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未问过这些数字背后的人现在在哪里,也从未想过他们今天可能就站在这里,举着牌子,把公司的标志踩进泥里。他以为他亏欠的只是知更鸟。出来走了这几步才发现,他欠的人多得数不清。

人群忽然朝前涌了一下,像有什么在远处炸开了。弗洛斯特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踉跄半步,还没站稳,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脸。

黑卫队指挥官——哈特。

他坐在巷口外那个卖烤饼的破棚子下面(游行的人也要吃饭),灰黄色的头巾半套在脑袋上,穿一身看不出身份的旧衣服,手里捏着半块烤饼,嘴唇上沾着油。他看上去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因为

躲太阳而缩在摊位旁的本地男人。如果不是那张脸——那张弗洛斯特在通缉令上、在内部情报照片上、在无数个深夜失眠时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脸——他绝对会和他擦肩而过,像街上千百个陌生人一样。

黑卫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怎么知道谈判的事情的,安克是怎么提前把心腹布置过来的?塔罗克政权有内鬼吗?

哈特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弗洛斯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动作停顿了。不是很大的停顿——烤饼还举在嘴边,甚至还在慢慢嚼着最后一口——但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两人只隔着不到两米,中间涌动着至少十七八个愤怒的、亢奋的、不知自己正在见证什么的市民。弗洛斯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想跑,想喊,想把手插进外套里做出握枪的动作。

如果这是一部动作电影,那接下来的情节就是一方大骂一句粗口拔腿就跑,另一方直接就冲上去了,然后撞翻几个摊位,再近距离打一架,最后一方制服另一方。

但两人都没有动,两人僵持了大概一整个呼吸的时间。弗洛斯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周围所有口号。他以为哈特会立刻抬手,大喊“公司走狗在这”。那样的话,这条街上随便哪个人都能把他撕碎。可是哈特没有。哈特只是把烤饼慢慢咽下去,然后垂下眼睛,像在忍耐什么。弗洛斯特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做了同样的判断:他也不能喊,哈特脑子里肯定也经历了相似的计算。弗洛斯特也叫不出“黑卫队”三个字。这三个字现在在这条街上,和“公司走狗”一样,都是能把人点着的火油。一旦他开了口,以这些人的愤怒,根本不会分辨谁是公司专员谁是叛军指挥官。两个人都得死。

他们就这样在人群中保持着一种怪异的静止。四周汹涌的人潮从他们之间不断穿过,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泥浆般的河。弗洛斯特的眼睛先动了。他朝旁边那条半塌的巷子瞥了一眼——很轻,轻得只挪了半寸视线。但哈特接住了。他也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句骂娘的话。然后两人同时开始移动。各自低着头,像被这场游行搅得受不了、只想找条近路回家的两个陌生人。可他们的眼神,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对方,像两根被绞在一起的铁丝,每走一步都绷得更紧。

一进巷口,外面的声浪像被一只大手捏住般小了下去。弗洛斯特把手伸进裤袋,摸到手机。他快速在屏幕上打到。

【

弗洛斯特:发现黑卫队前线指挥官,安克的亲信哈特潜入伊斯科市,目的不明

托帕(几乎秒回,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已和塔里夫总统同步,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

弗洛斯特:情况紧急,对方已经发现我了,我正和他进入维兰酒店旁的小巷

弗洛斯特:[已发送位置信息]

托帕:收到,塔罗克政权的便衣卫队正在赶往你那边,拖延时间,不要冲动,安全优先,切勿向民众暴露身份

】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在心里默默算着:从维兰酒店下到旁边的这条巷子,便衣最快也要好几分钟。几分钟,够发生很多事情了——而他已经做好了起冲突的准备。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堵被墙灰盖住半截的砖墙。一堆废纸箱泡在两旁建筑排除的污水

里,散发出一股阴湿的霉味。哈特背对着巷口,后腰轻轻靠在一根锈红的消防管上。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烤饼,像舍不得扔。他们离得只有几步远。外面的人群还在喊着什么,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哈特先开了口:“别来无恙啊,弗洛斯特兄弟。”

二十

越野车在格罗夫市外围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行,车身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托帕靠在后座,一只手开着通讯终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趴在她腿上的账账。小扑满似乎对阿洛尔星粗粝的风沙很不适应,一路上都把自己蜷成紧巴巴的一团,小耳朵不停地抖。

通讯终端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加密频道显示是塔里夫。托帕按下接听,把终端举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车轮碾过碎石的噪音。

“托帕专员,我的秘密警察已经成功接到了所有公司职员,也抓住了潜伏在维兰酒店内包括哈特·莱恩在内的十六名黑卫队成员。目前他们所有人都正在往总统府转移,预计半个系统时后就能到达。”

托帕用手指在账账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漠。快到格罗夫市了,公路两旁开始出现被炮火炸翻的军用卡车残骸,有的还冒着极淡的青烟,像刚熄灭不久的炭堆。

“很好。”她说,“也请塔罗克政权配合公司职员一同完成对他们的审讯。正式谈判前派特工来窃取情报,光这一点就足够成为要挟安克的筹码了。”

“那么,鉴于黑卫队已经提前做出了越界行为,已经提前证明了他们并没有乖乖遵守协议的意愿——”塔里夫的声音在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像把一根绳子绕到她手上,等着她开口接过去。

“当然。”托帕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语气平稳,“我会支持塔罗克政权方在未来的政治权利分配中争取更多位置。与一群无法无天的叛军共同执政,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塔里夫的笑声短促而克制,像一粒沙从喉咙里滚过:“您能明白这一点真是太好了。我会立即展开对黑卫队成员的审讯,并第一时间向您同步情报。”

托帕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越来越多的废墟轮廓,脑子里却还在咀嚼哈特那十六个人出现在维兰酒店这件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她和塔里夫的会面,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情。

“说起来,”她的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擦过去,“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们在维兰酒店的谈判的?甚至还提前订好了房。说是预判,未免有些太准了吧。”

塔里夫沉默了两秒。加密频道里只剩下一片极细微的电流声,像沙粒落在铁皮上。“我这里可以保证只有我和我的秘书知道这件事。我的秘密警察都只是在安全屋才得知要去维兰酒店的。同时,我相信诺伊尔。”

这话说得很圆。托帕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在提醒她,她手下的人未必都干净。她嘴角动了动,但没让这丝情绪渗进声音里。

“好的,总统先生。”她轻声说,“那还是等审讯结果出来吧。我们还是不要陷入互相猜忌的地步比较好。”

塔里夫没有在这句话上继续做文章,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当然。请一路小心。”通讯便挂断了。

托帕把终端放回战术包里。车正好经过一个急弯,账账从她腿上滑下去半

寸,又惊得“呼”地一下窜回来,两只小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袖子。

“没事的,账账。”她伸手把扑满抱起来,下巴轻轻抵在它尖弧形的小脑袋上,目光却重新投向了窗外。路边的废墟越来越密了。这里比伊斯科市更接近战场,更接近死亡。

黑卫队到底怎么会知道维兰酒店的事情?

她闭上眼,在颠簸中快速捋了一遍所有可能。塔里夫不太可能主动泄露。弗洛斯特和丽莎跟在她身边,几乎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自己的一六六市场组……应该不至于出内鬼。那么,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市场开拓部还有其他人在暗中操作。弗朗哥的势力根深蒂固,未必能因为他一个人被停职就彻底拔掉。奥斯瓦尔多如果还想给战略投资部使绊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栽在黑卫队手里。这么一想,安克今天派哈特来摸她的底,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但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只能先搁着。

“快到格罗夫市了吗?”她问前座的司机。那是塔罗克政权安排的一个向导,黑瘦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脖子上挂着一串褪色的金属牌。

“还有一个多小时吧。”向导回了一句,也没转头。他的口音很重,把“小时”念得有些含糊。

托帕点点头。车窗外,公路两侧的景色正在飞快变化。她开始集中注意力去看——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用自己的眼睛去读。

最初是零星的帐篷。从公路边上某个半塌的屋顶后面斜撑出来,用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布块拼成,灰的、绿的、蓝的,像一簇从废墟里长出来的野蘑菇。接着帐篷变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尚未倒塌的墙壁之间,像某种顽强的、正在缓慢蔓延的苔藓。有人在帐篷外生火,铁桶做的炉子里冒出白烟,孩子们追着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沙鼠跑过来又跑过去。车队开过去的时候,他们全都停下来,站在路边,沉默地望着。那些眼睛里没有惊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反复折叠过后变得麻木的平静。

再往前,建筑高了起来。有些楼还在,但所有的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楼塌了,塌下来的碎石和钢筋就堆在原地,没有人清理。有人在碎石堆上铺了块塑料布卖东西——几瓶颜色可疑的液体、半包不知放了多久的饼干、几个弹壳做的打火机。偶尔有黑卫队的巡逻车开过,车身上的蝎尾标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格罗夫市和她想象中不同。这里不像伊斯科市那样彻底地“燃烧”,而是更沉默、更压抑。那场大战刚结束不久,城里到处是战斗留下的淤痕——被炮火撕开的路面、嵌在墙上的弹片、还没彻底收殓的尸体在高温下迅速腐败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但不会消失,像墙缝里渗出的水,永远干不透。

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托帕看见一栋几乎被削去半边的商场。底层已经被改成了一个临时医疗点,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帐篷下面忙,后面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大多灰头土脸,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被血浸透又被晒干的绷带。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个婴儿站在队伍最末尾,婴儿没有哭,只是不停地蹬着小腿。托帕目光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开了。

“这里的人怎

么用水?”她突然问向导。

向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格罗夫市北边有口井。水不多,还泛咸。公司当初在这里建过海水淡化厂,后来打仗,机器停了大半,政府花了老半天才派工程师去修好的。”

“现在供水是黑卫队在管?”

“也管不过来。不知道啊,现在那里是叛军的内政了.”向导含糊地回了一句,似乎不想多说。

托帕没有再问。作为星际和平公司投资专家,她负责收购过无数颗类似的星球,战火纷飞,人民意志迷散而绝望,雅利洛-VI算是她职业生涯中绝对的例外了。

车又开了大约几十分钟,黑卫队的人开始出现在路面上。先是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懒散地靠在路障旁抽烟,看见车队便招手让路;接着是一个检查站,用装满沙子的油桶和生锈的铁丝网拦在路上,车不得不停下来。一个军官走过来,隔着车窗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稍久,那眼神像在看某种忽然出现在战场上的、不应该属于这里的生物。但他没有盘问什么,只挥了挥手,让他们通过。

车队最终被带到城市东侧一处用石墙围起来的建筑群,看格局原是某个公司的物资中转站,现在被黑卫队当成了营地。门口架着两挺重机枪,几名士兵在阴影里打牌,看见车队进大门,只抬了抬眼,连手里牌都没放下。

“你好,托帕总监,老大会在明天中午与你会面,地点已经发到你的终端里了。”一个黑卫队军官走过来通知她,语气随意 “今晚先休息吧。你们人别乱走,尤其是晚上。出了那堵墙,我们不保证安全。”

托帕点头,带着人进了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那是一个大仓库,被布帘隔成几个隔间,她住最里面。账账一进门就从她怀里跳下来,先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凑到墙边去嗅,似乎对什么很警惕。说实话,这招待未免也太过寒酸了,但一片被战火洗劫过的城市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地方可招待他们,更何况某种意义上,正是公司导致格罗夫市变成这样的,那他们这些公司人受到这样的招待倒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托帕这么想着,压下心中的不适,她的老组员们也没表现出什么不舒服,先前也不是没去过条件更艰苦的星球。

托帕从行李里翻出水壶,就着壶嘴小口喝着水,开始梳理明天的计划。

安克·马克西姆。她把砂金调查到的那份资料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一个死刑犯,靠绑架明星和贩卖人口起家,后来被市场开拓部选中,成了他们的代理人和刀。这种人的逻辑不复杂:活着,继续活着,最好能活得更舒服点。只要给他的条件足够,他应该不会拒绝联合政府。今晚要做的,只是想清楚底线和筹码的排列。

安克绑架了知更鸟,这件事她时刻放在心上,只是现在还不是提的时候。谈判桌上,得先把人稳住,拿到初步协议。至于知更鸟的事,等协议谈成之后再单独处理。如果安克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那他就太天真了。

托帕想到这里,把水壶放下,轻轻笑了一下。很多星球的本地军阀都一个样。有点兵,有点枪,就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张永远打不出去的牌。他们总是高估自己在谈判中的地位,低估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对游戏规则的熟悉程度。安克大概还以为自己是在和从前

那些公司派来的弗洛斯特这样的人打交道。她不信这种人能耍出什么连她都看不破的花样。

“账账,睡吧。”她躺下来,对蜷缩在床角的小扑满轻声说,“明天还有正事。”

第二天中午,会谈的地点设在城西一栋被修复过的两层小楼里。托帕到的时候,楼下已经站满了黑卫队的士兵。一个个都换上了干净些的制服,有的还戴了头盔,枪也都端在手里,摆出了一副颇为正式的架势。看上去,安克至少还知道要在公司特使面前撑一撑门面。

她被领上二楼,穿过一条没有窗的走廊,然后被带进了一间会客室。房间不大,灯坏了几盏,只有一个侧窗透光。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长桌,桌旁稀稀拉拉放着几把椅子。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刚用某种烈性清洁剂擦过地板,但没盖住底下渗上来的潮气和霉味。

托帕走到桌前,先扫了眼环境,然后才看向对面。安克已经在那里了。他身子往后仰靠在一把相当宽大的皮椅里,两腿交叠着,军靴搁在桌沿上,靴底对着门口,姿势放松得很。他头上缠着绷带,面积不小,从额头斜着裹到耳后,几缕头发从绷带缝隙间支棱出来。

“哟,托帕小姐。”安克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懒洋洋地摆了一下,“来了啊。昨夜休息得如何,有没有被我们格罗夫市的热情招待吓着?”

“休息得不错。”托帕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安克先生,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如何?时间对大家都很宝贵。”

“当然,当然。”安克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但他还是那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半趴在桌上,像是一夜没睡,“那你讲吧,我听着呢。我这个人最擅长用心灵去倾听了。”

托帕没理会他语调里的轻佻,把数据板搁在桌上,按亮屏幕,开始陈述联合政府的框架草案。她的语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条、每一点都讲得清清楚楚。安克起初还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边沿,像在认真听。但讲到大约第七分钟时,他忽然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遮住了她的话。

“安克先生。”托帕停住,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安克连忙坐直,笑得颇为夸张,“昨晚没睡好,通宵呢。你知道的,城里事多。要么是水管炸了,要么是谁家孩子跑丢了找爹地,都来找我。你不晓得,这地方屁大点事都能闹得满城风雨。”

完全无厘头的胡扯,这混蛋肯定没有闲情逸致去在乎平民的死活。

“哎呀,我跟你说,沙漠这鬼地方局势就是瞬息万变啊,我脑袋上这些伤就是被一个小疯婆子弄的~而这小疯婆子前两天还对我服服帖帖的……结果还敢对老子干这种事,气得我都想掐死她!哎呀算了算了,我过两天就得死咯……”安克自顾自说着,“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继续,我们刚说到哪来着?”

托帕压住火气,那“小疯婆子”一听就知道是知更鸟女士,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不,还有,过两天就得死是什么意思,他猜到公司后面要清算他?那也不是过两天吧,这个清洗过程会很漫长的,估计那时候都是业务巩固部接管这个项目了。

“我们刚才说到联合政府框架下的军权分配。”托帕没有理会男人的胡话,也没有表现出恼怒,声音依

旧平稳,“按照方案,双方现有武装力量将逐步完成整编,统一交由联合政府指挥。过渡期内,各控制区的治安可以由原属力量负责,但——”

“等等等等。”安克举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说得太快了,什么整编什么武装力量什么过渡期,我脑子不太好使,跟不上,真的跟不上。你可得讲慢点,一个一个来,让我消化消化。”

他嘴上说自己脑子不好使,眼睛却眯了起来,落在托帕身上,像在观察一只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步子。托帕当然知道他在打太极。她没有打断他的表演,只是点点头,把语速真的放慢了些,重新开始讲。

这样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托帕每提出一个实质性的条件,安克就把话题岔开。问她喜不喜欢本地的烤沙鸡,问她知不知道沙漠里怎么找水,问她和砂金谁在战略投资部更说得上话,还问她是不是喜欢带着那只扑满到处跑,显得很关心。托帕也勉为其难地,强做礼貌地接两句,然后把话题拉回来,继续敲条件。

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安克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谈判桌上磨。他大概以为,只要把时间拖得够长,把她的耐心磨到极限,她就会拿出更多东西来换他的“配合”。这是所有本地的地头蛇的惯用把戏。他们总觉得自己很聪明,其实不过是在重复那些被公司见过无数遍的小招数。托帕甚至觉得,这场谈判根本不用等到天黑,她就能让安克明白,在这张桌子上,谁才是真正握有选择权的人。

安克似乎也知道她在盘算什么。他的目光数次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脖子,像在估算某种不相干的账。托帕不避不躲。她知道这种眼神,很多时候只是心理战的一部分。

“安克先生,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耗下去,但你我都清楚,格罗夫市外还有几十万人在等着你给他们一个说法,你管辖下的5.5亿人民也需要一个说法。黑卫队的补给线有多长,你心里比我清楚。公司就算不直接入场,但我们私下里可以切断多少条,你大概也数得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现在的公司不是来消灭你的,否则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我是在给你一个体面地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你不需要喜欢它,但你最好认真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份协议,你的下一个月该如何度过。”

安克这次没有笑。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那种慵懒慢慢收起来,露出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转,像在重新称量她的重量。这一次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托帕小姐,你这张嘴,比弗洛斯特老弟会说话多了。”他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手腕上的新伤,“但都是公司教出来的同一套。先给个甜头,再亮棍子。我见得多了。”

他说着,忽然把椅子往前一拖,身体压向桌面,两只胳膊撑在桌沿上,离她近了不少,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那笑意很薄,像结了霜的刀刃。

“你听好了。我这人吧,什么事都敢做,就是不敢做亏本的买卖。你今天要跟我谈联合政府,行。那你告诉我,签了字,我的人会不会被缴械?我的地盘会不会被划给塔里夫那个老王八?我会不会在某个晚上,被几个不认识的人捂着嘴弄进一辆

车里,然后从公司舰队的驱逐舰上被扔外太空里去?你把这些一条条都给我讲明白了,我们再谈。少一条,我都不签。”

托帕静静看着他。这倒是有意思了。他终于开始说话了,虽然还是带着刺,但至少是在提条件。她翻开数据板,重新点亮屏幕,准备逐条回应。

但安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看了看表,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她,像在端详一件刚摆上桌的摆件。那目光和先前不同,不再装傻,也不再绕弯子,就是直白地、饶有兴趣地落在她身上。

“算了算了,这些不急。”他说,语气又变回那副拉家常的调子,“托帕小姐,我头一回见你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托帕没有接话。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话术,这和单纯形容她“年轻貌美”的恭维话不同,他的语气里是纯粹的冒犯。不过她本能地清楚在这种地方,一个男人开始夸你好看,接下来要说的话往往和谈判无关。她只是把数据板合上,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很淡。

安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真的,你别不信。我们这种乡下地方,平时能见到的女人,要么被太阳晒得跟老树皮一样,要么就是那种……怎么说呢,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风一吹就倒。你不一样。”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好像在虚空里描摹某种轮廓,“你这样的,才是长对了地方。该有的都有。”

托帕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像在提醒他回到正题。

安克笑了笑,眼睛眯起来,目光从她的脸开始,慢慢往下滑。那个过程很慢,慢到他像在刻意延长某种令人不适的打量。他的视线滑过她的脖颈,停在她的胸口,然后继续向下,最终落在她放在桌上的小臂和手。

“不过说实在的,你还没到最顶的那一档。我见过一个,没你有肉,但比你娇嫩,软和,抱起来跟棉花团子似的。尤其那双腿,线条好得没话说。你嘛,骨架好,身子结实,一看就是城里出生,又在外边练出来的,不过不管怎样。你跟她比,还不够软。”

托帕没有动,也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她只是把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一句已经到嘴边的、不太适合谈判场合的话。

“听起来,你对女性的身体很有研究,安克先生。”她慢慢说,语气冷得像把刀背贴在桌面,“这我倒不意外。你的那些‘副业’,早就在公司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了。”

“哎,那不是研究,是欣赏。”安克摆摆手,根本不在意她话里的刺,反而像是被挠中了什么痒处,笑得愈发松快,“我见过的女人多了,可像她那样的,真不多。你别看我是个大老粗,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你这样的放银河里,满分一百能打九十分。她那样的,一百零五分起步,不加感情分。”

托帕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有东西从嗓子眼里漏过去。她隐隐约约明白了,安克这个人在谈判桌上真正擅长的东西,从来不是讨论条件。他的武器是另一套。他把你拉进他的语境里,用那种下流的、漫不经心的方式,把你身上所有专业、权威、体面的东西都扒掉,然后让你在他的目光里变得和那些他贩卖过的姑娘没什么两样。他不会让你好过,

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坐在他对面的时候。

“那倒是可惜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既然你只愿意谈这些,那我们今天也可以不谈联合政府。等你什么时候把脑子从那些下流的地方挪回来,我们再约。”

安克“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别急呀,怎么,几句话就受不住了?托帕小姐,谈判嘛,总得多热热场。我这不是看你一路上辛苦,想让你放松放松。你们这些大地方里来的小姑娘,就是太紧了,浑身上下都绷着,像有人拿枪在后面顶着你似的。她一开始也这样,后来就好多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全部细节的往事。

托帕的手在桌上停住了。她的呼吸没有乱,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点,又落下去。她终于把那个一直在嘴边打转的名字和他刚才所有的描述联系了起来。

“她是谁?”托帕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安克先生,你不如直接说清楚。”

安克看着她。那幽绿的眼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和一个手持公司权力的石心十人对峙,倒像在回忆什么,带着一点很淡的、不太像装出来的笑意。

“还能是谁。”他说,“知更鸟嘛。”

房间里突然静得出奇。托帕能听见自己极轻的呼吸声,听见账账在她脚边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听见远处有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绳吹得轻轻摇晃。

安克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在回味一件心爱之物:“她没你丰满,真的。那姑娘有点瘦了,抱在手里没几两肉。腿细,腰细,肩膀也薄。你看我现在说话,脑子里还能想起来她坐在我怀里的样子。但她的身子比你的软。我不骗你。不是那种瘫着的软,是带着劲儿的、有点烫的那种软,像包了层绒一样。你抱起来就不想撒手。”

彭!

托帕重重往桌上一锤,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账账被惊得往旁边跳开,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安克·马克西姆!”托帕说,声音很稳,稳得有些过分,“你是不是以为,公司会永远当你是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合作对象?你还敢把知更鸟小姐的事拿来当你的勋章,董事会这次可绝对不会派个人下来拍你两下肩膀,然后告诉你下不为例的!”

安克没有说话。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僵了一些。

“别急啊,托帕小姐。”他慢慢说,“我不是——”

“你以为她死了,所以这世上就没人能追究你了?”托帕的声音压过了他,音调不高,却像有倒刺从每个字里伸出来,“可她不是你在黑市上捡来的什么人。她是家族的使者,是匹诺康尼橡木家系的家主。你碰了她,从她身上拿走那些你自己讲出来都当战利品的东西——你以为这笔账,董事会不会来找你算?”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脸。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额角绷带下面那些细密的针脚,也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忽然被激活的、又立刻被压下去的东西。

“你完了,安克。”她说,吐字极清晰,像在下一份早就拟好的判决,“从你把她扣下来的那一天,你就已经不在公司的可合作名单上了。今天这次会谈,不

过是我在替董事会确认你还有没有最后一点可以被压榨的用处。现在看来——”

“哈哈哈!!!”

她没有说完。安克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把整间屋子都震得嗡嗡响。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拍在桌子上,发出一连串混乱的闷响。账账窜到托帕脚后,把身子缩成一团。托帕挺着背,站在原处,没有被那笑声搅乱分寸。

“好,好,好!”安克一边笑一边抬手指着她,“这才像话嘛,托帕小姐!这才像公司该有的样子!够狠,够硬,够他妈不要脸!你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还当你是个只知道算账的小会计呢!”

他慢慢止住笑,抬头看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眼底一片冷光。

“但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死。”他说,声音忽然低得像在吐信,“公司要真那么在乎她,就不会派弗朗哥来杀她了,你们把她身上弄那么多伤,这笔帐老子还没和你们算呢。所以你们谁也不会替她讨什么公道,你们只会算她值多少钱,死了以后还能折算成几船矿石。托帕小姐,咱们是同行,别弄得谁比谁干净。”

托帕没有再坐下。她直起身,低头俯视着他,像在重新估算这场谈判结束的方式。

“所以,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她说。

“不急。”安克又看了看表,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推到桌子中央,“好戏马上开演!”

原来他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

托帕看着屏幕,眼神一惊——

屏幕上,塔里夫出现了。

伊斯科市电视台。塔里夫站在讲台后面,深灰色西装,深红色领带。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在这间已经冷透的会客室里,格外响亮。

“阿洛尔星的同胞们,我必须向你们说几句话。”

“大家的愤怒与不满,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公司的霸权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企图将我们整颗星球覆灭,若不是知更鸟女士急中生智,从安克·马克西姆手中夺取了黑卫队的控制权,召唤谐乐众弦垂迹,我们就都将毁于公司的舰炮之下!而就在昨天,星际和平公司竟派遣了所谓的特使抵达了伊斯科市,带着一份他们称之为‘和平’的协议。新的霸权主义代表托帕坐在我们面前,对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视而不见,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必须继续获得沙髓矿的稳定供应。第二,阿洛尔星的内政必须接受公司指定人员的监督。第三,如果塔罗克政权拒绝签署这份协议,公司将会重新评估在此星域的驻军规模。”

“她没有用枪指着我。她用的是比枪更冷的东西——她身后停在星系边缘的舰队。她甚至没有直接提‘军事干预’这四个字,她只是很有礼貌地让我明白,如果我们不签字,下一次坐在我对面的,就不会是带着账本的人,而是带着舰炮的人。”

托帕的脑子像被人从正中间劈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个离谱的直播。直播可以处理,可以切断,可以污名化,可以反打。她第一时间想的是塔里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等于把私下的谈判全部公开,把公司推向万劫不复的舆论深渊。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底牌?就凭那支已经被打残的政府军和街头烧旗子的暴民吗?他明明已经把协议条件都要下来了,为什么突然跳出来掀桌?

这看着不像是临时起意,这场直播

需要电视台、媒体信号、提前准备好的讲稿,缺一不可。是在她和安克见面的这几个系统时里临时起意就能完成的吗?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从她在伊斯科市和他握完手之后,这场戏就已经开始搭台了?

然后,第二记闷锤砸下来——知更鸟从安克手中夺取了黑卫队的控制权。

她的眼神从塔里夫的脸转到安克身上。安克坐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欣赏和期待之间,像在等她消化这个信息。托帕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知更鸟为了自保与安克合作,这一点砂金已经告诉过她了。她以为所谓的合作,只是那场豪赌式的交易——用黑卫队的人命换一次令使垂迹。用安克的部队当燃料,做完就散,各还各的。

“夺取”这个词,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意味着发号施令的人不是安克,是知更鸟。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哪来的时间,哪来的手段,哪来的……余力?在被绑架、被伤害、被全银河遗忘的那几个系统日里,那个被他们认为已经残破不堪的歌者,居然反过来控制了安克的军队?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此前的所有判断。甚至会让董事会都觉得这是在扯淡。现在看来,她自己看错了好多东西。

还有,塔里夫用“霸权主义代表”这样的词,把她变成了一种符号。那已经不是针对某一家公司部门的指控,而是在把整颗星球凝成一块铁。而这块铁,被塔里夫用来当作他和安克共同的护城河。如果她的终端还活着,现在已经应该被战略投资部的人打爆了。但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低下头,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通讯终端。屏幕一片死寂。不对,信号满格。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没人联系她。弗洛斯特,丽莎,还有她带来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们不可能没看到这则直播。除非他们出事了,或者被控制住了,又或者,更糟的可能性——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成了这份剧本里的一行字。

塔里夫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个字都像往她的思路上浇油。

“同胞们,这就是公司一百多年来对我们的方式。他们换了很多人来,有带枪来的,有拿合同来的,有脸上笑得很好看的。但每个人最后都让我签同一份东西。签了,我们的矿还是他们的,我们的水还是他们的,我们喘的每一口气,都是他们算好了价钱之后才给的。不签,就把这里变成一片废墟,然后说我们是咎由自取。”

“一百多年了。以前他们把炮藏在合同里,现在他们把炮直接停到天上了。可他们忘了,炮能停到天上,也能掉下来。而掉下来的时候,底下站着的人,从来都是我们。”

“所以,我今天以阿洛尔星总统的身份,正式宣布:如果星际和平公司的特使还想继续谈,那就让他们的舰队先开进大气层吧,我们会与他们死战到底!!!我塔里夫·塔罗克把话放在这里。在那么做之前,阿洛尔星不会在任何一个公司画的框里签字。我也不会再让他们用同一套把戏,把我们一个世纪以来失去的尊严,再往更深的沙子里踩下去!”

托帕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塔里夫到底想干什么,他难道真就死也不愿意让公司参与进来?她知道他会拿谈判内容做文章,知道他会把

“和平”变成“屈辱”,但直播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直接朝着把公司架在火上烤去的。这个疯子。

不。不是疯子。他是被逼到墙角的动物,选择了最不要命的一跃。一旦她无法发出那道调动舰队的命令,公司在这个星域的威慑力就会暂时失效。等公司从后方完成反应、派出新的力量,他早就把舆论坐实了。到了那个时候,任何一艘重新出现在阿洛尔星轨道上的公司战舰,都会成为整颗星球的敌人。

所以她必须在这一切彻底失控之前做出反应。她摸向战术包,准备按下与轨道舰队通信的按钮。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很淡的眩晕,从她后颈处升起来。

她以为是低血糖,或者是愤怒突然抽空了她的力气。但那感觉蔓延得太快了,从后颈浸到太阳穴,再到整个颅腔,像有人在她的大脑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想抓住桌沿,却看见自己的手在视野里划出一道迟缓的、不真实的弧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托帕小姐,你怎么了?”安克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带着一种佯装关切的轻快,“脸都白了。不至于吧?再怎么说,你也是公司的石心十人。区区一个边星破演讲,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托帕想回他一句。但她的舌头像不属于自己,重得抬不起来。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变得非常近,每一下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抽上来。

“账……账……”她艰难地往下看。账账还蹲在她脚边,焦急地哼唧着,小身子抖得厉害。它张着嘴,发出一种尖尖的、断断续续的叫声,两只前爪不停刨着她的靴子。有什么不对。账账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还想再看一眼安克,但视野开始发花,像有人把一面毛玻璃放在她眼前。屋里的光线变得很奇怪,暗得发红,又湿又重。安克还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搭在桌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等某个漫长的过程结束。那眼神里有种几乎是温柔的耐心,像在目送一样什么东西沉入水底。

“你……”她只吐出一个字。然后膝盖软了。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账账尖利的叫声,和安克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哎呀,我家姑娘下手就是快~真不愧是我女人~”

接着,地板从她脚下抽走了。她感到自己径直向下坠落。

沙地。金黄色的沙地。无边无际。

托帕睁开眼的时候,正仰面躺在一片温热的沙子上。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拢,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压出的凹痕,沙粒钻进了发丝,磨得头皮微微发痒。她穿着的衣服还在,战术包也在,身体似乎没有受到外伤。但四肢都像被抽掉了一半力气,软得使不上劲。她费了好大功夫才翻过身,撑着膝盖坐起来。

天空是亮的,却找不到太阳。那种光均匀、浑浊,像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渗出来。沙丘起伏如浪,没有一株植物,没有一块岩石。整个世界的颜色只有两种:沙的金,天的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

这里是哪儿?

她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像刚刚从一场高烧里醒来。她先检查了自己的通讯终端——没有信号。不像是被屏蔽,而是像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信号”这个概念。屏幕亮着,时间还在走,但所有联络图标都熄灭了。接着她检查了

腰间。托帕石不在。账账也不在。她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她张嘴喊了一声账账。声音像投进棉絮里,没有回响,传不远。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然后她看见了远处那个身影。

一个女人,穿着黑纱裙,灰蓝色长发,背对着她,站在一段沙脊上。像是一开始就在那里,又像是她看过去的时候才出现的。女人没有动,裙摆像是被风微微吹起,可托帕感觉不到一丝风。

“喂——!”托帕喊。声音滚过几座沙丘,轻飘飘地落进寂静里。那个女人似乎没听见,依旧背对着她。

托帕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把呼吸稳下来。她不是在现实里。这个认知慢慢地、像冰水一样渗进她的意识。她见过太多精神干涉的案例,但这次不一样。没有外力被强行塞进大脑的痛感,也没有幻觉与现实重叠的错乱感。她现在的感觉,就像从一场很长的睡眠中醒来,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但逻辑自洽的世界。

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步步朝那个女人走去。沙地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要陷进去,但又不至于真的吞掉她。她走得很慢,试图在靠近的过程中找到更多线索。那个女人一直背对着她,姿态安静、平和,像在欣赏不存在的地平线。

然后,那个女人动了。她转过来。

托帕的脚步骤然停住。

翠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她比托帕想象中更瘦。那身黑纱裙,和这个金色的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滴落在金箔上的墨。

“知更鸟……小姐?”托帕下意识地喊道。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难以置信。知更鸟已经死了。砂金亲口告诉她的。羽毛飞散,尸骨无存。托帕在心里确认过这个结局。现在,知更鸟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气质却显然比过去媒体的画面里要沉郁上许多。

“你醒了啊,托帕女士。”知更鸟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托帕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还活着,太好了!”托帕第一时间感到欣喜,声音有些发颤,疑惑接着弥漫上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死了吗,这里是哪里,安克呢?你现在在干什么?”

她需要答案。但知更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哦……我可以先为你解答一部分。我确实还活着,身体完好,精神也还算清醒。”知更鸟轻声说,“至于具体的内容,我想,就得从我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说起了——”

二十一

还没结束么……为什么还没结束……

我已经杀了多少人了?1567292人,应该是这个数字。

齐响诗班还没消散,我还能凭借在征服舰队上同化的那35021人勉强维持令使的位格,但也坚持不了不久了,力量需要得到补充,我的消耗太大了。

女人行尸走肉般走在那恶心的血雾中,公司留下的人不多,全都守在齐响诗班的残躯旁,发现不了她。

作为明星,她当然具有最基本的演技,当然,她也不需要演,在砂金怀里说的话确实能算作真情流露,唯一显得虚伪的是她其实没有说到做到,她只是趁砂金重伤虚弱时在他意识里留下了烙印,让他坚信自己已经死了。

唉,她确实觉得自己该向那些被夺走的生命偿命了,

过去的自己也已然死在了砂金的怀里,至于未来的自己……要是有人来向她索命,并确实能战胜她,那就来吧。她愿意偿命,但不愿意轻易死去,这两种相互冲突的想法在她脑中形成了诡异的平衡,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同谐?

不过无论如何,这么一看,还是挺有仪式感的,用一场悲剧性的告别仪式,来与过去那个不敢夺取他人生命的自己作别,现在让她再杀几个人,她是不会再有什么心理压力了,杀的人少时,她还会思考对方是否有自己的梦想与家人,但阅览了来自银河各星系的1567292条生命的走马灯后,她就已经麻木了,量变引发质变了,数字太大,生命的重量在她心里已经不可避免地变轻了。

都已经毁灭这么多人了,她现在还算行于同谐命途吗?应该算吧,同谐也不意味着不杀人,只是她自己以前践行同谐的时候不选择杀人而已。

她的思绪真是乱了,现在可不是探讨生命尊严与命途哲学的时候!别骗自己了,直面现实吧,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和走什么命途没关系,弗朗哥杀那么多人还能行于存护呢,黄泉女士想杀伊克斯都能当虚无令使呢……

真正的重点在于,公司还不打算收手……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他们还是不打算放过阿洛尔星。

托帕女士确实比弗朗哥要温和得多,但这改变不了本质,就像匹诺康尼,谁能保证公司能不再突然提出加购股份,个体是基本无力影响系统性的格局的,等哪天托帕被换走了,谁能保证上来的新领导还会对阿洛尔星一样温和?

而且,托帕女士也提到了,必要时刻,她依然会对这颗星球进行武力镇压,就连托帕都打算这么做了。

她的心里很犹豫,从朴素的道德观来看,托帕女士并不是坏人,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试着帮助她,与她一起的砂金先生甚至为了保护她连基石都受损了。

而自己还演这么一出假死的戏码,是真的很过分了,砂金先生到现在都还在自责没能保护好她……

但已经没办法了,就算会后悔,这件事她也得做下去,这无关乎个人情感,既然公司依然打算对阿洛尔星系出手,那她好像也只能把事情做得更绝了……

难道真要把事做绝吗?她忽然又犹豫起来,托帕真的不是坏人,让阿洛尔星获得公司更温和的对待不好吗,她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外星人,一个外星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替整颗星球拒绝公司的提案呢?如果自己现在偷偷和托帕女士联系,也许真的还能和战略投资部达成一个较为合适的协议,自己乖乖配合公司调查,实在不行再提供更多关于匹诺康尼或家族势力的绝密情报(她很惊讶,惊讶于自己竟然不对产生这样的想法而羞愧),至少也能让公司给她安排个新身份去生活吧,阿洛尔星也会得到比之前更温和的处置(至少比灭星强),和稀泥也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的选项……

“别傻了,公司害死了这么多人,逼迫你割断自己的前半生,你竟然还想着与他们媾和?“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那个声音已经出现过许多次了,一直在她心底蛰伏着,要让那些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现在,那声音已然破除一切压制,愈演愈烈:“想想匹诺康尼吧,引入存护与开拓后,那里的人们真的得到了决定

自己命运的权利了吗?你也是执政者了,终于站在自己哥哥的位置上了,了解到哥哥当初都为了你抗下多少压力了,公司的回归和主家的压迫给梦想之地带来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贫富差距,失业问题,劳动压榨,人民失语的现象究竟是有所缓解还是愈发严重你心里也清楚,由开拓的反抗所建立,由同谐的包容所发展的乐园,经过多方不懈努力,如今终于是把昔日的压迫者给请回来了,虚伪又自私的你为了兄长的自由竟然还会与他们媾和。爱旅行的无名客们说走就走,根本没机会参与盛会之星的治理,只会偶尔借着股东的身份和各方资本玩玩游戏,这些你还不清楚?所以匹诺康尼人民到底哪里变得更能决定自己命运了?那真的不是瓦尔特·杨先生高高在上的漂亮话吗?你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要出使阿洛尔星系了?这自始自终不就是公司促成的惨剧吗,就连不断折磨你的那个混蛋都是公司扶持的代理人!你到底还在软弱什么?!你已经活下来了,那为什么不趁着还有机会去改变些什么,为什么不去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啊!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心底的声音说得对!怎么能把自己的主动权交给公司!她已经体会过一次完全被动的滋味了,这滋味她死也不想再体会一次,自己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难道就只能换来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结局吗?!不能对资本家抱有幻想,不应对强权暴露自己的软弱,从来就不存在一条没有争议的道路,她已然与这颗星球枝蔓纽结,绝不能轻易放弃这里,更不能让公司再践踏她为这颗星球争取的机会!她答应过那被炸死的二十万人,要给这颗星球一个未来的,她绝不允许公司再有任何夺走这颗星球未来的可能!

这样的想法很极端,但极端又如何呢?极端也不代表错误,错误也不代表没有必要去做,根据公司的规划,她的时间其实不多了,她必须马上做出选择,她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就算未来证明她错得离谱,她也要这么做!

她一直希望,能平息这世间的纷争,过去的经历已经证明了,歌声是做不到这一点的,纵使她已成为了寰宇闻名的歌者,成为了橡木家系的新任家主,她依然只能在各方政治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游走,各种束缚无处不在,主家要她去做完美的乐器,传达家族意志的提线木偶,公司让她出让更多家族的利益,作为公司渗透家族的秘密代言者,她真正能做的极其有限。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几乎已经与过去的一切都作别了,这真是无比沉重的代价,只是,这也意味着,她已然成为了全新的人,不必再被过去的条条框框拘束,她可以站在一个新的起点来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了,无论她会成为义人或是罪人,她都能在天空与大地留下自己的足迹,阿洛尔星系或许就是她新生命的开始,如果她能够成功,那就意味着她有能力走出一条家族之外的同谐之路了,千面神会给予她许可吗,这会算同谐吗?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做些什么,她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无论如何,既然她还活着,还未成为一具行尸走肉,那么她就必须找到一条自己的路,她早晚要对那些迷茫的事情给出确定的答案,她会给出的,她的时候未到。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

已经走到了灰烬镇外的一个沙丘处,血雾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她倒在沙坡上,静静地唤起了留在安克和露西亚意识里的烙印。

二十二

“现在,能听我好好说了吗,安克·马克西姆?!”

简直是倒反天罡,但他已然没有任何惩罚她的资本,平生第一次,他被一个如此柔弱的小丫头片子揪着头发,任人宰割。

他终究是连这只假的知更鸟都没真正征服过——真正的奴隶是绝不会反抗她的主人的,就算把枪放到她手里指着自己的脑袋,她也不会扣下扳机,只会跪下来祈求主人的垂怜。

露西亚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不过事已至此,她已经掀桌了,现在知更鸟不在她身边,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刚掌握不久的同谐之力,她绝不能再向这个恶魔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你给我听着!”她又吼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我听着呢! ”安克翕动嘴唇,身体因律令的禁锢而麻痹,“想说什么就说吧,小露西亚……我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呀,你可得把我控制好了,不然——啊——”

露西亚直接把安克的脑袋重重摔到地毯上,又立刻往他脸上猛地一踢,安克听见了自己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你——你要是再敢威胁我一句——”露西亚怒火满腔,用鞋跟往安克太阳穴上一跺,又踩在他的脑袋上,“我发誓我会直接一脚一脚踩碎你的头!!!听懂了吗?!”

安克感到天旋地转,他怕了,本能地怕了,这丫头比他还疯,她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我知道了,停下吧……”他低声说,对死亡的那种本能的恐惧已然压过了被奴隶踩在脚下的屈辱。

但露西亚这次没把脚移下去,而是弯下身子,把更多的力量施加在脚上,与此同时,她身体的抖动也愈发厉害,她正处于极其激动的精神状态。

“我——”露西亚激动得声音打颤,“我真的很想杀了你,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杀了我全家!你——呜——”

她说不下去了,呜地一声哭起来。

“我知道……”安克轻声说。

“你还把我变成那副鬼样子,还把知更鸟姐姐也——要不是你这个畜生!她哪里会被逼成现在这样!把女孩子绑起来不停挠痒痒很好玩是吗!把一个温柔善良的人逼去杀人很好玩是吗!你知道知更鸟姐姐有多绝望吗!”她哭喊。

“我知道……啊——”

露西亚又往他太阳穴跺了一脚,安克感觉自己的头骨裂开了。

“你能知道什么!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她已经变不回去了!她现在已经杀人了啊!!!”她哭吼,“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她又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

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太阳穴上,“说话!你说话!你再说你知道我就踩碎你的头!!!”

她的眼睛烫得发疼,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涌——妈妈用枯瘦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弟弟笑着抱着那个钟表小子破布偶;知更鸟姐姐在被窝里抱着她说:“谢谢你今晚过来……谢谢你让我记得,我还是‘知更鸟’。”

可现在知更鸟在哪,她在数百公里外的战场上,孤独地燃烧着自己,说不定已经——

“你踩吧……”男人低微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

露西亚愣了一下,

这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杀了你全家,还把你调教成我的奴隶,还把她也……”他也说不下去了,似乎在忍受什么,“我都认,你踩吧……”

露西亚的脚反而僵住了。

不对,这不对,这混蛋应该再说几句犯贱的话来激怒她,让她有机会再踹他几脚,再骂他几句。

但他没有,他现在真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等着被她施以裁决。

她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烂到自己都承认自己烂。你杀了他,他搞不好只会觉得“哦,终于来了。”

但她不想要这个,她不希望他死得这么便宜,她想让他痛苦,想要他后悔,想让他在极致的悔恨中死去,那才是这个畜生该有的结局!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了!”露西亚又把鞋往下碾了碾,碾出更多的血,“就算你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

安克却笑出了声,带着血沫的咕噜声:“求饶?小露西亚,我根本没向你求饶吧……我知道你现在恨透了我,也希望我向你摇尾乞怜,好给你带来报复的快感,那种感觉我也体会过,很舒畅的,把以前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啊啊啊啊啊——”

真是个精通人性的混账啊,这种时候还能来剥夺她复仇的快感。

她的心思被戳穿了,她只能慌乱地施加力气,让这个混账感受更多痛苦。

“啊啊啊——”安克痛苦地叫着,他已经说了知更鸟需要他活着,所以他在赌,赌露西亚并不敢真的忽略知更鸟的想法,知更鸟还需要他,而她最在乎的人就是知更鸟。

不过,这场赌局并没有结果,它被外力介入了——

“安克先生!我有——”知更鸟突然凭空出现在书房里,声音由焦急转为震惊,“欸?!怎么这么多血?露西亚?你怎么?你们这是在……”

知更鸟看着趴在地上被露西亚踩得满头是血的安克,和正在悲泣的、杀气腾腾的露西亚,一时难以拼凑出事件的完整图景。

是安克趁她不在欺负露西亚了吗,然后露西亚正当防卫?

“小鸟?”安克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露西亚,先停下来!”知更鸟叫道。

露西亚终于回过神来,回头发现知更鸟姐姐正站在他们身后,她满脸血污,黑色的作战服满是破口,露出一道道伤痕,竟像是地狱来的魔鬼了。

但露西亚没被她吓到,她悲欣交集,“知更鸟姐姐!你回来了,你受了好多伤啊,你还好吗?”

她松开安克,赶忙冲过去握知更鸟的手,手却直接从知更鸟的身体那里穿了过去,她这才发现眼前的知更鸟只是投影。

“欸?这是……”她依然发出了疑惑。

“别担心,露西亚,我还活着……这是我在通过你们意识里的烙印与你们对话,真正的我正躲藏在灰烬镇旁边的一座沙丘后面。”知更鸟耐心地解释,“所以,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

“他……他……”露西亚欲言又止,她想说这都是安克的错,但事实上这次是她主动去招惹安克的,知更鸟引导她走上同谐命途的本意只是让她保护自己,不是让她主动进攻。

她最后只是用食指指着安克,吼道:“他欺负我!他想要杀我!”

“啊?!”知更鸟疑惑了,她环顾四周,安克手里有一个锋利的碎酒瓶,周围还有不少酒瓶酒杯的碎片,“安克先生,你不是答应我说会保护好露西亚吗!”

知更鸟真有点愤怒了,但看到安克头破血流的样子,语气也没有太重。

“小鸟,你先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教她这个的?教她这个干嘛?”安克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就在今天早上,我去她房间找她的时候,目的就是防止你趁我不在伤害她。”知更鸟答道,“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安克先生,你为什么要伤害露西亚?”

“这样啊……”安克了然,“但我可真没惹她啊。”

“胡说!是你先拿酒瓶冲过来的!”露西亚立刻反驳。

“对,是我先动的手。”安克承认得干脆,“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小露西亚,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是他……”

“是你自己闯我书房里来招惹我的!刚有了点本事,翅膀就硬起来了!”安克低沉地嘶吼,“我可没主动找她,我当时还在刷你的手机呢,小鸟,你的照片可真好看~”

“你闭嘴!”露西亚叫道。

“这……”知更鸟沉默了一会,然后转向露西亚,“露西亚,是这样吗?”

露西亚欲言又止,她很想辩解……但她不能对知更鸟姐姐说谎。

“……是。”她艰难地挤出了这一个字。

知更鸟轻轻叹了口气,“露西亚,你先解除律令,好吗?”

“不要!”露西亚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他会……他会……”

“他不会。”知更鸟轻声说,“我在这里,他的意识里还有我的烙印,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她看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他现在也伤不了你,不是吗?”

露西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想放开,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把这个恶魔踩在脚下,好不容易才能狠狠出一口恶气!她怎么能放过他?!

知更鸟姐姐又温柔地说:“露西亚,我还需要他的帮助。”

“……哼!”露西亚双手攥成拳,“好吧……”

“安克先生,你得向我保证,露西亚解除律令后,你绝不会再伤害她,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会在你的意识里留下另一道烙印,多米尼克斯受损严重,但依然能作用到你这里。”知更鸟对安克说。

“呵——”安克艰难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血沫的咕噜,听起来真像在哭,“小鸟,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哪里有能力去伤害她,你应该让她别伤害我!还是在她脑子里留个烙印吧!”

知更鸟只是以沉默应答。

“……好。”安克终于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知更鸟点了点头,对露西亚说:“可以了,露西亚。”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谐乐的力量在她的意识里流动,她犹豫着,一点点解开了安克身上那些无形的锁链。

黄紫色的光带消失了,安克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头晕脑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血继续从他脸上和头部的伤口流下,流进耳朵和眼睛里,也淌在地毯上,染黑一片。

“安克先生,你需要处理伤口。”知更鸟的投影走到安克身边,露西亚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