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死不了。”安克幽绿的眼珠转向知更鸟翠绿的眼睛,唯有那里未染血污,“小鸟,你活着回来就好。”
“我受了不少伤。”她也看着安克的眼睛,“但我还活着,弗朗哥已经被打败了,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我需要你们的
帮助。”
“还没结束吗……”露西亚嘟囔。
“哦?又出啥意外了?”安克艰难地坐起身。
“首先,很抱歉,我还是没能彻底击溃第三征服舰队,但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星穹列车和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管们早就察觉了我的失踪,石心十人中的砂金专员已经秘密潜入了阿洛尔星,并在关键时刻帮助了我,与我一同击败了弗朗哥……”知更鸟顿了顿,“砂金先生和弗朗哥都身负重伤,现在已经被转移出阿洛尔星系了,现在阿洛尔星项目被交给了托帕专员全权负责,她带来了整整一支战略投资部的舰队,并接管了第三征服舰队的残余势力,现在公司在阿洛尔星系的人员数量在210万人左右。”
“托帕?这位大美女在公司的风评可好得很啊。”安克笑着说,“小鸟,你怎么不和救命恩人走呢?”
“我已经给公司造成了极大的资产损失,而且战略投资部也有自己的打算,就算和他们离开,我也只会被软禁。同时,和我之前预料的一样,家族主家已经将我视为叛徒了,要求公司把我交出去,我不想沦为一枚可悲的政治筹码……”知更鸟解释,“最重要的,公司依然不打算放过阿洛尔星,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也不能抛下露西亚。”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心底涌起一股感动。
“继续说,齐响诗班已经在战斗中受到了重创,二十万名黑卫队成员已经全部阵亡了,我现在是凭借在征服舰队上同化的35021人勉强维持着令使的位格。同时,我也塑造了自己已经自杀的幻象脱身,但这个信息差维持不了多久,家族很快就会发现齐响诗班尚未消散,一旦他们通知公司,我们就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我现在有一个计划,需要你们的配合,如果顺利,公司将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付出巨大的代价,并被彻底驱逐出阿洛尔星。”
“小鸟,你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真是可爱~”安克赞赏道,“说吧,黑卫队目前的资源任你调遣,我还有八十万人供你同化呢!”
“啊,不用啦……我现在只想对公司的人下手。”知更鸟拒绝,“我先来说一说公司那边的情况吧,公司要求托帕尽快完成沙髓矿协议的签订,必要时依然允许对阿洛尔星进行武力镇压,我决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啊,公司还不打算收手吗?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露西亚不解。
“经济学原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小露西亚。”安克解释道,“公司没有撤出的理由,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
露西亚没回应安克,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确实如此。”知更鸟说,“而托帕专员目前的计划是,让所有舰队暂时撤退到阿洛尔星系边缘,营造公司已经撤离的假象,背地里再联系安克先生和塔里夫总统组成联合政府,并在联合政府的组件过程中调查事件真相并完成协议签订。”
“呵,想得还挺好,可惜我可不打算和那老狐狸握手言和。”安克讥讽地说。
“你就算握手言和也会被清算的,安克先生,你手里掌握了公司不少黑料,托帕女士也很厌恶你,她真正的打算是在未来治理过程中一点点蚕食掉黑卫队的势力。”
“毫不意外。”安克笑着,满脸的血让这个笑无比狰狞,“反正我横竖是个死
呗。”
“你本来就该死!”露西亚恶狠狠地说。
知更鸟看了露西亚一眼,“如果按照我的计划来,你还会有一线生机的,安克先生。托帕专员会先去伊斯科市与塔里夫总统进行秘密会谈,之后你也会收到她的会谈邀请,地点大概率就在黑卫队新占领的格罗夫市,我需要你接受她的会谈,但不要签订任何协议,只要把托帕女士拖在格罗夫市就好。”
“哦,拖多久呢?”安克稍稍恢复了些,他艰难地站起身,血流在硕大的身躯上,宛若从血狱中爬出的恶鬼。
“大概三系统日吧,好好招待公司使团,也千万不要把消息泄露给民众。也不要做任何关于我和你有合作的政治宣传,我们不能让公司或塔罗克政权察觉到我还活着。”知更鸟说,“接下来是我需要露西亚帮忙的部分。”
“您说,我现在就去!”露西亚激动地说。
“不,露西亚,你累坏了,先去我的房间好好休息一晚吧。”知更鸟柔和地说,“我真正的计划是要把公司在阿洛尔星系的2103279人全部控制住,成功的话,我们将拥有相当规模的公司舰队,这将为计划的第二步打下基础,第二步会和星穹列车有关,我会在第一步完成后再和你们详细说明的。”
“欸,还要杀200万人吗?”露西亚问。
“不,这次我会做得温和一点,只会在公司员工的意识里留下必要的烙印,让他们不会随口说出关于我的事情,并在需要时能随时受我操纵。但现在我面临着很严峻的难题,先前的战斗已经快把我的心神耗尽了,就算我还是齐响诗班,也没有更多力量来进行更大规模的同化了,所以,露西亚,我需要你,我需要另一位同谐行者来对我进行调律,帮助我分担一些压力,这不会很困难的,露西亚,你很有天赋,我会慢慢教会你,你愿意帮助我吗?”
“嗯嗯!”露西亚连忙点头,“我会帮您的!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嗯!谢谢你,露西亚。”知更鸟微笑。
“所以,小鸟,我的职责就是拖时间?让你和小露西亚能偷偷地把公司的人全心控了?”安克问。
“不,不全是啦。还有另一个问题,齐响诗班的力量已经很微弱了,而托帕已经把舰队撤到了星系边缘,物理距离过远,我现在并没有能力直接进行那么大规模的意识调律,就算加上露西亚应该也不够,除非……”她顿了顿,“除非我们可以对更多人进行引导,汇集他们的精神力量,将齐响诗班强化到可以作用到星系边缘的程度……所以,我还需要你派一支小队护送我和露西亚前往塔罗克政权的首都伊斯科市,从我用齐响诗班读取到的记忆片段来看,那里居住着超过5500万市民,也掌握着全民都会收听的电台,我们会趁着托帕与塔里夫总统会谈完成之后去做些动作,在那里利用民众当前对于公司的恐惧,愤怒与仇恨来增强齐响诗班的力量,不出意外,我可以汇聚起超过6亿人的场,这样就完全足够把齐响诗班的作用范围扩展到阿洛尔星系之外了。”
“真不愧是你!小鸟,真是够疯的!不,你都召唤令使了,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安克笑着,伸手去摸知更鸟的头,然后摸了个空,他竟也忘了她只是在意识里的投影。
没有理会安克夸张的赞扬,知更鸟接
着说:“然后,就是最后的部分了,在我和露西亚将这场引导进行到一定程度后,我会直接使用令使的力量对托帕女士发动攻击,而你则要抓住机会活捉她——”
听到能抓住美女高管,安克突然来了兴致,流血的脸更狰狞了:“然后呢,小鸟?”
“然后,就需要你来……怎么说,调教一下她?”知更鸟说得有些艰难,而安克听到“调教”二字眼睛都亮了。
“啊,这……”露西亚也显出艰难的样子。
“怎么啦,露西亚?”知更鸟关怀地问,她其实隐约能察觉露西亚为何错愕。
“不,没什么……”露西亚欲言又止,“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安克……调教她呢,如果是要利用她的话……我们可以用同谐的力量直接控制她……的吧。”
露西亚实在不理解知更鸟这么做的用意,知更鸟主动去帮安克抓别的女人,还提出让安克去调教她,这种事真的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不,不行的哦,露西亚,还记得我教你调律的时候说的吗,对不同人在不同的状态下的调律难度都是不同的,我刚才已经试着在托帕意识里留下烙印了,但根本没用,石心十人的意志力比一般人要强悍得多。而托帕是现在阿洛尔星项目的总负责人,享有临时P48级的权力,已经与董事会成员相当了,所以我们必须完全控制住她才行,要把她变成我们的提线木偶的那种程度才可以。”
露西亚没有回复,脸微微泛红,她想起了自己被调教的经历。
“哦,我懂了,小鸟!”安克兴奋地说,做出了然的样子,“你是希望我先来摧毁她的意志,让她进入一个精神极度虚弱的状态,好让你彻底控制住她!”
“对,没错。”知更鸟点点头。
“好的,那……具体得让她屈服到什么程度呢?变成听话的痒奴?”安克说着瞟了露西亚一眼,吓得她一哆嗦,但旋即又继续狠狠瞪着安克。
知更鸟察觉到两人的眼神交锋,直接走到二人中间,把露西亚挡在身后,“不,那样有点太过啦,她毕竟还是帮助过我的人……我也不忍心做得太过分,就……就让她向你求饶就可以啦,让她看见你就求饶,变得畏畏缩缩的那种程度,你可以理解吗?”
知更鸟对挠痒调教一窍不通,只能描述个大概,其实她也在纠结这么恩将仇报是不是不太好,但让托帕精神虚弱是刚需,比起那种掏心掏肺的严刑拷打,挠痒痒应该已经算是最温和也最成效斐然的手段了,放以前她是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屈服到这种程度。
“完全能理解!不过……”安克顿了顿,“你之前不是说我不能再挠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吗?”他还记得这个约定。
“特事特办。”知更鸟干脆地回复,“你需要尽快让她屈服,安克先生。”
“当然!当然!保证完成任务!我保证让她半天就跪下来向我求饶!”安克兴奋极了,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哦哦,小鸟,你别吃醋!你知道我只爱你!”
听到前半句,知更鸟的思维还在“认为让托帕跪下来求饶是不是也有些过分”和“她作为挠痒调教界的外行不该随意指导内行”之间徘徊,但后半句一出,她直接就被整无语了。
“滚远点!她不需要你爱!”露西亚直接呵斥。
“我没吃醋……安克先生,而且这也不是
重点。”知更鸟的否定则更温和些,“我和露西亚会在伊斯科市完成对公司全部210万人的控制,然后我们就会回来找你的。”
“好啊,小鸟。对了,需要我提前给露西亚订好去外星的船票吗?”安克话锋一转,摆出一副送瘟神的模样。
“我不走!你别想送走我!”露西亚大声说。
知更鸟突然想到她还没和安克提露西亚不愿意离开的事,“……安克先生,露西亚早上和我说了,她不想走,她想和我待在一起。”
“他妈的,我可不想再看见她,反了天的小丫头片子,我——啊——”安克突然感到又一股威压袭来,黄紫色的光带再次现于眼前,令他大脑剧痛,他痛苦地抱着头,“小鸟!小鸟!知更鸟!快让这丫头停下!她要杀我!——”
知更鸟回头看向露西亚,那女孩双眼放红,显然被犯贱的安克激怒了。
“露西亚!”知更鸟急了,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露西亚,先停下来!”
但露西亚没有停下,安克已经痛到双膝跪地了。
“啊啊啊——混蛋——”
她在用调律灼烧安克的神经,知更鸟没有教过她这个,她在愤怒中无师自通了!
“露西亚,你冷静一点……”知更鸟手足无措,她本体不在这里,不能伤害露西亚,但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她把安克痛死。
“啊—————”安克已经痛到在地上抱着头打滚了,在剧痛中咆哮。
知更鸟没有办法了,她只能——
就在知更鸟决定采取进一步措施前,安克突然停止了挣扎。
“安克先生?!”知更鸟真的慌了,“你怎么样啊?!你别……”
“好了……”露西亚说,“已经弄完啦。”
“露西亚!你——”知更鸟突然狠厉了起来,但那狠厉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她硬生生克制住了,她怎么能对露西亚发火呢?可是……
“啊——”露西亚被知更鸟那一瞬的愤怒吓到了,“我……对不起,呜呜呜——呜哇哇——”
她一下就大哭了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之前那副故作坚强的模样荡然无存。
“不,不要哭——露西亚,是我的错……对不起……”知更鸟的心像是从里面裂开了,流出了酸楚的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杀掉安克,我……”
“我没杀!呜呜呜——”露西亚猛地蹲了下来,极其委屈地哭道,“他又没有死——呜呜呜——我就是让他吃点苦头嘛——我就是给他加了个烙印!”
知更鸟这才发现安克还活着,这其实很好确认,她给安克的烙印并未消散……但她刚才处于慌乱中,忽略了这基础的知识点。
“我没杀我没杀我没杀!!!”露西亚哇哇大哭,“呜哇哇哇哇——”
“好,你没有!你没有!是我认错了,对不起!”知更鸟匆忙道歉。
有那么一瞬间,知更鸟真想把头埋进沙坑里,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
“我还活着呢,小鸟……”安克的声音也适时地响起,“行了,露西亚,我服了你了……我不说你了还不行么,能把这个烙印解开吗?”安克卑微地问。
“受着!”露西亚一口回绝,威胁道,“你要是再敢骂我一句,我保证会把你的脑子给烧成灰!”
“行啊……行啊……”安克趴在地上嘟囔。
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了,知更鸟突
然感觉,在这场对话里,露西亚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她看看安克,又看看露西亚,其实要交代的内容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无非是一些细节,是时候结束这场充满火药味的谈话了。
她看着露西亚,下意识把安克护在身后,极快速地说道:“安克先生!我明天白天会去格罗夫市的难民营等露西亚,你记得安排一支精锐的小队与我们同行,如果可以给我带几身新的衣物,再带个医生来给我处理伤口!一定要保护好露西亚!”
不等安克做出反应,她又赶忙对露西亚说,尽可能温柔地劝导道:“露西亚,你先起来吧……你先去我的房间,好吗,我陪着你走过去吧,你也累了,对吗?这段时间辛苦你啦。”
露西亚微微一怔,哭声渐息,她慢慢起身,樱色的嘴唇抽了一下:“好……”
但她没有往门口走,而是先去沙发那里找了找,拿起了一个手机,她还记得安克之前提到他在刷知更鸟的手机。
“这是您的手机,我……我明天带给您……”露西亚走到知更鸟身前,低着头说。
知更鸟瞟了一眼地上的安克,他没有说话,应该是不敢有意见。
“好,谢谢你,露西亚,我们先回去吧。”
露西亚双手握着手机,向跨垃圾一样跨过安克,一步一顿地走出了书房,知更鸟的投影跟在她身后。
在出门前,知更鸟最后还是回头说,“安克先生,你要记得去处理伤口啊。”她说完,没去等安克的回复,赶忙跟上露西亚。
露西亚只是木讷地走着,一言不发,像个机器人一样前进,遇到拐角就拐。
知更鸟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
“露西亚,你走错啦,应该向右。”她轻声纠正,生怕自己说错话点燃她情绪的引信,好在露西亚没有再爆发,只是沉默地转身继续走。
但走了一会,露西亚就越走越快,最后直接变成跑了,像在拼命逃离什么似的,知更鸟艰难地跟上,她想劝她慢一点,但又怕激起露西亚的逆反心理。
好在回去的路也没有太长,露西亚冲进知更鸟的房间,猛地关上门反锁,然后一头扎进床里呜呜哭了起来。
知更鸟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她真想回到几分钟前狠狠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凶露西亚?!!
“露西亚,对不起……”知更鸟好想抱住她,但她此刻只是露西亚意识里的投影,真正的她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沙丘,“我不该凶你,对不起。我想抱住你,真的好想……”她也出现了哭腔,心中涩意汹涌,“没关系的,露西亚,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知更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露西亚了,她错得离谱,根本无从辩驳。
二十三
露西亚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才停下,她木讷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知更鸟,在等她先开口。
“露西亚,我刚才有点太激动了,说出了不好的话……“知更鸟试着解释,”我还需要他来做事情,你知道的,我是在利用他……“
“你在关心他,知更鸟姐姐……“露西亚嘟囔,”你出门的时候都没有忘记关心他一句,这也是在利用他吗?“
露西亚问完那句话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知更鸟的投影站在床边,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只是在利用他”,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
相,但她也不敢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不知道,露西亚。”她终于开口,“我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会说出来。也许只是习惯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是那场噩梦里一直存在的人。就像你会在噩梦里记得那些最可怕的场景,记得那些伤害你的人的脸……”
“可他是伤害你的人啊!”露西亚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他把你折磨成那样!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知更鸟打断她,一声比一声高,似乎这样就能掩盖某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她感觉事情失控了,“我恨他,露西亚,我从第一天被绑架开始就恨他,我现在依然恨他,我将来也会恨他。你也恨他,不是吗?你刚才踩着他的头的时候,恨他恨到想杀了他,可你最后也没杀。”
“那是因为你——”
“对,因为你听我的,因为你愿意为了我暂时放下你的仇恨。”知更鸟说,“这不一样,我知道这不一样。我只是想说……恨一个人,和……和一个有过交集的人之间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不代表我原谅他了,不代表我接受他了,不代表我会停止恨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后面应该接什么。
露西亚看着她,看着她翠绿眼睛里那种挣扎的、痛苦的光。
“……你会变吗?”露西亚认真地问,“你会变得……真的开始在意他吗?”
“不会。不可能。我恨他。我永远恨他。”知更鸟像背口诀一样说。
“那你刚才——”
“我不知道,露西亚!我真的不知道!”知更鸟真快要哭出来了,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她感觉自己简直在受审讯,“也许只是因为他受伤了,也许只是因为我本能地对任何受伤的人都会说一句这样的话,也许只是因为——因为他是我那段记忆里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把那段记忆完整地从我脑子里切掉,所以他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他,不代表我会爱上他,更不代表我会选择他而不是你!!!”
最后这句话吼出来之后,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露西亚低下头,手指揪着白色的床单。知更鸟的投影站在她身边,想伸手抱她,但手指穿透了过去,她自己都忘记自己是投影了。
“……你是我唯一真正信任的人,露西亚。”知更鸟轻声说,“你是我愿意为之战斗的人。安克只是一个工具,一件肮脏的工具,仅此而已。我不会为了他伤害你,永远不会。”
露西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知更鸟。
“我们明天要去伊斯科市了,对吗?”
“嗯。”
“我那时候再和你说这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说清楚!”
“……好“
“……不要再凶我了。”露西亚说,声音里带着委屈,像被妈妈误会的小孩子。
“嗯,我发誓我不会。“知更鸟如释重负,露西亚没有再追究这件事情,”我要是再这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知更鸟姐姐。“露西亚打断她,“我没有想威胁你……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再凶我了。”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好,我不说了。”知更鸟轻声说。
“您待会打算去做些什
么吗?”露西亚问。
“嗯,公司有一只十五人小分队在看守齐响诗班,我得先去控制住他们,然后再让他们带我去格罗夫市难民营。”知更鸟说。
“好,您要注意安全,我明天就去找您,把手机给您,您一定要好好的!“露西亚关心地说,”对不起,知更鸟姐姐,我今天是不是有些太鲁莽了,我不该一直去攻击安克的……“
知更鸟心头一酸,露西亚有什么理由向她道歉呢?她怎么报复安克都不为过。
“不,露西亚,不用向我道歉,他确实该死。你没做错哦。只是我们现在还不能杀死他。”知更鸟说,“而且我也不希望你陷入危险中,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调律效果是会大打折扣的哦。”
“欸?那我还可以变得更强吗?“露西亚问。
“可以呀,但我们得控制好自己呢,从原理上,对他人调律是很容易给对方造成永久伤害的,困难的不是伤害他人,而是控制自己。“知更鸟解释着,“好啦,露西亚,我这里也要出发啦,你今晚要好好休息哦。”
“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呀!“露西亚说。
“嗯嗯!“知更鸟点头,她的投影慢慢消失了。
露西亚咚一声倒在柔软的床上,蹬掉鞋子,把自己包裹进被子里。
其实她明白知更鸟正处于纠结中,而且已经快崩溃了,继续问下去只会伤害两人的关系,她心都快碎了,对知更鸟的心疼盖过了一切,她便没再步步紧逼。
安克给知更鸟姐姐的烙印是在是太深刻了,如果她当时能更勇敢一些,在知更鸟出来的时候就抱住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她也足够勇敢了,没必要苛责过去的那个自己,她当时站在雾里也很迷茫。她能试着把握的只有未来的事情。
现在一切都回不了头了,她已经和安克彻底撕破脸了,这样也好,她终于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可以直面这个畜生了。只是现在,自己还在他的宅邸里,实在算不上安全,安克这疯子要是突然发疯想报复她怎么办?其实也问题不大,自己刚才已经在安克脑子里留下了烙印,只要愿意,她随时可以让他体验十级烧伤般的痛苦,就怕安克和她鱼死网破,比如突然间往这房间里扔颗虚数炸弹什么的……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就睡不着了,身体很疲累,但精神的亢奋让她无法入眠,她翻来覆去,一会想着自己已经是命途行者了,制服安克简直手到擒来,一会又害怕安克真的做出什么她设想不到的极端举动,她既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实力,也不清楚安克这疯子有什么底牌。
她又开始想念知更鸟,她好想再和知更鸟姐姐说说话,在知更鸟姐姐的怀里,自己就可以肆意地哭,任性地表达自己的害怕,当然知更鸟姐姐也可以对她这样,她希望知更鸟姐姐以后能多对她这样。
她想到自己脑中也有知更鸟留下的烙印,自己是不是可以试着顺着这个烙印反向……不行!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知更鸟姐姐现在在和公司分队周旋呢,她不能现在去干扰她。
她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妈妈就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现在没有人抱着她,她只能自己抱着自己。
她不知道妈妈和弟弟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这个巨大的宇宙里,她只剩下知更鸟姐姐一个
人。
露西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追问有些残忍。知更鸟姐姐已经很累了,很痛苦了,她还要那样逼她,要她说出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有什么用呢?知更鸟姐姐恨不恨安克,关不关心安克,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就算知更鸟姐姐出于某种扭曲的心态真的在关心安克,也不妨碍她露西亚日后对安克实施报复,她绝对相信知更鸟姐姐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知更鸟愿意对露西亚坦白自己的想法,那是信任;知更鸟说不清楚,那也是真实的。
“对不起……“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那么,就先勉强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吧,只要安克别再私下里谋划什么伤害她或知更鸟姐姐的事情,那她也能说服自己做出一些妥协,暂时留这混蛋一命,等到知更鸟同意她动手她再动手,可是,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知更鸟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如果她一直想不通,自己就一直活在仇恨与恐惧中吗?要不要,试着找机会主动出击呢……还是算了,知更鸟姐姐可能会生她的气,她不能再给知更鸟更多压力了。
露西亚有些焦急,但越心焦越睡不着,明明答应了知更鸟姐姐要好好休息的,而且后面几天应该会很忙吧,要帮知更鸟姐姐进行一个很大的仪式,简直和电影里一样,只不过这次她们应该是要饰演反派吧?感觉这么说也不对,她不是很想做坏事,但也不是不能做……总之,如果把这一切比作一部电影,那各方势力应该不会像星际和平娱乐推出的爆米花电影一样正邪分明,应该更倾向于在灰色地带徘徊,她们和公司都是偏黑的一方,但公司更黑,而她们是灰色世界里游走的影子,是那些会做坏事、但也有理由做坏事的人,那就算是灰吃黑吧,她觉得自己勉强能接受这个定性。
露西亚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路。
她开始强迫自己平静,思考起知更鸟姐姐如果在场会怎么哄她睡觉,她应该会唱歌吧,
露西亚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哼起来。
一开始只是气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哼着哼着,声音慢慢出来了,低低的,柔柔的,像月光流淌。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
她唱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首歌她唱过无数遍,总是唱不好高潮,总是破音。但此刻她不在乎了,不需要唱给任何人听,不需要让任何人满意。只需要让这旋律在心里流淌,像一条温柔的小河,带走那些杂乱的思绪。
“Soaring past the night...To trace the bright moonlight...”
窗外月色皎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绷紧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二十四
安克的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极点,他在地上趴了很久,确保那小灾星真的已经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锁上书房的门。
妈的,他万万没想到这假小鸟会蹦出来搅局!
他得想办法杀了她,他必须杀了她!倒不只是因为她会来跟他抢知更鸟了,更是因为她翅膀硬了,之后迟早是要宰了他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
血海深仇——知更鸟都拦不住!
可是,怎么杀?现在就往她睡觉的房间里丢一颗虚数炸弹吗?那好像还挺不错的,直接把她炸成肉泥!不,还是不行,小鸟要是知道他把露西亚杀了,那小鸟二话不说就得把他给杀了!现在的小鸟在浴血后已经对杀人没什么心理压力了!
但露西亚肯定是得死的,所以,他得悄悄地做掉露西亚,而且还不能让知更鸟察觉——伪造成意外不就行了!借刀杀人!
小鸟可是特地要求让他安排一支小队来和她们一起前去伊斯科市的,那里可是塔罗克政权的首都,创造意外的机会可多得是,比如让塔罗克政权的士兵擦枪走火,一发“流弹“带走那个小灾星。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天衣无缝——既能除掉那个小灾星,又能借知更鸟的手把塔罗克政权给灭了。到时候小鸟只会觉得是那帮混蛋杀了她的小女仆,怒火中烧,说不定当场就把伊斯科市给夷为平地。那他安克可就是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脸上的伤还在疼,鼻梁歪着,太阳穴肿得像小馒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露西亚必须死。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哈特。
这小子跟了他十来年了,办事还算靠谱,之前就一直在前线负责战事,而且哈特够忠心,就算事情败露,也能扛下来——大不了到时候把哈特推出去当替罪羊,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老大?有啥吩咐?”
“哈特,你在哪儿?”安克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从前线撤下来,老大。那动静可真他妈吓人,满天的光柱子往下砸,我差点以为咱们今天都要交代在这儿了。”哈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是不是是您那位小鸟给咱开盾的?牛逼啊老大!”
“少废话。”安克打断他,“你现在就带一队特工,挑最利索的那种,换上塔罗克政权的制式武器,明天一早就到我这儿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哈特疑惑的声音:“塔罗克政权的武器?老大,咱们有更好的公司货,用那些破铜烂铁干啥?”
“让你带你就带。”安克不耐烦地说,“听着,这场仗还没打完。公司的舰队只是暂时撤到星系边缘,还对咱们的沙髓矿虎视眈眈呢。我的小鸟觉得得让这帮资本家吃够苦头,但现在她还做不到,得先去伊斯科市搞点什么……同谐的仪式,我他妈也不懂。总之,你明天得带人去格罗夫市难民营接她,给她处理伤口,然后全程配合她。她要是回来的时候少了半根毫毛,你们回来的时候就要少半条腿。听懂了吗?”
“懂懂懂!”哈特连声应道,“那老大,您要我接的那个人是……”
“是我给她安排的小女仆,叫露西亚。现在也是什么……同谐的命途行者了。”安克说到这个名字时,牙关不自觉咬紧,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她会配合知更鸟完成那个狗屁仪式。等事情办完了——”
他顿了顿,让沉默蔓延了几秒。
“等事情办完了,你就找个机会,一枪崩了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安克能想象到哈特此刻的表情——皱眉,困惑,下意识想追问但不敢。
他继续说下去:“记住,要
做得干净,绝不能让小鸟察觉是咱们干的。最好是嫁祸给塔罗克政权,或者公司的人也行。实在不行就雇几个当地混混,把她拖巷子里给办了。总之,她的死必须看起来像是意外,像是被卷入这场战争的又一个无辜受害者。”
哈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老大……这小姑娘得罪您了?”
安克冷笑一声,笑声扯动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你明天来看看我的脸就知道了。这小痒奴学了点调律就敢蹬鼻子上脸,把她主人的脑袋往地上摔,还差点把老子踩死。而且她还想抢我的小鸟——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架势,简直要扒了我的皮!”
“操!”哈特立刻表态,义愤填膺地说,“这么嚣张?老大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了。我一定让她认清现实!教她下辈子好好做人!”
“好。”安克满意地点点头,“记住,时机要准。得让她帮小鸟完成仪式之后再动手,不能让小鸟在关键时候分心。具体怎么做,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明白明白。”哈特连声应道,“老大,那万一……万一知更鸟小姐怀疑到您头上……”
安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的伤口又疼了起来:“那就是你的事了,哈特。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哈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懂,老大。是我自作主张,跟老大没关系,会给你编好理由的。”
安克满意地笑了。这才叫好小弟,死了也能给自己擦屁股。
“行了,去安排人手吧。记住,明天格罗夫市难民营,准时到。别让小鸟等。”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手机在坐垫上弹了一下,滑落到地上,他没去捡。
脸上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在深色的织物上洇开一小片湿润。鼻梁骨应该是断了,太阳穴那里肿得老高,用手一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那个小丫头片子,真下得去脚。
恐惧已经过去,愤怒也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算计。这才是他的老本行。杀人,他擅长。借刀杀人,他更擅长。露西亚必须死,而且得死得干干净净,死得让知更鸟挑不出毛病——最好还能让知更鸟恨上别人,恨上塔罗克政权,恨上公司,恨上任何可能成为目标的倒霉蛋。到时候小鸟只会更依赖他,更离不开他,更愿意蜷缩在他怀里寻求安慰。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燥热。他突然又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期待看到露西亚的死讯传来,期待看到知更鸟悲痛欲绝又无处发泄的样子,期待看到最后小鸟只能紧紧抱着他,哭着说“我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还在我身边!”。
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简直像个鬼——满脸是血,鼻梁歪到一边,眼窝淤青发紫。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小丫头片子……”他喃喃道,这次声音里却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变态的欣赏。够狠,够辣,够疯。如果她不是个和他有血海深仇的命途行者,自己单挑不过她,他还真想留着她慢慢玩,看看她能疯到什么程度。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鼻梁两侧,猛地一用力——
咔嚓。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紧牙关,
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血又开始流,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洗手台的白瓷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胡乱用水冲洗,发现洗不干净后,又跑回书房,拿起手机叫了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是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军医,见惯了他这副模样,二话不说就开始处理伤口。消毒、缝合、包扎,手法利落。安克坐在沙发上,任凭医生摆弄,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等医生忙活完,已经是一个系统时之后的事了。安克看着镜子里包得像个木乃伊的脑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还是第一次变得这么滑稽。他可真是个矛盾的家伙,一会觉得这模样丢人,一会又觉得可笑。
处理完伤口,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雕花的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哈特带着特工,换上塔罗克武器,混进伊斯科市。等露西亚帮知更鸟完成仪式之后,找个机会动手。最好是在知更鸟不在场的时候,比如她去引导市民情绪的时候。哈特可以假装警戒,然后一发流弹,或者雇几个混混——反正伊斯科市现在乱得很,死个把人根本不会有人追查。
唯一的风险是,露西亚现在也是命途行者了。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会不会用那个什么调律发现哈特的意图?
安克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问题。那小丫头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由他摆布的痒奴了,他脑子里还留着她的烙印呢。妈的,想起来就憋屈。
不过话说回来,命途行者也不是无敌的。哈特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趁她不注意从背后一枪,什么烙印都没用。人死了,烙印大概也就散了。
可是,万一事情败露,知更鸟知道是哈特对露西亚下的手,那就算哈特把锅全揽自己身上,知更鸟又怎么可能不怀疑他安克呢,哈特又和她们不认识,除了遵从安克的吩咐,又有什么理由一枪崩了露西亚?!
算了,就当这是场豪赌吧,败露了自己也无非就是个死,他不是已经赌赢很多了吗,自己原本就是市场开拓部的黑手套,是用完即弃的工具人,是他胆大包天,直接绑架家族使者,才为自己和黑卫队博得一线生机,而且甚至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知更鸟!他这辈子早值了,本来就烂命一条,结果还能睡到小鸟!还能挑动一场翻天覆地的令使级对决!
想到这里,他又不恐惧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沙发扶手上,惨白惨白的。安克盯着那片白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知更鸟站在书房中央,投影里的她浑身是伤,黑色作战服破烂不堪,但那双翠绿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说她活着回来了,说弗朗哥被击败了,说还要继续战斗,说要让公司付出代价。
他喜欢她这副样子。比她刚过来做客时桀骜不驯的样子要喜欢多了,那时候的她虽然也让他兴奋,但那是一种猎人对猎物的兴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是他的共犯,是他的搭档,是他亲手雕琢出来的作品。
露西亚算什么?一个模仿者,一个冒牌货,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野猫。她凭什么跟他抢?她有什么资格和他抢知更鸟?
安克攥紧了拳头,面容狰狞起来,结果又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等着吧,小丫头。等你死在伊斯科市的某个巷子里,等你的尸体被运回来,等小鸟抱着你哭得撕心裂肺——到时
候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陪在她身边的人。不,你不会知道了,毕竟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灰的沙漠。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他早就把握住此生仅有的机会了,赌输了也不亏,赌赢了更是血赚,他的女人就快达到某种最符合他预期的完整形态了,他马上就能——
兴奋的极点处,一阵空虚的感觉猛地袭来,像是欲望赝足后莫名的失落,又是那种陌生的感觉。他几乎斩断了知更鸟的一切过去,知更鸟也俨然一副接受的模样,甚至说愿意任他摆布也不为过,但那欲望满足的兴奋里有参杂了让他心烦的杂质,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也懒得分清,他只清楚,自从那晚他真正侵入小鸟的身心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不希望他的女人再那么悲伤,也不希望她开始作践自己的生命,如果可以,他认为自己确实不该再给她施加伤害了,她已然被伤害到了极致,继续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她已经在走出自己的一条道路了,他只要能呆在她身边全力配合她就好,没有什么需要他主动再去做的了……只要她还愿意维持着与他那扭曲的联结就好,只要她还愿意让他永远存在于她的生命中就好,任何妨碍这一点的人都该死,所以那管太宽的小丫头必须死,露西亚活着的每一秒钟,都是在把已然属于他的知更鸟拉得离他更远!
就算他真的要为自己此生的恶行付出代价,那也绝不能是现在!他的知更鸟正处于蜕变的关键期,他怎么能不去见证到底?!没有谁能阻止他,塔罗克的虫豸不行,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不行,那个小女仆不行,知更鸟自己也不行,甚至……甚至——甚至!!!
甚至那个正在爱上知更鸟的自己,也绝对不行!!!!!!!
是啊,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感觉了,他开始爱上她了,他开始爱上这个坚毅的灵魂了,这场雕琢是双向的,只是这过程中基本是他作为强势方,才显得作为弱势方的知更鸟的转变更加显眼罢了,那爱的情绪正在滋生,而这情绪正在使他变得软弱,正在阻碍他去见证知更鸟的蜕变——他就是死也绝不接受这一点!!!
他一定要,看到完成蜕变的知更鸟,除此之外,除知更鸟外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在内,全都无关紧要。
这想法使他的内心通畅了起来,对死亡的恐惧都少了许多,如果现在的自己不能把知更鸟雕琢得更加完美,那自己又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呢,比起延续生物学上的生命,他真正想要的是,给知更鸟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让她的余生都布满他的痕迹!唯有这样,他才能昂首挺胸地说自己不枉此生!
二十五
“组长,这地方真的好难闻啊,全是死人。“一名组员抱怨道。
“少废话,难闻不恰好说明托帕总监重视我们吗?她为什么不选别人来干这种活,偏偏就选了我们?“穿着肥硕机甲的小组长大声喊,“说明她这是在给我们历练的机会!没听说过吗?风浪越大鱼越贵!年轻人在职场上要吃得起亏,让你吃亏是重视你!”
“难道不是因为她太急了,所以随便报了个数字吗……”另一名组员不以为然,在血雾中守着令使残躯这事实在是有些瘆人。
“放
屁!”小组长呵斥,“就算急,她在焦急中也只记得调用我们二分队来留守!说明危及情势之下,我们才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尖兵!”
“可是组长,我们上次在盛会之星就被扣工资了,还有上上次在那颗雪球也是,连年终奖都给交代干净了,这感觉怎么也不像……”第一名组员又小声吐槽,但话未尽便被打断。
“够了!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啊!爱干干不干滚,你不干有得是人干,我现在就帮你写辞职信!“小组长怒喝,这悲观主义组员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严重怀疑此组员是在借题发挥,暗暗发泄对他的不满,毕竟两次罚钱都和他这当小组长的拖不了干系,在匹诺康尼是因为他喝醉了发酒疯,在贝洛伯格是因为他擅作主张去扰民霸占地下矿脉做资产评估,还让无名客联合本地帮派给揍了一顿!
第二名组员觉着小组长多少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他们这些基层员工可没装配透气的机甲!但他不敢说话,这小领导显然深谙职场PUA之道,同时也是这PUA的严重受害者。
“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们!“小组长竟被这质疑开启了话头,开始作起发言了,”别忘了那位在小行星上备战十几年的同事!进公司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们要——“
“咳咳咳咳——“一名员工猛地咳嗽起来,这血雾确实呛人,但他应该是故意的,而且从结果看,确实中断了小组长的讲话。
“哎!行了行了,继续守着!“小组长最后只是喊道。
月光下的血色中,十五名公司员工驻守在齐响诗班的残躯旁,等待着托帕总监给出的下一步指示。
实话说,这可是此生难得窥见令使的机会,但他们却总不敢看向那神圣的尸体,这庞大的圣躯在暗红中散着黯淡的光,如同白色大理石的面庞上留着一道道金色的泪痕,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组长,我真的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同谐的玩意真有点邪门啊,我感觉自己脑子一不留神就跟要被吸进去一样,这玩意是不是有辐射啊!“第三名组员不安地说,”你要不去问问托帕总监,我们还得在这守多久?“
“瞧你那点胆量!”小组长又有些不快了,自己组员怎么都这副德行,“自己吓自己。公司往你老家修个通讯基站是不是也有核辐射啊?少变着法请假,到时候给你把绩效点扣完可别——”
他话未毕,新的指令就已下达:“二分队,待会会有运输艇前来转移多米尼克斯残躯,你们那里情况如何?”托帕的声音自耳机小组长耳机中响起。
“报告托帕总监,这里情况一切正常!”小组长汇报。
“好的,舰队将于一系统时后转移至阿洛尔星系边缘,你们随后登上运输船一同完成转移!”
“收到!”其他组员的终端也收到了最新指示。
“我嘞个去,托帕总监还真是懂得物尽其用啊。”一名组员感叹道,“还没忘了回收令使尸体给技术研发部搞研究!”
“行了,别嚷嚷了!“小组长开始下命令,”同事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我们——“
话又未毕,一股莫名的威压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山岳般镇住了他们的心神,他们察觉到了异常,但为时已晚,只见茫茫红雾中一个细小的黑影步步逼近,那是一个长头发女人,头顶悬着一
个小小的环,几名职员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但精神控制已然完毕,脑海中服从的声音占据了主导。
令使的权能确实强大,对十五人精神控制在一瞬之间就完成了,不费吹灰之力。这次她没再选择彻底的同化,而只是暂时控制他们的心灵。
知更鸟慢慢走到齐响诗班旁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些公司员工是没有载具的,这套机甲看着也没啥机动性,她就算控制了他们,也没法在第二天早晨赶到几十公里外的难民营……
要不让小组长联系托帕让她空投个载具?不行,根本没有理由,驻守令使残躯的他们完全没必要乱跑。那要不再联系下安克让他换个来接她的地点?还是算了吧,他今天被露西亚折腾地不轻,现在估计在处理伤口呢,还是先别打扰他……
不对,现在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公司马上就要派运输船来转移多米尼克斯了……她要不要偷偷进去,随公司舰队一起去星系边缘,然后再开展同化呢,那样就不用费力跑去伊斯科市了……不,也不行,那里完全是公司的主场,就算可以运用砂金石的力量,她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这是一步险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那么,她就不能放任公司夺走多米尼克斯的躯体。
“托……托帕总监,有新情况!“她控制着小组长回复。
“怎么了?”
“齐响诗班的尸体,在消解,越来越快了,它消失了!”
这并非谎言,就在她控制小组长说台词的同时,她已经开始让齐响诗班的躯体消解了。
“欸?“托帕疑惑,随即又了然道,“那算了,你们先回来吧,你们辛苦了。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现象。”
“好……收到……”小组长木讷地说,他在抵抗知更鸟的控制。
“怎么了?”托帕察觉到不对劲。
“啊哈,没事啦没事啦。咳咳——”知更鸟急忙发力操纵小组长说,“弟兄们被这血雾给整得有点呛喉咙,状态不太好!哈哈!”
“弟兄们?”托帕更疑惑了,“你又喝大了是吧?!“
“对不起,总监!”小组长声音高亢,“来得时候喝了点小酒!”
“喝你个大头鬼!”托帕骂道,估计是真没想到这小组长真就承认了,毫无悔改之意,“算了算了,运输船十分钟后就到,你们先快回来吧,后面给我写份检讨。舰队马上要转移了。”
通讯切断,知更鸟呼地松了口气,自己的脑子被一百多万人的记忆给洗了一遍,竟导致刚才用错称呼了,把公司小队当黑卫队整了,好在那个小组长应该平时就有些不着调,整体有惊无险,问题不大。
好了,现在运输船要来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运输船撕裂血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暗红色的混沌中逐渐清晰——比之前那艘接走砂金的船大得多,腹部敞开,如同巨兽的胃囊,准备吞噬这具残破的神明遗骸。
知更鸟站在齐响诗班逐渐消散的躯壳旁,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如同流萤般从苍白的肌理中剥离、飘散、归于虚无。她的心跳平稳得可怕,156万条生命的走马灯已经在她意识深处凝结成一层冰壳,让她此刻能以纯粹的效率计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五十八秒后接触。”她低声自语,同时将意念扩散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覆盖了那艘正在降落的运输船。
船上二十三名船员,七名技术人员,十六名后勤与安保。他们的意识在她感知中如同一盏盏或明或暗的灯火——有人正抱怨着这趟苦差事,有人紧张地检查着装载设备,有人单纯地放空大脑,等待指令。
太简单了。与之前对抗整支舰队相比,控制这艘孤零零的运输船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
当运输船在距离齐响诗班残躯五十米处降落、舱门缓缓打开时,知更鸟动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同时释放了那道早已蓄势待发的调律。
嗡——
二十三个意识的灯火在同一瞬间被她轻轻握住。没有挣扎,没有抵抗,只有片刻的茫然,然后便彻底温顺下来。
“继续执行装载程序。”她用意识下达指令,声音平静如水,“但目标已消散。报告异常。”
船员们机械地执行着。技术官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动,系统反馈“目标能量信号已消失,物质形态已瓦解”——这正是知更鸟刚才用齐响诗班力量制造的完美假象。
“队长,目标……真的没了。”技术官对着通讯器报告,声音带着被控制者特有的平板,但好在有“受到惊吓”的伪装掩饰,“我们需要返航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托帕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令使消散是正常现象。你们直接回来吧,别磨蹭。”
“等等。”知更鸟用技术官的嘴说,“报告……引擎吸入大量血肉残渣,转速不稳,请求就近迫降检修。”
“……什么?”托帕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怎么开船的?!打算去哪里迫降?”
“灰烬镇外……坐标已发。”技术官的回答完美无缺——那确实是灰烬镇外的一片开阔地,离格罗夫市难民营只有一公里,她不到一个系统时就能走到。
“行,允许迫降。检修完毕后立刻归队。让二分队那帮人别乱跑,尤其是那个喝大了的小组长,再惹事我直接扣他全组半年绩效。”
“收到。”
通讯切断。知更鸟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她一直留着一只眼睛监视着托帕,这一步走得险,但好在托帕此刻心乱如麻——砂金重伤,董事会施压——她没有余力去深究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意外。
十五分钟后,运输船在格罗夫市郊外的一片开阔的废墟旁降落。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舱门再次打开,知更鸟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运输船。三十八个被控制的意识安静地待在船舱里,等待她的下一次指令。她会让他们在三个系统时后“修复”引擎,然后若无其事地返回舰队——带着一个永远无法被检测的烙印。
“第一步……”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曾经给无数难民提供了庇护的难民营走去。
二十六
此时已是深夜,格罗夫市的难民们却没有睡着,整座难民营依然烧着好几处橘黄的火,这里在几系统时前刚被弗朗哥的舰炮轰击过,足以移平一座大山的舰炮又被她唤起的护盾挡下。
知更鸟躲在难民营大门对面的一块沙石后面喘息,正在纠结该以何种方式进去。她试着感受人们心底的共鸣,这次劫后余生的经历确实让这些麻木的人们生出了些共同的情绪了,那被死亡恐惧笼罩后的震
撼感,还有对那召唤金色护盾的神明的本能的跪拜的冲动。
这里已经被黑卫队给接管,门口站着零星的六名卫兵,心绪呆滞而愤怒,大约也是被今夜的神战震撼,又后知后觉地生出对公司的怒火了,无独有偶,她也听到难民们共同的声音了,他们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天外霸权的包围了,而这霸权不知怎的已经撕掉了自己的遮羞布,竟真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家伙下起死手来,绝望,恐惧与愤怒同时席卷了他们,前两者更多,后一者则因本地人自知与公司相差悬殊而尚被压抑着。
这压抑着的怒火则更助长起她的自信了,她现在相信自己绝非偏激了,至少没那么偏激,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有民意基础的,并不只是个自私的对公司的报复计划,既然人们也想要让那天外的霸权付出代价,自己实在是没有不顺应这种想法的理由。
那么,自己对公司做出多么残忍的事情,也自然是有理可依的了,因此,她也没必要把自己想得那么极端,自己并非知错故犯的极端主义,而是在基于弱者的立场试着向强者抽刃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进难民营取暖,沙漠的夜晚是冷得刺骨的,先前她还能凭着与弗朗哥交战时产生的热量和肾上腺素的作用维持着体温,而到现在一切趋于平稳后,那刺骨的冷便开始爬上她疲惫不堪的身体了。
然而,她又开始纠结自己该用个什么样的形象进入了,身为令使的她自然可以肆意捏造自己的外观了,以前为隐瞒身份,她也做过偷偷打扮成进入自家住宅的神秘男子,或者干脆用调律把自己变成智械女性或皮皮西女孩的事情来。
然而这次她确实很纠结了,开始胆怯起来,她鼓起勇气去找这胆怯的源头,竟发现是害怕被难民们认出自己是知更鸟,而这胆怯还与过去害怕被狗仔队或极端粉丝认出不同,她尤其害怕被认出后,难民们对她做出些关切的询问来,她自觉现在的自己是没有脸面去回应这些善意的关怀的……
那么答案也很明显了,用调律给自己换副模样,或者干脆隐身潜入即可。
如果选前者,那就得从正门进入,找门口的士兵登记身份,免不了受些盘问,最坏的结果或许是她演技不足,被当成可疑分子给抓起来了,虽说反抗起来毫无问题,但那样终归还是会惹不少是非。
那还是选后者更合适点,就做个彻底的隐形人吧,这么一来,既可百分百免于那些多余的盘问,又不会被认识她的人认出了。
她这么想着,动用了齐响诗班制造幻觉的权能,拖着疲惫的身躯,悄无声息地隐入难民营中,找了最近的火焰,寻了块空处盘腿坐下闭目养神,身子果然也渐渐暖起来了,而身上的伤口也因这暂时的温暖和激素的退去又开始作痛。
“明天……那些天上的大船会不会再来打我们啊。”一个男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知更鸟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坐在一群孩子中间。好几张面孔她都认得——是那些她曾经讲故事的孩子们。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火光,也有别的什么。
“别怕哦……”她的心抽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开口安慰,却及时捂住了嘴。
“别怕哦,知更鸟姐姐和我们说过要坚强的。把那些可怕的声音当成唱歌时候跑调的声音就好啦。”
是
莉亚。那个抱着小灰的小女孩,她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男孩的声音更低了:“可是,就算把耳朵捂起来,那些大船也还是会射过来呀。如果不是那个金色的大罩子,我们就都被那些大船干掉了。”
莉亚抱紧了布偶:“那说明是知更鸟姐姐在保护我们。”
“你怎么知道的呀?”另一个小女孩问。
“我……我相信知更鸟姐姐。她跟我说过希望还在的,就是她在给我们希望。”
知更鸟忽然感到眼眶一阵酸涩。
“可是,莉亚,”男孩的声音里带着迟疑,“知更鸟姐姐到现在都还没回来。那天我起得早都看到了……知更鸟姐姐就是被电视机里那个大坏蛋抓走了。她会不会还被关在黑屋子里呀?”
莉亚的手在布偶上攥紧,火焰在她眼睛里跳动。
“她……她一定会回来的!”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在说服男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公司那个拿枪的叔叔和我保证过了!”
拿枪的叔叔?是说弗洛斯特先生吗?
“公司都已经撤走了,现在外面那些都是那些坏蛋……”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天上那些大船不都是公司的吗?”男孩抬起头,望着那片被舰队阴影遮蔽的夜空,“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莉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布偶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布偶脏兮兮的头顶上。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挣扎,她没有再做出回复。
火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升上夜空,很快被黑暗吞没。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
莉亚打了个哈欠,把布偶塞进怀里,靠着旁边的小女孩闭上了眼睛。火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又很快暗下去。
知更鸟坐在阴影里,听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
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如刚才旺了。木柴坍塌的声音偶尔响起,溅起一小片火星,没入夜中,很快被黑暗吞没。孩子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莉亚蜷缩在最中间,布偶被她抱得紧紧的,脏兮兮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
知更鸟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照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想说自己没有食言,想说自己一直在保护他们。但她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终于还是没能伸出手。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缩进火焰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隐身是完美的。完美到连她自己都快相信自己不存在了。
可她不就在这里吗?不就在这些孩子中间吗?不就在莉亚身边吗?她活着。受了伤,精疲力竭,双手沾满血污,灵魂裂开无数道缝隙——但她还活着。
她闭上眼,感受莉亚的呼吸。
那呼吸很轻,但它就在那里,一进一出的,证明这个小小的生命还在继续。她听着那呼吸,听着火焰噼啪的声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沙漠夜晚的风声。
然后,她还是伸出了手,不是实体的手。她不想惊扰那些已经入睡的孩子,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她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意识探向莉亚沉睡的梦。
那梦境很近,近得像是触手可及。知更鸟没有犹豫,顺着那缕微弱的连接,滑了进去。
莉亚的梦是一片金色的沙漠,是那种只有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沙漠。沙
子细得像金黄的粉,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天空是纯净的钴蓝,没有舰队,没有硝烟,没有那些让心脏紧缩的轰鸣。
莉亚站在一片沙丘上,怀里还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偶。她仰着脸,似乎在等什么人。
“莉亚。”知更鸟轻声唤她。
小女孩猛地转过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光。
“知更鸟姐姐?!”
“嗯。”
莉亚朝她跑过来。沙子在脚下扬起金色的尘,她跑得很快,快到知更鸟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双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了腰。
“知更鸟姐姐!”声音闷在她怀里,带着哭腔,“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知更鸟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轻轻落在莉亚的头发上。那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梦境特有的、不真实的温度。
“嗯,”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莉亚把脸埋在她怀里,哭了很久。眼泪是热的,浸湿了她破烂的黑色作战服。知更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莉亚嘟着嘴,眼睛里映着梦境的金色阳光:“你看起来好累啊。”
知更鸟没有反驳。她确实很累。累到连维持这个梦境的形象都需要用力。累到想就这样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闭上眼睛。但她不能。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
“是有一点累,”她说,“不过看见你就好多啦。”
莉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下头,手指在布偶的耳朵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个大坏蛋……他有没有欺负你啊?”
知更鸟的手僵了一下。
她想起安克的手指在她脚心肆虐时那种钻心的痒,想起那些笑声——那些她不想笑、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笑声。她想起自己在他怀里哭泣,想起自己说“我恨你”。
那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嵌在她的意识里,取不出来,也化不掉。
“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承认,声音很轻,“有哦。他欺负了我,让我很难受。”
莉亚的手停了下来。
“但是,”知更鸟继续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现在回来啦。”
莉亚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都是他弄的伤口吗?”莉亚伸出手,用小小的、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知更鸟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
“没有啦,也不全是。”知更鸟没有躲。
“疼吗?”
“还好。”
“骗人。”莉亚嘟着嘴,“你刚才都说难受了。”
知更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难受。不只是身体上的疼,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脏上的东西。她想起自己早上在安克怀里醒来,想起他帮她梳头时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想起他说“我接纳你”时那种让她既厌恶又无法抗拒的、被理解的错觉。
“公司的叔叔,”莉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没有把那个大坏蛋抓起来呀?”
知更鸟摇了摇头,“没有哦,”她说,“那个大坏蛋有些狡猾呢。”
莉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且,”知更鸟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公司的叔叔阿姨也没有那么善良啦。他们里面也有一些人
……想要欺负我,也想要欺负你们。”
莉亚的眼睛睁大了。
“欸?”她的声音里满是困惑,“是说那些大船上的人吗?”
“嗯。”
莉亚低下头,把布偶抱得更紧。她的手指在布偶脏兮兮的绒毛上反复摩挲,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知更鸟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今天天上来了好多公司的大船啊。好可怕。”
知更鸟没有说话。
“他们拿大炮打我们。”莉亚的声音更轻了,“好亮好亮的光,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如果不是那个金色的大罩子……”
“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啊?”莉亚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是因为我们这里被那个大坏蛋占领了吗?可是……我们和那个大坏蛋又不是一伙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微微泛红。
“我们只是……只是住在这里而已。我们没有帮他们打仗,没有给他们送东西,我们只是想活着……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知更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更鸟姐姐,”莉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你回来以后,能不能去和公司的叔叔商量一下呀?让他们不要打我们了,去打那些大坏蛋。”
知更鸟的心脏一揪。
“莉亚,”她开口,声音很轻,“公司的叔叔阿姨……”
莉亚歪起了头。
知更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知道吗,莉亚,那些大坏蛋手里的枪,有很多就是公司的叔叔给他们的。”
莉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所以……所以他们和那些大坏蛋是一伙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完全是。”知更鸟说,“有些公司的叔叔想用那些大坏蛋来赚钱,有些不想。但他们吵了很久,一直没有吵出结果。然后……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之前这里打仗,是因为公司和这颗星球的人谈不好赚钱的事情,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因为公司里有一些人觉得你们妨碍他们赚钱了。”
莉亚低下头,把脸埋进布偶里。
“我不懂。”她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大人总是要吵架?为什么大人总是要打架?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知更鸟的眼眶有些酸。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莉亚,我也不知道。”
其实她大概知道,归根结底是利益的问题,但这种话,又怎么和一个小女孩说清楚呢。
莉亚沉默了很久。她把布偶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布偶脏兮兮的头顶上。
“知更鸟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你呢?你也会和他们吵架吗?你也会……打他们吗?”
知更鸟僵了一下。
“会的哦,我已经打过他们啦。今天天上的那些金色罩子,就是我召唤出来的哦。”知更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莉亚睁大了眼睛:“真的吗?!那我没说错!就是知更鸟姐姐保护了我们!”
“真的。”
“那……那些大船是被你打跑的?”
“嗯,被我打跑啦。他们暂时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知更鸟顿了顿,“但他们还不死心。他们还想要这里的沙髓矿,还想要这里的土地。所以他们还会回来的。”
莉亚低下头,把布偶抱得更紧了。
“那……知更鸟姐姐,你还要打他们吗?”
“嗯。”她肯定得很快。
莉亚沉默了很久。金黄的沙子在阳光里又闪
着细碎的光。她抬起头,看着知更鸟的眼睛,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别的东西,还有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暗色。
“知更鸟姐姐,”莉亚说,“你要保护好自己呀。”
知更鸟愣了一下。
“不要再受伤了。”莉亚伸出手,用小小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知更鸟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
“知更鸟姐姐,”莉亚又说,声音低了些,“你能不能只打公司里的坏人呀?公司里也有好人的。那个拿枪的叔叔……弗洛斯特叔叔,他就答应要去救你。他是不是救了你呀?”
知更鸟一愣,弗洛斯特。那个在难民营门口眼睁睁看着她被安克带走、却什么也没做的男人。那个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沉默如石的男人。那个后来冒着风险联系安克、泄露弗朗哥计划的男人。
他是好人吗?她不知道,她只能说她现在并不恨他。
但如果没有他那通电话,安克不会知道弗朗哥的舰队要来,她不会那么快和安克“合作”,她可能根本撑不到砂金来救她。
“是。”她说,“是他救了我。”
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弗洛斯特叔叔没有骗我!”
知更鸟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不想骗莉亚,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弗洛斯特救了她,却没有把她救出来;他帮了她,却没有帮到底;他给了她一线生机,但那线太细太弱,差点被弗朗哥的舰队碾碎。
“莉亚,”她轻声说,“弗洛斯特叔叔确实是好人。但他一个人……不够。”
莉亚歪着头:“不够是什么意思呀?”
“嗯,就是说,公司里有太多坏人,他们比弗洛斯特叔叔厉害得多。他们手里有大船,有大炮,有很多很多士兵。弗洛斯特叔叔想拦住他们,但他拦不住。”
“那……知更鸟姐姐,你打他们的时候,会不会不小心伤到好人呀?”
知更鸟沉默了。
“我会尽力的。”她最终说,“尽力只打坏人,尽力不伤害不该伤害的人。”
莉亚抬起头,看着她。
“那……如果还是伤到了呢?”
知更鸟的心沉了一下。
“莉亚,”她说,“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莉亚看着她,那眼睛里映着梦境的金色阳光,也映着知更鸟带血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知更鸟几乎要移开目光。
“知更鸟姐姐,”莉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你不小心伤到了好人,你会难过吗?”
知更鸟愣了一下。
“会的。”她说,“我会很难过。”
其实她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或者说,她好像也不会很难过了,她已经对这种事情麻木了。
莉亚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那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知更鸟姐姐,爸爸妈妈之前和我们说过,人一辈子不会永远是好人的。如果做多了坏事,就会慢慢变成坏人的。”
知更鸟的心猛地一紧。
“所以,”莉亚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以后不要去做坏事。如果知更鸟姐姐不小心做了坏事,那就不要再做了。这样……这样就不会变成坏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知更鸟。
“知更鸟姐姐,你现在是好人。你安慰我们,你保护我们,你给我们讲故事,你给我们挡那些大炮。所以你是好人。以后……以后你也要
继续做好人呀。”
知更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真的很极端,总觉得自己之后只能永远活在黑暗里的恶人,以后也好像只能与恶人相伴,这种极端的想法竟也迫使她做出了些极端的事情,如果不是露西亚鼓起勇气拉了她一把,她大概真的会心甘情愿地步入深渊。但现在最惨烈的斗争已经结束了,她确实变成了一个更加狠厉的人,却并不代表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同时也保护了很多人,数以十亿计的人,这自然是很好的事,其实她内心最大的矛盾,也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会双手染血,而在沾满鲜血后,这个矛盾已经有所化解了,她接受自己了,露西亚帮助了她,安克……虽然真的很难承认,但他在这方面确实也帮助了她,虽然一切本来就是他引起的……现在的她依然是知更鸟,一个杀死了上百万人,也保护了十多亿人的知更鸟。她现在有选择的余地了,她可以选择更深地堕落下去,也可以选择再次试着扑腾自己被折断的羽翼……无论如何,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一个彻底的魔鬼显然不是她所期望成为的样子,但她究竟要堕落到何种程度,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重新走出自己的道路呢,被折断羽翼的鸟儿再度振翅后,又会在天空中留下怎样的轨迹呢?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莉亚,我答应你。”她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大概率是吧。
莉亚笑了,那笑容小小的,却像一簇火苗,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安静地烧着。
“那……知更鸟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知更鸟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金色阳光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快”,想说“等我把那些坏人赶走就回来”。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知更鸟姐姐?”莉亚歪着头。
“莉亚,”知更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先去打跑那些坏人。”
莉亚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是,”知更鸟说,“我会回来的。等你再做梦的时候,我还会找机会来看你。好吗?”
莉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莉亚说,“知更鸟姐姐,你要说话算话呀。”
“嗯。”
莉亚伸出小指,知更鸟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在梦境的金色阳光下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莉亚认真地说。
“嗯,一百年不许变。”
莉亚笑了。那笑容像沙漠里难得一见的清泉。
知更鸟从莉亚的梦境里退出来时,火已经快要熄了。孩子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莉亚蜷缩在最中间,布偶被她抱得紧紧的,脏兮兮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
她在梦里笑了,嘴角弯弯的,应该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知更鸟坐在阴影里,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莉亚的头发——隔着梦境,隔着现实,隔着那道她暂时无法跨越的距离。
“等我。”她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她把自己重新裹进那片完美的隐形里,轻轻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还未完全睡着,她依然时刻监视着托帕与弗洛斯特等人,知道原来是丽莎引来了弗朗哥的征服舰队;弗洛斯特选择帮丽莎隐瞒真相;托帕最终还是不小心向星穹列车泄露了自
己的“死讯”,哥哥绝望破碎的样子可真令她有些心碎,但也没有预想中那般痛了;以及,征服舰队除了迷图炮外,竟然还装载了数量惊人的铁墓方程,反物质军团都用不了的武器,公司竟然还在考虑使用,弗朗哥为什么没在战斗中使用这个武器?当然,最重要的,托帕女士确实想动用舰队来威胁这里了,她竟然真的还敢来!是的,知更鸟很感激托帕为救她做出的努力,可现在她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该把这些事情分开看了,托帕砂金关心她是一码事,但他们想要威胁这颗星球是另一码事,她很早前就有勇气去为了自己的信仰反抗自己亲爱的哥哥,现在怎么就不能有勇气去和托帕作对呢?是啊,不管自己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对抗公司都是必然的事情,人生道路的探讨可以稍微缓缓,但自己的计划是一定要实施的。
二十七
闷热的车厢内,空气像凝固的沙浆,裹着皮革、汗味和劣质燃油的气息。露西亚坐在后排中间,两侧各挤着一名黑卫队士兵。正对面还有三个人,中间那个指挥官模样的男人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她不喜欢这种目光。不只是因为被审视的不适,更因为此刻她正被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死死围住,而她对自己那点刚入门的同谐力量远没有足够的信心——万一他们同时动手,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反制。
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长袍,浅灰色的透明面纱遮住了半张脸,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标准的沙漠女性装扮,既不引人注目,也能在必要时候隐藏身份。面纱没能遮住她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此刻正无处安放地游移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好在对面三个男人的作战服上打转。
哈特。她记得这个名字。被迪克他们抓进车里的时候,那些人提过他是黑卫队的前线指挥官,新闻上也见过。就是这个人,下令轰炸了格罗夫市东区——她的家就在那里。
哈特倒是对这个小姑娘毫无印象,只觉得那双露在面纱上方的眼睛确实好看。他也没想到,阿洛尔星的第一位本土命途行者竟会是她。他昨晚连夜上网查过,“同谐”的命途行者比传说中的女巫还要邪门——读心术,认知修改,心灵控制……
老大给他派了个要命的活。知更鸟和这丫头都是走同谐的,前者更是个令使。他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机会下手,更别提得手后全身而退。听老大的描述,知更鸟很中意这小姑娘,要是真让露西亚有个三长两短,那个已经步入极端的女人搞不好会让在场所有人陪葬。
算了,杀露西亚是之后的事。他现在的任务是配合好她们俩。那就先跟这小姑娘套套近乎,建立信任再说。
“小姑娘,吃糖不?”哈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语气随意。
露西亚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疑惑,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吃。”
她能猜到这男人想跟她套近乎,但她现在不想接触除知更鸟之外的任何人。除了知更鸟,没人值得她信任。
“真不吃?”哈特不死心,“跟你说,在沙漠里——”
“我说了我不吃!!!”她突然拔高了声音,把身边五个带枪的男人都吓了一跳。
这小姑娘得甲亢了?地雷女是吧,怎么一点就炸?
“行行,不吃不吃。”哈特识趣地往后挪了挪,“……你叫露西亚·维兰
?”
“关你什么事?”露西亚依然冷冰冰的。
“维兰……小麻雀。”哈特没理会她的冷漠,“老大说你在格罗夫市东区那块上学,那你应该挺聪明吧,在校成绩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又是同样的回答。
“好吧好吧……肯定是个学霸!”哈特锲而不舍,“我看过你模仿知更鸟的照片,那可——”
“关你什么事?!你能不能闭嘴!”露西亚第三次吼了出来,这次多说了一句话,显然已经被这男人笨拙的讨好弄得烦透了。她闭上眼睛往后一靠,拒绝再做任何沟通,心里只盼着快点见到知更鸟姐姐。
哈特真快力竭了。换作别人,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可这小姑娘水火不侵,他完全不知道后面该怎么给她那一枪。
车内沉默了一阵,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沙石的闷响。哈特搓了搓脸,感觉自己这趟差事真是里外不是人。
他决定换条路子。
“行,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他坐直身体,语气正经了些,“说说知更鸟小姐的事吧。”
露西亚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没有接话,不过也没有再吼。
哈特见状,知道找对路了,继续说:“你知道不?最近网络上都快把知更鸟小姐当神明供起来了。‘休养’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粉丝们天天刷‘鸟宝平安’,各种阴谋论满天飞。你是不知道,有些视频剪辑把她以前援助战区的画面配上圣歌,那弹幕刷得跟流星雨似的。”
露西亚的睫毛颤了颤,依然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哈特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语气放得更随意了些:“不过说实话,现在网民还不知道阿洛尔星出了这么大事——知更鸟小姐保护了整颗星球呢。要是知道了,那还得了?那不得直接封圣?‘银河歌姬化身令使拯救星球’——这标题往网上一发,比什么休养通告震撼一万倍。”
露西亚的眼睛彻底睁开了,浅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他们不知道。”哈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现在外面的消息还是‘知更鸟小姐在休养’。公司那边把消息捂得死死的,舆论控制权在公司手里。你想啊,要是民众知道公司的舰队差点把阿洛尔星烧成玻璃,是知更鸟小姐挡下来的——那公司还怎么混?”
“你这些消息又不新鲜。”露西亚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冷淡,但敌意少了几分。
哈特也不急,靠回座椅,像是在闲聊:“不过呢,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阿洛尔星内部网络已经恢复了,现在本地人已经开始猜了——天上那个金色的大罩子,除了知更鸟小姐还能是谁?等消息传开,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到时候公司想捂也捂不住,几十亿人传几十亿人,他们还能把整个银河的嘴都堵上?而且我跟你说,现在全球人反公司情绪可重了,一个个都打算和IPC爆了!到时候你们再宣称自己就是那晚保护他们的神明,那全球百姓不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几分粗野的兴奋:“所以说,你们这次去伊斯科市,时机选得好啊。塔罗克政权那帮人现在估计也懵着呢——公司打他们,黑卫队打他们,与黑卫队关系匪浅的知更鸟小姐救他们。他们到底该恨谁、该谢谁,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哈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
声在闷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粗犷。
“等你们到了伊斯科市,把事情一搞——那些电台一播,那些市民一传——好家伙,那场面想想就带劲。什么塔罗克政权、黑卫队、公司,全都得让路。民心这个东西啊,小姑娘,你可别小看。它平时软得像沙子,风来了就跟着跑。可一旦凝起来了,比石头还硬,比刀还利。你们同谐命途那套,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露西亚看着哈特,浅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某种被看穿后的、本能的警惕,以及警惕之下藏着的、一丝被认可的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冷淡淡了几分。
“嘿,我好歹也在前线打了这么久的仗。”哈特摆摆手,“别看我粗人一个,该看的、该听的,一样没落下。公司那套把戏,我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他们扶持我们老大,给枪给炮给情报,让我们打塔罗克,打得差不多了再一脚踢开,换个人继续玩。我们老大也不是傻子,绑了知更鸟小姐当筹码——可惜啊,这筹码可太重了,竟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也好,虽然过程曲折,结果倒是好得很,真给咱弄出条活路来了。”
他说“老大”的时候,语气里竟没什么敬意。
“所以,小姑娘,你放心。我对你没什么恶意,现在真的没有。”哈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满脸横肉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睛里确实没什么杀气,“我接到的命令是‘配合你们,保护好知更鸟小姐’。至于其他的——”他摊摊手,“那就看老大的意思了。”
露西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行吧。”她终于说,然后把视线移开,重新望向窗外飞逝的沙丘,“那就麻烦你配合好我们了。”
“那当然,那当然。”哈特连声应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这小姑娘愿意接话了。
他又从兜里掏出那颗糖,在手里抛了抛:“真不吃?待会到了难民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你这小身板,别还没见到知更鸟小姐就先晕了。”
露西亚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颗糖。
“……我吃过早饭了。”她说。而且吃得还不错,安克显然被她昨晚那一顿折腾威慑到了,今早给她上的是知更鸟同款待遇。
“就这么不喜欢吃糖?”哈特露出扫兴的模样。
“……拿来。”
露西亚觉得这糖是非吃不可了。仔细一想,她和知更鸟确实需要黑卫队的配合,那就做点妥协吧。这帮人应该不至于在糖里下毒——要是有毒,她当场就把哈特弄死。
哈特咧嘴一笑,把糖扔了过去。露西亚单手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咬得嘎嘣响,像是在咬谁的骨头。
“行,这就对了。”哈特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不能见光的念头。
——等到了伊斯科市,等知更鸟小姐和这小丫头把仪式搞完,等老大的命令下来……
他又睁开眼,瞥了一眼露西亚咬糖的侧脸。小姑娘咬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浅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面纱微微拂动。
“你的全名是什么?”他忽然听到露西亚问,这问题真是有些唐突了。
“哈特·莱恩,怎么了?”
“你是不是下令轰炸过格罗夫市东区?”
哈特心里一惊。没记错的话,这小姑娘就住在格
罗夫市东区。她这是要寻仇?不至于吧?不对……杀亲之仇,挺至于的。
“我是前线指挥官,总得听老大的命令的,公司让我们咋办我们就得咋办。”他选择承认,但刻意说得模糊了些,“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露西亚盯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面纱上方亮得有些骇人。
“我妈妈叫艾米莉亚·维兰。”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弟弟叫埃利奥·维兰。他们就住在东区。你下令轰炸的那天晚上,我打电话让他们跑。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跑掉。”
哈特沉默了。车内安静得只剩引擎的轰鸣。其他四个士兵大气不敢出,目光在哈特和露西亚之间来回游移。
“你们后来清点过活着的人的身份吗?”露西亚问,声音开始发抖,“或者……死者名单?有没有做过统计?”
哈特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小姑娘,我们又不是搞人口普查的,而且那种情况下,也没人会去清点死者身份。一发炮弹下去,整栋楼都没了,人……人根本分不清是谁。活着的人也不会去登记——登记给谁看呢?政府军不管东区,黑卫队更不会管。”
露西亚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她问,声音里最后那点故作强硬的棱角已经碎了,“你是前线指挥官,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让人去东区问问,有没有人见过我妈妈和我弟弟,有没有人知道他们——”
“小姑娘。”哈特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笃定,“东区那片废墟,现在连野狗都不去了。你让我派人去查,查什么?查那些被炸碎的——”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露西亚的脸彻底白了。面纱下面的嘴唇在抖,但她死死咬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就问你一句。”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是不是你下令炸的?”
哈特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团快要烧穿一切的、冷冽的火。
“是。”他说,“坐标是上面给的,命令是我下的。格罗夫市东区那片,是我负责的战线。那天晚上的炮击,确实有我签字。”
露西亚的手慢慢抬起来。她的手指在颤抖,浅金色的光粒在她指尖凝聚——那是同谐的力量,是知更鸟种在她心里的种子。
车里的气氛骤然紧绷。四个士兵下意识地去摸枪,但哈特抬手制止了他们。
“你要动手吗?”他看着露西亚,“就现在?在这里?在去接知更鸟小姐的路上?”
露西亚的手指僵在半空。
“好啦,我知道你恨我。”哈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你恨我也正常,换了我,我也恨。但小姑娘,你想想清楚——现在动手,你能杀了我,你能杀了这车里的所有人。然后呢?你一个人走到难民营去?你一个人陪知更鸟小姐去伊斯科市?你一个人帮她完成那个仪式?知更鸟小姐现在可浑身是伤,你确定不让我们这边给她处理下?”
露西亚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没说不让你报仇。”哈特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私人恩怨,等知更鸟小姐的事办完了,你想怎么算都行。到时候你来找我,我接着。但现在——”他顿了顿,“你答应过知更鸟小姐要帮她的吧。那你可不能食言。”
露
西亚盯着他。手指上的金色光粒忽明忽灭,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哈特以为她真的要动手了。
然后,露西亚把手放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颗糖还在她嘴里,已经被她咬得粉碎。酸甜的味道混着铁锈般的腥气,一起咽进了喉咙。
哈特不知道这小姑娘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多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这倒也挺好——到时候要是被知更鸟看见是他打死了露西亚,他还能拿“防卫过当”做点狡辩,毕竟是露西亚要杀他在先。
车继续在荒漠中颠簸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终于出现了难民营模糊的轮廓。那些用废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临时棚屋,在晨光中像一片灰暗的、低矮的坟冢。
哈特坐直身体:“到了。”
露西亚没有动。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蒙蒙的建筑群。
难民营入口处停着几辆车——除了他们这辆,还有两辆普通的民用轿车,车身蒙着厚厚的沙尘,毫不起眼,显然是用来混入伊斯科市的伪装。哈特的车队刻意分散成零星几辆,避免引起注意。
而在门口,一个单薄的黑色身影正站在那里,灰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从左右两名黑卫队士兵毫无反应的表现来看,她应该已经用调律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只让他们这几个人看见。
露西亚几乎是跳下车的。她从未觉得这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如此可亲,也从未觉得那些灰扑扑的、散发着臭味的临时棚屋如此值得多看几眼。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知更鸟姐姐在那里。
车门前,那个单薄的黑色身影已经撤去了伪装,正朝她微微笑着。黑色的作战服破烂不堪,露西亚能看清上面的焦痕和一道道被划开的口子,有些地方还洇着暗红色的血渍。灰蓝色的长发被风沙和血污黏成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额角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还没来得及愈合。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露西亚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知更鸟,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那些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知更鸟身上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一股脑涌进鼻腔,让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知更鸟姐姐!呜呜呜——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以为你要死了——呜哇哇——”
露西亚直接哭了起来,把脸埋在知更鸟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她破烂的衣领。她的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羽毛飘散。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活着嘛。”知更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别哭了,露西亚,再哭我可也要哭啦。”
“那就一起哭嘛——呜呜呜——”
知更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轻轻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气音。
露西亚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她看见知更鸟也红了眼眶,翠绿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还在努力朝她微笑。
“知更鸟姐姐,你身上的伤……”露西亚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生怕弄疼她。
“不碍事的。”知更鸟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露西亚破涕为笑
,又扑上来抱了她一下,这次轻了很多,像是怕碰碎她。
“好啦好啦。”知更鸟拍拍她的肩,目光越过露西亚,看向正从后面那辆普通汽车里走出来的哈特,语气恢复了平静,“先办正事吧。”
哈特带着四个士兵站在车旁,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他在等——等这位传说中化身令使、以一己之力对抗整支舰队的女人主动把目光投向他。
知更鸟确实看向他了。那双翠绿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她见过太多人——敌人、盟友、棋子——早已学会从一个人的站姿、眼神、以及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中,好似能读出他藏在制服下面的心思。
“你是指挥官?”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哈特耳中。
“是。”哈特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认为合适的距离停下,“知更鸟小姐,久仰。我叫哈特·莱恩,黑卫队前线指挥官。”
“安克先生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需要黑卫队的配合。”
“是。”哈特点头,“老大说了,一切听从知更鸟小姐的安排。”
知更鸟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哈特,扫过他身后的四个士兵,又收回来。
“我需要知道,你和你的部下是否完全清楚此行的目的?”
“清楚。”哈特回答得很快,“配合知更鸟小姐前往伊斯科市,完成仪式,控制公司舰队。”
“还有呢?”
哈特愣了一下:“还有?”
知更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却让哈特后背莫名发凉。
“保护好露西亚。”她微笑着说,声音依然很轻,“这是最重要的。”
露西亚站在知更鸟身侧,听到这句话,鼻头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当然。”哈特应道,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挤出笑容,“老大的命令,我们肯定照办。”
“那就好。”知更鸟收回目光,转向露西亚,“露西亚,我的手机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露西亚连忙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双手递给知更鸟。
知更鸟接过手机,没有开机,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外壳。
“先上车吧。”她说,“路上我再跟你们详细说。”
哈特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们朝车队中间那辆看起来最普通的深色轿车走去。那辆车外表毫不起眼,但车门打开后,内部却宽敞舒适——后排是真皮座椅,前排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提医药箱已经打开,消毒水的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老大的意思。”哈特解释道,“按照您的要求,车上有医生,可以给你处理伤口。”
她确实需要处理伤口,那些细碎的划伤和擦伤虽然不致命,但沙漠的干燥和高温很容易引发感染。露西亚扶着她坐进后排,自己也跟着钻进去,紧挨着她坐下。医生从副驾驶转过身,开始用碘酒棉球擦拭知更鸟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很轻,但消毒液渗进皮肉时还是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哈特没有跟进来。他站在车外,弯腰对窗口说:“知更鸟小姐,我就坐前面那辆车,有事随时叫我。”他朝最前面那辆普通汽车扬了扬下巴,“车队分开走,不容易引起注意。”
知更鸟点了点头。哈特转身走了,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生处理伤口时棉球擦拭皮肤的细微声响。
露西亚坐在知更鸟身边,看着她手臂上那
些被碘酒染成褐色的伤口,心疼得说不出话。
“不疼的。”知更鸟轻声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骗人。”露西亚嘟囔,竟让她想到梦中的莉亚了吗,“痛可以抓紧我嘛。“
知更鸟没再解释,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握住了露西亚的手。
伤口处理完后,医生简单地给几处较深的划伤喷上了快速愈合剂,然后收起医药箱,回到副驾驶。司机发动引擎,轿车平稳地驶离难民营,汇入车队,朝着伊斯科市的方向开去。前面是哈特那辆灰扑扑的普通汽车,后面还跟着另一辆载着士兵的民用越野车。三辆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像任何一个在沙漠公路上赶路的普通车队。
窗外,景色从灰扑扑的废墟逐渐过渡到开阔的沙漠,偶尔能看见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从沙地里挣扎出来。
知更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灰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露西亚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知更鸟小姐。”车载通讯器里传来哈特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还算清晰。
知更鸟睁开眼,伸手按了一下通讯键。
“老大说您需要黑卫队的配合,但具体怎么做,他没说。”哈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您看,我们这趟去伊斯科市的话,你再给我们吩咐点具体的任务呗,还是说只要全程做好安保工作就行?”
“我再跟你们明确说一下公司那边的情况。”知更鸟打断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决策者的笃定,“公司已经将弗朗哥专员和弗洛斯特专员解职,阿洛尔星项目现在由战略投资部的托帕专员全权负责。她带来了整整一支舰队,并且接管了第三征服舰队的残余势力。”
“我一直在使用多米尼克斯监视托帕女士等人的动向,这位专员目前的计划是,先让舰队撤到阿洛尔星系边缘,营造公司已经撤离的假象,然后秘密与塔罗克政权和黑卫队接触,促成双方组建联合政府,并在联合政府的框架下完成沙髓矿协议的签订。甚至昨晚他们还在密谋要在和塔罗克政权通气后谋杀掉安克先生,扶持另一人来管理黑卫队了。”
“联合政府?”哈特嗤笑一声,声音透过通讯器带着几分粗粝,“塔罗克那帮人肯跟我们坐一桌?而且还寻思干掉老大?”
“他们会的。”知更鸟说,“因为他们现在别无选择。内战打不赢你们,公司又已经撕破了脸,塔罗克政权的处境比你们更危险。如果公司转而扶持黑卫队,他们连现在的地盘都保不住。”
哈特没再插话。
“所以,”知更鸟继续说,“托帕专员现在已经在前往伊斯科市的路上了。她计划与塔里夫总统进行秘密会谈,先稳住塔罗克政权,然后再找机会与黑卫队这边接触。”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哈特问。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沙漠在晨光中无声地铺展,像一片金色的、没有尽头的海。
“抢在他们前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托帕专员还不知道我还活着。她以为我已经自杀了,齐响诗班也已经消散。这是我们的信息差,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从露西亚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一片深邃的蓝色海洋。
“托帕专员下榻的酒店,我已经
通过齐响诗班的权能窃听到了——维兰酒店,伊斯科市市中心,离总统府不到两公里。塔罗克政权的外宾接待专用场所,安保级别最高,也最适合进行秘密会谈。”
露西亚听到“维兰”两个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维兰酒店……”
知更鸟继续往下说:“托帕专员会在那里与塔里夫总统会面。我们需要在他们会谈期间潜入酒店,找准时机,利用民众对公司的愤怒和恐惧,在伊斯科市全城范围内引导一场大规模的集体共鸣。”
哈特的声音带着几分疑虑:“那就是伪装成住客住进去喽?我先看看还能不能网上订房先……”
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翻手机。
露西亚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等一下,如果托帕专员要在那里和塔里夫总统秘密会谈,维兰酒店难道不会已经被封锁了吗?我们怎么可能住得进去?”
哈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封锁?小姑娘,你是不知道现在伊斯科市什么情况。”
他对司机说了句“保持车速”,然后继续对露西亚说:“昨晚那场仗打完,公司舰队差点把整颗星球烧成玻璃,是知更鸟小姐的金色护盾救下了所有人。你说,现在伊斯科市的市民会怎么想?”
露西亚没有说话。
“他们恨透了公司狗。”哈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恨透了那些在天上开大船、差点把他们全家炸成灰的混蛋。塔罗克政权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封锁一家酒店——尤其是一家专门接待外宾的酒店——说是要‘配合公司调查’,你猜市民会不会把总统府给拆了?”
露西亚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哈特说得有道理。
“而且,”哈特继续说,“托帕专员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她急着要跟塔里夫谈,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来。封锁酒店?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城人‘这里有公司的大人物’吗?她可没那么蠢。”
通讯器里传来他翻动手机屏幕的声音。
“喏,你看。”哈特说,“总统套房现在还能订,我刚查了。维兰酒店的线上预订系统还开着,没人关。这说明什么?说明塔罗克政权压根没想封锁——他们巴不得这事越低调越好,最好全世界都不知道公司的人来过伊斯科市。”
露西亚下意识地看向知更鸟。
知更鸟靠在座椅上,灰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翠绿的眼眸半阖着,像是闭目养神,又像在思考什么。感觉到露西亚的目光,她微微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哈特先生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所以,我们可以住进去。”
“住进去?”露西亚重复了一遍,还是有些不安,“可是……我们要以什么身份住进去呢?总不能……”
“总不能以‘知更鸟’的身份住进去。”知更鸟接过她的话,轻轻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她没有详细说“处理”是什么意思,但露西亚隐约猜到了——同谐的调律可以改变人的感知,让看见她的人觉得她只是另一个普通的面孔。在来难民营之前,她大概就是这样隐身的。
露西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通讯器那头,哈特又开口了:“那知更鸟小姐,假身份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不过我们订几间房?总统套房还是普通套房?您和露西亚小姐住一间?我们这些人怎么安排?”
知更鸟想了想
:“会谈会在四楼的几间普通套房进行,我们订两间相邻的总统套房就好,你和手下住一间,我和露西亚住一间。房间多了容易引起注意,两间刚好。至于安保——”她顿了顿,“你和手下就在我们隔壁值守就好。你们目前要做得事情不多,主要是为可能的武装冲突做些防范。”
“明白。”哈特应得干脆。
二十八
车队驶入伊斯科市时,天色已近正午。
阿洛尔星的恒星高悬于头顶,将苍白的光线泼洒在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上空。但今日的伊斯科市,与露西亚设想中的气势磅礴的首都截然不同。
街道上挤满了人。
不是露西亚印象里那种排队领取配给时的沉默长龙,也不是躲避炮火时仓皇逃窜的混乱人流。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近乎狂欢的愤怒的洪流。
人们从每一条小巷、每一栋残破的建筑里涌出来,汇入主干道,像无数条溪流汇聚成咆哮的江河。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写成的:
“公司滚出阿洛尔星!”
“我们不是棋子!”
“血债血偿!”
“琥珀王的走狗——滚!”
有人在焚烧公司的旗帜。那面印着巨大盾牌的深色旗帜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飘上天空,落在围观者的肩头,没有人去拂。
有人在砸毁公司的广告牌。那些曾经矗立在街头、宣传着“星际和平公司为您服务”的巨幅电子屏,此刻被石块和铁棍砸得面目全非,屏幕碎裂,火花四溅,最后一块碎片落地时,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有人在公司的使馆区前聚集。那座曾经戒备森严、高墙耸立的建筑群,此刻大门敞开——不,不是敞开,是被炸开的。铁门扭曲地倒在一边,墙体上布满了弹孔和灼烧的痕迹,窗户碎裂,黑烟从几处缺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使馆已经被烧了。公司的人早就撤走了,留下的只有这座空壳,成为民众宣泄愤怒的靶子。
露西亚透过车窗,看见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烧焦的公司徽章,狠狠掷向火堆。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人群边缘,泪流满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差点就死了,差点就死了”。看见几个十来岁的少年,爬上了使馆残存的围墙,挥舞着从废墟里捡来的公司旗帜,将它撕成碎片抛向空中,碎片在风里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
“这是……”露西亚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民心。”哈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这就是民心,小姑娘。一种疯狂的民心。”
知更鸟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那片沸腾的人海。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但露西亚能感觉到——她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轻声唤她。
“嗯。”知更鸟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
“还好。”知更鸟说,然后顿了顿,“只是……有些感慨。”
她没有说感慨什么。但露西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那些燃烧的旗帜、那些愤怒的标语、那些被砸毁的公司标志——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露西亚没有再问。她只是把知更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知更鸟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用眼睛去看,但她能“听”到——通过齐响诗班
残存的场域,通过同谐命途对集体情绪的本能感知,她“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心跳。
那是愤怒。滚烫的、灼人的、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愤怒。无数颗心脏以相似的频率跳动,无数道意念汇聚成同一股洪流:公司背叛了我们,公司差点杀了我们,公司必须付出代价。
那是恐惧。冰冷的、刺骨的、藏在愤怒背后的恐惧。昨晚那些从天而降的光柱,那些足以将整座城市蒸发的高能光束,那层突然出现的、拯救了所有人的金色护盾——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不知道那些光柱为什么没有落在自己头上,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那些天上的大船会不会再次开火。
那是茫然。深深的、无处安放的茫然。公司走了,然后呢?塔罗克政权还能维持多久?黑卫队会不会趁机进攻?沙髓矿还要不要挖?日子还要不要过?没有人知道答案。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愤怒、恐惧、茫然——这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浓汤,在伊斯科市成百上千万人的心中翻滚、发酵、酝酿。
而知更鸟知道,这些情绪,都可以成为燃料。
她翠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了几条主干道,驶入了一片更加喧闹的街区。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刚才那些区域高档得多——街道更宽,路面更平整,两侧的楼房外墙上装饰着繁复的几何花纹,偶尔还能看见几棵被精心修剪的棕榈树。战争没有完全摧毁这片区域,但弹孔和裂痕依然随处可见,像华美长袍上的补丁。
“快到了。”哈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露西亚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栋建筑。
维兰酒店。
它矗立在街区的中心,与周围的建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孤立,又不会被淹没。整栋楼高约十二层,外墙是白色的石材,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建筑的线条简洁而优雅,没有过分繁复的装饰,却在每一处细节上都透着一种克制的奢华——窗框是深色的金属,阳台的栏杆是铸铁锻造的藤蔓花纹,入口处是几根高耸的廊柱,柱头雕刻着露西亚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好漂亮……”露西亚忍不住轻声说。
“总统套房,一晚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哈特嗤笑一声,“不过现在嘛,估计也没几个人住得起了。我已经订好了,两间相邻的,用的假身份。”
车队在酒店门口停下。门童没有出来迎接——不是不想,是不敢。此刻伊斯科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游行的人群,酒店里的客人也不敢出来了,剩下的只有几个胆战心惊的员工,躲在柜台后面,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哈特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对身后的车辆打了个手势。
知更鸟推开车门,踏上了维兰酒店门前的台阶。阳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破烂的黑色作战服、额角未愈合的伤疤、以及那双翠绿的眼眸。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此刻,在这座燃烧着愤怒的城市里,她的身影与周围那些满身灰尘、面带倦容的市民并无太大区别。
露西亚跟在她身后,浅蓝色的眼睛在面纱上方不停地转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哈特带着四个士兵走在最前面,其余人则留在车里待命。他们穿过廊柱,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比露西亚想
象中还要华丽。
地面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能隐约映出人的倒影。头顶是挑高至少两层的水晶吊灯——虽然此刻没有点亮,但那些垂落的水晶棱柱在自然光下依然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左侧是前台,深色木质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面色苍白的员工。右侧是休息区,几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低矮的茶几,上面摆着早已枯萎的插花。沙发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沙漠中的绿洲,金色的沙丘、碧蓝的水面、远处的棕榈树,画风写实,色彩饱满,与窗外真实的、被战火摧残的沙漠形成刺眼的对比。
大堂尽头是电梯间,电梯门是古铜色的,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电梯两侧各有一扇门,通向酒店的其他功能区——餐厅、会议室、健身房。此刻,那些门都紧闭着,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整个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那种空旷感不是宁静,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哈特径直走向前台。
那两个员工看见这一行人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几个穿着便装但体格精壮的男人,一个裹着深灰色长袍、面纱遮脸的少女,还有一个带着某种气质的陌生女人——这组合在平时足以让人多看几眼,但在今天,在伊斯科市,已经没有人有精力去打量陌生人了。
“订了两间房。”哈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预订信息,把屏幕转向员工,“1101和1102,相邻。名字是……”
他说了几个露西亚没听过的假名。员工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
“好的,先生。两间总统套房,已经为您预留好了。”员工递上两张房卡,“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请问需要行李服务吗?”
“不用。我们自己带上去就行。”哈特接过房卡,转身走向知更鸟和露西亚。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知更鸟甚至没有看向前台。她只是站在大堂中央,微微仰头,望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阳光透过水晶棱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虹彩,让那道额角的伤疤看起来像一道七色的裂纹。
“小姐。”哈特走到她面前,递出一张房卡,“1101,您的。”
“谢谢。”知更鸟接过房卡,指尖与哈特的手掌短暂接触,那冰凉的触感让哈特微微一怔。
“走吧。”知更鸟说,率先走向电梯间。露西亚连忙跟上,哈特和四个士兵走在最后面。
电梯门打开,内部同样奢华——镜面墙壁、深色木质扶手、柔软的地毯。知更鸟刷卡,按下11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大堂的空旷与寂静隔绝在外。
上升的过程中,谁也没有说话。
露西亚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和知更鸟的倒影——两个灰蓝色头发的少女,一个穿着破烂的黑色作战服,一个裹着深灰色的长袍,都带着疲惫,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哈特站在她们身后,高大的身影在镜面中拉长,脸上的横肉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凶悍,但那双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抽象画,色调柔和,
与深色的木门形成和谐的对比。
哈特率先走出电梯,朝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才侧身让开。
“好啦,二位女士,”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松弛,“1101这间总统套房留给你们,不过嘛——”他咧嘴笑了笑,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促狭的弧度,“可能没我们老大给你安排的房间舒服。”
知更鸟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礼貌的弧度:“没关系的,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哈特摆摆手,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轻松,“整天在前线拼命,难得有个机会公款吃喝。弟兄们爽得很呢。”
露西亚站在知更鸟身侧,浅蓝色的眼睛从面纱上方警惕地打量着走廊两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长袍的下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小兽。
知更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转向哈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起来,露西亚,这座酒店的名字和你的姓一样欸。”
露西亚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哈特身上,声音有些冷硬:“维兰在阿洛尔星是‘麻雀’的意思,在这里是个很普遍的姓。”
“啊,这颗星球也有麻雀吗?”知更鸟歪了歪头。
哈特插嘴道:“其实是沙雀,肉少,但很嫩。”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话说知更鸟小姐,我有点好奇你的姓是什么。罗宾只能算名吧?”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哈特先生,我是天环族人,没有姓氏的说法。”
哈特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试图用玩笑化解那瞬间的尴尬:“好吧,那就当你姓‘知’或姓‘罗’了——”
“哈特先生。”露西亚的声音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冷硬而锋利。她向前迈了半步,浅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星来,“你这样有些冒犯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哈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的四个士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知更鸟没有动,只是轻轻抬起手,挡在露西亚身前。
“好啦好啦,”哈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抱歉抱歉,开个玩笑——”
“你的职责是确保我们的安全,”露西亚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缓和,声音反而更尖锐了,像一只炸毛的猫,“是绝对服从知更鸟的命令!不是开玩笑——”
“露西亚。”知更鸟的声音很轻,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露西亚的肩膀。她侧过身,将露西亚护在身后,朝哈特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哈特先生,请先给我们一些私人的空间吧。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你的。”
哈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声应道:“好嘞好嘞!再次为我刚才的冒犯致歉。请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女士们!”他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一边后退一边说,“有事直接通讯器联系,我和弟兄们去隔壁打牌先。打完牌我就去睡会。”
他最后朝知更鸟鞠了个半躬,直接走入了知更鸟和露西亚房间的隔壁,门轻轻合拢。
走廊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游行人群的喧嚣。
露西亚站在原
地,低着头,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知更鸟看着她,翠绿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探究的光。
在她的印象里,以前的露西亚更像是一个小哭包——会蜷缩在墙角发抖,会在她怀里流泪,会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喊“知更鸟姐姐”。但自从昨天早上她引导露西亚走上同谐命途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个女孩变得鲁莽起来。她擅闯安克的书房,用鞋跟踩断那个恶魔的鼻梁,用律令灼烧他的神经,甚至差点杀了他。如果当时知更鸟没有及时投影过去,安克大概真的会被那个瑟瑟发抖却死不松脚的露西亚活活踩死。
而现在,哈特只是开了个不太得体的玩笑,她就直接怼了回去,像一只护母的幼兽。
知更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1101门前,刷卡,推门。总统套房比想象中还要大。
进门是玄关,玄关右侧是衣帽间,左侧是客用卫生间。穿过玄关,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地面是浅色的实木地板,铺着深色的手工地毯。沙发是米白色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宽大的玻璃茶几。对面是嵌入墙体的电视柜,电视没有开,柜子里摆着几本精装的画册和几个造型别致的陶瓷摆件。
客厅的尽头是落地窗,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帘半开,能看见伊斯科市的天际线——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冒烟的废墟、那些还在街头涌动的人群。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与窗外那片燃烧的城市形成奇异的对比。
客厅左侧是餐厅,一张能坐八人的长桌,桌上摆着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已经枯萎的百合。餐厅旁边是厨房,冰箱、微波炉、咖啡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酒柜。
客厅右侧是卧室,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宽大的床铺、柔软的羽绒被、还有床头柜上那盏造型优雅的台灯。卧室旁边是主卫生间,干湿分离,有独立的浴缸和淋浴间,洗手台上摆着全套的洗浴用品,连浴袍和拖鞋都是真丝的。
露西亚跟了过来,站在她身侧,浅蓝色的眼睛透过玻璃俯视下方。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怕惊扰了什么,“下面又在游行欸。感觉规模比之前新闻里播的还要大。”
“嗯。”知更鸟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栋正在冒烟的建筑上,那是公司的使馆——或者说,曾经是公司的使馆,“齐响诗班能捕捉到很多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大家都在宣泄对公司的怒火。”
“书上说……”露西亚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模糊的概念,“这个好像叫,民粹主义?”
知更鸟轻轻摇了摇头,灰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不完全是啦。这次公司实在做得太过分了,人们感到愤怒是很正常的。也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去引导他们。”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像在触碰远方那些看不见的情绪,“我看来的路上,已经有好几起过激的打砸了。人们现在把矛头对准了与公司有关的一切,但他们真正该恨的人是很狡猾的——他们还躲在比这座酒店还高的太空里,看着人们自相残杀。”
露西亚沉默了片刻,浅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火光。
“……那位托帕女士,”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对她算不上
了解,”知更鸟收回手,转过身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露西亚脸上,“只是在匹诺康尼打过照面。她其实是位挺和善的女士啦,石心十人里,她应该是风评最好的一位。”
“连最好的那位都选择这么做吗?”露西亚不敢相信。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
“公司的人是很傲慢的,露西亚。”她说,“他们的员工拥有的权利比本地人要多得多,完全没有什么入乡随俗的说法。当地人违反当地法律要坐牢,公司人违反当地法律则最多按公司高管自己制定的规矩扣一些工资。”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映着露西亚的倒影,“我不否认有很多思想高尚的公司成员,但制度性的矛盾,是不能通过个人品德来解决的。”
露西亚的手指攥紧了长袍的下摆。
“我知道……只要公司比我们强,这种不公平就会一直存在。”
“当然,”知更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某种释然,“要做通过调律引导十二亿人民的人,其实也没资格指责公司啦。我必须承认,我现在对公司很愤怒。托帕女士给出的方案未必不会被阿洛尔星人民接受,因此,我选择强行对整颗星球进行调律来对抗公司,是很自私的。”
露西亚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一定会同意去和知更鸟姐姐一起做,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唯有这样才能维持住她心底最基础的安全感。
“不要害怕,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你真的会因为这样的作为受到惩罚,那我也会和你一起下地狱的。这件事,是我们一起做的。”
知更鸟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决绝的浅蓝色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温柔的、被触动的光。
“嗯。谢谢你,露西亚。”
窗外的喧嚣似乎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轻缓的呼吸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知更鸟转过身,重新面对露西亚,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感觉话题稍微有些发散了呢。我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哦。”
露西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对不起,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太冲动了。我知道哈特先生没有什么恶意。”
“没关系的,露西亚。”知更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绞紧的手指,“其实我很开心。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不过,能和我具体说说你的想法吗?”
露西亚沉默了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没关系的,”知更鸟的声音更轻了,“我们之间不需要隐瞒,对吧?”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觉得自己之前真的太软弱了。我被安克抓来前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一点也不爱哭,真的!你相信我!我很坚强的!”
知更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我真的受不了他们那样折磨我!”露西亚的声音开始发抖,爆发出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知更鸟姐姐,你在地下室的时候,安克他……”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眼眶泛红,“他有没有对
你用那个机器?就是把人绑上去,用各种东西挠你全身上下的机器?还有那种鞋子,穿上去就脱不下来的那种,按个按钮,就有好几万根刷毛去刷你脚底板!”
知更鸟的脸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躲闪露西亚的目光。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柔:“没有。他没有对我用太激烈的手段。”
她顿了顿,然后张开双臂,将露西亚轻轻揽进怀里。
“露西亚,我很抱歉。太痛苦的话,就不要回想了。对不起。”
露西亚把脸埋在知更鸟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不!没有事!我……我就是想说,是那个混蛋把我变成那副鬼样子的!如果不是你,知更鸟姐姐,我就真的彻底变成他的奴隶了。那个畜牲杀了我的家人,我却还不得不去当他的奴隶!凭什么?凭什么啊!这也太不公平了!”
她浑身发抖,却还在说,像是要把所有被压着的东西都倒出来。
“但之前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反抗。而且,我总是认为你是比我更坚强的人,我可以理所应当地去依赖你,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我的……我就心甘情愿地去当了你的累赘。”
“露西亚,你不是累赘。”知更鸟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就是!你听我说完!”露西亚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但其实,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呀,也就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我又凭什么去把一切压力交给你呢?所以我真的很后悔,知更鸟姐姐,如果我之前能表现得更坚强一些,你也不用……不用被安克折磨成这样,连身体都被他夺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我……我也想保护你。我不想再被别人当成用来威胁你的筹码。”
知更鸟看着她,看着那双哭红的、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的浅蓝色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她自己,其实很像。
“我知道,露西亚。”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露西亚脸上的泪痕,“我知道哦。你其实很害怕,对不对?你害怕变回之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样子,也害怕我再受到伤害,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软弱了,对吗?”
露西亚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的,这很正常哦。”知更鸟的声音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只是我们要控制住这种想法哦。”
“我们?”露西亚愣了一下。
知更鸟微微侧过头,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自嘲的光:“被你发现啦,我现在也很有这种伤害人的冲动呢。”
露西亚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已经杀死了七位数的人。
一百五十六万。这个数字在她的意识里炸开,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她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她的身体却违背了本能——她反而把知更鸟抱得更紧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恐惧与安全感同时攫住了她,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她体内碰撞、交融。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清晰,“你不要自责。我不会觉得你恐怖的。”
知更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温柔的、了然的光:“没有啦,觉得我恐怖也没有什么的,我自己都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恐怖。”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露西亚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和硝烟共同笼罩的天空上。
“其实,我之前也很软弱啦。总是天真地幻想着用歌声和善意去平息世间的纷争,从来不会用同谐的力量去伤害别人。这其实是一种……很懦弱的表现。我把自己的底线设置得过高,以至于在真正残忍的侵害降临到我身上时,我竟然会不忍心去制止对方的暴行,夺去他人生命这个选项之前从未出现在我的脑中,我甚至连强行修改对方认知都做得畏畏缩缩的。”
露西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过去我总是用原则和理想来掩饰自己的软弱,”知更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现在我已经不会啦。如果杀死几百万公司的侵略者能为十二亿弱小的人民带来生机,那我就应该去这么做。”
“但是……”露西亚的声音很轻,“我们依然要控制住自己,对吗?”
“嗯,没错哦。”知更鸟低下头,看着露西亚,翠绿的眼眸里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光,“露西亚,昨晚我杀死了一百五十六万人,还有七十一万零三百七十九人因为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你觉得,这样的我,是坏人吗?”
露西亚没有犹豫。
“不是。你是被逼的,是他们要杀你。”
“那现在,”知更鸟的声音更轻了, “我计划去伤害曾试图帮助我的托帕女士,还有几百万名与此无关的人。你觉得这样的我很坏吗?”
露西亚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这……知更鸟姐姐,我不明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希望我觉得你是坏人吗?还是说,你现在想要说服自己,接受自己已经是坏人了?”
知更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露西亚的头。那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都不是啦。”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其实我现在的想法很矛盾,我真的有些迷茫呢……我显然不是好人啦,但是也不想一直做坏事,哪怕未来还是得继续做一些不好的事,但我还是不想一直做太坏的事情……我不想把变坏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如果堕落是必要的,那么我就不应该犹豫,但如果没有必要,我也不会强行把自己往下面推。”
“没事的,知更鸟姐姐。”露西亚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知更鸟的倒影,声音坚定得像在宣誓,“你有这样的想法,就不是真的坏人。只要你没事就行!我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我的,我也会保护你!”
知更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动,也有一种被理解的、温暖的释然。
“嗯嗯!不过,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些啦,话题又有点偏了呢。”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杀死一百多万人后,生命在我眼里,好像就变得不那么沉重了……让我觉得,就算再杀一百万也没问题。说真的,我很害怕,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看着露西亚,翠绿的眼眸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你可以理解这样的想法吗?”
露西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的……很多自己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做了一次之后,再做第二次就会变容易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底线一旦被突破后,再建立起来就很困难了。”
“是啊……”知更鸟说,“杀死那么多人后,我还如何去尊重他人的生命呢,我哪里有资格这么想呢……”她声音忽然有些哀伤,“我想现在的我……根本承受不住那些善良的想法,但我总归得继续走下去的,我总得给自己未来的道路定一个方向……只是我现在真的,很迷茫,露西亚,我真的很迷茫,整个宇宙都没有多少人有我这样疯狂的经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我刚才说要控制住自己,但我也不清楚所谓的克制是否只是懦弱的另一种表述,更不清楚是否更残忍激进的方式才更适合在这片土地走出自己的道路。我当然有保持善良的冲动,但那更多只是过去的那个知更鸟在我的心中作祟,她在试着把我拉回去,但我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现在未来对我而言太陌生了,比远方无数的群星都要陌生得多。“
她向露西亚表露着自己的迷茫,她的未来在以前是清晰无比的,哪怕几十年后,自己垂垂老矣,自己应该都在各色的舞台上进行着演出,呼吁着希望与爱,但现在她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混沌,她甚至都无法预测明天自己的命运会出现何种转折或变故,数日来她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奔腾的命运让她几乎没有罅隙去思考前路,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共鸣的对象,全宇宙能有此经历的人可能也仅她一个了。
她没有发疯,已经是奇迹了。
露西亚当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当然希望知更鸟姐姐可以保持善良,不要对生命麻木,不要堕落为彻底的魔鬼,但她并没有被逼着杀掉一百五十万人,完全的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就算感同身受她也给不出答案,这是段绝对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她能做的只有抱住知更鸟,接纳知更鸟所有的样子……她会这么做的,她必须这么做,她只能这么做,自己的新生都是知更鸟赋予的,她理应用自己的全部勇气去陪伴知更鸟,她能做到的。
“没事的,知更鸟姐姐……“露西亚只是轻声安慰道,”你会找到自己的道路的,我会和您一起找的,我会和您一起走的,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嗯……”知更鸟却只是低声应了一下,沉默良久后,她忽然问道:“露西亚,你有什么梦想吗?就是,在这场噩梦发生前,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啊?!”露西亚有些惊讶,一时没弄懂知更鸟姐姐为什么问这个,“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啦,不重要的啦。”她下意识地说,现在这种时候谈过去的旧梦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要的哦,露西亚,我还不希望变成太麻木的人,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太麻木,我还是想建立起我梦中的那座乐园的,哪怕是用残忍一些的方式……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呢。”知更鸟的声音变高了些,“在公司被驱逐出去后,在你自由了以后,我想要尽力为你实现这个梦想。命运亏欠你太多啦,我想要为你补偿一些,你能实现我这个小心愿吗?“知更鸟已然黯淡的眼睛也亮了一些,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
“我……我的愿望就是和知更鸟姐姐待在一起呀,我以前就喜欢知更鸟姐姐的,我的梦想已经实现啦~“露西亚微笑着说,笑得有些勉强,她察觉到知更鸟只把自由的可能赋予了她,而非她们。
“在这一切发生前就是这个梦想吗?“知更鸟当然能看出露西亚的小谎言。
“这……“露西亚觉得确实得说实话了,虽然这个实话意义也不大,”我以前是希望考去艾普瑟隆星系学习艺术啦。但那是战争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也已经不想这样了,我已经不喜欢公司了,就是他们为了利益挑起的这场战争,扶持了安克那个混蛋……所以知更鸟姐姐不用帮我实现的,我已经不想要那样做了,哪怕实现了我也只会更难受的。“露西亚把话说得死死的,但确实是实话,人是会变的,知更鸟完全没必要再为她实现这个破碎的旧梦了,以她们现在的身份也完全做不到。
“这样呀……“知更鸟突然有些哀伤,”也是呢,现在不是奢谈梦想的时间呢。那……露西亚,等这一切结束后,你要是有了什么梦想,就再告诉我吧。“
“我说了我就想和您在一起呀,您不想吗?“浅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微微亮起的翠绿眼眸。
“我想啊,露西亚。但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或许不能称为梦想哦,可能我有些傲慢吧,我觉得梦想应该要与自我实现之类的事情相关呢,能让人们成为更好的自己。抱歉,我是不是让你为难啦?“知更鸟也对上露西亚的眼睛,她很高兴露西亚的眼神依然澄澈。
其实她察觉到了露西亚透露出的为难了,露西亚并不赞同她现在的一些做法,只是在勉强自己去接纳她现在的样子,毕竟露西亚答应过她,说自己一定会接纳知更鸟的。
但这种勉强其实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就像把两个不相配的零件强行接合在一起一般,她本人几乎是把自己毁掉后又重塑了一遍,才极其勉强地能接受去与安克这样的魔鬼并肩,而她并不清楚自己未来是否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那时候露西亚还会选择接纳她吗?还能够接纳她吗?她还应该让露西亚去接纳她吗?如果自己堕落到比安克还恶劣的程度,那让露西亚留在自己身边,让露西亚经受一场又一场痛苦的心理风暴后再拥抱自己,不就是在残害她吗?她当然已经没那么介意毁掉陌生人的一生了,但毁掉露西亚她真的做不到!她想在自己还未对伤害亲近之人这种事情麻木前,弄清楚自己要成为的样子,如果露西亚现在反悔说不愿接纳她,那也是她不愿接受,却也必须接受的事情,她必须拥抱着露西亚说:“没事的哦。”
“没事的哦。”她忽然听见露西亚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她教给过露西亚用心念说话了,“知更鸟姐姐,我以后肯定会有想做的事情的,只是现在想不到啦,您别失望,等我有想做的事情我就会告诉您的。”
“嗯……”
知更鸟感到谈话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了。那些关于梦想、关于未来、关于是否还能保持善良的讨论,像一层薄薄的阴云,悬浮在两人之间。她自己心里也还乱着,但她不想让露西亚被这些沉重的东西压得太久。于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更轻快的语气说:
“露西亚,你想不想现在去洗个澡呀?”
“欸?!”露西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脸颊刷地一下红了,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啊!我身上味道很重吗?”
她窘迫得不行,又抬起另一只袖子闻了闻,然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窝,动
作慌乱得有些可爱。其实味道不重,只有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长袍上沾染的、属于沙漠的干燥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并不难闻。但露西亚还是窘得耳朵尖都红了,手指揪着袖口搓来搓去,像一只被揪住尾巴的小动物,手忙脚乱地想要证明自己并不脏。
知更鸟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宠溺的温柔。
“不是啦。只是你这段时间应该都没洗过吧?正好在总统套房,可以去清洁一下哦。”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黑色作战服,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晚饭想吃什么之类的寻常话题,“你洗完了,我也打算去洗一下。我身上血污太多啦,味道确实不太好呢,得先洗干净,再把这身黑色的衣服换掉呢。”
她没有说那些伤口有多疼,没有说那些凝固的血痂黏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但露西亚知道。她看着知更鸟身上那件破烂的作战服——边缘焦黑,有些地方还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硝烟、汗水与铁锈的气息。那些伤口,那些痕迹,有些是弹片的划伤,有些是爆炸的灼伤,还有些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狰狞的印记。白天医生只来得及处理几处较深的伤口,更多的血污还凝固在皮肤上,像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安克给她们安排的行李里有足够的衣物——几套干净的内衣,几件舒适的睡衣,还有几套适合在市区行动的便装。露西亚瞥了一眼放在玄关处的行李箱,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知更鸟,脸更红了。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一朵在清晨绽放的花。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每一个字都带着犹豫和羞怯,“我们……可以一起洗吗?”
知更鸟愣了一下:“啊?”
露西亚的脸几乎要烧起来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敢看知更鸟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那一小块地板,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的请求太过分。
“就是,一起洗澡啊。你看,那是淋浴间,可以一起站着洗的。那个浴缸也很大,可以坐两个人泡澡。”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变成了呢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我想坐在你怀里,被你从后面抱住……不可以吗?”
说完这句话,她把头埋得更低了,灰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通红的脸颊。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仿佛要把所有的紧张都揉进那块布料里。
知更鸟看着她——看着那颗垂得低低的、灰蓝色的脑袋,看着那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尖,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柔软的、温热的情绪,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从心口缓缓淌过。
然后她笑了,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像午后透过树叶洒落的碎金。她伸出手,轻轻托起露西亚的下巴,让那双躲闪的浅蓝色眼眸对上自己的视线。
“可以哦,当然可以。”
露西亚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倒映着知更鸟微笑的脸。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和羞怯都
被那光芒冲散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喜。
“那……我们现在就去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向巢穴的雏鸟。
“嗯,现在去吧。先去冲个澡哦。”
知更鸟牵起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前的清爽,却让露西亚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那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心底,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将两个人牢牢地系在一起。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那间宽敞的、光线充足的浴室。
大理石的地面在脚下铺开,光洁如镜,隐约倒映着两人的轮廓。浴缸的边缘是圆弧形的,水龙头还没有打开,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属于沙漠的干燥气息。淋浴间的玻璃门半开着,顶喷花洒安静地悬在头顶,像一朵倒扣的、银色的花。洗手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全套的洗浴用品——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甚至还有一小瓶玫瑰味的浴盐。旁边挂着两件蓬松的白色浴袍和两条叠成方块的毛巾,像两朵安静的云。
露西亚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在昨天,她还在沙漠深处的宅邸里辗转难眠,窗外是舰队的炮火和知更鸟姐姐燃烧自己时传来的、无声的震颤。而现在,她站在伊斯科市最豪华的酒店浴室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玫瑰浴盐安静地立在洗手台上,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贵客。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像一个做了就不愿意醒来的梦。
知更鸟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走到淋浴间前,伸手拧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流从顶喷花洒中倾泻而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水珠四溅,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蒸汽很快弥漫开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然后越来越浓,像乳白色的雾。镜面变得模糊,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而温暖,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清香。
她转过身,开始解自己那件破烂的黑色作战服。手指触到领口时,动作顿了一下——那件衣服和几处伤口粘连在一起,布料上干涸的血痂像一层硬壳,紧紧贴着皮肤。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露西亚还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自己长袍的系带,迟迟没有解开。蒸汽扑在她滚烫的脸上,让她的脸颊更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像初春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她偷偷抬眼,正看见知更鸟的动作停住,那一声轻轻的吸气在哗哗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露西亚还是捕捉到了。
“知更鸟姐姐……”她连忙走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根枝头的蝴蝶,“你、你没事吧?”
“没事。”知更鸟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温柔,像蒙了一层薄纱,模糊了那些疲惫与痛楚的棱角,“只是有点黏住了。你来帮帮我?”
露西亚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她咬得有些用力,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绕到知更鸟身后,手指颤抖着捏住作战服的边缘。那布料已经破烂不堪,边缘焦黑,有些地方还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硝烟、汗水与铁锈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褪,每剥开
一寸,她的心就揪紧一分。那些凝固的血痂与布料粘连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的心上。
当那些凝固的血痂被热水浸软、一片片从皮肤上剥离时,露西亚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她看着暗红色的碎片混在白色的泡沫里,旋转着落入排水口,忽然觉得那像某种无声的仪式——洗去的不是血污,是那些压在知更鸟姐姐身上、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那些沉重的、血腥的、不该由她来承受的东西。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眼眶又有些发热,“你疼的话,要告诉我。不要忍着。”
“嗯。”知更鸟应了一声,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铃被微风拂过,“其实真的还好啦。”
她本想说比起昨天晚上的那些,这点疼不算什么——比起被迷图炮击中时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比起看着二十万人在顷刻间化为血雾时那种灭顶的绝望,这几道伤口的疼真的不算什么。但她怕露西亚心疼,所以没说。有些话,咽下去比说出来更温柔。
露西亚的手指继续在她背上移动,动作轻得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挤出更多的沐浴露,在掌心搓出绵密的泡沫,然后轻轻涂抹在知更鸟的肩胛骨上、脊柱上、腰窝上。那些泡沫白得像雪,软得像云,覆盖在那些伤痕上,像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外衣。
当后背终于清洗干净时,知更鸟转过身,从露西亚手里接过浴球,又挤了些沐浴露。白色的泡沫从浴球的网眼中溢出,像一团蓬松的棉花糖,带着淡淡的花香。
“来,轮到你了哦。”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翠绿的眼眸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清澈,“转过去。”
“啊?不、不用——”露西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贴上冰凉的瓷砖,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瓷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与她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自己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