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我不想再重复了,弗洛斯特先生。所以我只重申最后一遍——不要再把你臆想中的知更鸟和我弄混淆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哪怕在我被安克绑架前,我也不是你臆想中的那个形象。我有我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也是一名政治家,我有我自己的权衡手段,不是什么纯净无垢的歌鸟!”
弗洛斯特沉默了。他看着她,表情一点点僵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缓缓塌了下去。然后,他崩溃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你杀了我吧!这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不要去伤害其他人了!”
知更鸟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无奈。对牛弹琴。她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那种无奈很快转为愤怒,让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猛地向前一步。
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响。弗洛斯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满眼不可置信。还没等他回过神,她已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提。他被绑着,身体被那股力道拽得离椅面抬起了一寸。
“你真的很吵,弗洛斯特先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压抑着怒火,“我来找你说话,不是为了听你毫无意义的道歉和自暴自弃的废话。别把每个人都当成你的宣泄对象!”
啪!
又一记耳光,落在同一侧脸上,竟把他扇得流了鼻血。然后她猛地一推,他连人带椅往后撞去,后脑磕在椅背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他还在喃喃。
“没关系。”知更鸟直起身,呼吸微乱,声音却重新稳住了,“如果能让公司收敛自己傲慢的念头,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呜呜呜……你不要这样啊——”
他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泪水从那张已经肿起来的脸上滑下去,混着鼻子下面的血。
知更鸟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凭什么决定她该干什么?他凭什么到了现在还觉得,自己可以用那套软弱来留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头的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算了,这是她自找的,她就不该给弗洛斯特和她单独对话的机会,要控制他分明很容易,只要说些难听的话不就好了……
“你的同事们说得很对,弗洛斯特先生。”她的眼神慢慢变冷,声音也跟着冷下去,“你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弗洛斯特忽然不哭了。他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只剩眼睛还直直地睁着,瞳孔里的光散了。
“啊……”他应了一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完全没想到知更鸟可以说出这种话。
“真不敢相信,我之前还会对你抱有信任。”知更鸟冷冷地说,“而你
回馈这份信任的方式,就是让我在你眼前被安克掳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说了!”她低吼,一拳重重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跟着椅子晃了一下,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
“重复道歉不会让我感到慰藉,只会让我厌烦。你要是真想再对我做些补救,那就先安静。但如果你只是自私地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你就继续像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一样说吧。但我不会再听。我们的谈话,也到此为止。”
弗洛斯特没有再说话。他听进去了。他看着她,像看一扇已经合上的门,门缝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很好。”知更鸟说,声音又轻了下去,“现在听我说。”
她走到他面前,慢慢弯下腰,凑近他。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又把他裹住了。他像坠进了一片没有底的雾里。
“你现在确实一无是处。”她说,“但你还能再为我多做些事情。你还有机会让我好受些。这样,我们就都能好受些……”
“什么?”他问,意识已经有些飘。
“请闭上眼睛。把一切交给我就好。”她的声音变得很柔,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打了他两巴掌,又给了他一拳的暴力女人,“你对其他所有人都一无是处。他们都认为你是废物。但你对我还有用。你在我眼里并不是废物。你对我有用。你只对我有用……”
弗洛斯特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变薄,像一层被水打湿的纸,在某个极其温柔的动作下被慢慢浸透、展开。自我正在从身体里退潮,像退向一片极深极暗的海。他看见一些碎片,看见很多人影,看见某年某月某个下午的灯光,然后它们都远了,像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尽头逐一熄灭。
知更鸟直起身,看着他重新软倒在椅子上的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抱歉啊,弗洛斯特先生。”她低声说,“我现在也开始做起那些‘以强制弱’的事情了呢。但你不会死的。这次来到阿洛尔星的公司使团里,你和托帕女士,是唯二不会死的人。”
她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擦掉他嘴角那点血,白色的手纱被染成红色。
“这也算是我的私心吧,毫无意义的私心……”
三十三
在按照吩咐把弗洛斯特老弟绑到知更鸟房间后,哈特和集结完的十五个弟兄在总统套房内待命,犹豫了一会,哈特在房间内拨通了加密通讯。
“老大,这边计划有变。”他压着嗓子,像怕被风听去,“弗洛斯特那兄弟意外发现我们了。不过知更鸟小姐念了咒,把他弄晕了,顺带着把留在伊斯科市所有的公司员工都放倒了。算是有惊无险。”
频道里静了两秒。然后安克的声音响起来,又沉又躁,像从地窖里滚出来的闷雷:“不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也纳闷啊。”哈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窗边的安全扣,“我刚奉知更鸟的命令去电视台附近熟悉地形,结果快回酒店时,正好撞见那小子从旁边巷子里钻出来。他也是不怕被游行的暴民当街打死。”他顿了顿,又补道,“不过后面知更鸟小姐说了,塔里夫和托帕现在都已经知道黑卫队潜入伊斯科市了,只是还不知道她还活着。所以让咱们别等了,先下手为强,待会儿直接出发,拿下塔罗克总统府。”
“呵。”安克在那边笑了一声,短促、粗砺
,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不愧是我的小鸟。平时不随便上桌,一上桌玩得比谁都大。你一定要保护好她,哈特。”
“这倒不用太担心。”哈特赶紧说,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些,“知更鸟小姐用那什么巫术,从存护令使那里偷了力量,刚给在场的弟兄们每人分了一份。现在咱们个个刀枪不入,杀进总统府就跟开挂似的,如入无人之境啊。”
“那就行。”安克顿了顿,腔调忽然一低,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那小丫头的事,有什么着落么?”
哈特的后背倏地一紧。他下意识又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声音也不由得小下去:“……老实说,老大,这事儿比想象中难办不少。同谐这玩意,比童话故事书里写的还邪门。我甚至都不清楚,我们现在这段对话,有没有被那两位女士听了去!”
“你小子是怂了吗?”安克的声音更冷了,像一截冰凌子直直抵过来。
“不是,老大。”哈特吞了口唾沫,语速加快,像要把想好的词全倒出来,“这个事我仔细琢磨过了,咱们得权衡下利弊。首先,你家小鸟现在可算得上全知全能。在阿洛尔星,是想看哪儿就看哪儿。要是小维兰出了什么事,知更鸟根本没道理查不到我们头上。再说,那小丫头身上也套着存护的罩子呢,歼星炮都轰不死。我们就算想下手,也没那个机会啊。”
“你他妈以为老子没想过这些?”安克像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起来,“我们现在就是在赌!只要那小丫头活着,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她全家都死在我们手上,你以为她没想着做掉我们?你打得过命途行者吗?!”
哈特把手机拿远了两寸,等那阵咆哮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陪着小心道:“……老大,那小丫头性子确实烈了点。不过我看,她可能只是一时应激。十六岁的中学生,杀心重不到哪儿去的。”
“哈特,你好歹也是跟我从街头混起来的。你他妈不知道?街头斗殴最怕的就是那种刚入门的,下手没轻没重的小毛孩!老子现在脑子里还他妈有那小丫头留的烙印,没准动动念头,你们老大就死了!”
哈特一愣。这事安克之前没说过。难怪他今天邪火这么大。他下意识地想:那露西亚岂不是真有可能听见他们在这儿大声密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脖颈的汗就下来了。
“老大,冷静,冷静。”他赶紧劝。
“你他妈怎么不冷静!”安克像要把整条频道都吼穿,“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让我冷静?!”
哈特咽了咽口水,试着把话往回拉:“这……咱们应该可以和知更鸟小姐商量商量的,不是么?让她去劝劝她那小妹妹,别那么冲动。维兰姑娘恨透了咱们,可她对知更鸟是绝对忠诚的啊。她一句话,比咱们磕一百个响头都有用——”
“你他妈让老子去给那小痒奴磕头?!”安克的声音已经不只是愤怒,像有一团火从扬声器里喷出来。
“不敢不敢!哎呀我这烂嘴!”哈特抬手照自己嘴巴来了一下,清脆一声,“我是说,老大您可以见缝插针,找点机会做做知更鸟的心理工作。她说不定——”
“你在命令我?”安克的声音又骤然低下来,却比吼叫更吓人,“你他妈的敢命令我?!”
“不敢不敢!老大息怒!我就是提个Plan B,多一条后路。”哈
特几乎是把脸都贴在了手机上,“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是?我是说,知更鸟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星际人才,知书达理,巧舌如簧。小维兰也亲近她,那——”
“你是说,让我去说服我家小鸟,提两箱牛奶代替我们去给那小丫头赔礼道歉?”安克的声音陡然变得又尖又狞,“还是让她帮我们找个机会,用酒店的消防斧把那小丫头的脑子劈成两半,然后给我们两个分了吃?!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鬼东西!我让你去杀她,还能是害你吗!”
哈特不再吭声了。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老大只有在真正急眼的时候才会冒出这些血淋淋的比喻。这时候谁接话,谁就是往火里再泼一勺油。他闭上嘴,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想要俟其欣悦再开口。
频道里只剩下安克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像隔着宇宙传过来的某种兽喘。
“我们和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哈特。”安克终于又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渗出来的,“你得认识到这一点。”
“是。”哈特低低应道,声音也沉下去,像在念一句被迫签下的判词,“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
“所以,还不快去给老子找机会!”安克忽然又吼起来,“你们回来的时候,要是那只小麻雀还活着,那你就别想活着!滚!!”
嘟——频道断了。那声“滚”像一记闷拳,砸在哈特胸口。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朝窗外望了一会儿。玻璃上浮着他的影子,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搓皱的旧纸。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中间。上面是安克,下面是以知更鸟和露西亚为首的一整个同谐。他往哪边挪,都得掉一层皮。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回头,就看见不远处几个弟兄全都在看他,脸上写满了“老大又发什么癫”的困惑。他朝他们挥了挥手,意思是没事,都机灵点。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刚迈出两步,他就定住了。
露西亚就靠在不远处的走廊墙上。
她背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却一眼就能认出那单薄的身形和灰蓝色的头发。她显然已经发现他了,浅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粒刚擦着的火星。
哈特心头猛地一凛。她是不是在偷听?她能听见吗?不,应该没有。如果她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现在绝不会是这个表情。她大概只是刚好经过,或者——只是刚好站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探,像用脚尖去点一片看不清厚薄的冰。
他定了定神,朝她笑了一下,装作逗趣地说:“傍晚好呀,维兰姑娘。干啥呢?监听我们干啥呀?”
露西亚的脸唰地红了,是气红的。她直起身,两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压得低而更显得尖:“你闭嘴!我没有在监听!”
“没监听,你咋不和你姐姐进房间呢?”哈特嘴上还硬着,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
“你说呢?她在和弗洛斯特先生说话!我不方便在场!”露西亚瞪着他,胸脯一起一伏,像只被惹恼了的幼兽,“我没有在监听你!”
“好,好。是我小人之心,冤枉维兰女士了。”哈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你出来干什么?”她问,眼睛还是没放过他。
哈特犹豫了一瞬。他当然不能说
实话。可他也知道,在她面前扯一个太假的谎,比不回答还危险。于是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里掺了些疲惫:“害,能有什么。又被老大训了一顿,心情不舒服,出来透透气呗。”
“他骂你干嘛?犯精神病了?”露西亚皱起眉,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直白的嫌恶。
“那倒没有。老大就是这么个人,事情一脱离掌控就容易发火。一发火,逮谁骂谁。我刚好撞他枪口上喽。”哈特说着,又笑了笑,这次倒像真有点无奈。
“所以,他是在烦我吗?”露西亚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从齿缝里慢慢吐出来,“让他烦下去吧。最好烦死这畜生。”
“也不全是。”哈特挪了挪脚,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你是女二,这出戏的女主角还是知更鸟女士。老大就是觉得……额……你能别和老大说不?”
“你有话就快说!”露西亚不耐烦道,“不要以为我很想听!”
“也没啥。”哈特摸摸后脑勺,像要把那些烫嘴的词先焐凉了再往外倒,“就是老大觉得,知更鸟女士最近可能……嗯……不太亲近他。所以他心情不太好。”
“神经病……”露西亚冷笑,眼里全是轻蔑,“她为什么要亲近他?”
“哈哈,是吧,我也感觉挺奇特的呢!”哈特打着哈哈,想就这么糊弄过去,“行啦,我先去楼梯间抽根烟!透透气!”
他刚迈出两步,露西亚忽然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哈特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整个人定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只是嘴角已经僵了:“咋了,维兰姑娘有何吩咐?”
露西亚没动,仍旧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过了几秒,她极轻极慢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
“安克,是不是想杀掉我?”
哈特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也许她真的早就知道。也许她刚才就站在门外,把一切都听全了。也许这是她抛给他的最后一根绳子,拉一拉,就能把他从那片泥沼里拽出来;不拉,她就松开手,让他和安克一起沉下去。
可他不敢赌。
关键在于知更鸟。他还是不能确定知更鸟对安克到底是什么态度。万一他这会儿站到露西亚那边,而知更鸟其实心里早和安克缠得解不开了,那就算知更鸟本人不和他计较,安克事后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从这颗星球上消失。反过来,如果他现在继续替安克遮掩,等哪天露西亚真动了手,她也不会留着他。
这是道送命题。
他只能站在中间,踩着那条最细的线。
“这个……我也不好揣测老大真正的心思吧。”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竟还维持着平日的调子,“我只能说,他嫉妒心确实重。”
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算出卖安克,也没把话说死。就算露西亚早就知道,他这种骑墙式的回答,应该也不至于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露西亚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要把他从头到脚称一遍:“你不是他的心腹吗?他没跟你说吗?”
“这个嘛。”哈特干笑一声,“心腹有时候,也可能变成心腹大患的。所以老大也不会什么事都跟咱讲得那么具体不是?我只能说,他确实……对你评价不太好,也说了一些气话……”
他话音未落,露西亚也未做出反应,他身旁那扇门忽然开了
。
知更鸟从里面走出来,先看见哈特站在门口,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对面的露西亚,脸上露出一点意外:“欸,你们在聊天吗?聊什么啦?”
露西亚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小跑到知更鸟身边,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袖,像是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知更鸟姐姐!没聊什么啦!就是听到安克那个混蛋又背着我们在骂我!”
哈特赶紧转过身,脸上堆出笑:“额,我刚才跟老大同步情报来着。维兰姑娘可能有一丁点儿先入为主哈。知更鸟小姐,老大那脾气你也清楚,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胡说,哈哈。”
露西亚跺了下脚:“我没有!”
知更鸟看看她,又看看哈特,最后只是笑了笑,抬手把露西亚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好啦好啦,露西亚。我后面会去和他算账的。”
哈特心里又是一跳。找安克算账?怎么个算法?这话往轻了是小情侣拌嘴,打情骂俏一下就结束了,但要往重了说,可就是一场凶杀案预告啊,要出人命的。
但他没敢问。知更鸟身上没有那种要杀人的冷气,可也没有开玩笑的热络。她只是很平淡地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露西亚靠在她怀里仰起脸,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小声问:“弗洛斯特先生答应您了吗?”
“没呢。”知更鸟摇摇头,语气里带点无奈,“他对我滤镜太厚啦,我没办法和他沟通。最后说了些狠话,把他控制住了。”
“那咱们接下来,直接杀入总统府?”哈特适时插了一句。
知更鸟点点头:“嗯,现在就行动吧。”
“好嘞!”哈特一击掌,想借着这股麻利劲把刚才走廊里那点尴尬全打散,“就是可惜了这总统套房,一天都没住完呢。”
知更鸟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歪过头看他:“今晚顺利的话,我们可以直接住总统房哦?”
哈特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笑了:“也是呢。我这就招呼弟兄们下去。”他没想到知更鸟女士还带点幽默细胞。
他说完,朝两人一点头,便转身回到房间去,麻溜地关上门。关门时,他到底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知更鸟仍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露西亚肩上,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走廊的灯光从她们身后漫过来,把两个纤细的影子铺在地毯上,一长一短,像两条结伴游进夜里的小鱼。
他转回头,开始下命令:“行了,小伙子们,大姐头有令,收拾好行李,今夜直捣总统府,夺了塔里夫的鸟位!”
三十四
塔里夫挂断与托帕的通信,指节还压在通讯器的金属外壳上。那点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清醒了一些。他慢慢将通讯器放回桌面,在办公椅里静坐了片刻,胸腔里那阵烦乱的节律却始终压不下去。黑卫队来了。那些人像沙暴里的蝎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首都。怎么可能?他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却怎么也想不通。谈判的地点、时间、参与人员,全部由他亲自决定。连内阁都没有通报。公司的通道也是加密的。除非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可这个人是谁?他一时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现在必须把整座总统府变成铁桶。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夜色笼罩下的总统府灯火通明,高墙外又多出了几道游动的探照灯光。他已经加派了人手,所有的秘密警察
都被调了进来。整座总统府现在驻扎着三千多名士兵,已经将这里完全变作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可即便这样,他依然觉得不够。
真他妈可笑。堂堂一国之君,竟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防备一群流寇。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他转过身。
“总统先生,您找我?”诺伊尔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极淡的、从廊道里穿进来的冷气。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站得笔直。
“嗯。”塔里夫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你知道黑卫队的事情了吗?”
“黑卫队?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呀。”诺伊尔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塔里夫摆了摆手,“就是托帕专员说,黑卫队已经潜入了伊斯科市。”
诺伊尔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觉:“天哪!我现在就安排秘密警察前去排查。他们是想来扰乱谈判的吗?”
“不,不用。”塔里夫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慌张,“我的便衣已经抓到他们了。再过几十分钟,公司职员们就会转移至总统府,黑卫队也会被押过来。我需要你好好去审一审那帮混账。”
“没问题。”诺伊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叫人放心的沉静,“感谢您的信任,塔里夫先生。”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基本的信任我当然有了。”塔里夫看着他,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他很少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今晚实在太过紧绷,他下意识地想从身边最可靠的人那里汲取一点镇定。
“那我先出去安排人手。”诺伊尔没再多问,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吧。”塔里夫说。
门在诺伊尔身后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塔里夫把身体靠进椅背,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不久后,便衣们将公司职员和黑卫队押至总统府。弗洛斯特和丽莎提出要来办公室见见总统,塔里夫没有拒绝。
两人进来时,脸色都带着些不自然的苍白,同时,动作也整齐且僵硬地不像话。塔里夫从他们的表情里看不出太多东西,只觉得这两个人比先前更加沉默。也许是被今晚的事吓着了,毕竟,公司的人再怎么说也是外人,在边星待久了,难免会沾上些本地的慌张。
“弗洛斯特专员,丽莎专员,你们还好么?”他起身,示意他们坐下。
“我们准备把哈特带进来了。”弗洛斯特和丽莎低声说。
塔里夫正要说“不,我们没必要在办公室审问他们”,话还没出口,门被推开了。
哈特·莱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没穿囚服,没有手铐,甚至没有半点阶下囚该有的狼狈。他身后跟着十五名持枪的黑卫队成员,枪口已经抬起,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但我们有必要在办公室来审问你!”哈特咧开嘴,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愉快的笑容。
“什么?!”塔里夫猛地去摸桌面上隐藏的警报开关,同时大喊,“警卫!”
然而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想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想按,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僵直地站在办公桌后,眼睁睁看着那十五个枪口对准了自己。他身边的两名保镖也如他一样,愣在原地,像两
尊突然失去动力的雕像。
“警不了一点!”哈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枪响了。两声枪响,干净利落。塔里夫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脸上。两名保镖的脑袋像被砸烂的瓜果一样炸开,身体歪倒下去,将墙边的地毯染成一片暗红。
塔里夫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刚才还在想的那些事情——排查、审讯、与公司周旋——现在全都成了笑话。对方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们能让他动不了。他们不需要谈判,不需要胁迫,甚至不需要用枪指着他。只要他们愿意,他现在就会像那两个保镖一样,成为办公室地毯上的一滩烂肉。
哈特把枪收回去,慢悠悠地走到塔里夫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猫戏弄耗子般的玩味。
“终于又见面了,老东西。”哈特说,“上次诬陷老子搞政变的账还没算呢。欸等等,这次好像还真是要政变了~诶嘿,你说巧不巧,当年你编的罪名,老子今天给坐实了。算不算你这张乌鸦嘴立功了?”
他说完,伸出手,在塔里夫僵硬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轻轻一推。塔里夫像一截失去了根基的木桩,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地毯上,一阵钝痛从脊椎窜到头皮。
“啊——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句子。
“同谐神力,老头子~”哈特已经绕到了办公桌后,一屁股坐在总统的椅子上。他抬起双脚,将穿着军靴的腿交叠着架在办公桌上,靴底上的泥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出两道浅痕,“这总统的位子,我看我也不是坐不得!”
“你们怎么可以掌握命途的力量?”塔里夫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哈特。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命途行者。同谐……该死的,这他哪里想得到,知更鸟没死!!!!!!
“现身吧,二位女士。”哈特忽然鼓了鼓掌,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事到如今,没必要躲藏咯。”
塔里夫看见那两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他认得她。知更鸟。她穿回了那套最经典的紫色演出服,风度翩翩,像从某个不属于这里的舞台上直接走进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办公室。灰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额角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神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塔里夫心底一阵发凉。
她身旁跟着一个裹着面纱的女孩,浅蓝色的眼睛露在面纱上方,像两片被风吹得发亮的湖面。
“别太僭越了,哈特先生。”那女孩说,“这场行动,知更鸟才是指挥。”
哈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站得笔直,朝知更鸟敬了个礼:“Yes,madam!Please sit here!”说着便往旁边一让,将总统的座椅空了出来。
知更鸟没有坐下。她只是看了哈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塔里夫:“你没必要开枪杀死那两位保镖的,哈特先生。”
“哎呀,这不寻思着给这老东西一个下马威么!”哈特一边说,一边走到塔里夫跟前,抬起脚,狠狠踹在他的腰侧。
塔里夫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好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哈特蹲下来,拍了拍塔里夫的脸,“是真有能力把这个地方屠干净的!”
“我们的目的不是屠杀,至少目前没这个必要。”知更鸟说,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只要总统先生愿意配合我们就行。”
塔里夫艰难地抬起头。他看见知更鸟站在离他不过两步远的地方。他想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和那帮人站在一起?但那些问题全在喉咙里堵住了。他意识到,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扶总统先生起来吧。”知更鸟说。
两名黑卫队士兵上前,把塔里夫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他的双臂被反剪着,整个人被迫前倾,姿态狼狈而无力。
“总统先生,我们时间不多,这次我只能解释得简略一些了。”知更鸟看着他,“这些都是令使级的同谐力量作用的结果。我修改了你们的认知,让你们误以为我已经死去。我的目的是将公司彻底驱逐出阿洛尔星。安克先生目前正全力支持我的行动。”
弗洛斯特和丽莎同时开口,声音低沉而空洞,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而弗洛斯特先生和丽莎女士正在受到我的操控,在必要时完全成为我的傀儡。”
塔里夫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他想在他们脸上找出一点属于活人的挣扎,但他什么也没找到。他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不是他熟知的那个知更鸟了。那些人形木偶就是证据。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知更鸟小姐?”他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次正常的问询。
“我已经说了啊。”知更鸟偏了偏头,“把公司驱逐出去,让他们至少在这个琥珀纪内,都不敢再染指阿洛尔星。”
塔里夫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她想要驱逐公司。她需要本地政权的配合。这意味着她暂时不会杀他。这意味着他还有周旋的余地。他开始调动起他这辈子最擅长的那套东西——谈判。
“你不可能做到的。”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就算你是令使也不行。沙髓矿是筑材物流部部长钦点的矿物,公司无论如何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除非他们能意识到,继续霸凌这颗边星,就一定会蒙受不可承受的损失。”知更鸟说,“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些公司内部的数据哦。市场开拓部花了十六亿信用点扶持黑卫队来挑起这场内战。数十年来,该部门在阿洛尔星的总投资额为一百零七点三亿信用点。阿洛尔星当前已探明的沙髓矿藏还可以开采两百年左右,公司目前每年可以由沙髓矿贸易获得的净利润约为一百三十八点三亿信用点,市场开拓部每年都能获得三十亿信用点左右的分红。而阿洛尔星每年只能靠沙髓矿获得二十七点四亿信用点的盈余。对公司来说,这已经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了,但就算如此,他们也还想得到更多。资本家确实很贪得无厌,不是么?”
塔里夫听着那一个个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字,心里有些发冷。她竟知道得这么清楚。像翻阅账本一样,把那些藏在公司内部档案里的数字一页页掀开来。
但他没有让那丝冷意在脸上停留太久。他换上了一副沉思的表情,像在面对一个可以谈下去的话题:“人性如此,知更鸟小姐。这些数据和我了解得也差不多。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
“但资本家显然不会去做那些无利可图的生意。面对必然的亏损,他们就会开始追求亏损的最小化。而这次灭星级的战役后,市场开拓部当前蒙受的损失为三千一
百二十八点六亿信用点,并且有一名P46级高管身负重伤。这已然是巨大的亏损了。这些钱,已经差不多可以完成三百多个边星的项目了。”
她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那如果,我有能力把公司的亏损提升到一万亿呢?”
塔里夫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从后颈升起来。她给出了数字。她给出了理由。她开始谈“如果”。这意味着她不是来杀他的,她是来说服他的。只要她愿意谈,他就还有机会。先顺着她的逻辑走,再找机会把话题拉到“后果”上。让一个外来者明白,这颗星球的命运与你们想的不一样,你们玩不起。他太熟悉这种节奏了。
“那你终其一生都将无法逃离这个巨大的宇宙政府的围剿,知更鸟小姐。”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称量她的决心,“赏金保底会有一百亿。和那群星核猎手一个层级……”
“我去,你这老狐狸还挺关注星际时政。”哈特在旁边感叹了一句。
知更鸟没有理会哈特的插话:“那是我要面对的后果,与你们无关。”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塔里夫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刺到她。他一直很擅长找到对方话语里的裂缝,然后把整根手指伸进去,慢慢把裂缝掰大,“你以为自己能做个幕后英雄,在得罪公司后远走高飞,然后整颗阿洛尔星就能独善其身了?我们是一颗围绕着太阳运转的行星,我们不能像你一样在不同的运输船与星系间辗转隐蔽。我们这颗小小边星,必然要承受公司的怒火。公司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的,他们会找机会连本带利地把一切都要回来。说不定又会来一场灭星惨案。这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知更鸟小姐?”
她没有立刻回答。塔里夫心头微微一松,看来她确实还没想过这些。果然,她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外来者,是个在舞台上长大的理想主义者。她可以把那些账本背得滚瓜烂熟,但账本之外的东西,她不懂。
“我好像没有说过我打算一走了之吧?”知更鸟平静地说。
塔里夫在心里皱了皱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又把球挡回来了。他改变策略,继续问下去,逼她给出更多承诺,逼她把路走窄:“你打算留在这里?那又能留多久呢?据我所知,天环族可不是受丰饶赐福的长生种。你留在这里,又能做几年的守护神?”
“那也比你五年任期结束后就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任要靠谱。”哈特插嘴道。
塔里夫没理他,只看着知更鸟:“然后呢?黑卫队的权力归谁?安克还是知更鸟?”
“这就由两位大人物自己讨论喽。”哈特说。
“归我。”知更鸟回答说。
哈特立刻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你和老大商量好了?”
“他会同意的。”
哈特退开半步,小声嘀咕:“好吧,反正此时此刻你就是我老大!”
塔里夫又抓住了什么。她连和安克都没商量好,就带着人冲了进来。她比他想得要更孤立。那就好。
他继续问下去,把这条裂缝也掰大:“所以安克没成功驯服你吗,知更鸟小姐?”
“你说话放尊重点!”露西亚立刻上前一步。
塔里夫转过头,目光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这个女孩的口音他认得,本地人,年轻,冲动。他淡淡地开口:“这又是从
哪找的漂亮小姑娘?听口音,是咱们本地人啊。”
“这些事都与你无关,总统先生。”知更鸟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已经决定要把公司驱逐出去,而我需要塔罗克政权和黑卫队的配合。黑卫队我已经基本搞定了,所以现在我希望可以说服你配合我。这样我接下来的行动,才能减少些阻力。”
“说服。”塔里夫轻笑一声,他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说服是需要诚意的,知更鸟小姐。我没看出你联合叛军潜入总统办公室,并且对总统发动袭击这样的行为,有什么诚意可言。”
“你知道我原本可以直接控制住你的。”知更鸟说。
弗洛斯特和丽莎又同时开口:“就像我控制弗洛斯特与丽莎一样。”
“但我依然选择冒着被总统府内数千名士兵围攻的风险,与曾试图刺杀我的您对话。”知更鸟抬手点了点额头上的伤疤,“我也不得不说,您的秘密警察确实有一定的作战能力。”
塔里夫忽然放心了。她在用“选择”这个词。她觉得自己在展示克制,在展示善意。她仍然相信对话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她不知道,在伊斯科市,在阿洛尔星,没有一场对话是真正靠语言赢下来的。她越这样表现,他就越有把握把节奏拖下去。
“……看来你也脱离了那个非黑即白的阶段了。”他稳稳地开口,“也好,要是你只是单纯用正邪的概念来控诉我,我都不会有什么兴趣听完你的絮叨。”
“您不打算对这场刺杀向我道歉?”知更鸟问。
“我能看出,你并不需要这个道歉。”塔里夫冷笑。
“那是因为我们都清楚,你不是真心实意对我有歉疚。”
“没办法,我都搞了十几年政治了。”塔里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疲态,“杀伐果断,心如铁石都是基本功。我是为了这颗星球的存续才刺杀你的,只是失败了而已。成王败寇,在银河间可是常态。”
知更鸟看着他,忽然说:“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要终结了,是么?”
“不,我只是觉得省去这些幼稚的道德审判环节,会让我们之间都更轻松一些。”他说。
“我没有想审判你。”知更鸟说,“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配合,让我在你的意识里留下几处烙印。你平日依然会保有自己的心识,只在关键时完全为我所用。我也可以直接给你交个底:你的政绩算不上优秀,但毕竟是一国明面上的总统,直接杀死你并不利于我接下来行动的开展。所以,还是不要让我们闹到彼此都很难堪的地步吧。您也清楚此刻我们的实力差距。同谐能做到的,远比你预想得要多得多。”
塔里夫听到这里,心里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她还在给他台阶下。她用“配合”这个词,说明她还没打算用那种最直接、最让人无法翻盘的方式——彻底地、永久地夺走他的心识。她还在给他留余地。而他,恰好最擅长在这种“余地”里辗转腾挪。
“行啦,大姐头,别跟他废话了。”哈特不耐烦起来,捏着拳头走上前,“就是要让他虚弱是吧?我给他摁地上揍一顿就是了!”
塔里夫看看哈特,又看看知更鸟,脸上浮起一丝淡笑:“你们是在唱红白脸么?”
“哈特先生,你先不要说话啦。”知更鸟皱了皱眉。
哈特立刻站住,敬了个礼:“Yes,sir!”
塔里夫
深吸了一口气。时机到了。他开始抛出他真正想说的话,那个关于星球未来的、足以让任何理想主义者动摇的问题。
“所以后面呢,知更鸟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谈判桌上常见的调子,“我必须对我星球的人民负责。就算你有能力永久地击退公司,就算你有能力保护所有人,可然后呢?你要一直当一名独裁者吗?你替我们赶走了银河最大贸易体后,又要去和谁卖沙髓矿?去联系你的家族吗?这颗星球未来要如何发展,你可以回答这些问题吗?”
知更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停顿太久。
“当然。”她说,“我确实会进行一段时间的独裁,采取一些激烈的手段迅速建立起新的秩序,抚平内战带给人们的创伤。其中不免会侵犯人民的一些自主权,这些我都承认。但等到当地人民至少可以实现温饱之后,我就会逐渐将权力下放。然后,我已经因为擅自召唤同谐令使被家族视为叛徒了,所以主家那边的路也走不通啦。但不用担心,我会帮助阿洛尔星去拥有与寰宇其他大势力抗衡的能力。”
塔里夫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还是那一套。独裁,再民主。先流血,再疗伤。每个来这颗星球推行自己意志的人都这么说过。公司的人也这么说过。连他自己当年在竞选集会上也这么说过。这些话像沙漠里的风,听着声势浩大,吹过去之后,沙子还是沙子。
“我愿闻其详。”他不动声色地说。
“我会让阿洛尔星的所有人,受到同谐的赐福。”知更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许下一个早已酝酿很久的承诺。
塔里夫的眼神动了动:“你要让这里变为家族的属地?”
“我已经说了,家族已经视我为叛徒了。”知更鸟轻轻摇了摇头,灰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家族也绝非谐乐唯一的代表。同谐的旋律,也不应只重复一类曲调。我也有着我自己的旋律。我会让这颗星球的人民在家族之外,也能够调用同谐命途的力量。其实这并不难做到,只需要一些小小的引导。”
塔里夫眯了眯眼睛。这个回答比“独裁后放权”要具体一些,但具体得有些过了头。家族之外的同谐。她自己的一套体系。这话要是传出去,都不用公司动手,蒙托尔星系的那帮老家伙就会先坐不住。她是在给自己挖坟。
“你要构建属于你自己的家族?”他问。
“我没兴趣当大家长。”知更鸟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像是被误解过太多次的倦意,“我只是希望阿洛尔星的人民可以实现团结,在外敌到来时懂得万众一心,并有能力通过意志上的团结击退敌人,而非在公司那些斯文败类的挑拨下分崩离析,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塔里夫心里那丝冷意又泛上来了。她说的是“人民”,是“团结”,是“意志”。可她做的是联合叛军杀进总统府,是把枪口对准这颗星球的合法政府。他当然知道政权这种事从来都脱不开暴力,但听着一个外来者坐在自己面前,把“独裁”和“放权”连在一起说,他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你怎么保证你能够做到?”他问,语气放得极慢,像在帮她一点点拆解自己话里的漏洞。
“命途相关的事情,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呢。”知更鸟
似乎看出了他的敷衍,也没有继续解释,“算啦……我知道你也在纠结该站在哪边。毕竟身为令使的我也没能完全击溃市场开拓部的舰队呢。如果只是向你解释说我当时没出全力,你也只会半信半疑。有些事情,还是眼见为实比较好吧。”
她说着,转身朝办公桌走去。
塔里夫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见她抬起了手。不。不会。她不可能知道。那个按钮藏在他平时最喜欢把玩的那个黄铜摆件下面,连诺伊尔都不太清楚具体位置。她只是路过那里。她只是去拿桌上的什么东西。别自己吓自己。
然后,知更鸟的手停住了。她的指尖在黄铜摆件旁停了一秒,然后,轻轻一翻。
那个红色按钮露了出来。
塔里夫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冰水。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露出任何慌乱的表情。他还在想,也许她只是碰巧看到了,也许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读取到你心里的每一件事情。”知更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淡得几乎听不真切,“比如你刚才试着把话题牵扯到诚意方面,希望我通过放开你来展现诚意,这样你好趁机按下这个按钮,让你的军队冲进来杀死或俘虏我们。这样你就能揭露我的阴谋,从公司那边多争取到一些利益。你根本就没在认真听我的话,你认为我不可能做到,你猜到了齐响诗班已经严重受损,我是可以被几千人用人海战术碾死的人,所以你依然心存侥幸。”
塔里夫感到自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否认,想解释,想再抛出一套新的说辞,把局面重新拉回到谈判桌上。但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他承认。
“你们搞同谐的,还真个个都是巫师啊。”他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知更鸟姐姐,我们还是别……”露西亚抓住知更鸟的手臂,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不安。
知更鸟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方,像在等他给出一个让她放弃的答案。可塔里夫明白,今天这个答案不会有了。
“抱歉,哈特先生。”知更鸟忽然说,“你是正确的。我们确实该给总统先生一个下马威了——”
哈特笑了,慢慢向前迈出一步。
“乐意效劳,尊敬的女士。”
“你——”塔里夫看向知更鸟,喉咙发紧。
“待会好好看看吧。”知更鸟转过头来。塔里夫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耗尽了的、冰冷的平静。
“看看我能做到些什么。”
话音未落,她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警报声像一把把尖刀,从总统府的每一处角落同时刺出来。廊道里的红灯疯狂闪烁。塔里夫听见了那些正在逼近的脚步声。它们曾经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最后的底牌。可现在,它们只像一首为他自己送葬的、嘈杂而荒诞的进行曲。
露西亚抓住知更鸟的手臂:“知更鸟姐姐,我们……我们现在没必要杀人吧?!”
知更鸟看着她,目光忽然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不,露西亚。”她说,“我想是时候变得更残忍一些了。不然,他们只会认为我们没有动真格的胆量。总统卫队有八十人
左右会在两分钟内赶到,剩下的三千名士兵也会陆续抵达。”
“大姐头,能确定咱这盾的实力吗?”哈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谨慎。
知更鸟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从哈特腰间抽出了那把手枪。动作很轻,像摘下一片树叶。
然后,她转身,将枪口对准了塔里夫的脑袋。
砰!
枪声响起。一颗被烧得发红的子弹旋转着冲出枪膛,划破空气,朝着塔里夫的额头直直射去。
塔里夫睁大了眼睛。他看见那颗子弹在离他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它还在旋转。那暗红色的弹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悬停在半空,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
然后,子弹落了下去。“叮”的一声,掉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和两名保镖的鲜血混在一起。
“能确定了。”她说,把枪塞回哈特腰间。
塔里夫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矿场说过的话。那时候他站在高温的沙髓矿坑边缘,看着那些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矿工,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全部付出代价。可后来他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东西。他以为他会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永远用他熟悉的方式与所有人周旋。此刻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周旋不了的,这个看似温和的女人失去耐心的速度比市场开拓部那群混账要快得多。
“好好看看吧,塔里夫先生。”知更鸟声音很轻,却带上了十足的杀意,“别再把我当成什么狠不下心的花瓶了。别把我的仁慈,当做理所当然。”
哈特已经向前踏出了一步。他抽出腰间的两把配枪,咔嗒一声推上膛,眼睛在闪烁的红光里亮得吓人。
“好嘞,那就开杀!”他说。
塔里夫听见,第一波脚步声已经逼近了门外。
知更鸟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发硬。
警报灯突破白光,把一切都染成红色,墙壁、地板、远处拐角不断拉长又缩短的人影,统统浸在那片不祥的光里。她的衣服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只有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时,才偶尔闪出一点绸缎本来的光泽。灰蓝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背后,发梢几乎要融进那片红色里。
第一波卫队已经赶到了。
走廊那头,几十名士兵半蹲着,排成两列,突击步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她。没有人喊话,没有警告,没有命令。只有拉枪栓的声音像冷雨一样密密麻麻落下。那些士兵的呼吸急促而混乱,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看见了她,看见了这个穿着紫色演出服的纤弱女人,也看见了她身后那个裹着面纱的女孩。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警报已经拉响,而眼前这个身影就是他们必须消灭的目标。
然后枪声炸了。
成百上千发子弹同时出膛,枪口喷出的火光几乎将整条走廊照成白昼。弹头撕裂空气,发出密集到无法分辨的呼啸,像一窝被激怒的马蜂,铺天盖地地朝她扑来。子弹打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溅起无数碎屑,弹片反弹着,在空气中划出混乱的轨迹。
知更鸟没有停步。她甚至没有抬手。
那些子弹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全部停住了。就像有人在那片空间里按下了暂停。弹头悬在半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铜色的弹壳映着警报灯的红光,看上去像一道突然凝固在夜色里的金属蜂群。弹头与弹头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层层叠叠,仿佛一面由死亡织成的墙。她能感觉到那面墙的存在,感觉到每一颗弹头内蕴藏的动能与热量。那些力量本来应该穿透她的皮肤,撕开她的肌肉,打断她的骨骼,把她变成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但现在,它们全都乖乖地停在那里,像一群被按住了翅膀的毒蜂,只剩下细微的、恼人的嗡鸣。
士兵们还在开火。新的子弹不断撞上那面墙,然后同样僵在原地,像一群扑进蛛网的飞虫。墙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走廊里只剩枪声、弹壳落地的脆响,以及某种越来越沉重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那些士兵的枪管烫得发红,有些人的虎口已经被后坐力震得渗血,但他们不敢停。他们只能继续扣动扳机,因为一旦停下,他们就必须面对眼前这完全超出认知的、几乎令他们丧失理智的恐惧。
露西亚站在知更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她没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浅蓝色的瞳孔映着那些悬停在空中的弹头,像在看一场不可能发生的噩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快得几乎要炸开。她看见那些弹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们面前,像某种不可逾越的、沉默的屏障。知更鸟姐姐的力量正在她眼前变成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它正在蓄势待发,即将成为杀戮的武器。
她不想看。她真的不想看。可她的眼睛就是移不开。她害怕。她害怕那些子弹掉转方向,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害怕知更鸟姐姐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她更害怕自己逃开。如果她逃开,如果她闭上眼睛,那知更鸟姐姐就是一个人了。她不能让她一个人。
然后知更鸟抬起了右手。
那个动作很轻,像拂去肩头的一粒灰。她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像指挥家在乐曲开始的瞬间轻轻挥下第一拍。露西亚看见她的手指在红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细长而柔美,像一支乐团的指挥棒。只是这一次,那支指挥棒指向的,是完全的杀戮。
那一瞬间,所有悬停的子弹都转向了。
它们没有迟疑,没有减速,像一群终于挣脱束缚的毒蜂,带着比来时更凶狠的势头,朝着自己的来路扑了回去。
第一排的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子弹从他们的眼眶、咽喉、胸口、腹部穿过,打碎了防弹衣,撕烂了皮肤,搅碎了内脏,又带着碎裂的骨渣与血沫继续向后飞,钻入第二排、第三排的人体。皮肉炸开的声音像被压碎的果子,此起彼伏,密集到连成一片。血从那些身体里喷出来,泼在墙上,在红色的警报灯下显得更红,像有人把整条走廊都拖进了一口滚沸的血池。
几十人几乎同时倒了下去。有的仰面摔在地上,手指还扣着扳机;有的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在灰白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有的甚至没来得及倒下,被身后的人压着,像一捆捆散开的、浸透了血的麻袋。
枪声停了。走廊里忽然变得极静。
露西亚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涌。她看见那些尸体,看见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看见血和内脏像流水一样从他们身下漫出来,顺着地面缓缓流淌,一直流到她的脚边,染红了她鞋子的边缘。她闻到了
那股味道——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更令人作呕的、属于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气息。她曾经在格罗夫市的废墟里闻过这种味道,但从来没有离它这么近过
她的手指在颤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可那颤抖还是停不下来。她想,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知更鸟姐姐经历过的一切。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可她还是怕。她怕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在打颤。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知更鸟姐姐就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危险。而她只会站在这里,像一株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草,甚至……想让知更鸟姐姐停下。
“露西亚,你先回房间里吧,这场面有点血腥哦。”知更鸟的声音平静地从她身前传来。
“不,我不走!”露西亚摇头,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待在知更鸟身后有什么作用,她不至于成为知更鸟的拖累,但她也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的想法。
“好,那就跟紧我吧。”知更鸟说,她此刻也无暇和露西亚细谈血腥场面的接受问题了,既然露西亚想留下来,她就尽全力保护露西亚。
然后,远处传来了第二波士兵的脚步声。
跑在最前面的人看见了走廊里的景象,脚步忽然顿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墙迎面拦了一下。他们举着枪,却没人再开火。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推搡着,叫骂着,直到他们同样看见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看见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看见走廊尽头那个穿着紫色裙子的身影,像一枝从血雾中浮现出来的妖花。
“恶魔……是恶魔啊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出来,那声音尖得变了调。然后第二波士兵像炸了锅一样,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跌坐在地上,连枪都抓不稳,还有人只是僵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像被抽走了魂魄。
“跑什么!都他妈给老子冲——!”
一个军官模样的壮汉从后面挤出来,端着枪朝知更鸟的方向就是一梭子。子弹在离她一米的地方再次停住,像一群撞在玻璃上的飞虫,发出细密的、令人烦躁的叮叮声。那壮汉的瞳孔猛地一缩,还没等他做出第二个动作,那些子弹已经折返回来,将他的上半身打得稀烂。他向后仰倒时,手臂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直到身体撞上地面,枪口仍朝着天花板突突地喷出几发子弹,打碎了上面的灯管。
露西亚看着那个军官倒下。她看见他的眼睛,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仍然是不可置信的。他大概到死也没明白,为什么那些子弹会飞回来。
哈特就在这个时候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弟兄们!热腾腾的活靶子,别浪费啊!”
他嗓门大得几乎压过了警报声,手中双枪已经同时开火。他身后的十五名黑卫队成员也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疯狗,嗷嗷叫着扑进战场。枪声重新响了起来,但这次是从他们这边发出来的,密集,急促,夹着狂笑与咒骂。那些还在犹豫的、逃跑的、瘫软在地的卫队士兵,像被割倒的草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子弹从背后追上那些逃跑的人,钻入他们的后脑、脊椎、后心,将他们一个个撂倒在地。有人在中弹后还向前爬了几步,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血痕,最终才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了下去。有人转身想要还击,可枪还没举起来,胸口就已经被三发子弹同时
贯穿。
哈特几步冲到知更鸟身边,背靠着墙壁,一边换弹夹一边笑:“大姐头!你这跟放烟花似的,太带劲了!”
知更鸟没有理他。她继续向前走,紫色高跟鞋底踩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些子弹跟随着她,像一道永远无法被突破的、沉默的墙。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她早已知道结局的事情。
露西亚跟在她身后,踩在那些人的血里。血还是温的,透过她单薄的鞋底传上来,那种温热感让她的脚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不敢低头看,只能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知更鸟的背上。可走廊里的景象根本避不开,无论她看哪里,都是红的。
第三波士兵扛着重武器赶了上来。
火箭筒的发射管在走廊尽头架起,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一枚带着尾焰的火箭弹呼啸而至。
露西亚听见那声轰鸣的时候,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知更鸟身后缩了缩,虽然她知道那道护盾一定会挡住它,可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火箭弹撞上了那面透明的墙。一声巨响,整条走廊都颤了一下。火光冲天,黑烟翻涌,碎裂的弹片和灼热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炸开。墙体的涂料被掀掉了一大片,天花板上的灯管碎了好几根,玻璃渣像琉璃雨一样落下来。露西亚被那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她看见火光在眼前炸开,看见碎片打在墙上、地上、甚至打在知更鸟的护盾上,又纷纷弹落,像一场带着火星的暴雨。
知更鸟站在原处,一步也没退。那片无形的护盾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她甚至没有眨眼。
爆炸过后,烟雾还没散,那几个扛火箭筒的士兵已经看见了站在原地的知更鸟。她的身影在黑色与红色之间,像一尊不可被摧毁的神像。浓烟在她身前翻涌,火光在她身后明灭,她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刚刚降临这个世界的审判者。
然后她朝那枚火箭弹来的方向轻轻一推。
几乎在同时,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那些士兵所在的阵地上。防暴盾牌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几个士兵连人带枪被抛上半空,又重重摔下,胳膊与腿以奇怪的角度折着,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士兵被铁盾砸在墙上,半边身子都陷进了碎裂的墙壁里,血从砖缝间渗出来,像墙壁自己在流血。
露西亚听见了那些人的尖叫声。那声音很短,很尖锐,然后就消失了。她努力不在脑子里重复那些声音,可她办不到。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学过的一句话,是历史课上一个老师说的:“战争里最先死去的就是人性。”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响起了引擎声。
一辆装甲运兵车碾过满地碎片,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它的车载机枪已经开始旋转,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知更鸟的方向。车身擦着墙壁,刮出一道道刺目的火花,碎玻璃和墙皮纷纷落下。车上的士兵在喊叫,但她听不清内容,只能从他们狰狞的表情里读出同一种东西——彻底的、不顾一切的恶意。
哈特下意识地往墙边一缩,骂了一声:“我操,这都开进来了?!”
装甲车开火了。
重机枪的子弹比突击步枪的子弹更粗更长,像一柄柄被烧红的小刀,连绵不绝地劈向那道看不见的墙。弹头撞
上去,溅起一片片淡金色的涟漪。那是知更鸟的存护护盾第一次在肉眼前显出了轮廓,像一面被暴雨击打的无形幕墙。淡金色的光影在她身前流转、波动,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巨大的宝石。
露西亚看见那道光了。
那就是砂金石的力量。她能感觉到它的厚重,像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裹在知更鸟周围。可她现在觉得,那光在变。它不再是单纯地防御,它在被某种更精细、更冰冷的力量调动着,开始变得……极其具有攻击性。
知更鸟站在那里,像根本没有看见那辆车。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翠绿色的光。同谐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弦,缠绕上那层淡金色的护盾。她在调律。把那层由存护构建的、原本只能被动承受攻击的护盾,扭曲成她的武器。
装甲车还在开火。重机枪的子弹像一条炽热的铁流,一刻不停地冲击着护盾。淡金色的涟漪越来越密集,整面光幕都开始泛起波纹,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玻璃即将被高压压碎前的那种颤音。
然后,知更鸟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朝装甲车的方向,轻轻一握。
那辆车忽然不动了。不是停下了,是不动了。整辆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引擎还在咆哮,车轮还在疯狂空转,但车身却一寸也前进不了。车上的士兵发出惊恐的叫声,他们试图打开车门,试图从车上跳下来,却发现整辆车的每一寸外壳都被那层淡金色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某种还未凝固的、粘稠的琥珀。
然后,知更鸟慢慢收拢手指。
金属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层淡金色的光开始向内收缩。起初是车门,像被一只巨手按住,一点一点地凹陷进去。车窗玻璃在这种压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裂响,然后炸开,碎片像冰雹一样向车内飞射。接着是车顶,整块装甲板从中间塌了下去,弧度像一张被压弯的弓。车内的士兵被挤压、碾碎,他们的尖叫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就被金属变形的巨响吞没,与钢铁搅在一起。那些伸出来的胳膊和试图翻出车外的身体,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光幕中僵硬地扭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几秒后,那辆载满士兵的装甲车变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废铁。它被压得只有原来体积的一半不到,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易拉罐。暗红色的液体从压扁的车底缓缓渗出来,顺着地面的裂缝流开,汇入那些已经积成水洼的血泊中。
哈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牛逼。”
露西亚听见了那句话,但她没有笑。她甚至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她看着那辆变成了废铁的装甲车,看见一只手从扭曲的车门缝隙里伸出来,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僵住,像一截被扔在雪地里的枯枝。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那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哭。她知道车上的那些人刚才还在呼吸,还在为自己的任务全力以赴。也许他们中有人跟她一样,只是听了命令才来到这里。也许有人家里也有个弟弟或妹妹。也许有人昨晚还幻想过能活着回家。而自己正站在夺走他们生命的人身后,像一名同谋。
她想,我是不是也该算作凶手?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地跟着知更鸟,没有停下。
更多的士兵从四面
八方涌来了。
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子弹没用,枪械没用,火箭筒和装甲车也都没用。于是一些人扔掉了枪,拔出了匕首、警棍、砍刀,甚至只是随便抄起什么趁手的东西,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朝知更鸟的方向扑过来。他们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巴大张着,发出一些她已经听不清楚的、像野兽又像人的嘶吼。
知更鸟没有动,哈特的人已经迎了上去。
他们像在玩一场完全无敌的反击战。那些士兵根本冲不破护盾,枪弹在他们面前像雨点一样无效。他们开始用拳头,用刀。但子弹都打不进的地方,拳头又能做什么?一个士兵把枪托砸在护盾上,整条手臂被反弹力震得发麻;另一个士兵举着短刀猛刺过去,刀尖在离知更鸟半米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像刺进了一堵透明的、无比坚硬的橡胶墙。然后,哈特的人从护盾后探出枪管,几乎是把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扣动了扳机。
枪声与叫骂声混在一起。血从三个方向同时喷出来,有些溅到了墙上,有些溅到了天花板上,还有些溅到了露西亚的鞋面上。
露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片正在晕开的红。她没有动。她一直跟在知更鸟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既没动手,也没有逃开。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躲。她不敢躲,也不能躲。
她看着知更鸟的背影,看着那散在背上的灰蓝色头发,看着那身曾经代表希望与星光的紫色演出服。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拿着匕首气势汹汹地向她本人扑了过来,她本能地抬手格挡,却见知更鸟伸出一只手,捏住了那个士兵的脖子。
那个士兵很高,比知更鸟高出整整一个头。他显然已经在孤注一掷了,扔掉了枪,用尽全身力气向她们撞过来。知更鸟只是一握就稳稳地捏住了他的喉咙。
那个士兵的动作停住了,像被掐断了所有的力气。他睁大眼睛,瞳孔紧缩,里面映着知更鸟没有表情的脸。他的双手抓住知更鸟的手腕,想把它掰开。可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然后,知更鸟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是一段极其短暂又极其漫长的过程。士兵的喉咙在破裂,骨节错位、被捏碎,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渐渐凸出来,最后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从她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不再动了。
露西亚看见他倒在地上的样子。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像在最后那一刻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她想,他死前一定很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也许只是单纯的“不”。但知更鸟没有给他机会。
她看见知更鸟的手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可只是一瞬间,那点颤抖就消失了。她继续向前走,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哈特在一旁吹了个口哨。
知更鸟没有回头。她的裙摆从几句靠在墙上的尸体上掠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露西亚跟在她身后,跨过了那具尸体。她看了
一眼,只看见那张扭曲的、沾满血污的脸,眼睛还大睁着,像在最后那一刻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又感到胃里一阵翻涌,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可她终究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知更鸟继续向前走的背影。那个背影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她想起知更鸟之前对她说过的话:“我想是时候变得更残忍一些了。”
当时她不理解,现在她理解了,但真的很惊愕,她没想到知更鸟姐姐已经残忍到这种地步了,她忽地又联想起她说自己已经杀死一百五十六万人的事实……是啊,她怎么就想不到呢,一个杀死了百万人的人,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呢……
就在这无尽的杀戮像潮水一样即将把整个总统府吞没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色制服、举着白色手帕的人代替总统·做出了选择,正是诺伊尔。他赶忙从士兵们中间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是惊骇、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颤着手,朝四周那些还在发抖的士兵喊道:
“放下武器!全部放下武器!我们投降!”
他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先停下吧,弟兄们!”知更鸟也喊道,这次顺口了许多。
枪声渐渐停了。匕首落地、钢管落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地。士兵们站在原地,像一群被判了死缓的人,脸上只有茫然与恐惧。
诺伊尔转过身,面对着知更鸟。他本想说什么,但只看了她一眼,便把头低了下去。那颗白色的手帕在他手里几乎要被攥碎了,他的手指像在不停地、无意识地摩擦着布料,像在安慰自己。
“请停下吧,知更鸟女士,我们清楚我们没有胜算了。”诺伊尔说,他已经充分见识到了命途伟力,比远程看着齐响诗班大战第三征服舰队还要真切。
办公室里的塔里夫,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外面的警报还在响,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灰白的脸上。他听见了枪声,听见了尖叫,听见了装甲车被金属压缩时那令人牙酸的、仿佛是什么活物在呻吟的巨响。他听见了那些士兵绝望的怒吼,也听见了他们最后变成尸体时,那种沉闷的、接连不断的倒地声。
现在,一切都静下来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办公室门外那片血色的廊道。他看见知更鸟从尽头走来,衣裙上几乎沾满了血,让白色的部分被染红,紫色的部分几乎完全变成了紫黑。她的脸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额角那道伤疤,在红光里像一道新裂开的、永不结痂的伤口。
塔里夫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
他原以为,谈判仍在继续,这个女人实力有限,他仍有机会用那些政客的技巧,从她那里讨到一丝余地。
但现在他明白了。
和她谈话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原来那个歌者。而是一个真正的、从血里爬出来的恶魔。
他忽然觉得很冷。那股寒意从脊柱一路向下,渗进骨头里,渗进那些早已被政治磨平了棱角的地方。
“知更鸟小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更鸟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像在等他继续,他木讷地又一次按下按钮。
警报声停了。
整座总统府像被抽走了声音的壳,只剩下血顺着墙壁往下淌的细微声
响,还有那些瘫软在墙边的士兵们压抑的、不敢放开的呼吸。一部分红色的灯光还在转,从被打碎的灯罩里漏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阵明一阵暗。
塔里夫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被汗水浸透,贴在脖颈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不自觉地蜷曲着,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他看着知更鸟走进来。
“您是个聪明人,总统先生。”知更鸟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柔和,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她走到办公桌前,离他不过两步的距离,低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沾着血,有几滴溅在颧骨上,像一颗暗红色的泪。
“我应该不用再重复第二遍了。”她说。
塔里夫慢慢抬起眼。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其实这个动作很可笑,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但就在半个系统时前,他还在用那套熟悉的、打磨了十几年的方式应付她,试探她,算计她。而现在,他那套东西全都废了。他花了十几年磨出来的一身本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再谈谈条件,也许是想再拖延一点时间。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又都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配合。”他说。声音嘶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知更鸟没有露出满意或不满意的神色。她只是把一只手抬起来,朝他伸了过去。
“会很轻的。”她说。
塔里夫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她的手指落在他的额头上。指尖很凉,像深夜里的井水。然后,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那里漫进去,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晕开,散开,渗进每一个缝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被另一双手调校,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那些颤音很舒服。像有人在用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抚过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沉,像睡过去了一样。他知道那不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掌控,知道自己正在被改变。可他没有抵抗。他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收了回去。
塔里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重新变得清醒了。他依然记得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儿,也没有半点想要跪下来奉知更鸟为神明的冲动。可他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东西藏在他意识深处,像一颗被埋进皮肤底下的石子,平时不会疼,可一旦知更鸟愿意,它就能变成一根刺,直接扎进他的神经。他试着去感受它,只感到一片空洞。那里像被谁挖走了一小块,又填进了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知更鸟却忽然偏了偏头,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啊!我差点忘啦!“浑身是血的女人忽然轻快起来。
她走到办公桌旁,俯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那支笔很沉,笔帽上镶着国徽,笔身有些旧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划痕。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翻了翻桌上,从一叠染了血的公文里抽出一张还算干净的纸。纸角微微卷着,上面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不知是谁的血。
她弯下腰,就着桌上那点灯光,开始签名。
塔里夫看着她的动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她
写了几个字母,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这是之前答应好的。”知更鸟说,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给总统先生女儿的签名。您可以找机会给塔莉小姐寄过去。”
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塔里夫看得很清楚。那不只是签名时正常的颤动,是刚才那一整场杀戮过后,身体还没能完全从紧绷中缓过来的、细微的痉挛。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慢慢地写着,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错的仪式。
但第一个签名写得不好。写到一半时,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而难看的斜线,像把那个名字拦腰斩断了。她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用力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叉。
那叉画得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画完之后,她本打算另起一行继续写,可手指刚移过去,又顿住了。她觉得那样不合适。那张纸已经废了,再写什么都是对废纸的涂改。于是她放下笔,用两只手把那张纸拿起来,颤抖着,一点点撕碎。
纸片碎得不算均匀,有的大有的小,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她把碎纸片放在桌角,又重新抽了一张。可这次,那张纸上面也沾了血,暗红色的,她没再换。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写。
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很多。她写得很专注,像是在用最后一分力气维持那只手的平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个字母,沙沙声和远处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她的额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拨。她的耳羽很安静地收在两侧,像两片合拢的、沾了灰的翅膀。
写完之后,她直起身,把那张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那纸上的血迹晕开了一点点,和墨迹混在一起,像签名旁边开出了一朵很淡的花。
她微笑着转过来,把那张纸递到塔里夫面前。
“总统先生,”她说,“您看看,还需不需要在别的地方签名呢?衣服,唱片,专辑,书本……都可以的哦。”
塔里夫没有接。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漂亮的、和电视上一模一样的签名,又看了看她那张被血污和汗水弄脏的脸。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整个胳膊,整条脊背,像有一阵冷风从骨头缝里穿过去。
他摇了摇头。
很慢,很用力。
“不用了……”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更鸟又笑了笑,没有勉强。她把手收回去,将那张纸仔细对折,放进塔里夫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对哈特说:“准备一下,哈特先生。我们需要在总统府里建立临时的指挥点。把还活着的人集中起来,武器收缴,我待会会和露西亚一起给他们进行烙印。之后,去把之前控制的那几位公司职员集中带到一个房间里。”
“好嘞!都听到了吧,照大姐头说得做!“
哈特应了一声,朝手下挥了挥手。
露西亚还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眼睛有些发直。她的鞋面上沾满了血,鞋底很滑,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里。她听见知更鸟对哈特下命令,听见士兵们开始拖着尸体往墙边清。一具尸体从她脚边被拖过去,留下一道宽宽的血痕。她没动。
知更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那缕黏在汗水里的头发拨到
耳后。
“还好吗,露西亚?”她问。
露西亚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话,可她没有说。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们现在要走了吗?”
知更鸟看着露西亚惊魂未定的样子,这才惊觉露西亚被吓坏了,她并不像自己一样从灰烬镇的血雾中爬出来过,自己刚才那样子肯定吓到她了。
她本能地想抱住露西亚颤抖的身体,但又想到自己这身衣服已经染上了太多鲜血,直接拥抱会弄脏露西亚,所以张开的双臂在空中僵住了,最后只是无力地缩回,或许得先换身衣服——
还没等她想完,露西亚又一次主动抱住了她,毫不犹豫:“没事的哦,知更鸟姐姐,我们先把事情都做完吧,您不要因为我太有压力了,应该改变的人是我才对,我会尽快适应的哦。“
知更鸟的心砰然一震,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她让露西亚待在她身边,不就是在让露西亚成为她吗……她应该做这样的事情吗?
“好……”她听见自己低声说,但话虽如此,她们今晚应该也要好好谈谈。
过了一会,所有的俘虏都被转移到了总统府前的开阔地带。
那是一片原本用于检阅仪仗的广场,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中间立着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旗杆上的旗帜早已在交火中被打得稀烂,只剩几缕焦黑的布条在夜风里飘。现在,这片广场上挤满了人。几千名士兵被缴了械,黑压压地蹲坐在地上,双手抱在脑后,像一大片被风吹倒的、等待收割的庄稼。
知更鸟只留下几个黑卫队士兵看守他们。这本来是个荒唐的数字,几个人看管几千人,随便一次暴起就能把他们淹没。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知更鸟就站在旗杆下面。她甚至没有看那些俘虏。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株开在废墟中央的、不会凋谢的花。恐惧比任何监狱的高墙都更牢固,比任何镣铐都更沉重。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把脖子抬起来。
露西亚站在知更鸟身后,面纱已经被汗水浸得半透,贴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知更鸟和她说过,要由她来对自己进行调律,再由知更鸟借助她的引导,把烙印种进每一个士兵的意识里。她已经在脑海中把知更鸟教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复习过了,可她还是害怕。她怕自己做不好,更怕自己做不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知更鸟姐姐,”她小声说,“我……我准备好了。”
知更鸟转过身来看她。她的脸上还沾着血,裙摆上也还凝着一片片暗色的污渍。但她的目光很柔,像深夜里的、被云层半遮的月光。
“别慌,露西亚。”她说,“跟着我做就好。我们慢慢来。”
露西亚点了点头。她走到知更鸟面前,抬起双手,指尖在发抖。知更鸟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像在把自己交给一个很重要的人。露西亚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掌心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那温度有些低,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律。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广场上穿过去,把旗杆上那几缕破布吹得沙沙响。可渐渐地,她感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颤动。顺着她的手臂,一直传到
她的胸口。她“听”到了知更鸟的心声。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一座很空旷的大殿里,一点一点地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每一声都很慢,慢得让她心慌。然后,她顺着那声音往里走,走进了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那是一间暗室。墙壁上长满了寒冷的霜花,寒冷而幽闭。她看见那二十万个人的影子。他们被固定在地面上,身体半透明,像一群被冻在冰里的飞蛾。有人的嘴还张着,像在唱一首永远没有唱完的歌。有人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已经没有泪,只有两条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然后她看见了安克,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趾高气扬的恶魔,而是一个更早的、站在知更鸟床边的、没有表情的影子。他身后跟着无数人,有黑卫队的士兵,有穿着制服的宪兵,有满脸是血的矿工,有那些她在梦里才见过的、看不清脸的死者。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露西亚感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因为她也看到了,那道微弱的光从那人影的深处透出来,淡金色,冰冷,像一盏藏在冰壳里的灯。她知道那就是知更鸟,是那个经历了一切、仍然活着、仍然站在她面前的人。她看见那盏灯上全是裂纹,每一道裂纹都被外面的黑暗拼命地向内挤压。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暗的重量。它们如此沉重,沉重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顶开始往一个很深、很冷的地方压,一下一下,像要直接把她碾进地底。
她突然想,知更鸟每天都要承受这些,她每天醒过来,都要扛着这些走。而自己现在只是因为靠近了这么一下,就快要被压倒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不发出声音。她不想让知更鸟觉得自己软弱。她告诉自己,你必须撑住。你必须帮她。你如果连这些都受不住,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然后,那股力量开始流动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那片海很暖,很宽,把她整个都裹住了。她知道那是知更鸟在引导她。她不敢挣扎,也不愿挣扎。她只是顺从地把自己交出去,让那股力量从她身体里穿过,再流回知更鸟那里。
广场上,一股无形的风突然从地面升起,无数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从知更鸟脚下蔓延开去,像树根一样在石板缝里延伸。光丝无声地穿过人群,从每一个士兵的脚踝处钻进去,顺着他们的骨骼、血液、神经,一直到达意识深处。那些士兵们的身体同时僵了一瞬,像被同一根线扯动了。有的人张了张嘴,像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有的人闭上了眼睛,像陷入了一场很深的梦。整个广场安静得可怕,连那些呼吸声都像被从空气里抽走了。
露西亚感到自己的掌心越来越热。热到发烫。她听见知更鸟在自己的意识里说:“就这样,露西亚。再坚持一下。”
她咬紧牙关,更用力地将自己的心神贴过去。她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的意识,像成百上千个细小的、跳动着的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而知更鸟正在一个一个地触碰它们。那些点在被触碰之后,就慢慢暗下去,变成很平静的、像水底卵石一样的颜色。她知道,那是烙印种下去了。那是知更鸟的权力,也是
她的锁链。她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些士兵在醒来之后还记不记得刚才的一切。她只知道,如果此刻她把手松开了,她们就前功尽弃了。
疼痛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她的头开始发紧,后颈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压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她不敢擦。她怕自己一擦就会倒下去。她甚至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面前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就会冲过来,把她和知更鸟一起撕碎。于是她只把眼睛闭得更紧,额头上青筋都浮起来了,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她能感觉到知更鸟也有点不稳。知更鸟的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站在暴风雨里的一根极细的桅杆,随时会被折断。可她在撑。露西亚知道,她也在撑。
终于,最后一道光丝收束了回来。像一轮极细的、金色的浪,从广场尽头涌回来,一路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平了,最后轻轻拍在知更鸟的脚下,碎成一片闪亮的光点,散进风里。
露西亚的手从知更鸟额头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跌坐下去。她没有倒在地上,因为知更鸟接住了她。知更鸟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能感觉到知更鸟的呼吸也很乱,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但那只抱着她的手很稳,像在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
露西亚靠在她肩上,浑身都在抖。她知道自己的鼻子还在流血,眼泪也还没干。她想说话,想说“我没事”,可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重重地碾过一遍,那些她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还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无数根断掉的弦在同时颤抖。
她没说出来。她只在心里想:原来你就是扛着这样的东西,一直走到今天的吗。
她不敢说。她不敢让知更鸟姐姐知道,自己只分了一点点,就差点被压垮了。
“辛苦你了,露西亚。”知更鸟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边,“没事了,我们做到了。之后那次规模更大的调律也不会比这次更难啦。”
露西亚点点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抓住知更鸟的手臂,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她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涌,把知更鸟身上那件布满血污的演出服又洇湿了一片。她觉得自己像个很笨的孩子,明明答应了要帮上忙,结果却反过来需要对方抱着才能不倒下。
“没事哦,你做得很好。”知更鸟安抚着她。
过了一会,她听见知更鸟对哈特说:“哈特先生,把这些人带到室内吧。分组安顿下来,不要捆绑,不必虐待。他们现在不会反抗了。”
哈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语气比之前轻了些,像怕吵到她们似的:“明白,二位女士先歇会儿,剩下的事交给弟兄们。”
然后,露西亚感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她两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像要倒。但她还是努力睁开了眼。她看见那些士兵们已经站起来了,一个个动作缓慢,像还没从梦中醒来的人。他们排成几列,在黑卫队的看押下往楼里走。没人说话,没人推搡。整片广场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在夜风里响成一片。
知更鸟扶着露西亚往屋内走。她的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但没有停下。
露西亚偏头看她,看见她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脸色白得发青。她忽然想起,知更鸟身上的伤本来就没好。杀了那么多人,又进行了一次覆盖几千人的调律,她一定也累坏了。可她还是一声不吭。她几乎从来都是一声不吭。
三十五
夜色落下时,总统府才真正安静下来。
总统府内有很多招待用的卧室,当然也包括总统本人的卧室,不过露西亚嫌里面味道太重了,哈特倒是不嫌弃,所以真正的总统府就归他了,她们最终挑了二楼一间用来招待外宾的卧室。这间房因为战乱已经很久没有来客,空气里只剩床品晾晒后残留的干燥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不知从哪个通风口渗进来的血腥味。廊道里的尸体与血泊已被黑卫队的人粗略清理过,但那股死亡来过又尚未走远的气味,仍像一层薄薄的膜,贴着人的皮肤,怎么都撕不掉。
露西亚已经换上了睡衣,钻进被子里,侧身躺着。被面很凉,白得像某种从没被使用过的、过分整洁的壳。她把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她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
她在想今晚的事。
其实从知更鸟按响警报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一直是木的。她记得枪声,记得火光,记得那些子弹像蜂群一样停在半空,又像被什么东西反手甩回去,打穿那些士兵的身体。她记得装甲车变形时发出的尖响,也记得她跨过的那几具尸体。她甚至记得自己鞋底踩进血洼时的触感——温的,黏的,像踩在一锅快要冷却的汤里。她在想那种触感,想那种温度。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然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她也开始有点麻木了。那些血、那些死人、那些尖叫,明明就发生在几系统时前,现在回忆起来却像是隔着很远的水幕。不是不真实。恰恰是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大脑不得不把它推远一点,不然就撑不住。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习惯。这个念头本身比杀戮更让她害怕,她似乎有一点理解知更鸟的状态了。
她又想起知更鸟的脸。想起她在人群中穿过时那种平静,像走过自家的庭院。那种平静,让露西亚觉得陌生,又隐隐觉得悲哀。
她终于明白,知更鸟姐姐口中的麻木,和她自己的麻木,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正在初次经历这种麻木,而知更鸟早已站在她根本望不到的地方。一百五十万人。再杀一百五十万人也无妨。知更鸟说这些时,脸上没有逞强,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博取理解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到来的事情。
露西亚忽然觉得很冷。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跟了这么多天的知更鸟,离她好遥远。但下一秒,又想起她温柔对待她的样子,那点遥远便又缩了回来。
她明白,一点也不能再期望知更鸟变回去了。她也不该这么期望了。知更鸟姐姐要面对的是公司,是那个翻手就能把星球烧成玻璃的庞然大物。心慈手软不会让她们活过下一个月。知更鸟必须狠。如果自己还在这种时候纠结手段是否干净,那才是真正的累赘。
所以,该做出改变的是她。
不是让知更鸟停下来,是她要追上去。追不上也要追。追不上也要站在她身后,不让知更鸟一个人。
她
从被子里坐起来时,知更鸟正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知更鸟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装,那身粘满血的紫色演出服被她带去浴室反复手洗了好几遍,浴缸里的清水被染成血水,又被她放到下水道里,但她还是洗不干净,这身演出服材质很好,可是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深色的痕迹,在把自己的手都搓红了后,她终于是疲惫地放弃了,早知道就不追求什么谈判的仪式感了,这身衣服是专门定制的,她在匹诺康尼的房子里倒是还有一套备用的,可她现在又回不去……
她的背微微弓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肩。她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从露西亚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一段细瘦的、被灯光晕得很淡的脖颈,和垂在身侧那只沾过血,又洗得太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
露西亚轻轻挪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进她的肩窝里。她的两条手臂软软地绕过去,却用了点力气收紧,像怕面前这人突然散掉。
“知更鸟姐姐,你想和我谈一谈吗?”她问。
知更鸟没有马上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声音很轻:“嗯,是啊,我确实想再和你谈一谈哦。”
露西亚把脸又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一点点渗到露西亚冰凉的鼻尖上。露西亚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慢慢叠在一起。
“我今晚……”她顿了一下,“确实有些被吓到了。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场面,我腿都在发软。”她说到这里,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可笑声太短,还没成形就散了,“可后来我又想,你和公司那样的怪物作对,本来就不能再心慈手软的。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多的死人。更没想到那些人里,有很多个是你亲手……是你亲手杀死的。”
她感到知更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我还做不到那么心狠呢,知更鸟姐姐。”露西亚继续说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是要把自己最内里的话,借着这个拥抱慢慢递过去,“可我也没想过要跑。真的。”
知更鸟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抱歉啊,露西亚。”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这次还是没能顾虑到你的心情。我本来也以为,我会对这场杀戮感到痛心。可是没有。真的没有。”她停了一下,像在辨认自己胸口的某种反应,然后说,“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我没有你那样面对死亡时该有的颤栗。我好像……早就已经麻木了。我知道这不对。”
露西亚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不用强迫自己啦,知更鸟姐姐。”
“露西亚……”
“这是我自愿的。”露西亚说,声音依旧闷,却一字一字很清楚,“我会克服掉心里那种惯性的。和强大的公司做敌人,是容不得我们挑选手段的。如果我在这种时候还要计较该不该杀人,那我们早就死在总统府里了。我害怕,是因为我还没见过。等我也能像你一样把这些情绪解决掉,我就真的可以站在你旁边了。”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夜里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誓言。
知更鸟没有回话。她低下头,指尖慢慢覆上露西亚环在她腰间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的手,这是她妹妹的手。
“知更鸟姐姐,我觉得我已经想明白了。”露西亚又开了
口,像怕一停下来就会丢掉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回头路的。真正重要的,是走好我们脚下的路。就算那条路很痛苦、很艰难,我也绝对会和你一起走完。”
“我知道的。”知更鸟说,“我相信你。”她抬起头,却没转头去看她,只望着窗户那边,像要透过那层厚玻璃望到已经很远的天色,“只是露西亚,我今晚也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过依赖你了。你给了我接纳,我就开始把一切不堪都往你那里放。可你才十六岁,你还没到该替别人吞血咽灰的年纪。我不能一面说要保护你,一面又让你承担这些。”
她说这话时,指尖还在轻轻来回。像在抚摸,又像在安抚。露西亚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也感觉到她其实并不比自己轻松半分。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露西亚的呼吸很轻,一下下打在她颈侧,像幼鸟扑在风里。
“我真的想过了。”露西亚又开口,声音里有了点不让自己退让的硬气,“所有事情,我都可以接受。知更鸟姐姐不管做什么,就算……就算你以后要去加入反物质军团,我也不会多问一句,我会和你一起的。杀公司的人也好,控制塔罗克政权也好,做什么都好。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嗯。”知更鸟极轻地应了一声。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安克必须死。”
露西亚说得很轻,每个字却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火。她感到知更鸟的背脊僵了一下。那点僵硬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可她没松开手,反而把知更鸟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她的背里。她的身体开始发颤,声音也渐渐抖起来,却没有一个音躲开:
“我知道你还在犹豫。我也知道,你对他……有一些你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我不逼你现在就回答我。但这一件事,只有这一件,我绝不会让步。知更鸟姐姐,我本来真的很害怕,害怕你选他不选我,害怕自己又像以前一样,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着你受苦。可今晚我想清楚了。就算你选了他,我也还是要杀他。杀完之后,我可以任你处置。但无论怎样,那个人的命,我不能留。”
死寂。只有空调风口极细的嗡鸣,像人屏住呼吸时耳朵里的杂音。
知更鸟久久没有出声。她垂着眼,像在听自己身体里某根弦极缓地松开。那根弦被扯得太久了,骤然松开时,连带着整颗心都震得有些发麻。良久,她的手指才重新动起来,一下一下,抚着露西亚的手背,动作轻得仿佛在碰一样怕碎的东西。
“露西亚,不用说得那么决绝啦。”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叫人听不出来的哑,“我怎么可能不选择你呢?”
露西亚浑身一颤,像没听清。她抬起头,从侧面去看知更鸟的脸。昏光里,那双翠绿的眼睛像被水洗过,蒙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却意外地清亮。
她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吗?”
“真的哦。”知更鸟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下了决心的平静,“我已经想好了。等事情结束,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也给他一个结局。我的犹豫只会不断伤害我们自己。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也不会再让你和我一直活在仇恨和恐惧里。”
露西亚眼眶忽然热起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重新把
脸埋进知更鸟的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好呀。”知更鸟说。
她侧过身,将露西亚整个人搂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脑抚下去,又抚下去,反反复复,像在给一只受惊的小鸟顺毛。露西亚在她怀里吸了吸鼻子,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像只终于找到巢的幼鸟,连呼吸都轻了。
“没事啦,露西亚,我在这哦。”知更鸟说,声音柔得不成样子,“你今晚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露西亚带着鼻音。
“怎么会。是我该和你说谢谢才对。”知更鸟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我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不是你还在这里,我大概早就彻底堕入疯狂了。”
“你不是。”露西亚说,语气笃定,“你永远是我的知更鸟姐姐。”
知更鸟没接话,只用指腹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笑了笑,轻声说:“睡吧,你今晚也累坏了。”
露西亚乖乖躺好。知更鸟也在她身边躺下,伸出手臂让她枕着。床头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像一株连根的植物。露西亚把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小声说了一句:“知更鸟姐姐,晚安……”
“晚安,露西亚。”
她轻声应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露西亚的背。过了一会儿,露西亚的呼吸慢慢变沉了,睫毛在眼下投着两小片阴影,唇角还带着一点哭过后放松的弧。知更鸟又等了很久,等到身旁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才极轻地抽出手臂,坐了起来。
她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听着露西亚睡熟的呼吸,忽然觉得这房间空得厉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窄窄的、透明的河。她看着那条河,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露西亚刚才的话。
“我怎么可能不选择你呢?”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愿意选露西亚。她一直都愿意。可当露西亚问出那个问题时,她竟然没有立刻回答。她花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看见了谁?她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是安克。她并不想看见他。可他的影子就是那样,像火熄灭后残留在墙上的黑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感到一阵对自己的厌恶。
她不是不知道安克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他绑架她,折磨她,在她脚底和心里都留下过洗不掉的印记。他就该被千刀万剐。可她居然还会犹豫。这犹豫本身,就已经是对露西亚的一种背叛。
所以她才说:“我已经想好了。”
她想好的是:不能再让这犹豫拖下去了。不能再让露西亚一个人抱着这个念头熬过一天又一天。不能再把露西亚拖进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泥潭里。她必须给出一个结局。为了露西亚,也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只会在台上唱歌的知更鸟。
她站起身,披了件外套,穿上拖鞋,她慢慢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露西亚缩在被子里,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像在做什么无关紧要的好梦。知更鸟看了她好一会儿,在她额头轻轻留下一个吻,才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开灯。月光从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一个人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过道里,像走在一片没有岸的浅水上。总统府里还有未散的血气
,被通风系统一遍遍冲淡,可还是能闻到。那种味道和她战斗时闻到的很像,只是冷了很多。
她在落地窗前停下来。
外面是伊斯科市的夜。远郊还有几处火光,在楼宇之间明灭,像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抬起手,把掌心贴在微凉的玻璃上。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要把她也吞进去。她站了很久。久到玻璃都被她掌心的温度捂暖了一片,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肺里积了一整夜的东西,轻轻放出来一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人走得不算近,却刻意放重了些,大概是想让她听见。
“哟,大姐头,出来干啥呢?”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下脸:“大姐头这个称呼好奇怪啊……”其实她早就想指出这一点了,但之前碍于场合,就没开口。
哈特“啧”了一声,抓了抓后脑勺:“那叫你啥?头儿,老大,大姐大,将军?”
“叫我知更鸟小姐就可以啦。”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我睡不着,出来散散心。找我有事情吗,哈特先生?”
哈特迟疑了一下,又往前迈了半步,像在犹豫该不该靠太近:“好嘞!我也出来散心呢,正巧从此地路过。”
知更鸟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哈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显得他比白天拘谨许多,甚至有点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呢。是安克先生又训斥你了吗?”她问。
哈特咧嘴一笑,却没什么笑意:“那倒没,我还没给他打电话呢。来一根不?”他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根递过去,刚伸出手就僵住了,心里直骂自己:哪有歌星抽烟的?嗓子不要了?他赶紧把烟别回耳后,干笑两声。
“不用啦,谢谢,我不抽烟的。”知更鸟说。
“好,好……”哈特咽了咽口水,像在脑子里反复过一件棘手的事,“那个,其实我确实有句话想跟您谈谈来着。”
“什么事?”知更鸟侧过身,背靠着窗框,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就是,您觉得……您觉得咱老大怎么样?”哈特话一出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知更鸟微微皱眉:“啊?!”
“就是说,您感觉他这个人如何?”哈特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几百遍。话都不会问,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是安克命令你来问我的吗?”知更鸟盯着他,眼中多了一层探究,“打听我对他的态度?”
她心里莫名有些发闷。安克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来问,倒派个手下大半夜跑到她门外来探口风。是想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他?还是又在打什么别的算盘?她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哈特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好奇,八卦一下。”
知更鸟盯着他看了几秒,像要从他那张堆笑的脸里看出点真东西来。片刻后,她才淡淡地开口:“……他是个暴虐的人渣,是个擅长操纵人心,但没有正常感情观念的恶魔,癖好也很……奇特。他要是问你,你就这么和他说就行。”
哈特呛了一下,摸了摸鼻尖:“额,看来知更鸟小姐也认可这些众所周知的观点。哈哈——那,那您怎么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呢?”
“合作关系。”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淡得像夜风,“怎么了?”
“噢噢,就是合作呀……”哈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低
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没点着的烟。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烟卷,搓得纸皮微微发皱。他心里很乱。若只是合作,那老大就不是不能动的人。可他又不敢赌。和知更鸟打了一天多的交道,他多少摸到点她的脾性。这女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已经硬得像烧过的钢,在温柔与杀性间丝滑切换,要是真激怒了她,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她说的“合作”是什么成色,他拿不准。可小维兰显然是要干死老大的,知更鸟明确最在乎小维兰,同时刚刚知更鸟的态度也表明了她没那么在乎老大,虽然老大和他吹牛说他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但他现在判断他们俩估计连炮友都算不上……那老大还能活多久?他要不要再给安克效忠?效忠一个快被自己女人放弃的疯子?他不想再当被踩在中间的那只蚂蚁了。露西亚之前就问过他安克是不是想杀她,弄得他提心吊胆的,还好她应该只是随便一猜,但这也足够让他警惕了。站在知更鸟这边显然更明智,就算露西亚恨他也没有关系,露西亚真正想杀的应该只有安克,他未来也完全有机会争取与露西亚和解,这丫头本性是善良的,他在今晚的战斗中看出来了,她比知更鸟仁慈得多。
他咬了咬牙,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知更鸟小姐,我还有个事儿,得跟您说。”
“嗯,你说。”知更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其实……老大他,在今晚之前,给我下过一个命令。”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像在等自己的心跳追上来。他看见知更鸟的手指在玻璃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夜风从窗外溜进来,把他耳后那根烟的烟纸吹得簌簌地响。
“他让我找机会,把露西亚小姐做了。”他说。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轻得没有回音。但哈特能感觉到,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都凉了几分。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月光。那月光薄得像纸,好像踩一脚就会碎。
“找个机会,做得干净点,嫁祸给塔罗克或者别的什么人。”他又说下去,声音干得厉害,“等露西亚小姐帮您把仪式做完之后,就在战场上找个机会开枪打死她……说这些的时候,他还让我想办法和黑卫队撇清关系。他怕您怀疑。”
他说完,像刚从很深的水底钻出来,胸口又紧又空。他等着知更鸟开口,可她没有。他只听见那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从夜风里慢慢浸出来。
“我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啊,唉。”她终于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转过身来。哈特看见她的脸逆着月光,大半笼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异常。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像一面封了冰的湖。他反而更怕这样的她,他觉得这时的她恰恰是在酝酿杀意。
“知更鸟小姐,我知道之前瞒着您是我不对。”哈特哑着嗓子说,“可您也该清楚,老大那人的话,我也肯定不敢全不往心里去……但我现在和您说这些,就没打算再瞒着您了。”
“所以,你选择站到我这边了?”知更鸟问,声音不重。
哈特站直了身体:“是。他让我杀露西亚小姐,这事我没法干,也不敢干。可只要我还一天算他的人,这命令就悬在我脖子上
。今天是他让我来动手,改明儿他就能让别人来办这事。知更鸟小姐,我哈特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给老大卖命这么多年,最后被自己人当抹布拧干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知更鸟望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对,哈特先生,你成功救下了你自己,还有跟你来的那些弟兄们的命。”
她没再说更多。哈特却像卸下了一副很沉的担子,那根一直吊在胸口的弦,终于松下去一点。他想,至少此刻,自己这条命不用再被两片磨盘夹着了。
“那,小维兰那边……”他试探着问,想要让知更鸟再替他在露西亚那里求求情,毕竟杀她全家这事是他直接下的令。
“我会和露西亚谈的。”知更鸟说,“现在太晚了,她已经睡了。这件事,别再让任何人知道。”
“当然。我谁都不会说。”哈特应得飞快,知更鸟似乎没理解到这一层,他也不好意思再提。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知更鸟又问。
哈特刚要说没有了,却忽然感到意识里闯进了什么。像几根看不见的丝线,极轻极细,忽然从他的记忆里牵出一片灰蒙蒙的画面。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想直接用命途力量查他的记忆。他不敢阻拦,只觉后背上的汗一下全凉了。
“他说话也太难听了吧。”知更鸟轻轻说,语气淡得没有重量,大概是查到了安克骂露西亚的话。
哈特喉咙发紧,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生怕自己脑子里再冒出什么不该冒出的念头,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对不起露西亚小姐,对不起知更鸟小姐,对不起……
“放轻松,不用一直道歉。”知更鸟看穿了他的心慌。
“啊……行……”哈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知更鸟偏了偏头,像把最后一点翻出来的旧账慢慢合上。过了几秒,她才说:“好啦,你确实很诚实。你可以回去了,哈特先生。不要再有任何小动作了。这次我可以不告诉露西亚,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惩罚。但下一次,我绝不会再轻饶你们。”
哈特如蒙大赦,连声道:“明白!明白!知更鸟小姐你好好休息!”
“回去休息吧。”她说。
哈特想再说点什么,让气氛松下来,可对着她瘦而直的背影,那些惯常的俏皮话全卡在喉咙里。最终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轻地说:“那您也早点休息。”然后转过身,踩着那薄薄的月光,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走廊尽头,他的影子拐了个弯,彻底融进黑暗里。
知更鸟一个人站在窗前。夜风又大了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谁的呼吸。她望着楼宇间那些还没熄灭的火,心里那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接一块露出来。
安克要杀露西亚。
这个念头像一根又细又韧的线,从她心口穿过,一直连到很远的地方。她其实早该知道的。从露西亚学会律令的那天起,安克就不可能再容得下她。她只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快到这场仗都还没打完,就已经开始做谋划了。
她抬起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动作很慢,像在借此把脑子里纷乱的念头都别到一边去。指尖擦过额角那道旧伤时,她顿了一下,轻轻地、无意识地蹭了蹭。
她想起自己好几次逆着露西亚,替安克说过话。想起自己那
个荒唐的念头:也许还能让他活下来,哪怕只是关起来。现在回想,那种念头简直可笑。安克不是会被关住的人。他只要活着,就会把手伸向一切她不想失去的东西。而她不可能永远站在中间。
她转过身,往房间走。路不长,她却走得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了这座刚刚流完血的建筑里,哪些还不该醒来的东西。回到房间时,露西亚还蜷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像一株正慢慢返青的小草。知更鸟替她拉好被角,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在床沿坐下。
她没有躺下。只把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撑着额头,像要把这一整夜都按进掌心里,不让它散开。
她忽然很后悔。她一向自认尊重同行者的隐私,不随便翻看别人的心绪。可正是这份“尊重”,让露西亚差点在浑然不觉中被害。她本可以更早察觉的。她本可以在安克第一次动念时就看见一切。可她没有。因为那会让她显得太像一个怪物,一个连身边人都要日夜监视的暴君,而她根本没这个兴趣。
结果呢?差点把露西亚也搭进去。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像有无数根弦在同时鸣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极轻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安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声音轻得几乎只是气流,出口就散了。她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声音更低了:
“我对你的妥协还不够多么……连那种事情都和你做了,你怎么就是不满足呢……”
她说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那是疲惫到极致后,从眼底慢慢浮出来的、接近于自嘲的东西。
“就非要把我作为‘知更鸟’的最后一点支撑都抽走么……非要彻底逼疯我你才满意么……”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还是那样深。露西亚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腿边。她轻轻握住那只手,把最后一点温度拢进掌心。
“如果你一定要把我关在你的囚笼里……”她话未尽,催动起了安克脑中那即将消散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