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作者:alicelu

“孩子,我能告诉你的唯有:当大地上的路途都已走尽,鸟儿便必须在天空留下自己的足迹。“

——知更鸟在卡斯别林亚特-VIII的援助活动受挫时,歌斐木在回信中给予知更鸟的启示

一

男人弓着背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窗外不时有光柱交错降下,如同神话中的天神向凡人降下绝罚。

征服舰队的战舰天生就是为进攻而生的,就连护卫舰都具有歼星舰的实力,几百艘战舰覆灭一颗小行星简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但那些进攻全被挡住了,被地上的神明,属于他的女人给挡住了。

这仿佛是神与神的对决,他作为区区一名本地的暴君根本无力插手。

他偶尔能感觉到女人极端的痛苦顺着他脑中的烙印传来——她在自责,她在哀恸,她想死去,她想活着!

此刻他是真的希望能为她分担一些,毕竟他这人可没什么道德可言,杀几百人还是杀几百万人都不会让他有啥愧疚的,他的小鸟就不一样了,这小鸟显然还到不了杀人如麻的程度,临别前还和他说着“就算我杀死了百万人,我也依然是同谐的信徒”,“就算鸟儿被折断了翅膀,未来也永远有飞上天空的可能。”这样类似于胡扯的话,不是,她真不觉得这种话很抽象吗,死到临头硬上价值是吧?

但……这不正是他雕琢的结果吗,他正是这么教导她的,亲口告诉她两个知更鸟可以共存,逼着她接受这种可怖的想法。

类比一下,他可没听说过绝灭大君还能心向拯救的!现在小鸟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可真是癫狂啊,但也挺好的不是么,这才是独属于他的小鸟!

只是,他现在真的帮不了她,他只能遵照女人的指示,待在自己的宅邸里,默默地等待着战斗的终局,然后,如果女人死了,他就要根据约定,用她的手机向深空中的无名客求援,为这个悲惨的星球争取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玫瑰色的酒液迅速灌满了水晶质的酒杯,又被男人一饮而尽,随即又哗啦啦倒上一杯,一饮而尽……他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杯,他只感到心中那团焦躁的火愈烧愈旺,不管多少烈酒都无法浇灭……

对了,女人还告诉他,要保护好露西亚……

露西亚!

那个该死的小丫头,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那个女人如此哀怜?

真是麻烦,担心女人安全的焦躁还在加重,这回又添上了名为嫉妒的柴薪。

他想到女人今早让他给那小痒奴安排一段全新的人生,那确实很好,再好不过了,正好把这碍事的小灾星送走,这样女人就真的只能依靠他了,女人就真的只能眼里只有他了!

但女人要是死了怎么办?他还要信守承诺,把那小女仆送走吗?

实话说,他不想,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直接用手掐断露西亚的喉管。

这小丫头还能活着,纯粹是因为他的女人一直在保护她,他早就想杀了她了!每次他和自己的小鸟玩完,这小女仆总要做些越界的事,擅自溜进他的小鸟的房间,还不知道她俩做了什么!反正没好事,肯定是在蛊惑他的小鸟,用各种方式让她远离他!

这已经完全脱离他原本的设想了,他当初留她一命,只是想借她来胁迫知更鸟,逼迫小鸟顺从他的调教。

最初他很乐于看到她们建立羁绊,这样知更鸟才会想要保护

她,她也确实为了保护露西亚做出过相当程度的妥协。但现在事情已经失控了。

他确实想把小鸟骨子里的狠劲逼出来,让她直面自己的残暴,但应该是在屈服于他的前提下!

现在,他的小鸟确实变狠了,可然后呢?她竟然敢威胁他别去伤害露西亚,哪怕他已经把这小鸟给睡了,她也依然不让他去碰露西亚!现在露西亚已经成为了他征服知更鸟路上的最大阻碍!

又是一杯玫瑰色烈酒下肚,丝毫没有消愁的效果,男人拿起只剩最后一点酒的酒瓶,快速地续上最后一杯,但他没有喝——

“操!”他怒吼,把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摔,晶体碎裂的声音随着碎片四溅,酒液晕染开来,像是鲜红的血。

他突然又觉得无能狂怒没有意义,于是从裤子里拿出了那部手机,知更鸟的手机,自小鸟晕倒被他带走时,他就直接把它长按关机了。

酒意尚未涌起,他拿起女人的手机细细端详,她的手机壳图案很特殊,应该是特别定制的——上半是用飘逸的艺术字体写下的Robin,一道紫色的旋律图带着金色的弦,由上至下,由宽至窄地沿着曲线到达下半,下半是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蓝色小鸟,在紫色的背景中张开羽翼。

他不太懂平面艺术,但确实觉得这设计得很有美感,一种不太张扬的,耐看的美感。

他还是得为完成女人的嘱托做好准备的,于是他长按着开机键,不久,手机传来一阵振动,旋即是清脆的铃声,他听出这是系统默认的,这让他有点意外——在他的预期里,知更鸟应该会专门拿自己的歌声之类的作为铃声,现在看来,她并没有那么细致,和普通人一样。

窗外又降下好几道光柱,如闪电般撕裂夜空,又被神的屏障抵消,只在屏障上荡开涟漪。

手机也正式开机,锁屏画面似乎也是系统默认的,一片深邃的,蓝色的海。

系统提示他要输入密码,手机重启后一般都有这么个流程,必须再手动输入一遍密码,防止被他人窃密,现在的他确实是个窃密者。

他试着回忆了一下小鸟托付给他的密码,应该是581209,他先输入了前五位,然后把手指悬在那个“9”上。

这一位输入完,他就真的可以进入她的数字世界了,可以去看她的相册,备忘录,聊天记录,或许可以看到有关知更鸟的一切。

对于一名粉丝来说,这可真是莫大的殊荣,他珍藏了她几乎所有版本的专辑,海报,周边……几乎是她在星际间所公开的一切,但那些别人也能搜集得到,绝非独一无二。

此刻他本该有信徒朝圣般的激动,但他没有,相反,他感到害怕,他竟不敢去窥见神迹。

那是她遇见他之前的人生,是不包括他的人生,是他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部分。

在这段时间里,他对她用了各种残忍的方式,逼迫她变身成了一个绝望的魔鬼,他并不真正了解她私下里具体是个怎样的人,却强行给她下了各种各样的定义,而由于内外各种极端因素的压迫,她已然接受了这扭曲的定义。

在我可以真正看见你的过去时,你已不可能变回过去的样子了。

脑中的烙印还在,知更鸟还活着,但他此刻竟有一种在收殓死者的战栗,仿佛置身于她的葬礼。

他可真是自相矛盾啊……竞在此刻左右脑互搏起来,为何

要畏惧去观看他的女人的过去?

欲望真是种可怕的东西,驱使着他毁灭一个又一个的人,永无止尽地焚烧,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烧成灰!

女人的痛苦隐隐约约传入他的大脑,他突然感觉自己真挺畜牲的。

虽然别人已经无数次这样骂过他了,他也无数次坦然地承认了这个评价,但他此生第一次对这个称呼有了些许实感,真是他妈的陌生的感觉。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去窥探一个女孩子的手机。过去他想要的女人,直接抓来玩就是了,何必在意她全部的人生呢,人的一生本就无趣,像一本重复的书,颠来倒去就那么几个零星的亮点。

但知更鸟不一样,自一开始时就不一样,他对她的期待太高了,他本以为占有她的快感无异于渎神,但他在占有她的身体后,在侵入她的心灵后,却发现那个温柔的神明其实早就死了,在之前的某一刻……

男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数字“9”像一道分界线,分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他参与塑造的、鲜血淋漓的知更鸟,另一个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知更鸟。

窗外又突然好几道光柱撕裂夜空,被金色屏障挡下,涟漪荡开时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操。”他又骂了一声。

手指落下。

512809。

屏幕一闪,锁屏消失。

叮铃铃的消息提示音传来,屏幕上方一口气蹦出了几十条消息弹窗,看来电子战舰已经完全被毁了,不过他现在还不想看她的聊天记录,他先端详起手机的壁纸来——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连接着澄澈的蓝天,这就是她给自己挑选的壁纸么?还是有些平平无奇了,他以为至少会有音乐或飞鸟这类元素的。

他直接点开知更鸟的相册,一张张的不同的方形照片冲入眼中,如同五彩斑斓的矩阵,他点击第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格罗夫市难民营夜晚的风景,人们用各种材料升起星星点点的红火,这张照片构图是考究过的,他记得她在自己的独家专访中也提到过自己会去各个星球拍照,没想到拍照技术这么强。

他不断地右滑,以与她人生相反的顺序阅览着她,她来阿洛尔星后就拍了这一张照,后面二十多张照片都是在匹诺康尼拍的,没有一张是自拍。

有“黄金的时刻”永远不眠的空幻街景;有朝露公馆走廊里仿佛会流动的挂画,每一幅都似在上演不同的梦;有几张是盛开的野花,花瓣边缘泛着星光一样的光晕。

有几张拍的是不知哪个“时刻”的窗台上打盹的折纸小鸟,旁边放着瓶喝了一半的苏乐达。还有一张是梦境贩售机里滚出来的、没拆封的大弹珠。

后面的几张是在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旧城区拍的——褪色的霓虹招牌、生锈的管道、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围在一起唱歌,笑得很开心,脏兮兮的脸上全是光。若不是背景中依然有着淡蓝色的梦泡,他肯定会认为这里不是匹诺康尼。

说实话,他解读不出她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本身都太发散了,不具有什么故事性,有些照片的构图显然被考究过,有些则明显是随手一拍……他也清楚自己是擅自期待了,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随手拍几张好看的照片而已,自己没有跟哲学家写散文一样做解析的必要,她想拍就拍,

有什么好解读的。

但他也并不觉得这些无趣,他真的看到了女人的另一段人生,这种好奇的感觉促使他继续右滑——

风景从匹诺康尼空幻的梦景过渡到其他的星球。

一张明显在冰天雪地里拍的风景照。积雪覆盖着造型奇特的菱形建筑,屋顶尖尖的,挂着冰凌。她应该是站在某个观景台上,镜头微微朝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纤细,裹着一件看起来过分宽大的羽绒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再下一张,画面骤然热闹起来。是某个星球的夜市,烟火气几乎要溢出屏幕。烤串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晶体灯管歪歪扭扭地拼出他看不懂的文字,人群摩肩接踵。照片的构图很随意,甚至有点糊——大概是被人潮挤到的时候抓拍的。角落里,能看见半只举着烤串的手,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下一张还是夜市。这次拍的是个卖糖画的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正舀起一勺糖浆,在铁板上勾勒出展翅的鸟儿。她蹲得很低,和围观的小孩子保持同一水平线,镜头里能看见几个孩子好奇的眼睛。

然后是张风景。某个星球的黄昏,天空是渐变的橘红色,地平线上有巨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剪影。这张的构图就很讲究,光线也美,但左下角不小心拍进了半截自己的袖子——灰蓝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

下一张明显是在飞船上拍的。舷窗外是旋转的星河,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倒影——模糊的轮廓,似乎在笑。角度很刁钻,大概是把手机举高偷拍的。

然后又是美食。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汤色浓郁,叉烧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双用了一半的筷子,筷尖还沾着汤汁。

再下一张,是切开的舒芙蕾,奶油从切口缓缓流下,盘子边缘有个小小的咖啡渍印。

这几张美食拍得……怎么说呢,倒不算特别专业,但很认真。她会特地调整角度让光线落在最诱人的地方,有时还会用手指捏着一小块食物凑近镜头——指尖沾着糖粉,或者酱汁。有一张拍的是街头卖的棉花糖,粉蓝相间,她应该是举着它对着天空拍的,背景是湛蓝的天和不知哪个星球特有的、淡紫色的云。

照片继续流淌。

一张冰淇淋的照片。蛋筒里堆着三个不同颜色的球,融化的奶油顺着筒壁流下来,滴在她虎口上。她拍得很近,能看见那滴奶油将落未落的瞬间,和她虎口细腻的皮肤纹路。这张大概拍了不止一次,因为紧接着另一张是同一个冰淇淋,但角度更低,隐约能看见她穿的是条浅色的裙子。

然后终于是自拍了。

真的只是自拍,没有精修过。她大概刚运动完,额角还带着汗,头发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素颜,皮肤好得发光,对着镜头笑得很自然而随意。背景是某个健身房的镜子,能看见她穿着宽松的运动背心,露出姣好的锁骨。

下一张自拍是在酒店房间里。她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裹着浴袍。浴袍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对着镜子拍的,手机挡住了大半张脸,但能从镜子里看见她弯起的眼睛。这张拍得……有点私密,但又很自然,像是随手记录某个寻常的夜晚。

确实没有脚的。他刻意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她的自拍最多拍到小腿,穿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鞋子——运动

鞋、短靴,偶尔也有高跟鞋,但从没刻意拍过脚。

后面还有好多张。有些是和其他人的合影——朋友,或者工作人员。他们挤在镜头里,比着各种傻乎乎的手势,她也跟着比,笑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牙齿。有张是在某个演出的后台,她穿着那套著名的紫色演出服,但妆还没化全,脸上贴着闪粉,冲镜头挤眼。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照片里,她几乎都在笑。

各种各样的笑——对着镜头的笑,被抓拍的笑,和朋友们一起时肆无忌惮的笑,独自旅行时满足的笑,对着美食时孩子气的笑,甚至自拍时对着手机屏幕那种有点傻乎乎的笑。

这些笑容,和她在他面前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样。

在他面前,她会哭,会崩溃,会露出那种被逼到绝境时扭曲的、混杂着痛苦与快感的笑,会在他手指下不受控制地笑到喘不过气,会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看他,偶尔也会露出疲惫的、依赖的脆弱。

但不会这样笑。

这样……普通的、平凡的、只是因为她自己而笑。

那些笑,都是她没有遇见他之前的事。她会趁着演出间隙溜出去,戴上假发,换上不起眼的衣服,像个普通女孩一样逛夜市、吃冰淇淋、拍天空中的云。她会和朋友挤在一起自拍,会对着镜子记录洗完澡后的素颜。

那些时刻里,她从来不是谁的小鸟。

她只是她自己。

已经被杀死的,就是这样的她吗?

他右滑的手突然停住了,他不想再看照片了,还是换点别的吧。

他关掉相册,正准备打开备忘录——身后三米处的门竟传来响动。

他循声回头,门被轻轻推开,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妈的,进来的时候太烦了,忘了锁门!

但她是怎么敢进自己主人书房的!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燃起,他刚刚还想着掐死她呢!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怒,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他感到本能地恐惧——这个身影站得笔直,散发着不同以往的气场,而走廊和书房的灯光都有些昏暗,照不清她的脸。

“安克先生。”女孩开口了,声音颤抖而僵硬。

这僵硬感让男人确定了,原来她只是吓得僵直了,没有什么危险。他按下熄屏键,轻轻放下知更鸟的手机。

“哦,小露西亚,有什么事吗?我的小鸟有话让你这个时候带给我?”他强压心中的不快问道,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就真的要发火了。

“不,不是……”女孩的颤抖变少了些,“是我自己有事情要找你。”

安克的怒火一触即发,他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那么——你应该清楚,不能随便进自己主人的书房!”

女孩被他吓得退了半步,但又立刻站了回去。

他看见她的身体又剧烈颤抖起来,恐惧几乎要将她压垮。

但她没垮,她竟还尖吼出了惊人的话:“我说了!是我有事情要找你!你没听见吗!”

她吼完,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她哪来的胆子?

她不知道他会震怒吗?平时她就这么勇敢吗?!

妈的,事态已经失控到这个地步了么,连他的奴隶都敢明着反他了,知更鸟的庇护给了她这么大勇气吗?!

“小痒奴!想念地下室了是吧?”安克也吼了回去,响度更甚。

“不!!!”露西亚的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自己的喉咙,胸膛剧烈起伏,“你再敢动我试试

——知更鸟姐姐——”

“还拿我的女人当挡箭牌!真当她是你姐姐了是吧?”安克勃然大怒,暴烈地打断她,“行啊,真小鸟的翅膀刚软下去,伪小鸟的翅膀又硬起来了!”

“她才没有软!她比你想得要坚强多了——”

“你他妈找死——!”

安克猛地抄起酒瓶,直接砸碎在桌子边缘。血色的酒液伴随着玻璃渣四溅。

知更鸟对他的警告与托付已被形势失控带来的恐惧与愤怒彻底掩盖,他反手握着锋利的碎瓶口,猛兽般向她冲过去,那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割开她的喉咙!

他一定要弄死她!现在!立刻!马上!

就在这时,轨道上又是几道光柱从天而下,如闪电般照彻偌大的夜空,也照亮了那个女孩的脸——

她确实害怕极了,面色紧绷,樱色的嘴唇抖得发白,上下牙死死咬在一起,浅蓝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倒映着安克疯狂的面容,她的泪水已涌上眼眶,却倔强地悬着,没有落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她眼中迸发。

那狰狞的恶鬼竟迟疑了一瞬——他看见了那女孩恐惧之下,那如沙暴般磅礴的杀意!

未待他冲出更远的距离,闪电转瞬即逝,女孩的面容被昏暗隐去,他忽然听见有神圣的,熟悉的旋律在脑中响起,只是吟唱者有所变化——

“三重面相的灵魂啊,请你用锁链缚住这些狂徒的凶魂,剥夺他们掌控身躯的权利!”

黄紫色交叠的光带现于眼前,神经的麻木瞬间传来,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那野兽如同被空中突然出现的白线死死缠绕,直接扑倒在了她身前,他手中还握着那个酒瓶,全身却如灌铅般沉重。

“啊!!!”安克趴倒在地上嘶吼着,却再不能动弹分毫,“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这个!!!”

少女没有回答他,他此时面部朝下,只得用余光瞥见少女略微破旧的平底皮鞋和光洁的脚背。不久,那双脚开始颤颤巍巍地向他靠近。

“给我说话!——”那女孩的以下犯上和沉默让他更加屈辱和愤怒了,他音调继续拔高,“你个下贱的痒奴!你怎么敢对你的主人——啊——”

露西亚直接一脚踹在了他的右脸上,踹得他左脸朝上,毕竟是有些坚硬的皮鞋鞋底,他感到疼痛迅速扩散。

“你他妈——啊啊啊啊——”压力又从左脸传来,她直接踩在了安克的头上,他能感到露西亚动作的僵硬与用力,若不是因为她只是少女,她肯定会把他的头踩碎。

“我不是你的奴隶!——”她又叫道,狠狠地往安克太阳穴上跺了一脚。

“啊!——”安克头痛欲裂。

“我不是!!——”她又跺了一脚!

“啊——你——”安克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左脸流下,还有液体落在他的头上。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说了我不是!!!!!!”她哭着狂吼,每吼一句就使尽全身力气跺一脚!

那凶暴的野兽被更为凶暴的她给硬生生压制住了,鲜血沾满了她的鞋底。

她感到那野兽最终停止了挣扎。

“够了……”安克低沉地开口,之前的残暴荡然无存。

“不够!不够!”露西亚用鞋底拧着他的脸,像个小孩子在赌气。

安克终于认识到自己不再是她的对手,只是无力地说:“冷静点……小露西亚,知更鸟需要我活着……”

提知更鸟果然有用,他

感到头上的压力骤然减小,最终完全消失。

露西亚把脚收回,蹲了下来,安克的余光能瞥见她绷紧的脸,旋即,他又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揪动,带着他整个头上移,那狰狞的泪脸完全呈现在他眼前。

她显然还在后怕之中,她在恐惧,却又好像有些喜悦。

然后,她沙哑地开口:

“现在,能听我好好说了吗,安克•马克西姆?!”

二

格罗夫市东部的贫民区,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尚未完全驱散夜晚的寒意,也无力穿透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经久不散的尘埃与硝烟。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废墟的腐朽气息,以及远方隐约飘来的、属于战场的焦臭。

在这片由残垣断壁和临时拼凑的棚屋构成的压抑风景中,一栋相对还算完整、但外墙布满裂痕与熏黑痕迹的两层小楼里,十六岁的露西亚·维兰关掉了吱呀作响的旧式闹钟。她顶着身体的酸痛起身,将灰蓝色的长发熟练地编成一股松散的发辫垂在肩侧——这是她为了模仿知更鸟在战前刻意漂染的,如今发梢已经显露出原本的深褐色。

她把身上破旧的棉布睡裙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纤细却已习惯劳作的手臂,接着赤着小脚走到窗户处拉开窗帘,让灰白的光线涌入,随即再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前,仔细端详着自己。那是一张精致的小瓜子脸,肤如上等的白瓷,即使在这样灰暗的清晨也透着温润的光泽。浅蓝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一角,又像沙漠中难得一见的、映着天光的浅浅水洼。

即使此刻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与忧思,那抹浅蓝依然纯净得让人心疼。她樱色的嘴唇因为紧张的生活而略显苍白,却依然维持着柔软饱满的轮廓。

战火燃烧至她家之前的那段时光,现在想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旧梦。

阿洛尔星一直不是一个和平的星球,游行抗议,暴力镇压,部落冲突,民族内战等戏码在这片尘沙之地轮番上演,但格罗夫市一直不包括在其中,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在阿洛尔星规划的特别贸易区,每年数亿吨沙髓矿会涌向这座城市,然后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运输船运至银河各星系,这里也是除首都伊斯科市外公司投资最多的城市,只需从转售沙髓矿的利润中抽取15%,公司就为这里援建了与其治下其他行星相同标准的医院,学校,公园和宽敞的道路,也在这里驻扎了数千名穿着黑衣的士兵,除了黑卫队外,没有势力会傻到去得罪星际和平公司。

世代在格罗夫市经营纺织业的维兰家自然也受到了相应的恩惠和冲击,恩惠在于他们地处和平的格罗夫市,可以用之前攒下的家底去获得公司提供的上好的生活环境与教育资源,冲击则在于在公司先进纺织技术的碾压优势下,维兰家传统的手工纺织惨遭降维打击,到了露西亚父母这一代,全家连转型的机会都没有,小露西亚才刚学会用祖传的织布机做衣服呢,做父母的就只能去公司建立的工厂里每天打十二个系统时的工了。

但好在露西亚的父母是很开明的,再穷不能穷教育,在花光积蓄买下了这栋如今已经挨了三发炮弹的小学区房后,露西亚终于得以进入公司直接开办的格罗夫市星际公学就读,按照公司设立的教培制度,她会在

这里接受六年的中学教育,只要成绩足够优秀,未来就有机会申请去阿洛尔星系外的其他大学就读,飞向星空,远离这片没有未来可言的沙地。

露西亚轻轻叹了口气,离开镜子,走到床边坐下。

旁边摆着她今天要穿的鞋袜:一双质地细密的灰色袜子,袜口有着简单却精致的螺纹收边,已经穿过很多天了,散发着轻微的酸味;一双褐色的短靴,皮质虽然因反复穿着而略显磨损,但被她细心地擦拭得干干净净,鞋带也重新穿过、系得整整齐齐。

露西亚伸出手,先拿起一只袜子,小心地套在右脚上,用指腹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让灰色的织物完美地包裹住她纤细的脚踝。她的脚踝玲珑精致,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线条流畅地延伸向圆润的足跟。接着是左脚,同样的细心,同样的温柔。袜子穿好后,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隔着柔软的袜层,能看到那十个小巧的趾头微微蜷曲又舒展开来。

然后她拿起那只褐色的短靴,左手托住靴筒,右手握住靴底,小心地将右脚探入。靴子略紧,她的脚趾在里面轻轻蜷了蜷,然后用力一蹬——整只脚稳稳地滑进了靴筒里。她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踩了踩,感受着靴底传来的坚实触感,又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靴子舒适地包裹着自己的脚。接着是左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细致。

穿好靴子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裹在灰袜和褐色短靴里的双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灰蓝色的发辫垂在肩侧,浅蓝色的眼眸带着浅浅的疲惫,但依然明亮,樱色的嘴唇轻轻抿着,整体上,还是很神清气爽的。

即使在这样的乱世,她依然希望自己看起来干净、整洁——那是妈妈教给她的,关于尊严的最后一点坚持。

战争还没有夺走她的美丽,但露西亚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份美丽也会像其他东西一样,一点点被磨蚀殆尽。

真应该说,那段在公学就读的日子真是美好地不像话。

公司给当地人带来的压迫感与安全感都是巨大的,本地几乎全民都收听的阿洛尔星国家电台里那些发生在她周边几十公里外的暴力冲突仿佛就和星际和平播报里提到的发生在几万光年外其他星系的惨剧一样遥远。

那时的她还从未经历过之后的绝望。她的记忆力很强,学校的课业对她来说并不困难,每次和未来升学相关联的考试她都名列前茅,甚至能得到公司和市政府联合设立的奖学金,那些奖学金支票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的梦想是考入艾普瑟隆星系去学习艺术。

说来好笑,那个梦想的起点,是一段偶然刷到的视频。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在星际和平网络上,用父亲的旧手机,看到了一场演唱会的片段。

舞台上的女人穿着紫色的礼服,灰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星河。她的声音……露西亚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她只知道,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正坐在阁楼里,窗外是灰黄的天空和远处的黑烟,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穿过沙漠低沉的云,飞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加美丽而纯粹的世界。

那个女人叫知更鸟,她看新闻说知更鸟是在艾普瑟隆出道的,而艾普瑟隆的官方文件里表示可以接

收公司推荐的艺术生,所以前往艾普瑟隆就成为了她的梦想。

她也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学习唱歌、模仿知更鸟的仪态,甚至用积攒的零花钱和奖学金,一点点购置材料,亲手缝制、还原知更鸟那些华丽的演出服。Cosplay对她而言,不仅仅是爱好,更是通往那个遥远、美好、充满艺术与希望的世界的窗口。

她凭借精湛的模仿和亲手制作的精致服饰,渐渐在格罗夫市乃至周边区域,甚至星际和平网络上的同好中都小有名气,偶尔的商演和网络打赏,也曾是补贴家用的重要来源。

她首先来到弟弟埃利奥·维兰的房间。十岁的男孩蜷缩在薄毯下,睡得正熟,怀里还抱着一个用旧布料缝制的、造型粗糙的“钟表小子”玩偶——那是露西亚用演出赚来的零钱和旧衣服给他做的生日礼物。露西亚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柔地拂过他额前柔软的棕发,眼中满是属于姐姐的温柔。

阿洛尔星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大概三个月前,一只名为黑卫队的叛军武装猛地从沙漠深处突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在不到一个月内占领了整颗星球三分之一的土地,他们使用的装备比执政的塔罗克政权要先进得多,政府军几乎毫无招架之力,那残暴的叛军也并不顾忌使用任何手段,他们似乎只求如闪电般给当地政府造成更大打击,至于对平民的保护则完全不在黑卫队的考量范围内。

绝望的当地人开始向公司请求庇护,但公司却如墙一般保持着沉默,叛军如沙暴般呼啸袭来,黑色制服的外星人却只是沉默地撤离,留待手无寸铁的平民任人宰割。

很多人曾预测叛军肯定不敢进攻格罗夫市,那里是公司接收沙髓矿的地方,怎么会容忍当地人的冲突去影响公司赚钱呢?但这预测完全错误,叛军就像进攻其他城市一样猛攻格罗夫市,不同的是,这座城市相当于整颗星球的经济命脉,塔罗克政权集结了三分之二的主力,全部投入到格罗夫市与黑卫队死磕,这才使得黑卫队急速的推进在此地止步,双方在此地已僵持一月有余。而公司依然没有对此多加干涉,只是又默默撤出了之前驻扎在此的几乎所有士兵。

而对于露西亚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摧毁了她的学校,教育一瞬间成了渺远的奢侈品,公司根本没去保护他们经营的学校,她对公司的庇护也就此幻灭,一同破灭的还有那场前往艾普瑟隆学习艺术的幻梦。

她和埃利奥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踏进过任何教室了。弟弟现在的“课堂”是学校发的的旧课本,以及露西亚在夜晚油灯下,用疲惫声音讲述的、结合网课视频里的知识。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厨房,厨房狭小而简陋,不过被露西亚收拾得十分整洁。她熟练地生起破损的新式炉灶,将昨夜特意留下的、相对干净的水倒入一个边缘有缺口的锅里。水很快泛起细小的气泡,她小心地放入最后一点从配给站换来的、掺杂着谷壳的粗麦粉,用木勺缓缓搅动。另一口更小的锅里,她用珍藏的一小块动物脂肪润了润锅底,煎了两片薄得近乎透明的合成面饼——这是他们家一天中唯一能称得上奢侈的主食。

食物的香气极其微弱,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此刻,已足够珍贵。露西亚的动作娴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

B

irds are born with no shackles(若鸟儿生来并无镣铐)

Then what fetters my fate?(又是什么束缚我命运?)

Blown away, the white petals(洁白的花瓣被风卷去)

Leave me trapped in the cage...(留我独自受困于囚笼)

”

她在心中默唱着《使一颗心免于哀伤》,这是她最喜欢的歌,虽然她总是没法唱好这首歌的高潮,但这也不重要,此刻的她,只是单纯想唱自己喜欢的歌,为自己酸辛的生命找寻一丝慰藉。

简单的早餐准备好后,露西亚用一个边缘磕破却擦得干净的白碗,盛了半碗稀薄的麦粥,装了半杯清水,又用碟子放好煎饼,小心翼翼地端上二楼。

这场内战不止让她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更让她失去了自己重要的家人,自己的母亲被黑卫队的毒气弹波及而患上了严重的肺纤维化,需要每日服用昂贵的抑制片缓解呼吸困难和疼痛,而父亲则是在给母亲买药的路上死于政府军和叛军交战时的流弹。

露西亚在撕心裂肺地痛哭过几次后,便逼着自己撑起了这个家。白天,她是穿梭在废墟与配给站之间、为生计奔波的贫民少女;夜晚,她是在台灯下翻开旧课本、一笔一划教弟弟功课的小老师;只有深夜时,她才能穿上那套珍贵的紫色演出服,在微弱的灯光下,对着破镜子练习知更鸟的微笑和姿态,那一刻,她仿佛暂时触摸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有梦的世界。

真是尖锐而无奈的割裂感。

母亲艾米莉亚·维兰的房间光线昏暗,窗户用厚木板加固,只留下一条缝隙。长期卧病在床消耗了她几乎所有的生命力,曾经美丽的面庞如今瘦削苍白,深陷的眼窝里只有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痛楚。

“妈妈,该吃药了。”露西亚的声音轻柔,她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先喂她喝了几小口温水润喉,然后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瓶。

药瓶很轻。

她的心微微一沉。拧开盖子,向内望去——只剩下孤零零的三片白色药片。按照剂量,只够今天和明天早晨。配给站的医疗补给已经断了两周,黑市上这种药的价格也涨了不少,上次买药差不多把她积攒的最后一点积蓄花了一半——也许是时候考虑再卖掉家里的一些东西了,像是自己或妈妈的手机,楼下嵌了弹片的破沙发,或者自己的那套Cos服,虽然感觉也没人会收这些。

指尖传来药瓶冰凉的触感,与心头骤然收紧的焦虑形成对应。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只是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倒出今天早晨的剂量,和水一起递到母亲唇边。

“妈妈,吃吧。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语气平静,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

艾米莉亚艰难地咽下药片,枯瘦的手握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微弱,带着担忧:“还好......露西……药是不是……”

“还有呢,别担心。”露西亚打断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那是她模仿知更鸟在采访中提到自己面对困难时,露出的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表情,“我再去配给站问问,说不定新一批补给就到了。先吃点东西,好吗?”

她细心地喂母亲喝粥,撕下

一小角煎饼,浸软了喂给她。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与温柔。母亲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心疼与愧疚。

喂完母亲,露西亚收拾好餐具,走到隔壁叫醒埃利奥。男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姐姐,立刻露出依赖的笑容。姐弟俩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早餐。然后她仔细检查了埃利奥当晚要学习的旧课本和练习簿——那上面有她工整的笔记和例题。

“埃利奥,今天姐姐要出去一趟,给妈妈买药。”露西亚的声音很轻,但很严肃,“你留在家里,照顾好妈妈,不要出门,好吗?绝对不要靠近窗口,如果听到炮火声接近,就带妈妈去地下室。我会尽快回来。”

“姐姐,你会有危险吗?”埃利奥抓住她的衣袖,眼里有超越年龄的担忧。战争让他过早地明白了“出门”可能意味着什么。

“我会小心的。”露西亚揉了揉他的头发,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你也是我的小男子汉了,帮姐姐看好家,能做到吗?”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弟弟后,露西亚迅速换上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和带皮带的旧长裤,将灰蓝色的长发尽数塞进帽子里,再戴上自己屏幕开裂的手机。她再次检查了药瓶,确认数量,又从床底一个隐秘的小铁盒里,拿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枚零散的硬币——这是她最后的应急资金,应该还勉强够买一瓶药。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用旧布条仔细缠裹了刀柄的水果刀,刀身不长,但刀锋被她磨得异常锋利,她熟练地将它别在后腰的皮带上,用连帽衫的下摆仔细盖好。

她走到母亲的房门口,大声说:“妈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您好好休息。”

“露西……小心点……早点回来……”母亲微弱的声音隐约从门内传来。

“我知道啦。”露西亚握了握门把手,仿佛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力量。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虽然破败却仍被她和弟弟努力维持着“家”的样子的地方,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上了锁的旧衣柜——里面静静放着那套自制的珍贵紫色演出服和绑带高跟鞋,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露西亚,是“知更鸟”的模仿者,是战前梦境的残影。

而此刻,她是露西亚·维兰,一个为母亲买药而不得不冒险走入交火边缘地带、危机四伏的街道的十六岁姐姐。

她走下楼,深吸一口气后,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家门。

门外,黎明已过,但天色并未真正明亮。尘埃与硝烟混合的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昏黄。远处传来的不再是零星的交火声,而是沉闷的、有节奏的炮击轰鸣,提醒着人们新一轮的争夺或许已经开始。冷风灌入楼道,带着沙砾和隐约的铁锈味。

露西亚拉低了帽檐,将最后几张钞票紧紧攥在手心。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融入格罗夫市废墟街道上那些为生存而奔波的、沉默而模糊的人流之中。

三

露西亚选择了最迂回、也最隐蔽的路线:直接穿行在残破的居民区小巷,利用倒塌的墙壁和废弃的车辆作为掩护。她脚步轻快,眼神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不时有零星的枪声从城市的某个方向传来,有时很远,有时又仿佛就在几个街区之外。每一次声响都会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快速判断声音的方向和距离,必

要时立即改变路线。

她经过的地方,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墙壁上密布的弹孔,被炮火掀翻的屋顶,烧得只剩下骨架的车辆,以及偶尔能看到的、来不及清理的暗红色血迹。一些废墟里,还能看到用废木板和塑料布勉强搭成的临时住所,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或孩子的哭声。

路过一个曾是小型广场的地方时,露西亚看到一群人聚集在配给站前——那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手里紧紧攥着各种容器,等待着不知道是否能分到的清水和食物配额。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加入队伍,排这个长队至少要一个系统时。她对母亲撒了个小小的谎,她知道配给站早已没有她需要的药物。她必须先去更远的地方——位于城市东部边缘的黑市,那一块前两天刚变成政府军控制区与叛军控制区的模糊地带,混乱、危险,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有药品流通的地方,去得越早,越可能有货。

去往黑市的道路更加危险。她需要穿过一片废墟带——那里在前几周的激战中被双方反复争夺,如今已无完整建筑,只剩下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和未爆弹的警示标志。

露西亚在小巷口停下,仔细观察前方。风卷起尘土,在废墟间形成小小的旋涡。远处有黑鸟在啄食着什么,发出难听的叫声。她犹豫地计算着风险: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两个系统时,而配给站很可能提前关闭,她需要在买到药后再及时去领取今日的配给。

她做出了决定,把帽子拉得更低,弯下腰,快速穿行在废墟的阴影中。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像一只在丛林中躲避猎食者的小鹿。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松动的瓦砾和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片。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这片区域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声让她瞬间僵住。

她立刻蹲下身,躲在一堵半倒塌的墙壁后面。

三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从远处驶来,车身上涂着粗糙的毒蝎标记的字样——那是叛军“黑卫队”的标志。车辆没有沿着大路行驶,而是在废墟间穿行,像是在搜寻什么。

露西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阴影的更深处,一动不动。

皮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在离她藏身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几个穿着杂乱制服、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跳下车,走到废墟旁脱下了裤子,她能听到士兵粗鲁的交谈声和笑声。

“……听说老大前两天又抓了个冒牌货?”

“可不是,长得还挺像,结果一开口,妈的,比母鸡叫还难听。”

“嘘,小声点!撒你的尿,这话能让别人听见吗?”

“怕什么,这鬼地方连只老鼠都没有……妈的,我咋就玩不到。”

“想玩去窑子里玩,咋的?昨晚把逛窑子的钱都输没了?”

“我操你妈!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条死赌狗!”

露西亚捂住嘴,浑身冰冷。他们说的是安克!叛军的头目!他还在干人口贩卖!

所幸士兵们只是例行“方便”,并未仔细搜查这片区域。他们提起裤子,骂骂咧咧地重新爬上改装皮卡,引擎再次咆哮起来,卷起一阵尘土,朝着远离她藏身地的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废墟的另一头。

露西亚又在原地等了好几分钟,直到引擎声

彻底被风声吞没,才敢颤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影后,她才从藏身处出来,手脚因为长时间保持僵硬而有些发麻。她扶着粗糙的砖墙,深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和尘埃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不能停。妈妈的药。

她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咬紧牙关,再次压低身形,朝着东部边缘的交界地带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快,也更加警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立刻隐蔽。

当她终于远远望见黑市那片混乱区域的轮廓时,天色已经比出发时亮了不少,但依旧被尘烟笼罩,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黄色。所谓的市场,不过是几条被焦黑建筑残骸半包围的街道,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临时支起的破烂摊位。嘈杂的声浪即使在百米外也能隐约听到,像一群绝望的蜂群在嗡鸣。

这片被称作“黑市”的区域,其实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有人叫它“东区集市”,有人叫它“废墟市场”,但对那些不得不来这里的人来说,它只有一个含义:最后一个还能买到急需物品的地方。

于格罗夫市东部边缘,正好卡在政府军控制区和叛军活动范围的模糊地带上。理论上,这里属于“非军事区”,但实际上,谁都不管,谁也管不了。政府军的巡逻队偶尔会从西边过来转一圈,收点保护费就走;叛军的探子则混在人群里,用阴鸷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陌生面孔。

市场的核心是几条被焦黑建筑残骸半包围的街道。战争前,这里是格罗夫市的老工业区,遍布小型加工厂和仓库。现在,那些工厂的废墟成了天然的摊位——有人用几块木板在倒塌的墙壁上搭出遮阳棚,有人直接把货物铺在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布上,更多的人只是蹲在墙角,面前放着几个空罐头盒或皱巴巴的纸板,上面写着他们想交换的东西。

这里什么都卖。从基本的食物、清水、药品,到燃料、电池、二手的通讯设备,再到那些在和平时期无人问津、如今却成了奢侈品的玩意儿——一小块巧克力,半包香烟,一瓶本地酿的劣质酒。甚至有人偷偷卖武器,虽然那通常是在更隐蔽的角落,而且卖家会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你很久,才会低声问一句“要家伙吗”。

这里有一种独特的恶臭。腐烂的食物、未清理的垃圾、汗液、尘土,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被烧毁的建筑在风里释放的气息。苍蝇成群结队,在每一个摊位前盘旋。偶尔有野狗从废墟间窜出,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东西,迅速消失在瓦砾后。

露西亚对这里并不陌生。过去一个月里,她来过四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母亲的药。

艾特灵抑制片——这个略微拗口的名字,现在是维系母亲生命的唯一绳索。医生说过,母亲的肺部纤维化是不可逆的,抑制片只能延缓病程,减轻痛苦。没有它,母亲会在窒息般的剧痛中一点一点失去呼吸的能力。那种场景,露西亚不敢想象。

第一次来买药时,市场上还有几家比较正经的药贩子,虽然价格高得离谱,但至少能买到。第二次、第三次,药贩子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第四次,她不得不从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年轻人手里买药——那人把一小瓶药塞给她,收了钱,一句话没说就消失在人群中。

她

后来知道,那是公司的本地雇员。战争爆发后,大部分公司员工撤到了轨道上,但还有少数人留在地面,负责“资产保护”之类的工作。这些人几乎都住在有独立供电和净水设施的封闭社区里,被高高的围墙保护着。对围墙外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们大多漠不关心——但有些人会偷偷溜出来,在黑市上卖点东西。

药品、罐头、巧克力、香烟、甚至偶尔有新鲜的水果——这些东西对围墙外的人来说是奢侈品,对围墙内的人来说,不过是仓库里堆着的“多余物资”。卖给本地人,换成现金,再通过某种渠道换成信用点,就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

露西亚见过不止一次:穿着便装的公司职员,站在市场边缘,神情淡漠地看着涌过来的难民。他们不会像本地商人那样讨价还价,也不会露出任何同情或厌恶的表情。他们只是报一个价,接过钱,把东西递过去,然后转身离开,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笔再平常不过的交易。

但难民们还是蜂拥而至。因为和公司的人做生意,至少有一点好处:他们不骗人。给的就是给的,不会在药品里掺面粉,不会在罐头里灌水。

他们的生活要好得多,所以不屑于欺骗。

当然,也有些难民会想别的办法。露西亚见过不止一次——年轻的女人,偶尔也有男人,会在公司职员出现的区域徘徊。她们会想办法接近那些人,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搭话,希望对方能施舍点什么。心情好的公司职员偶尔会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或一小包压缩饼干扔过去,像喂流浪狗一样。然后在那人弯腰捡起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轻蔑的表情离开。

露西亚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她也希望自己千万不要沦落到去做这种事。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些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污迹。目光在每一个可能的卖家脸上扫过,心跳随着希望的一次次落空而逐渐加速。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市场边缘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他穿着普通的深色便装,没有佩戴任何标识,但那整洁的衣领、修剪整齐的指甲、以及站在废墟中依然保持的笔挺站姿,都在无声地说明他的身份。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白色小药瓶的一角。

德雷克。露西亚记得他的名字。上一次,她就是从他手里买到的药。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德雷克先生。”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惊讶,不欢迎,也不拒绝。他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德雷克先生,”露西亚的声音有些急促,“您今天有艾特灵抑制片吗?我妈妈她——”

“没有。”德雷克打断了她,语气平淡。

露西亚的心猛地一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昨天卖完了。”德雷克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同情——但那表情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淡漠,“不过……”

“不过什么?”露西亚抢着问。

“下一批物资刚到。”德雷克说,语气依然平淡,“清点完会有一部分……可以拿出来。你后天再来,

可能就有。”

后天——妈妈药瓶里的三片药,只够今天和明天早上。后天再来,意味着妈妈至少要断药一天。

“德雷克先生……”她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另一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露西亚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公司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节奏。恳求他们没用,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太空人和本地人是两个世界的人,无法共情。你只能接受,然后另想他法。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还有一个希望——那个本地商人,外号“老鬼”。

老鬼是这片黑市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人说他以前是某个部族的商人,战争爆发前就在各个绿洲间跑买卖;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公司的人,只不过为了做生意才装成本地人的样子。但有一点是公认的:只要给得起钱,老鬼能弄到任何东西。

露西亚在市场的另一头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用几块锈蚀铁皮搭成的简陋摊位,后面堆着各种杂乱的货物——旧电器、工具、皱巴巴的杂志、几个落满灰尘的罐头。老鬼本人就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瘦削的脸上挂着一副褪色的墨镜,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喝着什么。

“老鬼。”露西亚站在摊位前,轻声喊了一句。

墨镜后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哟,小姑娘,又来了。”老鬼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这回要什么?”

“艾特灵抑制片。”露西亚没有绕弯子,“您有吗?”

老鬼放下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手套,露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他用那只手在面前的杂物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用舌头舔了舔手指,翻了几页。

“没有。”他说。

露西亚的心再次下沉。但她没有动,只是盯着老鬼的脸。

老鬼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让人想起某种食腐动物。

“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也不是完全没有。”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里的那团火。她知道老鬼的把戏——他总是这样,先把人逼到绝望的边缘,再抛出一根绳子。

“您开个价吧。”她说。

老鬼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摊位后面一个用旧油桶改造的储物箱前,掀开盖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艾特灵抑制片。

露西亚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包装。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她经历过类似的时刻——不能表现出急切,那只会让对方把价格抬得更高。

“多少?”她问。

老鬼把药瓶放在摊位上,没有立刻报价。他摘下墨镜,用那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打量着露西亚。

“小姑娘,”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慢悠悠的,“我上次就想问了,你这头发,染的吧?”

露西亚一愣。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帽檐下露出的发丝——灰蓝色的,为了模仿知更鸟而漂染的。

“这不关您的事吧?”她收回手,语气硬了几分。

老鬼又笑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他摆摆手,“就是随口一说。你这头发,染得挺好,像外星那个唱歌

的漂亮小妞,叫什么来着……知更鸟?对吧?网上挺火的。”

露西亚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行了,不逗你了。”老鬼重新戴上墨镜,报出一个数字,“这个价。”

那个数字让露西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十倍。

比上一次她买药的价格,整整高了十倍。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尖锐,“这价格——”

“这价格怎么了?”老鬼打断她,语气里那种油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冷酷的东西,“小姑娘,你知道现在什么世道吗?你知道弄到这批药,我冒了多大风险?叛军的巡逻队就在东边二十公里,政府军的检查站卡着每一条路,我这药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您上个月还说药是从公司仓库里流出来的。”露西亚冷冷地回了一句。

老鬼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居然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

“行啊,记性不错。”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行,那我就直说吧。药,我有。价格,就这个。你不买,自然有别人买。这破地方,每天都有新的病人,每天都有快死的人。你觉得他们会犹豫?”

露西亚沉默了。

她知道老鬼说的是事实。在这片废墟上,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死于炮火,死于饥饿,死于疾病,死于伤口感染后无药可治。药,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能买到,已经是幸运。

但十倍的价格……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枚硬币。她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向老鬼。

“我只有这些。”她把钱放在摊位上,“您看——”

老鬼扫了一眼那堆钱,嘴角撇了撇,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露西亚咬了咬嘴唇。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她很难堪,但她必须说出口。

“老鬼,我可以拿别的东西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有一部手机,还能用。屏幕虽然裂了,但上网没问题。我家里还有沙发,虽然旧了,但还能坐人。还有一套衣服——”

“衣服?”老鬼挑起眉毛,“什么衣服?能值几个钱?”

露西亚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套紫色的演出服,那双绑带高跟鞋,那些她一点一点亲手缝制、亲手修改的细节,那个她曾经用来触摸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她要用它们来换母亲的命。

“一套演出服。”她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自己做的。知更鸟的Cos服。很精致,材料都很好,我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料子。您拿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鬼打断了她。

“小姑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要那些玩意儿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时候?你以为现在还有人关心什么角色扮演,什么演出服?大家关心的只有怎么活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摊位上的药瓶。

“我要现金。公司的信用点也行,但得按今天的黑市价换算。其他的,不要。”

露西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信用点。战争开始后,本地货币和信用点的兑换渠道就断了。她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是本地政府发行的临时货币,在黑市上勉强还能用,但价值每天都在缩水。至于其他的——手机、沙发、那套她亲手缝制的演出服—

—老鬼说得对,现在没有人需要那些东西。

但她不能放弃。妈妈还躺在床上,等着她带药回去。

“老鬼。”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墨镜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我可以帮您干活。什么活都行。搬货、看摊、跑腿、送消息——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给我一点时间,我给您干活抵债。行吗?”

老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让露西亚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也许——也许他会同意——

“小姑娘,”老鬼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慢,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孝顺。可这年头,孝顺不值钱。”

他站起身,把药瓶收回了储物箱里。

“回去想想办法吧。现金凑够了再来。药我给你留着,最多留到明天晚上。过时不候。”

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再不看露西亚一眼。

露西亚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冲上去抓住老鬼的衣领,逼他把药拿出来——但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知道,那没有用。老鬼见过太多绝望的人,听过太多哀求的话。他早就麻木了。

她低下头,慢慢地收起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枚硬币,把它们重新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片拥挤的、充满嗡鸣声的人潮。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她全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只是机械地走着,像发条快要用尽的人偶,穿过那些破烂的摊位,穿过那些蹲在墙角的身影,穿过那些低声的讨价还价和偶尔爆发的争吵。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怎么办。

妈妈明天的药,怎么办。

她走到市场的边缘,靠着一堵残破的墙壁,慢慢蹲下身。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反复回响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但,已经没时间内耗了,露西亚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双腿还在轻微发抖。她检查了一下藏在后腰的小刀,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畸形的安慰。配给站,必须去。即使没有药,今天的食物和水的配额也不能再错过了,埃利奥和妈妈还需要这些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

她又一次提心吊胆地穿过废墟带,到达那个由军用帐篷和铁丝网围成的配给站时,时间已近中午。队伍比清晨时短了一些,但人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放松,只有麻木的等待和深藏的焦虑。

露西亚低着头,排到了队伍末尾。等待的时间缓慢而煎熬,终于轮到她了。分发物资的政府职员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机械地扫了一眼她和家人的身份卡片。他递给她一小袋混合豆子、三块压缩干粮和一小瓶浑浊的、经过基础过滤的水。分量少得可怜,仅够一人一天的最低需求。

“药……请问,有艾特灵抑制片吗?或者任何肺部消炎镇痛的药?”露西亚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声音细若蚊蚋。

职员头都没抬,用沾着灰尘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没有。下一个。”

希望彻底熄灭,连灰烬都不剩。露西亚默默地接过那点微不足道的物资,紧紧抱在怀里。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力气失望,只是转过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配给站。

回去的路,她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白天的能见度更高,但也意味着暴露的

风险更大。她像一只警惕的小猫,穿行在废墟的阴影里,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上午黑卫队突然出现在黑市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她。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归家安心与莫名不安的复杂情绪开始在她心中滋生。她渴望看到弟弟安全的脸,看到母亲起伏的胸膛,那是她全部世界得以维系的基础。但周遭过分寂静的氛围,又让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片区域的平民似乎比平时更少。

终于,她看到了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轮廓。然而,就在下一个转角,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辆涂着狰狞毒蝎标志的黑色武装越野车,就停在她家那条狭窄街巷的入口处。车门敞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枪套的身影正靠在车旁,似乎是在……等待。

是黑卫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上午在黑市,他们真的盯上她了?追到了家里?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但她没有转身逃跑——妈妈和埃利奥还在里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保护欲在尖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把领到的配给放下,贴着墙根,利用废墟和杂物做掩护,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她绕到了房子侧面一个堆放废弃建材的角落,这里有一个小侧门,可以透过门缝勉强看到家里的情况。

不止一个人。除了车旁那个,家门口还站着另一个身材更高大、面容冷硬的男人。他并没有穿显眼的黑卫队制服,而是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危险和专业。他正微微低头,似乎在对门内的人说话,语气听不真切,但绝无善意。

露西亚看到了弟弟埃利奥苍白惊恐的小脸,他紧紧抓着门框,挡在母亲房门外,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后退。母亲艾米莉亚虚弱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她听见了她的名字,他们是在询问!是在找她!

露西亚的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她看到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伸手似乎要去拨开埃利奥。男孩尖叫着推拒,却被轻易地挡开。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去!不能让他们伤害妈妈和弟弟!

那一刻,露西亚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开门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她没有喊叫,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目标明确——那个背对着她、正在对付埃利奥的强壮男人。

“离他们远点!”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她平时的尖叫终于破喉而出。与此同时,她已经冲到了男人身后,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她磨得锋利的水果刀,带着她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绝望,狠狠朝着男人的后腰刺去!

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拼命。但速度和决绝出乎意料。

可那男人毕竟是士兵。在露西亚冲出藏身处的瞬间,他本能的战斗警觉就已经被触发。他听到风声和那声尖叫,身体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没有完全转身,而是猛地向侧前方跨出一步,同时手臂向后格挡。

“噗嗤——”

刀刃没有如露西亚所愿刺入后腰要害,而是划过了男人及时回护的手臂外侧。作战服被割开,一道不深但足够长的血口立刻浮现,鲜血渗了出来。

刺痛让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凶狠。

他彻底转过身,看向袭击者。当他的目光落在露西亚那张因激动而扭曲,却依然能看出清秀轮廓和那标志性灰蓝色发丝的脸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买药回来了?”他低哼一声,根本没把手臂上的伤当回事。

露西亚一刀未中要害,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看到男人转过身,那双凶狠的眼睛锁定自己,无边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但这次恐惧中混杂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她尖叫着,再次挥舞小刀,胡乱地刺向男人。

这完全是徒劳的。

男人甚至没有拔枪。他只是轻松地侧身避开了那毫无威胁的刺击,在露西亚因为惯性再次前冲的瞬间,精准地一记手刀砍在她的手腕上。

“啊!” 露西亚痛呼一声,手指一麻,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男人顺势抓住她脱力的手臂,用力一拧,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狠狠按在了旁边粗糙的砖墙上!

脸与墙壁的接触让她眼前发黑。她奋力挣扎,用脚向后踢蹬,但男人的力量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当!她长裤里的手机随着踢蹬滑落在地上。

“姐姐!” 埃利奥哭喊着想冲过来,却被车旁那个守卫轻易地拦住,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露……露西……” 母亲艾米莉亚虚弱而惊骇的呼喊从门内传来。

“安静点,小丫头。” 男人冰冷的声音贴着露西亚的耳朵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老实点,还能少受点苦。老大找的就是你这样的。”

老大?安克!

妈妈和弟弟就在旁边……

男人感觉到她的挣扎减弱,松开了扣着她后颈的手,但仍牢牢反拧着她的胳膊。他对身旁的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会意,放开了呜呜哭泣的埃利奥,掏出一卷准备好的塑胶束缚带。

“不……求求你们……别伤害我妈妈和弟弟……我跟你们走……求求你们了……” 露西亚的声音颤抖着,模糊不清。她已深知无力反抗,只能放弃尊严,哀声乞求,泪水滑落。

男人没有回答。守卫利落地用束缚带将露西亚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绑得很紧,勒进了她的皮肉。然后,他又拿出一条布,打算塞住她的嘴。

“等等。” 男人阻止了守卫,他凑近露西亚,声音压低,确保只有她能听到,“听着,小丫头。你乖乖配合,别闹,你妈妈和弟弟还能暂时平安。要是你再挣扎,或者之后不老实……”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门内和哭泣的埃利奥,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最有效的威胁。露西亚彻底瘫软下来,停止了所有无意义的反抗,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眼中熄灭的光芒。守卫最终还是用一块布堵住了她的嘴,防止她喊叫。然后,男人像拎一件货物一样,将她拖向越野车。

在被粗暴地塞进后座的前一刻,露西亚挣扎着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她看到埃利奥跌坐在地上,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她;她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绝望的呜咽;她看到那扇熟悉的、破旧的家门,门后是她拼尽全力想守护的一切。

然后,车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她与世界最后的联系。

越野车引擎发出低吼,迅速驶离了这条狭窄的街巷,卷起一片尘土。

留在原地的,只有坐在地上哭

泣的男孩,门内病弱母亲绝望的呼喊,地上自己的手机,以及那把她磨得很锋利、此刻孤零零躺着的小刀。

车已经开了一段了,男人看向手臂上那道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那是露西亚·维兰,为了保护家人,作为一个普通少女,所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抗争痕迹。

四

越野车在颠簸的废墟道路上疾驰,车窗被深色贴膜覆盖,只透进微弱的光线。露西亚被扔在后座,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的布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他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蜷缩着的少女——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那双曾经模仿知更鸟时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车顶。

“迪克老兄,老大看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开车的守卫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比上次那个好看多了。”

“闭嘴,开你的车。”迪克冷冷道。

“咋啦,迪克老兄,这只小知更鸟在咱们星球流量可不低。”司机回头瞥了一眼颓靡的露西亚,“精神点,小妞!保持住那股拿刀划人的气势,我们老大就喜欢性子烈的!”

小知更鸟?!他们看过她上传的视频!

原来……是因为这个被盯上的吗?

不是因为她冒犯了谁,不是因为她不小心卷入了什么阴谋,甚至不是因为黑卫队随机的暴行。

仅仅是因为她用心模仿了那位偶像的装扮和神态,因为她那在战火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被她视作精神慰藉的爱好——模仿知更鸟。

这些黑卫队的人贩子借此盯上了她姣好的外貌。

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她为之努力、为之付出、为之感到自豪的模仿,她通往美好幻梦的微小桥梁,竟成了将她拖入地狱的直接原因。

那么,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她突然想起来之前那几个士兵谈到的“冒牌货”,然后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胃里一阵翻腾,却被堵嘴的布条死死压住,只能发出痛苦的干呕声,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

迪克通过后视镜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在他看来,这只是猎物被捕后正常的恐惧反应。

司机似乎为了打发路途的无聊,突发奇想打算吓一吓后座的女孩,他一边操控着方向盘绕过一堆瓦砾,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对迪克说:“对了,迪克,公司那边新传来的合作建议看了吗?要求我们加大在格罗夫市几个重点区域的压力,特别是东区那片难民营和周边……啧,说是要逼塔里夫那老东西快点签字。”

公司……毫不意外,这场内战就是由公司推动的。

迪克“嗯”了一声,“看到了。老大怎么说?”

“老大啥也没说,小鸟这几天不是要来了么?他是一点都按耐不住,这几天玩得正嗨呢,计划是其他几个指挥官定的,达维尔不太赞成,但少数服从绝大多数,该炸还得炸,最后是哈特那家伙负责统筹。”司机嗤笑一声,“今晚后半夜就有行动,炮兵已经就位了,优先清理东区边缘那片聚集了大量平民的废墟带和棚户区……就咱们刚刚去的那一片,然后明天就对全市发动一次大规模突袭,顺带炸炸西区——”

“呜——!!呜呜呜呜——!!!!”

后座被布条堵死的喉咙爆发出不成调却凄厉到极致的闷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濒死生物

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混杂了无尽恐惧、绝望和撕心裂肺痛苦的哀嚎。

露西亚被反绑在身后的身体猛地弹起,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用尽一切被束缚部位所能使出的力量疯狂扭动、撞击!她的头狠狠撞在车窗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双脚不顾一切地向前座座椅猛力蹬踹!

“操!”司机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剧烈挣扎和踹击吓了一跳,方向盘猛地一偏,越野车在颠簸的路面上画出一道弧,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迪克眼神一寒,迅速稳住身体,猛地回身,探过座椅,一把抓住露西亚剧烈摆动的肩膀,试图将她按回座位。但女孩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被最深层恐惧激发的、超越生理极限的疯狂。她拼命摇头,灰蓝色的长发在挣扎中狂乱飞舞,被堵住的嘴依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前座两个男人,里面只有毁灭一切的绝望和哀求。

“安静点!”迪克低喝,手上加力,但露西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更加拼命地踢蹬、扭动。

“妈的!按住她!这疯丫头想把车弄翻吗?!”司机一边努力控制方向盘,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迪克眼神一厉,不再试图单纯压制。他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在露西亚又一次用头撞向车窗的瞬间,快如闪电地挥出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车厢内炸开。

露西亚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带来的不仅是疼痛,更是一种冰冷的、压倒性的暴力震慑,瞬间击碎了她疯狂的挣扎。她僵在那里,身体颤抖,眼睛里那狂乱的赤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洞的茫然和剧痛。

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迪克冷着脸,伸手粗暴地扯掉了塞在露西亚嘴里的布条。

布条离嘴的瞬间,新鲜空气涌入,却带着血腥味——她的喉咙在刚才的挣扎中吼破了。但她顾不上这些,几乎是布条离开的同一刹那,破碎的、带着哭腔和极致哀恳的声音就从她颤抖的唇间涌出: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们……那是我家……我妈妈病得很重……我弟弟才十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们……炮击……别炸那里……求你们了……”她语无伦次,眼泪决堤,“或者……或者让我回去……让我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快跑……我求求你们……我保证……我保证不会跑的……我把命给你们……让我回去告诉他们一声就好……就一声……求你们了……”

她仰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前座两个男人模糊而冷酷的轮廓。她放弃了所有尊严,像最卑贱的乞求者,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猎食者面前,只求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迪克看着她涕泪横流、绝望哀求的脸,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沾了她口水和血迹的布条团成一团,握在手中。

“晚了。你以为军队调动是儿戏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于回去?别做梦了。你现在的价值,比那片废墟里所有的蚂蚁加起来都高。安静待着,别再给我添乱,你妈妈和弟弟或许还能多活几个小时。”

“呜呜……呜呜呜……”她不再挣扎了,只是又哭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任何事、只能静静等着最珍视的一切被摧毁。

迪克坐了回去,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蜷缩的身影,颤抖的肩膀,压抑的哭声。他见过太多人在绝望中的模样——哭喊的,求饶的,发疯的,麻木的——但眼前这个女孩潜藏的某种东西让他多看了一眼。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年轻,却敢于刺出那一刀。那一刀虽然没刺中要害,但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那种为了保护别人爆发出的疯狂,他见过很多次——在战场上,在那些真正不怕死的人身上。

“行了,哭也没用。”他的语气依然冷淡,但少了之前的凌厉,“回答我几个问题。不回答——”他顿了顿,那停顿里蕴含着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的意味,“我现在就回去,亲自处理你全家。”

呜咽声戛然而止。

露西亚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肿。她死死盯着前座那个男人的背影,樱色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露西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点了点头。

“露西亚·维兰。”迪克翻开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记事本,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十六岁,中学生。学校已经放了很久的假,是吧?”

露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学校。他们确实早就盯上她了。这个认知让她的胃再次收紧,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表现出更多的恐惧。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学习成绩怎么样?”迪克问。这个问题突兀得让露西亚愣了一下,为什么绑架犯要询问她的学习成绩?

“……还不错。”她下意识地回答。

“这样啊。”迪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惜了……”

可惜什么?露西亚不明白。但她顾不上这个,既然他觉得可惜,那么——

“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拿刀伤害你的……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司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他从后视镜里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小妞,我们可盯了你好久,哈哈!”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网上那些视频,啧啧,还挺像话的!你发一个我们看一个,老早就觉得,这妞要是能给咱们老大弄来,那可就太棒了——”

露西亚吓得又是一颤,这确实是蓄谋已久的绑架。

网上那些视频。她Cos知更鸟的视频。那些她精心拍摄、剪辑、上传,用来连接那个美好世界的作品。

“所以,”迪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知道为什么绑你了吗?”

“因为我上传了视频……”露西亚几乎是顺着司机的话喃喃道,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太准确。”迪克摇了摇头,“露西亚,在网上上传视频的漂亮小姑娘可多了。要是因为这个,我们得抓多少人?”

露西亚愣住了。

迪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审视,也许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们老大,安克·马克西姆,最喜欢的偶像是谁吗?”

露西亚的脸色瞬间惨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就是知更鸟。”迪克一字一句地说,“理解了吗?”

她理解了。

那个臭名昭

著的人口贩子、绑匪、杀人犯,那个本该被处决却逃出生天的恶魔——他最喜欢知更鸟。所以他派人盯上了那些模仿知更鸟的女孩,那些在网上上传视频的年轻姑娘。

而她,因为模仿得用心,因为那些视频——成了猎物。

她之前理解得还是有偏差,重点不是她的外貌,重点是她模仿了知更鸟!

“不……”露西亚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但很快,那微弱变成了尖叫,那尖叫里混合着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彻底的绝望,“不要!不要啊!呜呜呜——我不要——”

她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但这一次的挣扎与之前不同——那已然不是为了保护家人的疯狂,而是纯粹的、被恐惧吞噬后的崩溃。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那些她只敢在新闻里匆匆扫过、不敢细想的词汇——人口贩卖、强暴、折磨、生不如死——此刻全部涌上来,撕咬着她的理智。

“呜呜呜——求求你们——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啊——”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凄厉得像濒死的鸟。

“行了。”迪克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些,“安静点,哭也没用。”

“呜呜呜——”露西亚听不进去,只是拼命蜷缩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躲开那些可怕的命运。

“妈的,烦死了。”迪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因为她的尖叫而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你家里人有电话吗?”

哭声硬生生停住了。

“……有。”露西亚抽噎着回答,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迷茫。

“行。报给我。”

“什么?!”露西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坐他旁边的司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搞啥啊你,多此一举干嘛?”

“断了她的念想,省得她老是哭。”迪克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在车厢里发出冷白的光。他解锁屏幕,调出拨号界面,不耐烦地晃了晃。

“家里人电话报给我。我给你打——你不是要通知他们一声吗?”

露西亚愣住了。

那瞬间,她甚至忘了哭泣。她呆呆地看着迪克手里的手机,看着那个冷着脸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在说什么?

给她打?让她通知家人?

这……这是真的吗?

“呜呜……谢谢你……”她喃喃道,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混杂着某种不敢相信的感激。

“行了,哭也算时间。”迪克打断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快报。”

露西亚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因为激动而颤抖:

“137……不,等等——是088……我妈妈以前的号码是137,但战争开始后换了本地的临时号——088……088-5623-7914……不对,最后一个数字是4还是7……是4!088-5623-7914!求您快打——让他们快跑——炮击——”

“别急,慢点。”迪克皱着眉头,但依然在屏幕上输入。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别说多余的话,懂?”

露西亚拼命地点头,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电话接通前那细微的“嘟——嘟——”声。

露西亚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迪克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连接她与世界的唯一绳索。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然后

——

“喂?”

一个虚弱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隔着手机,隔着遥远的距离,露西亚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妈妈的声音,比之前明显更疲惫了些。

“妈——!!”

露西亚刚喊出一个字,迪克就按下了免提键。

“……喂?”艾米莉亚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请问是哪位?是露西吗?!”

露西亚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想尖叫,想把所有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妈妈快跑!炮击!带着埃利奥快逃!——但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颤抖。

迪克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

“说话。”他平静地说,“你不是要通知他们吗?”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小小的扬声器喊道:

“妈妈!是我!露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和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露西?!露西!真的是你吗?!”艾米莉亚虚弱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混合了惊喜、担忧和恐惧,“你在哪里?!那些带走你的人——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他们——”

“妈妈你听我说!”露西亚打断她,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强迫自己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听我说!快!带着埃利奥离开家!马上就走!没钱就把我的手机和柜子里那套衣服卖掉!炮击——今晚有炮击——他们要炸东区——就是咱们那片——你们快跑——跑到北区去——越远越好——求你了妈妈——快跑——”

她语无伦次,把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托付和警告全部倒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她听到一个细小的、颤抖的声音——那是埃利奥,他在喊“姐姐!是姐姐吗?!”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带着让露西亚心脏收紧的茫然:

“露西……你呢?你怎么办?”

露西亚愣住了。

她怎么办?

她看了看前座那两个男人冷硬的背影。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手机说:

“妈妈……我没事。他们……他们只是问我一些问题。问完就会放我回去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挤出一个微笑——虽然妈妈看不见,“你和埃利奥先走,我……我之后去找你们。好吗?”

谎言。她知道这是谎言。前座的两个男人更知道这是谎言。但这是她唯一能给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露西亚以为信号断了,久到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发出哭音。

“……好。”艾米莉亚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让露西亚心碎的东西——母亲知道女儿在说谎,却只能选择相信,“露西,妈妈听你的。我们这就走。你……你要小心。一定要回来。妈妈等你。咳——”

“嗯!我一定回来!”露西亚用力点头,泪水砸在座椅上,“妈妈再见!埃利奥再见!快跑!现在就跑!”

电话挂断了。迪克收回手机,屏幕熄灭。

露西亚瘫软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泪水依然无声地流淌。但她的眼神变了——融入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至少妈妈和埃利奥有机会了。至少他们听到了警告。至少她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五

“行了,现在满意了吧?”迪

克说,“后面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露西亚拼命点头,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她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力点头,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感激——尽管这感激本身荒诞得可怕。感激绑架自己的人允许她打一个临终电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妈妈和弟弟活下去的机会。

“谢……谢谢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谢谢你……大哥……谢谢你……”

迪克没接话,只是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水瓶递给开车的守卫,那守卫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抹嘴。

“所以,”迪克重新看向她,“现在可以乖一点了吧?嗯?”

露西亚再次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选择。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那行。”迪克把水瓶放回原处,身体略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我这里还没说完呢,得给你先打个预防针。你以后肯定不会好受。但是——”他顿了顿,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盯着她,“听了不许哭。懂吗?我很烦那些哭哭啼啼的家伙,我们老大更烦。”

露西亚的心猛地缩紧。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但迪克那种平静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恐惧。

“好……”她低声说,声音像蚊子嗡嗡。

迪克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顺从表示满意。

“知道吗?知更鸟小姐这两天就要来阿洛尔星做援助了。”他说,“当然,援助的是我们的敌人——塔罗克政权。”

露西亚的眼睛猛地睁大。知更鸟?!她听说知更鸟确实会去战乱地区做援助。网上那些视频里,她站在废墟中间,穿着朴素的衣裙,对着镜头说“愿歌声能抚慰伤痛”。但那是在别的星球,别的地方。她从来没想过,知更鸟真的会来阿洛尔星——这个被银河遗忘的角落。

“公司那边的风声,”迪克继续说,语气随意,“害,公司援助我们应该不算秘密吧?总之,我们老大爱极了这位女士,非常想请她来我们这里做做客。”

做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但他非常担心礼数不周,”迪克嘴角微微扯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所以呢,想先找几位很像知更鸟的女士来练练手。你就是其中之一。”

露西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她呆呆地点了点头,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的反应。她已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了。

“你之前的几位,”迪克顿了顿,“表现都不太让老大满意。所以她们已经被卖到其他星球当奴隶了。”

“啊!”一声惊呼不受控制地从露西亚喉咙里冲出来,像是被扼住脖子时漏出的气音。

奴隶。这个词她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在那些讲述落后时代的章节里,作为对比今天“文明进步”的反面教材。

现在,这个词将就要落到她头上了。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为别人的奴隶。

“我不要——”她刚开口,就被迪克打断——

“别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急也逃不掉。”

“所以呢,”迪克盯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为了避免被卖给其他的主人,你得让你现在的主人满意。理解了吗?”

“主……主人?!”她喃喃重复,声音空洞得不像自

己的。

“嗯。”迪克点了点头,“从你上车的那刻起,我们的老大安克就是你的主人了。为了让你之后的生活好过些,你得尽你所能让他满意。理解了吗?”

露西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理解?她怎么理解?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学生,一个喜欢唱歌、喜欢做Cos服、偶尔在网上发视频的普通女孩。她不是谁的奴隶,不需要让谁满意。她只想活下去,只想让妈妈和弟弟也活下去。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该怎么做?”她听到自己问。

迪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蜷缩在后座的女孩——她脸上还留着泪痕,左脸颊的红肿清晰可见,灰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灰尘。但她没有再哭,只是用晶莹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陷入流沙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开始平静地等待下沉。

可惜了,他又想。十六岁,学习不错,长得也挺漂亮。如果不是落到他们这些混蛋手里,也许能有个正常的人生。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在这世道,可惜的事情太多了。轮不到他来操心。

“先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他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露西亚僵硬地点了点头。

“知更鸟的歌,你会唱吗?”

“会……”她声音很轻,“会一些。”

“一些?”迪克挑了挑眉,“哪些?”

露西亚沉默了几秒。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熟悉的旋律中找出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她最终说,那是她最熟的一首,“还有《在最美丽的一天》……《若我不曾见过太阳》……还有一些,不太完整。”

迪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行。”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让露西亚的心脏再次缩紧——

“你怕不怕痒?”

啊?!这个问题太荒谬了。荒谬到露西亚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迪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敷衍的意味,“这很重要。老大喜欢在这方面……嗯,做一些特别的游戏。之前那几个,有的反应不够,有的反应太夸张,都不合他心意。”

露西亚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画面。她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迪克那种平淡的语气,反而让那未知更加可怕。

“我……”她再次开口,声音颤抖,“我……我不知道。应该……应该是怕的吧。”

她确实怕。小时候埃利奥挠她痒,她会笑得喘不过气来,在床上打滚。但那是在家里,是和弟弟玩闹。那种怕,和现在这种怕,完全是两回事。

“应该?”迪克皱了皱眉,“那就是不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无奈。

“行吧,到时候看情况。”他说,“反正老大有办法试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后座的露西亚,她呆滞着,眼神空洞。

“行了,别想了。”迪克又说,“想也没用。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老大那边,我会去说,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一天?”露西亚呆呆地问。

“一天。”迪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警

告的意味,“就一天。这一天里,你好好想想,怎么让老大满意。我们这儿有知更鸟的衣服,她演唱会上穿过的那种,仿的,但看着像那么回事。明天你穿上,态度好点,配合点,说不定能少受点罪。”

“安克先生......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

迪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或者该回答到什么程度。司机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想说点什么,被迪克一个眼神制止了。

“喜欢什么样的?”迪克终于开口,像是在介绍一份工作的面试要求,“喜欢怕痒的,会笑的,不会立刻求饶的。不喜欢闷葫芦,也不喜欢只会尖叫的傻子。反应要真实,要自然,要让他觉得……有意思。”

露西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试着想象一种画面:一个陌生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一个恶魔般的男人伸出手,不是打她不是掐她不是对她上下其手,而是挠她痒痒,那画面太违和了,像把两种完全不相干的颜色强行涂在一起。这是哪个低俗喜剧里的下流桥段吗?还是她不小心掉进了某个荒诞的噩梦里?

可迪克说得很认真,司机也没有笑。这确实就是她将要经历的事情。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喃喃道,“我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我很久没被挠过了,小时候和弟弟玩的时候,会笑得很厉害……但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迪克打断她,解释道,“但原理差不多。身体有自己的反应,你控制不了。老大要的就是那个——你控制不了的东西。然后再用那种你控制不了的东西来控制你。”

此时的露西亚还无法理解迪克的意思,被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控制......她只能联想到吸毒,这让她心里更是恐惧。

“衣服……”她又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你们有……哪种?”

迪克似乎对这个具体的问题有些意外:“好几套。”他说,“有紫色的,那套最像,那大明星这段时间一直在穿。还有一身白色的上衣,棕色裙子,看着挺休闲,我看着像牛仔电影里乡下村姑穿的。鞋也有,高跟鞋,绑带的,紫的......黑的也有,也有靴子,皮鞋……”

露西亚点点头。她的思绪飘到了自己制作的那套紫色的演出服上——每一个褶皱都用心熨过,每一个亮片都仔细缝过。她曾经穿着它,努力在镜头前优雅地摇摆转圈,假装自己是那个站在匹诺康尼舞台上、被万千星光包围的歌者。

明天,她要穿着类似的衣服,模仿着知更鸟的样子,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被他……挠痒痒。

没人再说话。越野车继续在废墟中颠簸前行,窗外的景色单调而绝望。司机似乎对沉默感到厌倦,伸手按下了车上的收音机开关。

“滋——滋滋——”

只有刺耳的电流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偶尔夹杂着几段破碎的、无法辨识的语音片段,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杂音吞没。

“对吼,”司机一拍脑门,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恍然大悟,“电台昨天给炸了!妈的,我都忘了这茬。”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在后座的露西亚,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喂,小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现在唱首来练练嗓子?”他刻意拖长了

语调,像在逗弄一只笼中的小鸟,“就唱那啥……《使一颗心免于哀伤》!直接唱高潮那段!老大最近可喜欢听了,天天循环。到时候你唱不好,小心他直接给你卖给一头大肥猪当老婆——我跟你说,全宇宙有的是又老又丑的光棍,花几个信用点就能买个小姑娘回去……”

“不要!”露西亚的声音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短促而绝望。她又开始拼命摇头,灰蓝色的长发散乱地甩动。

“行了。”迪克说,“别吓她。”

“吓在哪?”司机嗤笑一声,但语气里的恶意收敛了些,“本来就是嘛。老大那脾气,不满意直接发卖了又不是一次两次。我这叫提前预警,为她好!”

露西亚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前座那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冷漠中带着些许柔情,一个戏谑如猫玩老鼠。

“我唱……”她说。

司机眼睛一亮:“哟?主动了?”

“我唱……我唱……”露西亚又说了两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点。那些旋律,那些歌词,是她最熟悉的东西,是她曾经用来逃离灰色现实的翅膀。如果此刻必须用它来面对更残酷的现实,那她也只能唱。

她睁开眼,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车顶那布满灰尘的深色内衬,开口唱道: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让我的心勇敢地振翅飞翔)”

她的声音起初颤抖得厉害,,但唱出第一个完整句子后,反而稳定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旋律太过熟悉,也许是因为此刻除了唱歌,她什么也做不了。

“Soaring past the night(穿过深沉的黑夜)”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从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带着挑剔的审视。

“To trace the bright moonlight(去追逐皎洁的月光)”

“Let the clouds heal me of the stings(让云朵治愈往日的痛楚)”

然后,最致命的高潮部分来了。露西亚喉咙收紧,用尽全力唱出那个她练习过无数次却总是失败的高音——

“Gently wipe the——”

声音陡然拔高,然后——

“sor——嗷——”

唱到sorrow时破音了。那个本该婉转飞扬的高音,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直直坠落下来,变成一声刺耳的、破碎的嘶鸣。

露西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僵在那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朵都在发烫。她不敢看前座那两个男人的反应。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迪克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却莫名让露西亚的心落回了一点实处:“可以。保持这个水准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后一句还得练练。”

露西亚愣住。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嘲笑,会是侮辱,会是更可怕的威胁——但迪克只是像学校老师批改作业一样,给了她一个“还可以”的评价,还指出了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我老是唱破音的……”她喃喃道,有点委屈——她一直唱不好,一天之内怎么可能练好?

“所以说要练。”迪克语气依旧

平淡,这不关他的事。

司机这次没有嘲笑,只是耸了耸肩:“行吧,比上次那个强。那妞一张嘴,跟杀猪似的,老大当场就让人把她拖地牢里去了。”

露西亚不知道“拖地牢里去”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问。

“你刚才那一刀,其实还不算太差。”迪克忽然又开口,视线仍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公路, “就是太慌了。这种时候叫出来,等于提前告诉对方你要动手。还有,刀往下扎的时候方向不对。你当时是冲着腰去的,可要是一刀没扎进要害,就只是给人家放点血。都是大活人,想最快干掉对方,就往脖子上划。划开了,人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纠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术动作。

“下次动手前,别出声。瞄准了,划下去,啥人物都能被你放干了血。”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有下次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露西亚只是呜咽着。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露西亚呆滞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残破风景,知更鸟的歌声在她脑中无声响起,恍惚间,她发觉自己已然与那飘渺的过去与未来永别……

六

那两个男人的建议她是记着的,但那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巨大的恐惧和压力让她无法思考,那时的她只能一遍遍地哀求,企图用不断的屈从换取主人的怜悯。

但对于调教而言,被调教者一味的屈服什么也换不来,它要么让主人感到无趣,要么成为助长主人欲火的薪柴。

那段记忆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她穿着那套仿制的知更鸟紫色礼服,被安克的手下绑在刑架上,在一群男人面前被玩弄脚底,笑到完全崩溃,又像具毫无尊严的死尸被拖至地牢调教,又被绑到车上,送到那个宅邸里,在地下室里接受那个混账更屈辱的调教,让自己的理智进一步崩毁……

知更鸟的房间外,少女瘫坐在地上,蜷缩得像个婴孩,害怕得牙齿打颤,屈辱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来——

“那么,知更鸟小姐~你现在感觉如何呢?”主人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不——主人——不要了——小鸟……小鸟受不了了,小鸟真的不行了!呜——”

少女悲鸣着,已然抛却了全部尊严。

她此刻正被固定在地下室中央那张冰冷的皮革长椅上,摆成最屈辱的姿势。双手被柔软却坚韧的皮革束带拉开;双腿被同样材质的束带分开,固定在长椅两侧的支架上,膝盖微微弯曲,让那双早已布满红痕、微微红肿的小脚完全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她成了一个“大”字。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只会笑的玩偶。

安克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双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那是“撸猫手套”,掌心布满硅胶颗粒,专门用来给猫按摩用的。露西亚以前在视频里见过,那些猫被撸得咕噜咕噜叫,舒服得眯起眼睛。

现在,那双手套要用来对付她的脚。

“知道这是什么吗,小鸟?”安克慢悠悠地问,把手套套在手上,五指张开又握紧,那些柔软的硅胶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不——主人不要啊——”露西亚拼命摇头,灰蓝色的长发在皮革上散开。她不敢看那双手套,却又忍不住去看,就像

无法把目光从即将落下的刀上移开。

“别怕,很温和的。”安克笑了,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比羽毛刷子什么的温和多了。它是软软的,撸过你小脚的时候——啧,你会喜欢的,相信那只正牌的小鸟也会喜欢的~”

他说着,蹲了下来,蹲在她脚边。那双套着灰色撸猫手套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脚。

那一瞬间,露西亚的身体就绷紧了。

这是痒的前兆,是那种让她发疯的东西即将降临的预告。她能感觉到手套柔软的绒毛贴上脚踝那些硅胶颗粒隔着细嫩的皮肤,把最细微的触感放大了一万倍,她想缩紧脚趾,但此前的驯服已让她不敢这么做,抵抗毫无意义,只会招致更深的折磨,唯有屈从才能得到主人的怜悯。

“身体放松,小鸟。”安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一直绷着可就不好玩了。”他嘴角噙着那抹令人胆寒的笑意,欣赏着露西亚因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小嫩脚。

她的脚踝线条利落分明,仿佛被精心打磨过。足弓的曲线优美流畅,那微微凹陷的脚心窝,如同最柔软的花蕊,此刻却成了恐惧凝结的焦点,紧张的皮肤透出紧张的青白。脚背光滑得不可思议,在惨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她急促、紊乱的呼吸而微弱地搏动着,如同生命在恐惧中挣扎的印记。十根脚趾天生圆润小巧,没有任何修饰,趾甲修剪得干净整洁,透着健康的、自然的肉粉色。

安克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双完美的“艺术品”,然后,他戴着那可怕的撸猫手套的手动了。

他用带着硅胶颗粒的掌心,沿着露西亚左脚光滑的脚背,缓慢而用力地向上滑动,一直滑到脚踝上方的小腿肚。

“咿呀哈哈哈哈——!”露西亚身体剧烈地向上弹起,又被束带狠狠拽回。那感觉太诡异了!无数细小的、带着弹性的凸起,隔着薄薄的皮肤,在神经末梢上滚动、挤压。那无数细密的、带着韧性的搔刮,像有千百只微小的蚂蚁同时在她皮肤下爬行,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深入骨髓的麻痒!

“哈……哈哈……主人……不要……那里……好难受啊……”露西亚的声音又带起了哭腔,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又张开,试图摆脱这怪异的感觉。

安克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收回手,然后,目标明确地,将整个覆盖着硅胶颗粒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露西亚左脚那微微凹陷的脚心窝上!

“呀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剧痛般狂笑的尖叫猛地炸响在地下室!露西亚的身体疯狂地弹跳挣扎!束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她的头疯狂地左右甩动,灰蓝色的长发在皮革长椅上散乱飞舞,泪水再次涌出,模糊了视线。

那感觉无法形容!硅胶颗粒密集而坚韧,在安克施加的力量下,深深地嵌入她脚心窝最细嫩的褶皱里。

安克的手开始动作。他用掌心死死地压住她的脚心,然后施加力量,揉搓。缓慢地,用力地,画着圈地揉搓!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停!主人停下!求求您!啊哈哈哈哈——痒死了!救命!救命啊!!”露西亚的惨叫和狂笑完全失控。每一个硅胶颗粒都像一颗独立的痒源,随着安克手掌的碾压和搓揉,它们

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台恐怖的全方位碾压搔痒机器!这种感觉,比其他工具搔刮都更绵长,因为它带来的是一种持续不断、无法逃避的、全方位的折磨与深层的麻痒!

她的左脚疯狂地扭动、抽搐,试图从这可怕的手套中逃离。脚趾像濒死的含羞草般拼命蜷缩,手指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皮肉里,足弓因剧烈的挣扎而绷紧,又显出柔软的褶皱。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充血而高高凸起,皮肤迅速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和细密的汗珠。

“喜欢吗?小鸟?”安克的声音带着变态的愉悦,欣赏着这双玉足在他手中扭曲、挣扎的美态,“这可比直接用手指有意思多了,对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揉搓的力度和速度,甚至故意将手指张开,让那些硅胶颗粒精准地刮擦过露西亚蜷缩的脚趾根部。

“呀啊啊!!!不要碰那里!!哈哈哈哈哈哈!主人!主人饶了小鸟吧!小鸟错了!小鸟什么都听主人的!啊哈哈哈哈——!”露西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头顶被这恐怖的麻痒炸飞了!她的理智在瓦解,求饶的话语支离破碎,只剩下最本能的屈服和对“主人”这个称谓的呼唤。

安克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停下揉搓,然后,指尖微微用力,用戴着手套的拇指指腹——那上面的颗粒尤其密集——对准露西亚左脚脚心中央的那一点,狠狠地按了下去,并且快速地左右划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亚的尖叫瞬间变成了无声的嘶鸣!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瞳孔涣散,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所有的肌肉都僵硬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被无数颗粒密集轰炸的点传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极致麻痒!

安克看到她的反应,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喟叹。他换上了左手的手套,如法炮制地开始揉搓她右脚同样完美的脚心窝。

新一轮的炼狱开始了。露西亚的惨叫和狂笑此起彼伏,身体在长椅上疯狂扭动,汗水浸透了紫色的演出服,紧贴在玲珑的曲线上。她的双脚徒劳地拍打、蜷缩、绷直,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求饶:“主人……哈哈哈哈……停下……呜呜……小鸟受不了了……真的不行了……啊哈哈哈哈!饶命……饶了小鸟吧……”

折磨持续了很久。露西亚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和间歇性的、剧烈咳嗽般的爆笑。身体脱力地瘫软,只有双脚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那双原本无瑕的脚,此刻布满了被硅胶颗粒磨出的不规则红痕,脚心窝更是通红一片,微微肿胀,像被灼伤过。脚趾无意识地张开着,指甲下的粉红色也因为剧烈的蜷缩动作而显得更加鲜艳。

安克终于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脱掉撸猫手套,随手扔在一边的银盘里。他俯视着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剧烈喘息、眼神涣散的露西亚,手指轻轻抚过她通红的脚心。

“呵呵……就这点程度,就不行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不满,“看来你不太习惯光脚丫呀,我的小鸟。要不还是穿上点舒服的鞋子的吧。”

露西亚听到“穿上”这个词,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里瞬间凝聚起新的、巨大的恐惧!她预感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她本能地想把脚藏起来,但束带无情地禁锢着她。

安克转身,

从旁边取出了一双看似普通的鞋子。鞋面是柔软的、类似芭蕾舞鞋的哑光布料,但在脚底的位置,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排列着无数细小孔洞的底板。

“痒鞋,听过这个没?”

安克毫不在意露西亚绝望的呜咽和摇头,强硬地抓住她还在微微颤抖、布满了撸猫手套“杰作”的脚踝。他粗暴地将那哑光布料的鞋套强行拉上露西亚的双脚,鞋口在脚踝处收紧、固定。那双鞋极其狭窄、紧贴,将她的脚严丝合缝地包裹进去,十个脚趾被紧紧地束缚在前端,动弹不得。鞋底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打颤。

“不……不要……主人……求您……小鸟受不了了……真的……呜呜……”露西亚的声音破碎不堪,只剩极致的恐惧。

安克没有理会。他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鲜红色的按钮。他低头,俯视着露西亚那双被包裹在刑具里的脚,脸上带着恶鬼般的微笑。

“相信这双小靴子,能让最可爱的小鸟,唱出最动听的笑声。”他轻轻按下了按钮。

嗡————

一阵低沉的、高频的震动声从鞋底传来!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亚的尖叫瞬间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那鞋底的金属板下,数以千计的、用柔韧的材料制成的细微刷毛,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疯狂地高频振动起来!露西亚的感觉是,自己的脚底,从脚跟到脚掌,再到脚趾根、脚趾尖,乃至最敏感的脚趾缝深处,都被无数根细密的、急速震颤的、坚韧无比的刷毛同时、无死角地戳刺、搔刮、摩擦着!

这种痒感,是铺天盖地的,是永无止境的,是深入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的!

它不再仅仅是表面的刺激,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神经深处,在她大脑的痒感中枢里疯狂引爆!硅胶手套带来的是强力碾压般的深痒,而这痒鞋带来的,则是密集到令人疯狂的暴风骤雨般的极痒!

露西亚的身体以非人的幅度疯狂地弹跳、扭动、抽搐!她的头剧烈地后仰,颈部的筋络高高凸起,嘴巴张大到极限,发出了连串不成人声的“嗬嗬嗬嗬……嘎嘎嘎……哈……啊啊啊……”的尖锐噪音,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泪水。她的眼睛翻白,瞳孔涣散到了极致,所有的意识都被这超越极限的恐怖痒感吞噬!

束缚她的皮革束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她的腰肢疯狂地向上拱起又落下,双腿猛烈地蹬踹着,带动着那双致命的痒鞋发出更加剧烈的嗡鸣!被紧紧包裹束缚在鞋内的双脚,在狭小的空间里承受着地狱般的酷刑。脚趾绝望地想要蜷缩来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刺痒,却被鞋尖紧紧顶住,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绷紧、颤抖。足弓随着每一次不受控制的痉挛而剧烈地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汗水从被鞋套包裹的脚踝处渗出,那鞋底的刷毛仿佛变得滚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主人!主人!主人饶命!!啊哈哈哈哈哈哈——”露西亚所有的思维都崩溃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最卑微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小鸟错了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小鸟听话!求主人停下!停下啊啊啊!!!主人!!!!呜呜呜……哈……救命啊主人……哈哈哈哈……停下……停

下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膀胱在持续不断的、无法控制的剧烈痉挛和腹腔压力下,早已不堪重负。在这超越生理极限的折磨到达某个顶点的瞬间,露西亚全身猛地一僵,随后是更疯狂的抽搐,一股温热的液体彻底失去了控制,浸透了紫色的裙摆,顺着光滑的皮革长椅表面流淌下来,在冰冷的地下室地面上,留下了一滩屈辱的水痕。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臊味。

她失禁了。

就在这一刻,安克手指一松,红色的按钮弹起。鞋底那令人疯狂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露西亚剧烈、急促、带着浓厚痰音的喘息声,以及身体无法停止的、小幅度的、神经质的抽搐。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惨白的灯光,嘴唇微微张着,淌着涎水,意识游离在崩溃的边缘。那双被包裹在痒鞋里的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那恐怖的震动依然残留在神经末梢。

安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走上前,动作粗暴地解开了露西亚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带。

失去了支撑,露西亚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直接从长椅上滑落,“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还带着她失禁痕迹的地面上。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无意识地抱住自己,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安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他蹲下身,用手指捏住露西亚的下巴,强迫她那失焦的、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脸抬起来。

“脏了呢。”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裙摆和身下的污迹,“不过没关系,小鸟。现在,听清楚我接下来的话。”

露西亚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里面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彻底的臣服。

“真正的知更鸟小姐,”安克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露西亚的心,“已经被我请到这里来做客了。就在这栋建筑里,一个更舒适的地方。”

露西亚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思绪已难以拼凑,但知更鸟被抓的消息依然让她战栗。

“知道为什么你还没被我卖掉吗?因为所有被抓来的姑娘中,”安克的手指用力,捏得露西亚下巴生疼,“你目前是唯一一个,真正扮演过她的人。你模仿过她的歌声,你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你甚至还会学着她的样子走路、微笑。我也是你的粉丝呢,模仿得确实挺像,怎么一来我这就吓尿了呢?”

露西亚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算了。总之,你很幸运。”安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施舍,“待会会有人来给你换身衣服,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她的贴身女仆。你要负责照顾她的一切起居,满足她的一切要求。用你模仿过她的经验,好好伺候她。记住,要像对待最尊贵的客人一样,要让她感到舒适、安心,明白吗?要让她宾至如归!”

露西亚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困惑,但更多的是恐惧。她不明白安克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以及……”安克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他的目光扫过露西亚脚上那双可怕的痒鞋,“如果你服务得不够周到,让她不开心不满意了,或者妄图和她一起离开这里…

…”

他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露西亚的脸上,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那么,下次,我会给你换上一双升级版的鞋子。鞋底的刷毛会更硬、更密,震动频率会更高,而且……”他顿了顿,欣赏着露西亚眼中瞬间爆发的、比刚才受刑时更深的恐惧,“……鞋尖里面,会装上几根小小的、会旋转的小刷子,专门照顾你可爱的小脚趾缝。那种滋味,会比刚才的快乐,还要强烈十倍、百倍。相信我,你会笑得比今天更动听,直到……永远也发不出声音为止~”

露西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那双痒鞋带来的地狱体验还残留在她的每一根神经里,而安克描述的升级版……那根本就是通往真正地狱的单程票!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压垮了她所有反抗的念头。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逃避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的本能,彻底主宰了她。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在冰冷潮湿、还带着自己失禁污迹的地面上,艰难地、无比卑微地跪了起来。她的膝盖沾满了污渍,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摇摇欲坠。她深深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安克锃亮的皮靴前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谢谢主人……宽恕……”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谢谢主人……给小鸟……伺候知更鸟小姐的机会……”

她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汗水、灰尘和屈辱的痕迹,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空洞的臣服和乞求。

“小鸟……小鸟一定……一定好好伺候知更鸟小姐……一定……一定让主人满意……”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求主人……求主人……不要再……不要给小鸟穿……那种鞋了……谢谢主人……谢谢主人……”

她再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彻底碾碎了脊梁骨的可怜虫。

安克看着脚下匍匐颤抖的露西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满意的、如同恶魔般的笑容。他伸出手,用皮靴的尖部,带着侮辱性地轻轻拍了拍露西亚沾满污渍的脸颊。

“很好。记住你的话,小鸟。待会,会有人带你去清洗,换上女仆的衣服。然后,去伺候好你的偶像。”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团卑微的身影,转身,皮鞋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步步走出地下室。

地下室里,只剩下露西亚蜷缩在冰冷和污秽中,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死寂的空气里,久久回荡。那双刚刚经历了地狱酷刑的脚,依然在神经质地、一下下地抽搐着,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噩梦,以及那比噩梦更可怕的、悬在头顶的威胁。她看着安克消失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一片死寂的灰暗。

七

她回想不下去了。自她代替知更鸟姐姐去向安克说出那个邀请,安克也准时进门后,她就躲在了知更鸟的门外。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只是腿软得迈不开步子,也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隔着这扇冰冷的门。

然后她听见了那些声音——知更鸟姐姐的哀嚎、哭泣、崩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地、来回地割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系统时。时

间在那个走廊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些声音,一波又一波地从门缝里渗出来,钻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骨髓。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她早已数不清了。其实她以前一点也不爱哭的。在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前,在遇到安克·马克西姆之前,她也是个会笑、会闹的普通女孩。

但那些坚毅、那些倔强、那些曾经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东西,都在那漫长而绝望的折磨中被一点点消耗殆尽。安克有无数种方法——那些毛刷、那些机器、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指尖——它们能把她所有的尊严和勇气,都变成眼泪和求饶,变成不受控制的狂笑和抽搐。她被彻底摧毁了,然后被重新塑造成这副模样:懦弱的、瑟瑟发抖的、只知道躲在角落里哭的可怜虫。

而现在。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听到了知更鸟姐姐的哭声,听到了那些她不该听到的对话,听到了安克那魔鬼般的话语在一点点剥落她的外壳。她听到了知更鸟姐姐的防线在崩溃,听到了她最害怕听到的那个结果——就连知更鸟姐姐,也屈服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她眼前发黑。

不,她麻木地想,这是迟早的事。知更鸟姐姐比她还怕痒,如果安克把用在她脚上的那些手段,那些让她崩溃到恨不得死去的折磨,用在知更鸟姐姐身上……她不敢想下去。

谁都是有极限的。

知更鸟姐姐也没有比她大多少岁。也只是个少女。也一样喜欢唱歌,喜欢笑。她不是神,不是钢铁铸成的雕像,她只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

只是安克更加重视她。安克在她身上施加的折磨,只是为了“热身”,为了“练习”,为了在真正的猎物面前保持手感。而知更鸟姐姐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他要慢慢来,要拉长这个过程,要一点点、一层层地摧毁她,要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崩溃、最终屈服。

就像现在这样。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像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她只是个筹码。安克留着她,不过是为了多一个威胁知更鸟的手段,多一根撬开她心房的杠杆。她没有保护知更鸟姐姐的力量,没有反抗安克的勇气,甚至帮知更鸟分担一些都做不到。

她只是个累赘。一个躲在知更鸟姐姐温暖羽翼下的、瑟瑟发抖的雏鸟。她什么都不能给知更鸟,只会把无形的压力施加给她,逼得她不得不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让步,一次次向那个魔鬼交付更多的东西。

而现在,知更鸟姐姐终于……被她拖垮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铺天盖地的自责中时——

门,突然开了。

露西亚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来不及逃,也忘了逃。

知更鸟走出来了。但那个走出来的,不是她熟悉的知更鸟姐姐。

那个总是温柔地对她笑、会用温暖的目光注视她、即使在绝望中也试图挺直背脊的知更鸟姐姐,不见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空的壳。

暗红色的丝绒裙裹着纤细的身体,但那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每一步都显得虚浮而飘忽。浓妆已被泪水洗到脸的边缘,露出苍白的素颜,额角那道伤疤在昏

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那双翠绿的眼眸睁着,却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她没有看露西亚。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是机械地、缓慢地,从门里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向浴室的方向。步伐虚浮,像一具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又像一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暗红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露西亚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她想喊她,想叫她的名字,想——

想抱住她。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她僵死的身体。她想冲上去,想张开双臂,想把那个空壳一样的知更鸟姐姐紧紧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她:你还活着,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钉死在原地。

恐惧。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害怕惊扰那个失神的知更鸟,害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她崩溃,害怕——她更害怕的是,即使她抱住她,她也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她好像确实什么都给不了,那去抱住知更鸟又有什么意义?

她没有安克那种能说出“我接纳你”的自信,没有那种能穿透一切防线的强势。她只是一个懦弱的、只会瑟瑟发抖的累赘。就算她抱住知更鸟,又能怎样?她能给她什么?她能帮她分担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幽灵般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片刻后,知更鸟回来了。依旧是那副空壳的模样,只是脸上带了水汽,额角的发丝湿了一些。她依旧没有看到露西亚,依旧像个没有意识的梦游者,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

露西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也许是走着回去的,也许是爬着回去的,也许是飘着回去的。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蜷缩在角落里了,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死死抱住自己。

她的房间很小。她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等着被召唤,等着被使用,等着被当成机器人一样使唤来使唤去。

这里在夜晚唯一的光源是那盏昏暗的灯。她没开灯。此刻黑暗竟让她觉得安全一些。

黑暗中,她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系统时。她的思绪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她想着妈妈,想着埃利奥,想着那个电话里母亲最后的声音——“我们这就走”——然后呢?他们走了吗?逃出去了吗?炮击的时候,他们躲开了吗?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然后,那声音来了,那她在刚才就已经听见过的声音,开始传过来了。

很轻。隔着一层又一层墙壁,隔着漫长的走廊,隔着厚重的门——但它还是传过来了。

噩梦有自己穿透现实的方式。

是笑声。

知更鸟姐姐的笑声。

那是一种……被撕裂的笑。尖锐,破碎,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让人浑身发冷的颤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又像是濒死的鸟在最后的挣扎中发出的嘶鸣。

露西亚猛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没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回来前就已经听过了,这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这只是一场该死的回溯。

那笑声像水一样,

从指缝里渗进来,从耳廓里钻进去,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往里扎。她听见它变成了更高亢的尖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变成了喘息,变成了呜咽,变成了……另一种她听不懂的声音。

那是床铺的吱呀声。那是安克低沉的笑声。那是知更鸟姐姐发出的、她从未听过的、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声音——介于呻吟与哭泣之间,带着某种痛苦的、却又无法抑制的颤栗。

“不……”露西亚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气音。她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那声音还在继续。变得更响了。更失控了。更……绝望了。知更鸟姐姐在哭。在笑。在淫荡地喊叫。在说一些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的话。

露西亚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死死抵住,用力到发疼。她想要尖叫,想大喊“停下”,想冲出去杀了安克——但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连扑腾翅膀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久前,他已经雕琢完她了。

而她,露西亚,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只可悲的、蜷缩在角落里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她甚至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她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喉咙里,咽成一声声闷在胸腔里的、快要让她窒息的东西。

那些声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很快。时间在那个角落里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发抖,一直在发抖,抖得牙齿打颤,抖得浑身发麻,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

然后,声音停了。突然的安静,比那些声音更可怕。

露西亚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呼吸。她竖起耳朵,试图从寂静中捕捉到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敢出去。她不敢看那扇门。不敢想门后面是什么。不敢想知更鸟姐姐现在是什么样子。不敢想她会不会恨自己——恨自己当时躲在门外,恨自己没有冲进去,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对不起……”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又被自己巨大的恐惧吞没,“对不起……知更鸟姐姐……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某种祈祷,又像是某种自我惩罚。可她知道,对不起没用。从来就没用。她救不了妈妈,救不了埃利奥,救不了自己。现在,她也救不了知更鸟姐姐。

她只是……活着。用最卑微、最可耻的方式活着。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瑟瑟发抖,等待注定的悲剧……

黑暗中,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膝盖上,晕开一片湿润。

她明明什么都听见了。

听见了知更鸟姐姐在那崩溃的呐喊:“我做不到!!!这是‘知更鸟’会计划的事情吗?这是那个唱着歌、想让大家开心、想要创造所有人的乐园的‘知更鸟’做得出来的吗?!”

听见了那撕心裂肺的哭泣:“我做不出来!只要我还是‘知更鸟’,我就做不出来!”

也听见了安克那恶魔般的声音——温柔、耐心、充满蛊惑,字字句句都在瓦解着知更鸟的防线:

“他们不接纳,我接纳。他们不要你了,我要。你的善良,你的邪恶,你的眼泪,你的狠心……你所有自相矛盾的、让你痛苦不堪的部分,在

我这里,都可以存在。因为那都是你。”

“我可以帮你。帮你……‘说服’她。帮你把她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和犹豫,暂时……保管起来。”

“只要你轻轻点一下头。”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露西亚的心脏一紧。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甚至都咬破了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知更鸟姐姐点头了。她……她把自己交出去了。交到了那个恶魔手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等等。露西亚的思绪突然卡了一下。

安克说——只有他会接纳知更鸟。

可是——可是她也可以啊!她明明也可以接纳知更鸟姐姐!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是否还是那个纯洁的、光芒万丈的歌姬——她都愿意接纳她!她都可以站在她身边!

但她说出口的是什么?

“不……不可以!您不能……您怎么可以和他……做那种事?!他是绑架您的人!他折磨您!他……就算和他合作也不至于这样啊!”

“您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您不应该是这样的……知更鸟姐姐……”

这些话像蚁群一样从记忆的四处里窜出来,狠狠地噬咬着她的心。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说?!

她给知更鸟姐姐施加了多大的压力?她让她觉得,如果她向安克妥协,如果她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她就会失去自己这个最后的“妹妹”,失去最后一点认同和支持?

她为了什么?为了维护自己心中那个“纯洁的知更鸟”的形象吗?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相信,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还有一个光明的、不被玷污的存在吗?她太自私了!

她又想起自己每一次对知更鸟说的“您不能这样”、“我们想别的办法”、“您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那些话,当时她觉得是在保护知更鸟,是在帮她想更好的出路。可现在,蹲在黑暗的走廊里,听着门后传来的、知更鸟被恶魔一点点撕碎又重组的全部过程,她才猛然明白,那些话从来不是为了知更鸟,而就是为了她自己。

是她无法接受那个“纯洁的知更鸟”被玷污。是她需要一个不变的、永远闪耀的偶像来仰望。是她把自己的安全感死死捆绑在了知更鸟的“不变”上,然后理直气壮地要求她“别变”。

露西亚沉浸在自责中,那火一样的悔恨几乎要把她烧干。

她真的真的太自私了!

她只想着自己的感受,只想着自己的恐惧,只想着自己需要仰望的那个完美形象——却忘了知更鸟姐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的人!

她应该做的,是告诉知更鸟姐姐:“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理解你,我都支持你,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应该做的,是分担她的压力,而不是增加她的负担。

她应该做的,是主动问她:“我能为你做什么?哪怕是听你说说话,哪怕是陪着你一起害怕,哪怕是……”

太多“应该”了。可她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惊恐的眼神、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地说着“不要”、“不可以”、“你不该这样”。她把知更鸟姐姐推向了更孤独的角落,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让她只能从那个恶魔嘴里听到“接纳”这个词。

所以当安克说“我接纳你”的时候,知更鸟姐姐才会……

她

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咬到几乎渗出血来。

如果——如果当初她能多理解知更鸟姐姐一些……

如果她能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一个被绑架、被折磨、被几十万人的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少女,她需要的是什么——是谴责吗?是指责吗?是告诉她“你不该这样”吗?

不。她需要的是有人在身边说:“我懂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

接纳她。

就像安克说的那样。

可那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口。她给知更鸟姐姐的,只有恐惧的目光,只有颤抖的“不要”,只有那让她更加孤独、更加绝望的疏离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会躲在门外偷听——她潜意识里想挽回的,是她亲手推开的、知更鸟姐姐心中那个“可以被接纳”的位置。

她想要听到知更鸟姐姐在绝望中想起她,想要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想要证明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价值。

但她听到的,是安克在填补她留下的空白,是她亲手腾出的位置。

露西亚瘫坐在床上。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知更鸟走出来的时候,是最后的机会,但她没有把握住……她明明都鼓起勇气出来偷听了,却鼓不起勇气去拥抱知更鸟……

现在知更鸟姐姐真的被夺走了,彻底夺走了,很快知更鸟姐姐也要对安克言听计从了,所有被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也早晚要被施加在知更鸟姐姐身上……

知更鸟姐姐一定会很害怕吧……会很绝望吧……

知更鸟姐姐一定很孤独吧。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在她最需要有人站在身边的时刻,站在她身边的,居然不是她拼命保护的“妹妹”,而是那个将她拖入深渊的恶魔。

露西亚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一阵对自己灵魂上的反胃。

但是,真的就要这样结束吗,真的就要让悲剧发生吗,她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极致的绝望猛地将她的心绪推向了反面,她回忆起她与知更鸟初见的时候,那时的她已基本奴化,在她以为自己的后半生都将作为奴隶度过时,知更鸟却没有放弃她,她拥抱了她,告诉她别怕,并帮她挡下了一次次伤害。

知更鸟挽救了她的灵魂,她也要救知更鸟!

一股决绝在她心中燃起,她早已无路可退,为什么不再最后搏一把呢?就算失败了又怎样呢,就算是死,她也只是死在了试图挽救知更鸟的过程中,这样的死法其实很好,大家会觉得她是一个可敬的人,家人也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知更鸟也一定会记得她……

她突然不怕了,她答应过知更鸟说她要努力坚强起来的,她要保护知更鸟。

那么,她该怎么做?

她慢慢地走下床,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起来,完全没了之前自怨自艾的样子。

安克的精神控制其实就在两方面,一个是骗知更鸟说只有他能接纳她,另一个是用知更鸟对痒敏感的身体特质来迫使她以来他。

要想亡羊补牢,她就得拆穿安克的谎言,而且不能生硬地拆穿,知更鸟姐姐现在很信任他,冲动行事只会把知更鸟姐姐推向反面,她得等一个契机,等知更鸟和她独处的时候……但真的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知更鸟姐姐马上就要上战场了……

不,一定会有的

,自己和知更鸟姐姐的最后一面可并不开心,她一定会想要来找她的,来给她做最后的告别,也许就是在明天,或者后天!

就在那个时候,她一定要抱住知更鸟,她一定要向知更鸟姐姐道歉,她一定要接纳知更鸟姐姐的一切!就算下地狱,她也要和知更鸟一起下地狱!

然后,她要继续治愈知更鸟,安克用挠痒痒的感觉让她沉溺,试图用知更鸟身体自己的特性来和他这个人做绑定,那她就要去剥离,让知更鸟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必要只去和安克玩那种扭曲的游戏!明明和别人也可以,和她露西亚也可以!说实话,她其实并不喜欢被挠痒痒,但如果是知更鸟……她愿意去接受,她把命交给知更鸟都可以!

她越想越顺,越想越通畅,简直到了跃跃欲试的地步,她真想现在就去抱住知更鸟……

但现在不行,她需要耐心些,她得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并不远,第二天早晨,她故意没去给知更鸟送饭,她赌知更鸟能察觉到异样,她赌对了。

知更鸟敲响了她的房门,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开门,即便她很想这么做,她逼迫着自己不要出声,她得让知更鸟进入一个担心她的心境,这样才更方便在后续叩开她的心门,她成功了。

那确实是一场很成功的疗愈,把知更鸟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她做到了,知更鸟还没有被安克完全征服,她把知更鸟姐姐救了回来。

而离开前,知更鸟在她耳边轻柔地说起了神圣的语言……

八

知更鸟在昏暗中怀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11:15神明赐予我们天火,也赐予我们神圣的磨难,便命他们存在吧,你我皆属凡人,生来便要去爱,去受痛苦。”

就在话语结束的那一瞬间,露西亚感到原本昏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七色的幻象,仿佛在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黑色中浮现了金的旋律,散着七彩,像一道金色的虹,温柔地没入她的心灵。

“知更鸟姐姐,这是什么,你在对我调律吗?”露西亚轻声问,那旋律轻轻地安抚着她,为她阖眼,满是怜爱,像一首摇篮曲。

“是一件小礼物哦,一条律令。”知更鸟也轻声回应。

“律令?”

知更鸟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抱歉,我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的。露西亚,你想要走上同谐的命途吗?”

“啊,欸?!”这问题把露西亚弄懵了,阿洛尔星十二亿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命途行者,知道“命途”这个概念的人都没有多少,她也是在学校的星际政治概论上才学到这个。

“同谐的命途?对不起,知更鸟姐姐,我对这个不太了解,您能先和我解释一下吗?您是要让我加入家族吗?”露西亚问,她百分之一万相信知更鸟不会伤害她,但这对她来说不是小事,她需要知道更多。

知更鸟思考了一小会,依然环抱着她:“不是哦。这道律令是家族中收养我和哥哥的人交给我的,我正是靠它成为了同谐的命途行者,我现在也想将它赠予你,让你也成为同谐的命途行者。但是否选择加入家族,则要看未来你自己的选择哦,也不是所有行于同谐命途的人都是家族成员啦。”

露西亚沉默了一会,她理解了知更鸟的用心,这次她会长时间不在露西亚身边,以及这场战斗必然极为凶险,虽然她答应自

己会努力活下去,但还是得考虑最坏情况——如果知更鸟死去,她就只能一个人面对安克了,她本就是被临时挑来当女仆的,要是女主人死了,那精神异常的男主人说不定会拿她来泄愤。

“……成为同谐的命途行者,是不是就也能向您一样,去对其他人进行调律呢?”露西亚好奇地问。

“嗯嗯。”知更鸟点点头,“我会教你几个简单的律令,以及如何在别人的意识里留下烙印,不用担心,很简单的哦。”

“好,我相信您!您来帮我走上同谐命途吧!”露西亚微笑着答应了。

知更鸟不再言语,她纤细的五指在露西亚眼前灵活地舞动起来,金色的线自指尖凭空显出,随着手指舞动,露西亚感到那没入心灵的虹正轻轻牵动着她的意识,一点点步入一片充满欢乐的世界,那世界的一切仿佛有了生命,在伴随她的呼吸起伏,难以言喻的共鸣感现于全身,她时而觉得那像母亲的怀抱,时而觉得那是婴孩的胎动,在生命欢快的律动中,她似乎陷入安眠,又渐渐清醒,待到意识回归躯壳,她发觉身体竟有一种神清气爽的饱足感。

“好啦,露西亚,你已经走上同谐命途了哦。”知更鸟抚摸着她的长发,从头至腰。

“啊,好轻松的感觉……”露西亚有些难以置信,“这样就走上了吗?”

她确实没有什么明显的实感,只觉身体松快轻盈。

“是呀,你很有天赋呢,我对你的引导很快就完成啦。对啦,我也在你意识里留下了一道烙印哦,等战斗结束后,我就可以直接通过烙印与你对话啦。”知更鸟微笑。

“嗯,谢谢……那,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学习律令呢?”

“嗯嗯,我会教你几条简单的哦,可以压制住别人的那种,要是安克敢趁我不在欺负你,你就用它们来定住他!“知更鸟笑着说。

“嗯!嗯!“露西亚连连点头。

露西亚确实很有天赋,天生的第VI音级,甚至离第V音级也不远,以后有机会的话,她真想亲自主持她的升音礼啊。

她教得很快,露西亚也学得很快,她教给了露西亚那个可以定住人躯体的律令:“记住哦,要是安克主动来招惹你,你就拿这个定住他!”

“好!”露西亚答应,“谢谢你,知更鸟姐姐,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知更鸟深受触动:“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在保护我哦~”

“对啦……”知更鸟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已经和安克约定好后面要把露西亚送走了,但还没征询过露西亚的意见,“露西亚,还有一件事哦,在来找你之前,我和安克先生说了……等这场仗打完,就把你送到别的星球去,给你另一个身份,让你过上另一段人生,你觉得……”

“欸?!”露西亚惊讶,“知更鸟姐姐,你是怎么觉得的呢?”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露西亚,你是因为我才被卷进这场冲突里的,这对你而言真的是无妄之灾……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所以,我想要送你离开……”知更鸟低着头说。

露西亚又一次抱住了她,认真地问:“那知更鸟姐姐,你现在的想法呢?我希望你和我说实话哦,你真的想要我离开吗?“

“我……“知更鸟犹豫了,她还是不太敢承认自己的自私。

“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就好哦,知更鸟姐姐,我们之间不需要

隐瞒,对不对?“露西亚温柔地劝导。

“我不希望你离开,露西亚。“凭借着露西亚带给她的勇气,她说出了自认为自私的想法,”我需要你陪着我……我想要有你来和我一起分担,其实从被抓来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都很害怕……“她渐渐出现了哭音,“如果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我肯定坚持不到现在……你不是累赘,露西亚,真的不是!正是因为想要保护你,也被你保护着,我才能撑到现在……”她说得有些混乱,但充满真情实感。

“所以,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吗,我们一起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知更鸟也认真地问道,话语里充满了热切的期望。

“我愿意!“露西亚几乎是抢答,”我也不想离开你啊,知更鸟姐姐!你可以依靠我的,你不用害怕啦!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不会再让你被欺负的!我已经有力量了!“她越说越激动,说完就开始微微喘气了。

“好!谢谢……谢谢你,露西亚!“知更鸟热泪盈眶,”我要走啦!你要等我回来哦,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知更鸟姐姐,你要注意安全!“露西亚拍了拍知更鸟的背,”再见!“

“再见,露西亚。“知更鸟说着,不舍地摸了摸露西亚的头,离开了她的房间。

九

窗外又是一阵剧烈的闪光,如同太阳被撕裂成千万碎片,将整个夜空染成惨白。露西亚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光芒穿透指缝,刺痛了她紧闭的双眼。

几秒后,黑暗重新降临。她松开手,大口喘息着,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这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战争。

她此生见过的最大场面,是在格罗夫市的电影院里。那部电影叫《存护之矛》,星际和平娱乐出品,讲的是市场开拓部一支中型舰队遭遇绝灭大君星啸分身的故事。最后决战时,公司的十艘战列舰主炮齐射,直接炸毁了一整片蓝紫色的星云——那特效把她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公司的战列舰能直接毁灭一个星系?

而现在,那些能毁灭星系的战列舰,有几百艘,正在同步轨道上,用来毁灭她脚下这颗小小的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