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第八幕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上)

“你都帮我洗了,我也要帮你洗呀。”知更鸟笑了笑,那笑容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温柔,像阳光穿透云层,“转过去,乖哦。”

露西亚红着脸,慢慢转过身,把后背对着知更鸟。她能感觉到知更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温热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皮肤,从后颈到肩膀,从肩膀到腰窝。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烫,却又舍不得躲开。

“你皮肤真好,又滑又嫩。”知更鸟低声说,露西亚能感觉到知更鸟手指的轮廓,在她皮肤上留下温柔的轨迹。

“我、我皮肤一般啦。”露西亚的声音还是有些紧张,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真的很滑。”知更鸟的语气带着笑意,“年轻就是好呀。”

“你也才比我大几岁而已!你也年轻!”露西亚忍不住回过头,却正好对上知更鸟含笑的眼睛。她慌忙把头转回去。知更鸟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擦过她的后腰、她的侧腹。

然后她感到浴球贴上了她的后背。

柔软的泡沫在皮肤上扩散开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知更鸟指尖轻柔的触感。她的手指在露西亚的背上画着圈,从肩胛骨开始,慢慢向外扩散。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孩子,又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露西亚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柔的触感,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像一朵被阳光晒暖的花,慢慢舒展

开花瓣。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被人抚摸是什么感觉,忘记了原来自己的皮肤还会因为温柔的触碰而泛起细小的颤栗,忘记了原来自己还值得被这样珍惜。

知更鸟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那些灰蓝色的、被黏住的长发一缕缕分开。她的指尖在露西亚的头皮上轻轻按摩,力道恰到好处——不太轻,轻了会痒;不太重,重了会疼。就是那种刚好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想要发出满足的叹息的力度。

“你的头发有点打结了。”知更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温和的、不带任何恶意的笑意,“你原本的头发是棕色的呀。有多久没洗头啦?”

“……好几周了。”露西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被抓来之后,一直没洗过。被抓来之前,也没有洗澡的水。”

“难怪。”

知更鸟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又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那些打结的发丝被一点点解开,没有拉扯的疼痛,只有指尖温柔的温度和泡沫细密的包裹。泡沫越来越多,将整颗脑袋都包裹在白色的云朵里,露西亚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云托住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快要浮起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知更鸟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按摩。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她想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上一次有人这样帮她洗头,还是妈妈。那时候她还很小,站在浴缸里,水花溅了一地,妈妈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说“露西的头发真漂亮”。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好啦,冲一下。”知更鸟牵着她走到花洒下方。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头发,将泡沫冲得一干二净。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滑落,沿着她的背脊往下淌,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漩涡。水流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知更鸟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肩膀、手臂、胸口、腹部。浴球的泡沫在她皮肤上滑过,痒痒的,酥酥的,像有什么小东西在轻轻爬过,像春风拂过新生的草地。

“这里也要洗哦。”知更鸟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胸前。

露西亚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要挡住什么,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脸上的热度几乎能把水珠蒸干。

“别紧张。”知更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轻柔得像一缕风,带着温和的笑意,“都是女孩子,没关系的。”

“……嗯。”露西亚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紧张和羞怯一点一点地呼出去。知更鸟的动作太自然、太温柔了,只是用浴球轻轻擦过那片柔软的肌肤便移开了,像是在对待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让露西亚的紧张显得有些多余,又有些可爱。

“好了。”知更鸟关掉花洒,拿起一条干净的浴巾,披在露西亚肩上。浴巾柔软得像云朵,包裹住她湿漉漉的身体,瞬间吸走了皮肤上的水珠,“擦干吧。”

露西亚睁开眼睛,看见知更鸟正对着她微笑。蒸汽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翠绿的眼眸却格外清澈,像两汪被雨水洗过的深潭,倒映着露西亚自己的影

子——一个头发湿漉漉的、脸颊通红的、被浴巾包裹着的女孩。

然后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知更鸟。

两个赤裸的身体在蒸汽中贴在一起。露西亚的皮肤光滑柔软,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和淡淡的清香。知更鸟的身上则有着更多复杂的触感——光滑的皮肤与粗糙的伤疤交错,像一幅凹凸不平的地图。但她依然很温暖。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蒸汽传递过来。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以后你的伤,都让我来帮你洗。好吗?”

知更鸟轻轻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风铃被微风拂过,又像溪水漫过光滑的石子。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露西亚还在滴水的发梢。

“好。”她说,“那就说定了。”

片刻后,两人擦干了头发,知更鸟看了一眼那个宽敞的浴缸。圆弧形的边缘,足够两个人并肩坐着还有余裕。她伸手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注入浴缸,蒸汽再次弥漫开来。她又往水里倒了一些浴盐,淡蓝色的颗粒在水中旋转、溶解,将整缸水染成浅浅的蔚蓝色,像一片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安静的海洋。

“好了。”知更鸟先跨进浴缸,靠着缸壁坐下。水漫到她的胸口,将她身上的伤痕掩在一片蔚蓝之下,只露出光洁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她朝露西亚伸出手,水珠从她的指尖滑落,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进来吧。”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跨进浴缸。热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让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被温暖包裹的、全身心放松的满足。

她慢慢坐下,背脊贴上知更鸟的胸口。知更鸟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腰。两个人的身体在水下贴在一起,温暖而亲密,像两片被潮水推到一起的贝壳。露西亚能感觉到知更鸟的呼吸——轻缓的、有节奏的,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拂过她的后颈,带起细微的痒意。

水波轻轻荡漾,在浴缸边缘拍打出细碎的声响。蒸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的边界。露西亚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不真实的梦。梦里没有安克,没有地下室,没有那些可怕的工具和笑声,没有公司的舰队。只有知更鸟的体温,和那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知更鸟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露西亚的发顶。灰蓝色的发丝蹭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痒。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具小小的、温热的身躯。

浴室里水汽氤氲,灯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而朦胧。知更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露西亚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她,灰蓝色的发丝在水面上轻轻飘散,发梢蹭着她的锁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但知更鸟知道她没有真的睡着。露西亚的手指还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指甲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知更鸟看着她这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忽然就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坏心思。说不上什么特别的理由,也许是因为露西亚缩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时候实在太像一只困倦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也许是因为今天她们聊了太多沉重的事,关于未来,关于过去,关于那些不知该往哪里走的迷茫,还需要再来一些轻飘飘的、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来冲淡。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想看露西亚笑。想看她眉毛皱成一团又忍不住弯起嘴角的样子,想听她那种收也收不住的、像泉水冒泡一样的笑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弯月牙,脚趾会蜷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刺猬,又窘迫又可爱。

“露西亚。”知更鸟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畔,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带着气音,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孩子。

“嗯?”露西亚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往她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被热水泡久了的慵懒。

“你想不想……”知更鸟顿了顿,手指在她腰间轻轻动了动,指尖隔着热水划过她腰侧敏感的软肉,像微风吹过平静的水面。

露西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浅蓝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困意,但警觉已经像小动物竖起耳朵一样迅速占了上风。她偏过头,正好对上知更鸟那双含着笑意的翠绿眼眸。

“笑一笑?”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心中大感不妙,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想要逃离那只不怀好意的手。

“等等——知更鸟姐姐你该不会——”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带着一点颤抖,但嘴角已经在不由自主地上扬,提前泄露了笑意,像是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就是……”知更鸟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动了动。指尖在她白嫩的皮肤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又痒得让人无法忽略。

“呀——!”露西亚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了一样。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清脆得像被风吹动的风铃,一串一串地往外蹦,“哈哈哈——知更鸟姐姐!你、你干什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扭,身体在知更鸟怀里拱来拱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泥鳅。水花被她踢得四处飞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浴缸外面,在地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

“帮你放松一下呀。”知更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手指继续在露西亚的腰侧游走。她的指尖像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怕痒的地方——腰窝、肋骨下缘、小腹侧面——在不同的位置变换着不同的手法:在腰窝轻轻搔刮,在肋骨下缘打着小圈,在小腹侧面用指腹若有若无地划过。

“哈哈哈哈——不行、那里不行——知更鸟姐姐——哈哈哈——痒痒痒痒痒哈哈哈——”露西亚笑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糖,连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她想抓住知更鸟的手,但每次刚碰到就被灵巧地滑开,那双手像是水里的鱼,看得见却捉不住。她只能徒劳地在水里扑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那里是哪里?”知更鸟故作困惑地问,手指却停在露西亚腰侧几个点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就是——就是那里嘛——哈哈哈——你自己知道的——”露西亚笑得眼角都湿了,不是哭,是纯粹笑出来的水光。她转过头想瞪知更鸟一眼,但嘴角不争气地向上翘着,怎么也拉不下来,那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在撒娇。

“这里?”知更鸟的指尖顺着她腰侧的弧线往上移

,在肋骨间轻轻滑过,像在弹奏一架只有她能看见的钢琴。

“嘻嘻——那里还好——哈哈哈哈——不对不对——下面一点更痒——”露西亚已经笑得语无伦次,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更怕痒了。她夹紧手臂想保护自己,但一夹紧就把知更鸟的手也夹在了里面,反而更方便她动作了。

“这里?”知更鸟的手指又往上移了一点,来到她的腋窝边缘,隔着薄薄的水膜,指尖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轻轻一挠。

“呀啊——!!哈哈哈——那里更不行——知更鸟姐姐你太坏了——哈哈哈哈——”露西亚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水花溅得老高,哗啦啦地拍在浴缸边缘。她下意识地夹紧手臂,想把那可恶的手指锁在外面,但知更鸟的手指太灵活了,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指腹轻轻擦过腋窝中心的软肉,打着小圈,然后在她即将适应这个节奏的时候忽然换成指尖的轻点。

“这里呢?”知更鸟的手指又移到她的肋骨侧面,顺着肋骨的纹路轻轻划动,指尖像在琴键上滑过,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嘻嘻嘻——那里也痒——哈哈哈哈——知更鸟姐姐——饶了我吧——哈哈哈——”露西亚笑得浑身发抖,脚趾都蜷了起来,在水下不停地扭动,十个脚趾头像十只小珍珠蚌,一颗一颗地缩紧又松开。她整个人都缩进了知更鸟怀里,脸颊蹭着她的锁骨,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像一只被打败了的小动物,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撒娇求饶。

知更鸟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手上的动作却放慢了,不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连续攻击,而是偶尔在某个怕痒的地方轻轻点一下,看着露西亚像被戳到的含羞草一样缩一下、再慢慢舒展开。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笑声打断的歌,“你——哈哈哈——你是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是呀。”知更鸟坦然承认,手指终于停了下来,改为轻轻揉按她被挠过的地方。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笑声而轻轻颤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慢慢消散,“你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的样子,实在太像一只小猫猫啦。是个人都会想揉一揉啦。”

“什么小猫猫!”露西亚抗议道,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微喘,气鼓鼓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浅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瞪着知更鸟,但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眼角还泛着笑出来的红晕,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一只被撸得咕噜咕噜叫的小猫在假装生气。

“好好,不是小猫猫~”知更鸟笑着顺了顺她的头发,指尖穿过湿漉漉的发丝,从头顶一路滑到发梢。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梳理一段柔软的丝绸。露西亚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她怀里,这次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彤彤的耳朵。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浴缸里,水波轻轻荡漾,蒸汽氤氲。窗外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在水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像碎金一样闪烁。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像一首被拉长的摇篮曲。

“知更鸟姐姐。”过了很久,露西亚才又开口。

“嗯?”

“你身上的伤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知更鸟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道细长的划痕在水下隐约可见,像一道被水波揉碎的月影,“真的会好起来吗?”

“会的。”知更鸟轻声说,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露西亚的手背上,两人的手指在水下交缠,“伤口总会愈合的。只是会留下疤痕,再长出些新的东西。就像那些记忆一样,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再流血了。”

露西亚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知更鸟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她的皮肤光滑而温热,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达到知更鸟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小小的鼓。

“那这里呢?”她问,浅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她,“这里也会好吗?”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那颗年轻的、勇敢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有力搏动着的心脏。她忽然有些想哭,但忍住了。

“我会活下去的……如果好起来更能让我与这片残酷的银河抗衡,那么我就会好起来……”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在许下一个承诺,“我们一起。慢慢来。”

露西亚没有再说话,知更鸟没有给出承诺,只是做出了假设,这让她隐隐地不安,这种不安感让她恐惧,她说了自己会接纳知更鸟,但却对知更鸟有着自己的期望,她不知道对知更鸟提出自己的期望是否会被知更鸟视作她不接纳自己的表现,接纳一个人全部的话……是不是应该被动一些呢,刚才那让气氛变凝重的话题又漫上心扉了。

她闭上眼睛,把知更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份温暖永远留在掌心。

水波轻轻荡漾,将那些细碎的光斑揉碎又拼合。窗外,伊斯科市的喧嚣似乎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声音。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和两个人轻缓的呼吸,一高一低,交错在一起,像一首无人指挥却异常和谐的合唱。

露西亚的思绪也像水面上那些光斑,散开又聚拢。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她本来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开口——比如等知更鸟姐姐的精神再好一些,比如等她们都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可以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但现在,泡在温热的水里,被知更鸟从身后轻轻环抱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合适的时机”也许永远不会来。有些话只能在这样不设防的时刻说出口,像梦话一样,说完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现在,在这个安静的、温暖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浴室里,她觉得可以问了。

“知更鸟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之后要做的事情吗?就在你用令使的力量控制了公司所有人之后……”她顿了顿,把问题往更远的方向推了推,“你对这里的未来,还有什么规划吗?”

她刻意强调了“对这里”三个字。她不想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要留着安克——虽然那才是她真正想问的。她需要先绕一个弯,看看知更鸟的反应,再决定要不要走那条更陡峭的路。

知更鸟的下巴轻轻抵在露西亚的发顶,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露西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像是某种试探——用最轻的力道敲一敲门,看看里面的

人愿不愿意开。

“如果计划顺利,”知更鸟说,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有些遥远,“我会设法将星穹列车诱骗至此。然后,再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说服他们中的一名成员——三月七女士——来帮我一个忙。她具有与忘却相关的权能,可能是记忆或神秘命途的令使,但无论如何,她一定有能力在全银河范围内删除一些必要的内容。”

露西亚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滴水珠从指尖弹起,落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令使?”她偏过头,浅蓝色的眼眸从侧面望着知更鸟的下巴轮廓,“三月七?我在星际和平网络上看过她的照片,她是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子吧,她也是令使?”

知更鸟轻轻点了点头,灰蓝色的发丝蹭过露西亚的脸颊:“《如我所书》记载过了,她能让整个翁法罗斯被忘却的浪潮吞没,有些类似于焚化工,但实力要强上好几个量级。”

“可是……”露西亚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重新开始在水面上画圈,但这次画得很快,很乱,像她此刻的心跳,“星穹列车会同意吗?我是说,我们要和他们打起来吗?”

“我不想和他们打。”知更鸟的声音里多了不少疲惫,“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能避免和他们的正面冲突。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吧。他们不会赞同我的做法——在匹诺康尼的时候,我和他们的理念还可以相辅相成,但现在我应该已经完全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啦。无名客们信奉的是‘开拓’,是自由意志,是每个人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控制公司舰队、强行统一人们的意志、用自己的意愿决定这颗星球的命运——在他们眼里,恐怕和恶人没什么区别。他们有自己的正义,有自己的原则,我也有我自己的。而我的方案里,需要做的事情恰恰是他们的正义所不能容忍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露西亚的头顶,落在对面墙壁上那片被蒸汽模糊的镜面上。

“不过不用担心,露西亚。如果冲突注定无法避免,我也不会再输给任何人了。”

露西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星穹列车,他们很厉害的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我看他们最近前不久刚刚协助公司打赢了一名绝灭大君。”

“没事的。”知更鸟收回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凝聚了一整片星系力量的齐响诗班,加上二百余万人规模的公司舰队,战胜星穹列车完全不在话下。只要……我能够下狠心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露西亚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

露西亚轻轻握住知更鸟的手,将她温热中透着凉意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她知道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开。知更鸟感受到了她的犹豫,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那就下定决心做吧。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知更鸟低下头,下巴抵在露西亚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那等一切平息之后呢?”她接着问道,声音依然很轻,像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尚未凝固的血泊,“你还会待在阿洛尔星吗?还是说,你要回匹诺康尼吗?”她问着,其实自己心

里也清楚答案。

“匹诺康尼……”知更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咀嚼一颗已经凉透的糖果,尝到的只有淡淡的甜味和更多的苦涩,“我真的回不去啦,现在已经完全回不去了。”

“所以,”知更鸟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切换话题,“我应该会在阿洛尔星待很长一段时间。这次可不能再走马观花,像以前那样搞些表面援助然后一走了之了——至少得亲眼看着这片沙漠长出第一片绿洲才行。”她的语气试图轻松,但说到最后,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像是想在黑暗中寻找一丝亮光。

“嗯,肯定会的。”露西亚认真地附和道。她想象着知更鸟描绘的那个画面——黄色的沙地上冒出一小片翠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像一滴颜料滴入清水。那个画面和她记忆中的阿洛尔星完全不同,但它让她的心微微发烫。

“那公司的员工呢?”她又问,“就是那些被你控制住的人——等一切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他们啊……”知更鸟的手指在露西亚的掌心轻轻画着圈,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等一切结束后,我会让他们跃迁到邻近的星系去。植入他们意识中的烙印会在三十个系统日内自然消散,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活下去。”

“那黑卫队呢?”露西亚又问,“安克手下那些人——你也要留着他们吗?”她在步步逼近那最核心的问题。

“黑卫队的处理会复杂一些。”知更鸟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露西亚更舒服地靠在她怀里,“他们中间有一些是真正的地痞流氓,手上沾了太多血,这些人需要得到强制性的改造,我后面会想办法进行肃清的。但更多的人只是走投无路才加入黑卫队——在阿洛尔星,很多人没有选择。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我会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露西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知更鸟的用心——她正在努力在“必要的冷酷”和“残存的善良”之间画一条线,让那些还能挽救的人不被卷入复仇的漩涡。这或许就是知更鸟姐姐对抗麻木的方式:在规则里留下人性的缝隙。

但这不是她真正想问的。她今天要问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好地待在沙漠深处的那栋宅邸里,等着她们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聊天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一丝试探,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触碰某个她不确定是否还烫手的东西。

“那知更鸟姐姐……公司被驱逐出去之后,你打算……打算什么时候清算安克?”

知更鸟的手停了下来。

露西亚感觉到那原本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画圈的手指忽然僵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只留下水面下的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手背,像是不知道该完全撤离还是继续停留。

“清算?”知更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露西亚以前从未听过的、不确定的犹疑,“不,露西亚,我还需要他的,而且我也——”

“哪里?”露西亚追问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知更鸟未说完的话,“哪里还需要他了?”

浴缸里的水轻轻晃荡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水声。知更鸟张了张嘴,她想说——她本来想说自己还需

要安克来协助处理黑卫队的改编工作,需要他来稳定那些还忠于他的手下。但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她又不是没当过执政者,阿斯德纳星系形势比阿洛尔星系复杂几十倍她都管得过来,她根本不需要一个军阀来做她的副手。

她还想说自己需要安克来帮她更深入地了解阿洛尔星的地下势力分布——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网络、那些隐藏在废墟中的情报渠道。但她现在有齐响诗班的权能,可以随时读取数百万人的意识,安克掌握的那点情报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

她甚至想说自己需要安克作为一个“反例”,用他的存在来衬托自己的宽容与公正,向阿洛尔星人展示一个“知更鸟”的仁慈形象。但她很快被自己恶心到了——拿安克来当树立宽容形象的典型,别人只会觉得自己再怎么怙恶不悛都会被轻易原谅,完全适得其反。

所有的理由都像是在为一间早已破败不堪的老屋添砖加瓦,墙皮剥落,梁柱腐朽,她还在徒劳地想用新的谎言去掩盖旧的谎言。可她就是不想拆了它。

“……就是,我需要他来帮助我适应这里的环境。”她最后说出这句话时,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坦白,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听得分明的心虚。

“啊?!”露西亚忍不住回过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这……知更鸟姐姐,他只会借着这个机会给你洗脑的。这里的环境是很糟糕,但再糟糕也没有到一定要和一个……和安克这样的人联手才能适应的地步呀。”

她从知更鸟怀里坐直了身体,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水珠顺着她的肩颈滑落。她的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个正在努力说服老师的固执学生。

“而且您想一想,”她继续说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把自己想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您未来是要引导这里的人民重建家园的。如果大家看到安克这样的魔鬼站在您身边,我们这颗星球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下令轰炸过多少城市,杀了多少人,贩卖了多少无辜的女孩——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记得。如果人们看到您和他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您?他们还愿意信任您、响应您的号召吗?”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在指尖触碰到知更鸟手背的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她的手有点小,盖不住知更鸟整只手,只能覆住一大半,剩下的手指蜷在知更鸟的掌心里。

“反过来说,”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急于说服的语气,而是更接近于关心,“您要是除掉了他,那您在人们心里的地位一定会提升很多很多。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把我们伤得那么深——于公,这是最合算的策略;于私,您也有足够多的理由这么做。对不对?”

知更鸟低下头,“……我知道。”她开口,“我知道你说得对。每一条都对。”

她的拇指在露西亚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螺旋。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应该现在就点头,说“好,等一切结束后我就杀了他”。那才是正确的答案,那才是所有人——包括安克自己——都预料到的结局。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军阀,一个绑

架她、折磨她、把她推进深渊的疯子,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

可是她没有说。

沉默又一次在浴缸里蔓延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露西亚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等待和耐心。

“那是什么在让您犹豫呢,知更鸟姐姐?”她轻声问道,手指在知更鸟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我不会对您生气,也不会觉得您变得不好了。我只是想知道。您就诚实地告诉我,好吗?”

知更鸟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滴落。然后她睁开眼睛,用一种做了错事的语气,慢慢地说:“我答应过他。”

露西亚愣住了,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什么?”

“在那天晚上。在地下室。我跟他说,只要他配合我完成计划,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她顿了顿,手指在水下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手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我也答应了他,愿意去配合他那些……扭曲的游戏。作为交换,他帮我完成计划。”

她说完这句话,不敢看露西亚的眼睛,只是低垂着头,盯着水面下自己模糊的倒影。

露西亚沉默了很久。久到知更鸟以为她会生气,会失望,会像昨天在书房里一样,用激烈的语气质问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混蛋表达关心。但她没有。她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知更鸟的脸,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知更鸟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实,“您没必要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看得这么重。不是每一句话都要作数的。”

她说着,拇指轻轻蹭过知更鸟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只有一些细小的、尚未干透的水痕。

“他肯定对您说了很多谎话,从一开始就是。从他绑架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说谎,在欺骗,在利用您的恐惧和孤独。他对您做了那么多坏事,每一件拿出来都是死罪。您为什么偏偏只对您自己说出去的那一句承诺这么认真呢?这对他太偏袒了,对您自己,对我,对这颗星球上其他被他伤害的人也不公平呀。”

知更鸟沉默了。她知道露西亚说得对。她知道这个人满嘴谎言,早在他折磨她脚底之前就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从安克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着血和虚伪,她凭什么要对他守信?

可是,那是她自己在绝境之中说出去的话。不是安克逼她说的,不是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时脱口而出的呓语。那时候她的神智异常清醒——清醒到能计算自己还剩多少筹码,清醒到能权衡每一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我……我知道,”她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从利益的角度看,杀死他显然是最正确的选择。他对于这颗星球的和平是个祸害,对所有人都是威胁。但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但那个词像一条滑溜的鱼,总是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溜走,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她看着露西亚那双映着水光的浅蓝色眼睛,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会让她很难受,但她们之间不该再有

隐瞒。

“但是这不是利益的问题,对吗?”露西亚轻声说,替她补完了后面半句。

“……是啊。”知更鸟也认真地对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言语有些艰涩,“我情感上很难说服自己去做这件事。我说不清为什么。那天晚上——那件事——其实他也不算强迫我。他确实强迫我做过很多事,但那次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当时我真的很绝望,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在那种状态下……如果不是他,我——”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不是他,您现在应该还在舞台上唱着自己喜欢的歌。我也还有机会继续去学校上学,而不是被关在那栋房子里,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卖掉。”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某个即将溜走的念头,又像是在大雨中努力护住一簇微弱的火苗。

“您那时候是被他精神控制了啊,他用恐惧和孤独包裹您,让您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依靠。他是趁人之危!是他先把你逼入绝境的,让你不得不产生毁掉自己的想法,让你不由自主地就说出那些话……”

“露西亚。”知更鸟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柔,她抬起手,将露西亚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的耳廓时停留了片刻,能感觉到那柔软的皮肤微微发烫。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说出下面这句话的勇气,手指在露西亚耳际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滑落,重新落入水中,“但是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情。那个时候——我确实恨他,也确实怕他。可在那个节点,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做出选择的。”

她看着露西亚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模糊的,随着水波的晃动而微微扭曲。

“我恨他。我真的恨他,但那恨意下藏着别的东西让我下不了手。”知更鸟继续说,翠绿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在那个晚上,在他对我说‘我接纳你’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接住了。哪怕那只是幻觉,哪怕他下一秒就会继续伤害我,但那一瞬间是真实的。我没办法……没办法把那一瞬间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所以,杀了他……对我来说不是利益问题,也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只是我自己还过不去那一关。我知道这很不理性,很可笑,但我确实做不到——做不到亲手杀死那个,在我以为自己彻底孤独的时候,对我说过‘我接纳你’的人。哪怕那个人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对不起,露西亚。我让你失望了吧。”

知更鸟一口气说了很多,她看着露西亚期待又惶恐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失望不可抑制地溢出在她浅蓝色的眼眸里。

“这样呀……”露西亚又把头转了过去,激起一道道水纹,背对着知更鸟,“没事的,知更鸟姐姐,我对你这个回答是有预期的。我没有对你失望哦,你不要这么想……”

她声音低沉,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几乎全部的勇气:

“没事的,要是知更鸟姐姐下不了手的话,那就由我来动手就好啦。”

这句话她是带着与知更鸟作对的决心说的。她不清楚知更鸟到底依赖安克到了哪种地步——是只需要

他在身边,还是需要他继续那些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游戏,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此刻她决定不去细想了。她只能相信那种依赖不至于让知更鸟来阻止她。

露西亚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她对自己能接纳知更鸟全部这件事突然间好像没那么笃定了。她之前还以为,只要她足够爱知更鸟姐姐,足够理解她所受的苦,就能包容她做任何选择。但现在她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爱就能完全消化的。她绝不接受知更鸟姐姐继续与杀害她全家的仇人相处。就算知更鸟姐姐会因此恨她,疏远她,把她当一个出尔反尔的骗子,她也必须表明这个态度。

知更鸟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水下轻轻动了动,但最终没有伸过来。露西亚的决定并没有让她意外——从昨晚露西亚把安克踩在脚下、用鞋跟碾着他的太阳穴逼他求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那个在书房地板上被踩得头破血流的男人,和此刻在她怀里说着“我下不了手”的女人,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界线。她无权干涉他们之间的恩怨。

露西亚说那句话的时候,知更鸟看到她的手指在水下攥紧了。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握住一个不可动摇的决定。然后她松开了,手指在水里慢慢展开,重新搭回膝盖上。知更鸟忽然意识到,她在自己面前总是这个样子——先攥紧,再松开,像是每一次表达真实的情绪之前都要先问过自己的手,问它准备好了没有。

“我预料到了,露西亚。你和安克之间,必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我没有资格干涉你们之间的恩怨,就算下场,也应该站在你这一边。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去杀死他,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让他伤害你。”

这些话是真心话。她已经知道这一天会来了,从露西亚在书房里用鞋跟碾着安克的太阳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不是一时的愤怒,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她没有权利去阻止,也没有立场去阻止。

然后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像一只冰冷的手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那寒意来自她自己——来自她说出“我不会阻拦你”之后,在胸腔深处猛然涌起的一股冲动。

其实她想去制止露西亚。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那到底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它的轮廓在意识中一闪而过,却在她的心脏上狠狠捏了一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保护安克。那种冲动像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程序,在露西亚说出“杀死他”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动触发了。她想把它压回去,但她压不回去。她只能看着它在自己心里膨胀,像一团被丢进油里的棉花,迅速吸饱了燃料,随时可能被点燃。

我为什么会想保护他?

那个晚上,她对安克说“我恨你”,安克说“我知道”;她崩溃地捶打他的胸口,他没有还手;她哭着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从她背上移开。然后他说了那句话——“我接纳你。”在那个她以为自己在整个宇宙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支点的瞬间,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把她摇摇欲坠的存在钉在了某个坐标系上。那个坐标系是扭曲的、病态的、建立在伤害之上的,但

至少,它是存在的。她不是漂浮在虚空中的碎片,她是某个人眼中可以被接纳的东西。

但接纳她的那个人,在另一个坐标里,是杀害露西亚全家的凶手。是把她绑在刑架上、用痒刑把她折磨到求饶的施虐者。

这些她都清楚。两条线,每一条都是事实。它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共存。但它们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共存了,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露西亚,你要杀死的那个人,他在我最破碎的时候把我拼了起来。用那种粗暴的、不讲道理的、毫无逻辑的承认拼凑了我。他承认了我在他面前展露的所有不堪——那个会哭着求饶的知更鸟,那个会在快感里失控的知更鸟,那个会在他手掌下崩溃的知更鸟——然后说,这些都可以。这些不需要被藏起来。这些也是我。这种承认不是健康的,不是正确的,不是我应该在任何人身上寻找的东西。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根被拆错的电线,火花还在继续闪。即使你帮我接上无数根正确的线,那根错误的线也还在那里,偶尔还会跳闸,还会在电流通过的瞬间烫伤我的手指。

我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那种扭曲的、病态的、不应该被任何人视为正常的“接纳”改变了?我是不是已经开始用他的标准来判断什么是被理解、什么是被包容?我是不是已经开始把那种建立在伤害之上的亲密,当成了某种可以被接受的东西?

如果是的话——那我此刻想要保护安克的冲动,就不是对他一个人的仁慈。是对那种扭曲的亲密模式的依赖。是对我自己被伤害这件事的背叛。也是对你——这个正在用全部勇气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人——最深的辜负。

安克对我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教育”,每一次在我崩溃时说“你看,你的身体是诚实的”,都是在往我灵魂里钉钉子。有些钉子是用来驯服的,有些是用来标记的,有些是用来确保我永远不会忘记——在这个宇宙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看见我全部、并且说他不在乎那些全部有多丑陋的人,是他,不是你,也不是哥哥。这不是你的错。他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

但我不能把这些都告诉你。真的不是因为不信任你哦,是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那些东西在我心里还是一团没有解开的线,每一根都连着别的线,扯哪一根都会痛。我不是在和他站在一边。我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把他留下的那个空洞填满。

你再给我时间吧,我真的在努力了,我会给这一切一个结局的,一个让你满意的结局。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知更鸟姐姐?你还在吗?你的表情好奇怪哦。”

露西亚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靠得很近,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困惑。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那种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撒娇的笑。知更鸟来不及细想那双眼睛深处的暗流到底意味着什么——露西亚的手指已经按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把她从深渊中一把拽了出来。

“您是不是觉得他很会挠你痒痒呀?”

知更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耳羽震颤。

“啊?!不是,这——不要说这个啦——”她不自觉地往水下沉了沉,像是想把整张烧红的脸都藏进那片蔚蓝色的浴汤里。

但露西亚不打算放过她。她转过身,跪在浴缸里面

对知更鸟,双手撑在浴缸底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一种甜得有些过分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是一种被克制的、不愿正面表达的委屈和怒意,是被她刚才那些话压在心口、又不好发作、只能通过另一种出口释放的情绪。“就要说~就要说~原来你是怕以后没人挠你痒痒~~”

“不,不是啊,不是因为这个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更鸟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拦腰截断。露西亚的手指已经滑到了她的腋窝。这一次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压抑着的、不愿明说的发泄。指尖在湿热柔软的皮肤上划着圈,每一圈都压得比上一圈更实,指甲尖在打圈的间隙轻轻嵌进那片最敏感的软肉里,又迅速松开,像是在给她一个短暂的喘息,只是为了让她更清楚地感受下一次更深的陷入。

“招不招?招不招?”露西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声音里那层伪装出来的甜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被烧得滚烫的铁。她的手指开始加速,从打圈变成了快速的搔刮——指甲尖像两排细密的小刷子,在知更鸟腋窝中心那片没有一丝皱褶的娇嫩皮肤上来回刮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每一道轨迹都精确地覆盖了上一道,不留任何间隙。那感觉像是有一群微小的蚂蚁在她最怕痒的地方排着队踩过,每一只的脚都在皮肤上留下瞬间的痒痕,然后迅速被下一只的脚覆盖,痒感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像一座正在不断加高的塔楼,即将触到天花板的极限。

知更鸟笑得整个人往水里缩,浴缸里的水被她的挣扎搅得哗哗作响,一波接一波地溢出浴缸边缘,在地板上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她的身体扭动着想要逃离,但浴缸的空间就这么大,逃到哪里都逃不过那双手。她试图夹紧手臂把自己保护起来,但露西亚的手指太灵巧了——每次她夹紧,它们就滑出去;每次她松开,它们就重新钻回来,像是已经摸透了她的反应模式。

“我招,我招哈哈哈哈——我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哈,我真不知道,我知道我就说了啊——”知更鸟的声音在浴室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被笑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她的双手无处安放——推开露西亚也不是,抓住她的手也不是,只能胡乱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把两人的头发又都打湿了。露西亚的脸上也挂着水珠,但她没有擦,只是咬着下唇,手指在那对洁白的腋窝上又加快了一个频率。那片皮肤在她的密集攻势下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又像被反复揉搓过的丝绸,每一道搔刮的痕迹都迅速消退又迅速重现,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还不招!加刑!”

露西亚的另一只手离开了知更鸟的膝盖,顺着大腿内侧湿滑的皮肤向上滑去。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轻抚,直接探进了那片比腋窝更娇嫩、更怕痒的软肉——大腿根部靠近耻骨的位置,那里分布着无数敏感的神经末梢,平时连走路时衣料的轻微摩擦都会让人觉得痒,更不用说此刻被露西亚的指腹直接按上去,开始大把大把地抓捏。指腹深深陷进柔软的皮肤里,又迅速松开,反复几次之后那片皮肤也泛起了绯红,像是被揉皱的花瓣,每一次松开时都会弹回原来的形状,但下一次陷入又更深了一分。腋窝的搔刮快而

轻,像一阵一阵的暴风骤雨,指甲尖密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让那个点的痒感还没有来得及消退就被下一波痒感重新点燃;大腿内侧的抓捏则是慢而深的,像是揉捏一块上好的绸缎,每一次收拢都让她的腿根不由自主地夹紧,但露西亚的手已经在那里了,夹紧反而让触感更加鲜明。

知更鸟的笑声拔高了半度,从咯咯的笑变成了那种控制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大笑。眼泪沿着她的眼角滑落,混在脸上的水珠里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浴水。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最后只能紧紧攥住浴缸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双腿在水下疯狂地踢蹬,但每一次踢蹬都只会让露西亚的手指更深地陷入大腿内侧的软肉里,形成一个无法摆脱的死循环。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随着身体的扭动不停地蹭着浴缸壁,发出沙沙声。

“我招啦,我真的已经招啦——我脑子想不到理由嘛——哈哈哈哈哈哈——别闹啦哈哈哈哈——”她试图用求饶来换一个喘息的机会,但露西亚没有停下。

露西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呼吸已经变得不再平稳。她的嘴角弯着,但那弧度更像是某种被强行维持的、快要绷断的弦。她不想让知更鸟看出她在生气。

不过她其实没怎么生知更鸟的气,她气的是那个让知更鸟在自己怀里说出“我下不了手”的人,气的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她怎么努力也覆盖不掉的印记,气的是自己明明已经把所有的决心都摊在桌上了,却还是没办法让知更鸟亲口说出“好,我们一起去杀他”。所以她挠得更快了,力道更重了。但主观上其实不是在惩罚知更鸟,是在惩罚那个不知该怎么表达愤怒的自己。像是在用每一次搔刮在说:你看,我也可以给你这种感觉。我不会比他差。你能不能,至少在这方面,多依赖我一点。

“哦?那你说,我的手法和安克的手法谁的好呀,谁让你更舒服?”她歪了歪头,笑得比刚才更甜,手指的力道却直接加重了至少三成——指甲尖深深地嵌进腋窝最怕痒的那一小块软肉里,快速地、反复地弹拨着,像是在弹奏一首她烂熟于心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大腿内侧的手指也变了手法,不再是大把抓捏,而是改用指尖在那片已经泛红的皮肤上快速地画着小圈,一圈套一圈,圈圈紧挨着上一圈的边缘,像是要在那片皮肤上绘制一幅看不见的地图,标记出每一个能让她笑得更失控的痒点。

“你——你的好,露西亚的好哈哈哈哈哈哈——停下啊哈哈哈哈——”知更鸟笑得整个人都蜷起来了,膝盖缩到胸前,双臂紧紧夹住身体两侧,但这只是把露西亚的手指困在了腋窝里——夹紧之后手指的触感反而更加明显,每一次微小的抽动都像是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露西亚指甲尖的形状、指腹的温度、手指关节的每一次弯曲,全都清晰得可怕,像是有人把她的触觉神经拉到皮肤最表面,然后用放大镜对准了每一个末梢。

“我的更舒服那就更不能停下啦,咯吱咯吱咯吱——”露西亚咯咯笑起来,但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在湿透的长袍下剧烈起伏着,像一只

在暴风雨里拼命扑腾翅膀的鸟。她把脸埋进知更鸟的颈窝里,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不想让知更鸟看见,不想让她在这种时候还要来安慰自己,不想让这场好不容易开始的玩笑变成另一个需要互相道歉的沉重话题。

她的手指继续在知更鸟的腋窝和大腿内侧之间来回游走,力道不减,但不再是那种密集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连续攻击,而是偶尔在某一个特别怕痒的地方停一下,看着知更鸟因为那个停顿而绷紧身体、然后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再补上一记狠的。这种节奏变化让知更鸟完全无法预测下一次痒感会在什么时候、哪个位置袭来,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手指走,笑得声嘶力竭。

“我错啦我错啦哈哈哈哈哈哈——露西亚饶命啊——”知更鸟开始笑得抽搐了,十个脚趾在水下疯狂地蜷缩又张开,像是十只小珍珠蚌在波浪里反复开合。她感觉自己快要笑得脱力了。

露西亚终于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让指尖安静地停在知更鸟的腋窝里,感受着那片皮肤下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笑声而轻轻颤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慢慢消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掌心,像是在宣布一项公正的判决。

“好,刑讯结束。犯人态度还算诚恳,本法官决定从轻发落。”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但鼻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她不想让知更鸟听出来,所以很快转过身去拿浴巾,背对着知更鸟。

然后她感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知更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露西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冰块,边缘开始融化。她闭上眼睛,最后抬手,用指尖戳了戳知更鸟还在泛红的脸颊。

“谁让你刚刚偷袭我。这下扯平啦。以后这种事情可以和我来做嘛~”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浴缸壁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露西亚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收回去,带走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留下一个正在慢慢消退的凹痕。

她刚才确实很开心。在露西亚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不再在她身上制造那种让人失控的痒感时,她大口喘着气,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被暴雨冲洗过的天空,干净得有些空旷。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感觉——没有恐惧,没有屈辱,没有被逼迫的窒息,没有那种在快感与痛苦之间反复撕扯的混乱。只有笑本身,只有两个人在浴缸里闹成一团的热气腾腾的亲密。她很确定这一点。因为她已经知道被污染的笑是什么样子了——会在喉咙里卡住,会在眼角渗出泪水,会在身体里留下一种被掏空的、需要忏悔的余韵。而刚才的笑没有这些。它就是它自己,干净的、透明的,笑完之后只需要喘气,不需要道歉。

所以她很感谢露西亚。感谢她用了这种笨拙又勇敢的方式来打破僵局,感谢她在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先伸出了手。也感谢她没有再追问那些知更鸟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关于安克,关于那个晚上,关于那些她还没学会如何用语言去拆解的东

西。露西亚只是把手指按在她的皮肤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她:我可以给你这种感觉。不需要他。

然而这也是让知更鸟无法回答的原因。

因为露西亚是对的。她确实可以。她的手指同样灵巧,她的节奏同样精准,她甚至比安克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安克从来不会在她笑到抽搐之前停下来。和露西亚在一起,笑是一件安全的事。它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她可以随时喊停,喊停之后不会被无视,不会被真正地施以变本加厉地惩罚。它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它只是笑。

那么,为什么她还是隐隐有些不愿意?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深处,不疼,但每次吞咽都会感到它的存在。露西亚的手指离开她的腋窝时,那片皮肤还在发热,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笑声而轻轻颤动。她记得那种颤动——和安克的手指离开她脚心之后残留的颤动很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安克的手指离开之后,她会觉得自己被掏空了,像是身体里某根支撑她的骨头被抽走了,只能软软地瘫在原地,等着他来决定接下来该发生什么。那是一种被动的、服从的、甚至带着某种自毁倾向的沉溺。而露西亚的手指离开之后,她没有觉得被掏空。她只觉得轻松,觉得身体里某个被拧紧的阀门终于松开了。

但就是这种轻松,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她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要这种轻松。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只想要这种轻松。和安克在一起的那些感觉——被迫的、失控的、在高潮与崩溃之间反复摇摆的——它们是不是也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某种无法被单纯的笑声覆盖的烙印?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对那种被压迫、被强制、在极限边缘反复拉扯的体验产生了某种她不愿承认的依赖?不是依赖安克本人,是依赖那种只有他能给、而露西亚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羞耻。她不想把它说出来。不过不是因为不信任露西亚,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如何用不让自己恶心的方式去描述这种感觉。她怕一说出口就会变成露西亚理解不了的样子,更怕露西亚理解了之后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露西亚已经够好了。好到让她羞愧。是她的身体在某个她管不到的角落,偷偷记住了不该记的东西。

所以她咽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好呀”。她知道自己应该说。她知道说出来之后露西亚会笑,会扑上来再戳她的脸。她也知道不说出来会让露西亚感到失落——也许不会表现出来,但会在心里悄悄发酵,像一小团没有揉开的面团,在温暖潮湿的沉默里慢慢膨胀。

可她就是开不了口。因为她没有办法向露西亚解释,为什么当露西亚说“以后这种事情可以和我来做”的时候,她心里首先涌上来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拉扯的感觉。像是在两条路之间站了很久,一条是阳光明媚的草地,另一条是阴冷潮湿的地窖。她知道哪条更好,但她已经在那个地窖里待了太久,久到眼睛习惯了黑暗,皮肤习惯了潮湿,走出去的时候,阳光会刺痛她的眼睛。

露西亚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从知更鸟怀里爬起来,伸手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然后站起身来跨出浴缸。水从她身上

哗哗地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拿起浴巾,先擦了擦自己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把另一条浴巾展开,朝知更鸟伸出手。

“水凉啦,再泡下去真要感冒喽。先起来吧,知更鸟姐姐。”知更鸟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跨出浴缸。露西亚把浴巾披在她肩上,开始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浴室里只有浴巾摩擦发丝的沙沙声,和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珠声。知更鸟闭着眼睛,感受着露西亚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

二十九

哈特按响门铃时,窗外的日影刚斜过十一楼。两间总统套房之间的走廊静得像一段被掐掉声音的胶片,只有中央空调在墙后低低地喘。他还没来得及把手从按钮上收回来,门就开了。

知更鸟和露西亚都换上了白色的棉质睡衣。哈特于是把身体站得格外直,目光落在她俩身后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上,不敢乱扫。

“二位女士有何吩咐?”他问,声音刻意压低。

知更鸟赤着脚站在门口,几缕灰蓝色的发丝还带着水汽,披在肩头,整个人罩在那件宽松的白色睡衣里,看上去之前瘦了一圈。露西亚跟在她身后半步,正用毛巾轻轻拧着发尾,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红,看见哈特,动作停了一下,又把毛巾攥紧了些。

“黑卫队的人已经到齐了吧?”知更鸟问。

“齐了齐了。”哈特连忙点头,“除了总统套房这五个弟兄,剩下十个都穿便衣在附近旅店住上了,搞不好还在和塔罗克的便衣当室友呢。”

“那就好。”知更鸟往旁边让了半步,倚在门框上,声音里透着淡淡的疲倦,“公款吃喝的生活如何?”

哈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一个字,爽爆了!之前天天在前线震耳欲聋的,可给我烦死了。”

“那很抱歉哦,你这边的生活得暂停下了。”知更鸟说,“现在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没事儿,有任务您就提,绝对给您办成了。”

“托帕女士下午就要来维兰酒店谈判了。”知更鸟说,“我和露西亚会对谈判内容展开监听。你带手下先去伊斯科市电视台附近摸摸情况,那里的布局、出入口、警卫换班时间,能看清多少算多少。我们之后可能需要强行攻进去。”

“侦查是吧,没问题!”哈特一口应下,又忍不住问,“不过,您那齐响诗班不能直接探查吗?还用得着我们几个大老粗跑一趟?”知更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严厉,但哈特后颈莫名一紧。

“有些地方,还是亲眼去看看比较好吧?”

“好嘞,得令。”哈特不再多问,“那我现在去安排?”

“等一下。”知更鸟忽然想起来,“维兰酒店哪里提供点餐服务呢?我们想点些吃的。”

“我待会下楼直接和前台说声就行。”哈特说着,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打算走了。

“再等一下!”

露西亚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

哈特脚步一顿,差点顺拐:“啊!咋了,维兰女士?”

露西亚低着头,光脚在地毯上蹭了两下,才抬起脸。

“之前是我脾气不好……抱歉。”她说,尾音很轻,“我只是不希望你冒犯知更鸟姐姐。”

哈特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像确认自己没听错。他咧开嘴,笑得有些憨:“哎呀,这有啥!没事儿!我这破嘴确实该注意些。您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说话

一定先在脑子里转三圈。先走——”

“还有一件事。”知更鸟又开口了。

哈特这回直接站定,摆出一副随时听令的姿势:“啊!您说!”

知更鸟没有张嘴。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哈特的意识里:

“能听见吗,哈特先生?”

哈特浑身一激灵,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紧接着,一个笨拙的念头从他那端传了回来:”卧槽!这读心术吗?”

知更鸟轻轻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啦,只是通过烙印把你拉到我和露西亚一个频道里了。这样方便远程沟通。”

哈特表情从惊愕转为兴奋,但又好似升起了新的恐惧:”牛逼啊!那就是说,我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能和你们心连心对话?”

露西亚的声音也跳进频道里,带着点初学时的生涩和藏不住的小得意:“那有点太远了,不过方圆一百零八里肯定没问题。“

哈特朝露西亚竖了个拇指,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局促:”好嘞,那我真走啦。二位女士继续开心!”

他这次真的拉开了门,肥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其实你不用道歉啦。”知更鸟说,“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我还是不该那么凶。”露西亚低头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嗯,说得对呢,露西亚妹妹很棒哦。”知更鸟微笑着把露西亚的一缕发尾拨到她耳后。

“嘿嘿~“露西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跑到床边,整个人向后一仰,倒进蓬松的被子里,脚丫在空中轻快地蹬了几下。知更鸟也跟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

“怎么啦?累了吗?”

“没有啦,就是床太舒服啦~”露西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觉得,我们两个现在真像电影里那种幕后大反派了,而且不是脸谱化的那种,是带有苦衷的!”

“那也不错呀。”知更鸟笑了笑,“反派小姐,先起来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还有得忙呢。”

中午过去没多久,午餐送上来了。

哈特办事很利落,菜是酒店厨房现做的,盛在带金属保温盖的托盘里,由两个女服务生推着餐车送进来。烤沙禽肉配一种深红色的果酱,肉切得薄薄的,边缘泛着焦香;热汤浓稠,上面浮着切碎的本地香草;三种小菜分别装在白瓷小碟里,颜色配得赏心悦目;米饭用的是阿洛尔星本地一种粒粒分明的深色谷物,嚼着有股坚果香。餐后还有果盘,青翠的葡萄、紫得发亮的李子、金黄的蜜瓜片和几颗叫不出名字的蓝色浆果,整齐码在冰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露西亚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知更鸟一眼。知更鸟只是在对面慢慢地吃,看她一眼,就弯一下嘴角。

等菜都吃得差不多,两人才把最后那碟水果端到茶几上,肩挨着肩陷进沙发里。空调的凉风从头顶扫下来,把阳台外面的热气隔成另一个世界。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金晃晃的光。街上的抗议声经过十一层的高度过滤,只剩下一种遥远而持续的嗡鸣,像永不停歇的海潮。茶几上此刻只摆着一只白瓷果盘,里面盛着成串的青葡萄、切成月牙形的蜜瓜、几枚紫得发亮的李子,

还有一小捧洗净的浆果。

两人懒懒地歪在沙发上。四只脚并排搭在茶几边缘,足底悬在果盘旁边,不时轻轻晃动一下,像四只停在水边的,轻盈的小白鸟,在金色光瀑里小憩。

知更鸟把左脚搭在右脚上,交叠的脚踝线条纤细,她的脚背白得有些不够真实,隐在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如同从更深处透上来的溪流,细细地、蜿蜒地横过柔腻的足弓。足弓那一道弧度极美,像月轮被云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若有似无的曲影。五根脚趾并拢显出圆润的形状,透出一层极淡的贝母光泽,像被月光浸过一般。

露西亚的两只脚则是平放着的,和知更鸟的脚离得极近,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的脚更小一些——比知更鸟那本已纤秀的双足还要再小巧上一圈,仿佛造物主在捏出这对脚时,偏要把它们往“幼”和“软”的方向再多压几分。十个脚趾头圆圆的,像十颗刚剥了壳的嫩莲子,饱满中透着一股不经雕琢的质感,趾甲泛着淡淡的粉,是少女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很自然的血色,在明亮的阳光下像被浸在水里的花瓣。她的脚背皮肤微微透着水光,是刚洗完澡还未完全散去的水汽,让那双小脚看起来润漉漉的,像刚从晨露里拾起来的。

“这个好甜呀!”露西亚从果盘里拈起一颗青翠欲滴的葡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赞叹。她一边嚼,一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知更鸟的脚踝,又飞快地缩回去,像在玩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游戏,“知更鸟姐姐,你也吃!”

知更鸟“嗯”了一声,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破果皮的瞬间,清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像一捧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甘泉。她眯了眯眼,脚趾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在阳光里微微张开又合拢。

“真的很甜呢。”她说。

“甜吧!”露西亚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嘉奖,又抓了一小把浆果,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像只藏了一嘴松果的小松鼠。

知更鸟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从果盘里拿过一块蜜瓜,慢慢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到喉间,和窗外的阳光混在一起,让人几乎要忘记外面的街道上还有人在烧公司的旗子。

而就在这看似闲适的午后,她和露西亚的感知其实一直伸得很远,露西亚学得很快,很顺畅地就连接上了她的意识。

齐响诗班的力量像一张极薄的网,从那扇落地窗的缝隙间渗出去,沿着酒店的廊道和通风管道无声地延伸,最终覆在四楼那几间普通套房的墙壁上。她们能“听”到托帕和塔里夫的谈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知更鸟姐姐,”露西亚咽下嘴里的水果,忽然问,脚尖还在茶几上轻轻晃悠,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这位弗洛斯特专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是你的朋友吗?”

知更鸟把蜜瓜放下,用指尖蹭掉唇边一点汁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朵还挂在四楼——弗洛斯特此刻就在那里,和托帕、丽莎一起,坐在塔里夫对面。她像是同时看着两个世界:一个在这里,果盘、阳光、露西亚晃来晃去的小脚;另一个在那里,纸面上的条款像刀片一样被反复拨弄,每一句话都暗藏锋芒。

“算不上朋友吧。”她最终说,“只是之前有过一些合作。他这个人……也是个很复杂的人呢。”

露西亚偏过

头,看着她:“怎么个复杂法呀?”

知更鸟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脚上。阳光正打在足弓那一道弯弯的弧上,亮得有些晃眼。她晃了晃悬在下面的左脚,慢条斯理地说:“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内战的推动者。所以从结果上说,他必然间接伤害了很多人,这颗星球上流的血,有一部分是经过他的手才流出来的。”

她顿了顿,脚尖的动作也停了一下,随后又轻轻荡起来。

“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还有良知尚存。不然也不会冒着被弗朗哥发现的风险,偷偷联系我,把他叔叔的计划告诉我。所以,我不恨他,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就是那种……在公司体制里有些身不由己的人吧。”

露西亚嚼着葡萄,若有所思:“那他是好人的话,当初为什么还会让您被安克抓走呢?是公司和黑卫队背后达成了什么交易吗?”

知更鸟偏头看她,眼中有种很淡的、被触及往事时的复杂神色。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了一颗紫得发亮的李子,在指尖转了转,才缓缓说道:“如果是交易,那未免太得不偿失啦。那时候他本来有机会直接制服安克的。但后来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或许是因为他害怕,害怕真的把安克抓了,项目会出问题,自己会被追责。”

她把李子送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齿间炸开,让她的尾音带上一丝模糊的甜味。

“不过,那时的我和他其实都差不多软弱。用同谐之力去伤害别人——这种事,在以前从未被我真正纳入过考量。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落到更没有底线的人手里。这大概也是一种必然吧。如果不去经历那些,我永远不会——”

“唔——”话没说完,一颗紫色的葡萄被露西亚飞快地塞进她微张的嘴唇,把她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知更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露西亚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浅蓝色眼睛,轻轻笑出声来。她咬破葡萄,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像有无数细小的气泡,把刚才那股坠下去的、几乎要在胸口凝成硬块的郁气,一点一点地冲散。

“这里的水果都好甜呀!”露西亚朝她做了个鬼脸,像只刚做完恶作剧的猫,又把一颗李子塞进自己嘴里,小脚丫在茶几上愉快地晃来晃去。

知更鸟看着她那副明明在笑、眼底却还藏着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口像被谁拿一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她知道露西亚是故意的。故意打断她,故意把那些沉甸甸的句子拦腰截断,让它们散在水果清甜的汁水里,散在午后安静的光影里。

于是她也顺着那点甜意,重新开口,语气轻了许多:“所以,那就是某种必然。没什么好讨论‘如果’的。我确实不恨他啦,但也谈不上对他有什么好感。”

知更鸟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呢?”露西亚又问,“我见过她,之前是弗洛斯特身边的助理,新闻里经常出镜的。”

知更鸟正想伸手去拿水果,闻言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刺中了某处,刚刚松弛下来的身体又微微绷紧了。

“丽莎·瑞治维尔小姐……”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翠绿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冷意,像晴日里忽然阴下来的湖面,“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可难辞其

咎呢。”

“欸?!”露西亚吃李子的动作停住了,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就是她,在我被困住时联系了塔罗克政权,推动了对我的刺杀。”知更鸟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也是她把弗朗哥引到了阿洛尔星系,才导致后面那场灭星级的战争。”

“啊?她怎么那么坏呀!”露西亚坐直了身体,连脚丫都忘了晃,脚趾头缩起来,像受了惊的小鸟,“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根据我窃听到的信息,她就是单纯害怕我被绑架的事情败露,让自己丢了工作。为了不被追究,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把整颗星球推下去都无所谓。”

露西亚嘴巴张了张,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为了……不丢工作?”

“很现实的动机,不是吗?”知更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是一道极淡的、像刀片反射出来的光,“她有她的不得已。但我不会原谅她。”

露西亚没有接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知更鸟,看着她侧脸上那道被阳光勾出轮廓的伤疤,看着她微微下垂的、像在注视什么遥远之物的眼睛。

“知更鸟姐姐……想杀掉她吗?”

知更鸟转过头,对上露西亚的目光。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然后,像是要弥补什么一样,她又补了一句:“抱歉,露西亚。”

“不用道歉啦。”露西亚摇摇头,头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她的表情认真极了,语气里满是笃定,“我只是不想让知更鸟姐姐变得麻木。没有不让您用……嗯……用激烈手段的意思。如果不想自己下手,我很愿意代替您动手的。”

她说到后面,自己先脸红了一下,视线不自在地往旁边飘。

“这个丽莎,我确实很生气呢。害得您受了那么多伤……”

“不,露西亚。”知更鸟打断她,声音很柔,但也很坚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吧。杀人这种事,尽量还是不要直接做啦。”

“没事的。反正我之后还要对安克那家伙下手呢。杀坏人,没什么不对。”

知更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出手,轻轻覆在露西亚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上。两只手的温度在安静的空气里融在一起,一个偏凉,一个温热。

“你呀……”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看见这些很残酷的事情的话,就告诉我哦。”

露西亚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啦。不过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把那个坏女人收拾了吧。”

知更鸟“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阳光已经斜得厉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人的白色睡衣照得几乎透明。茶几上的果盘还摆着几颗没吃完的葡萄,青翠的果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亮得像一捧碎水晶。

而她的耳朵,依然在四楼。

塔里夫正说到安克被诬陷的经过。那些话从扬声器般的空气里渗进来,像一张被慢慢摊开的旧卷宗。她听了一会儿,直到露西亚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才把注意力从那个方向上拉回来。

“我还以为他真的是因为颠覆政权罪被判死刑的呢。”知更鸟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短促的、类似自嘲的笑意。

“不妨碍他该死!”露西亚立刻说,脚趾用力绷了一下,像要把什

么东西从空气里碾出去,“不过这也有点太复杂了……政治斗争真的好烦人啊。知更鸟姐姐,你在匹诺康尼的时候,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吗?”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了很久,久到露西亚以为她不想提了。可等她再开口时,声音很稳,像在讲一件早已想过许多遍、只是从未说出口的事。

“以前哥哥还是橡木家系家主的时候,我就会在没有别的活动的时候,去帮他处理一些事务。而哥哥下台后,我成为了新任家主,也就开始负责匹诺康尼政治的核心部分了。”她顿了顿,脚趾在茶几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涉及到家族的丑闻,我还真有点不好开口呢。我只能说,这种龌龊的事情确实存在吧,只是没到奴隶交易这么……落后的程度。”

“欸?”露西亚偏过头看她。

“要不我举个例子吧。”知更鸟说,“其实白日梦酒店有很多有永久房卡的住户,他们的背景都极为肮脏,一般是别的星系的贪污犯或战争犯。毕竟一张永久房卡要将近十亿信用点呢。从我之前的价值观来看,我当然不欢迎这种人来到盛会之星啦。但这不是我完全能说了算的事情。匹诺康尼的运转需要巨额的利润,我不能因为自己主观上不接受这些争议人物,就仗着橡木家系家主的身份去把他们驱逐出去。必要的时候,我甚至也得撑着微笑和他们寒暄几句,而这些犯下恶行的人也会对我露出微笑。但我们可能私底下都看对方不顺眼。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政治就是充满了妥协的事物。”

她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很沉的东西从胸口放下来一点。

“其他更过分的事情,像是暗杀、诬陷,我也见过。而且我承认,我没有能力去给每一件事一个正义的结局。这也算是我内心的空洞之一吧。”

露西亚听到“空洞”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原来匹诺康尼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会的呀。”知更鸟低头看着她,眼里映着一点光,“任何组织到一定规模后,都不可避免会出现这类问题的。其实事情一旦上升到政治的层面,很多道德法律上的事情就都没什么效力了,只剩下最赤裸的利益。这就是我长大的世界,露西亚。不只有舞台上那些耀眼的流光溢彩,也有很多华灯所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我绝不能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我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也就这样了……我也不能说以前的自己每一件事都做得完美无暇,多少都会沾上一些灰色的成分。”

露西亚没再问。她只是把知更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那些遥远的、关于匹诺康尼的事,她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知更鸟语气里的那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长年累月压在心上的,别人看不出来,只有自己知道。

“那现在呢,知更鸟姐姐?”她轻声问。

“什么现在呀?”

“你现在觉得自己……怎么样呀?会不会很讨厌自己呢?”

知更鸟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她没回答得那么快。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说:“还是挺讨厌的吧。不过我觉得我确实应该讨厌现在的自己,不然我就要麻木啦。”

“我还是希望知更鸟姐姐可以轻松一些呢。”露西亚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已经有太多人因我而死了。”知更鸟说,“我没资格活得那么轻松哦,露西亚。我做不到像安克先生那样对屠杀毫无负担的。我也不希望未来的自己可以做到。所以这种心理的痛苦,某种意义上,也是我在抗拒堕落的证明。”

“可是……”露西亚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像蓄着一点水汽,“不管怎样,我都觉得您和那些真正的坏人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和他们确实还存在分别呀。”知更鸟说,“但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最终会塑造她的形象。等我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之后……很多事情就说不定啦。”

“说得定的。”露西亚固执地说,脚趾在茶几上无意识地并拢,像给自己找一点支撑,“您永远都是那个在绝境中把我救回来的知更鸟姐姐。这是已经定格的事情,绝不会因未来而改变。”

知更鸟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露西亚,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那和我直说就好的。我不会阻拦你的。你有资格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露西亚像被这话刺了一下,眼睛立刻睁大了,连脚都从茶几上放了下来,整个人往知更鸟那边倾过去:“我不想离开您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啦。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也不想!”

“露西亚。”知更鸟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下去的认真,“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但我的未来注定与那些日常的轻松快乐无缘,常常要与鲜血和争议相伴。这会是一条无比煎熬与痛苦的道路。我不会强迫你与我同行,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清楚。”

“我不走。”露西亚咬着嘴唇, “我答应过您的。我会接纳您的全部。就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

知更鸟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她叹了口气,声音柔下来:“我很感激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将我从深渊拉了出来,露西亚,真的。只是你也真的不用被自己许下的诺言所困住的。该从泥泞中脱身就脱身,有梦想就去努力实现。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埋怨你。真的不用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就逼自己与我一同待在这片灰色的监牢里。”

“有您在的地方,怎么会是监牢呢?”露西亚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打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的呀。然后您会教我唱那首《使一颗心免于哀伤》。”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生怕知更鸟说出什么让她不敢听的话。

“您一定会教我唱的,对么?”

知更鸟沉默了。那是很长、很静的一段时间。长得能听见冰块在杯里裂开一道缝,能听见风把窗帘鼓起又放下。露西亚一直仰着脸,浅蓝色的眼睛在暗下去的光线里亮得有些灼人,里面盛着惶恐,也盛着希望。

“嗯。”知更鸟终于说,“我会教你唱的哦。”

露西亚笑了出来,使劲点点头,又怕太高兴了显得不像个大人,便努力把笑收了一点起来。

“那我们就是说好了的呀。不要把事情都想得那么坏啊,您要对我有信心的!”

“嗯。”知更鸟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边,“我不赶你走,露西亚……”

露西亚这才靠回她身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脚丫重新搭上茶几,和知更鸟的脚并在一起。四只光裸的脚安

安静静地搁在深色玻璃上,像四小片刚从夜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白花瓣。她脚趾并拢着,只微微动了一下,脚心那层薄薄的、还在发育的软肉,在夕阳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粉。

又过了一会,听到托帕旁敲侧击拿舰队威胁阿洛尔星后,露西亚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托帕女士还真的想用舰队啊?不过听起来应该只是威慑的手段。感觉他们给我们星球的补偿还是很少欸。”

知更鸟“嗯”了一声:“因为阿洛尔星并不是可以与公司抗衡的星球呢,也没有什么战略或外交上的价值。弱者在谈判桌上占有再多理据,都意义不大。”

露西亚撇了撇嘴,像要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把脸从知更鸟肩窝里抬起来,重新靠上沙发背,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几本当摆设的杂志上,忽然说:“啊,他们怎么又编了一个版本啊。知更鸟姐姐的故事在公司那里都有三版以上了吧。”

知更鸟的耳朵也听见那边正用一种几乎可称为“沉痛”的语气讨论着她——讨论“知更鸟女士”的死因:流弹波及、抢救无效。说的人好像在讲一个素未谋面的可怜人。

“我想没那么少,露西亚。”她说。

露西亚侧过脸看她,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安:“您会不会生气呀?”

知更鸟轻轻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露西亚搭在她臂弯边的手,两张手并在一起,一白一红,一个小一点,另一个骨节长一点。

“不,我现在没什么感觉啦。”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和自己说话,“甚至觉得他们在讨论的是另一个人。”

露西亚眨了眨眼,没接话,只安静地等她往下说。

“谣言而已啦。”知更鸟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已经压下来,天空被游行的烟尘染成一种很脏的紫红色,“这种东西,从很早就一直跟着我啦。刚出道的时候,有人说我是靠屈从潜规则才能从艾普瑟隆出道的;后来又说我的歌是别人代写的;再后来,说我用援助活动洗钱,我名下的基金会账目有问题;说我私下和几个根本不认识的男性艺者维持着不正当关系……这些话我听过太多版本了,早已习惯啦。”

露西亚的眉头皱起来,眼睛里露出心疼:“可是这不是花边新闻啊……现在他们在编的是您的死因啊。这种事情明显更过分吧!”

知更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本质上差不多啦。都只是借着一个形象讲自己的故事。甚至死去的知更鸟,比活着的知更鸟更有价值。对公司来说,她可以是一个因保护平民而牺牲的殉道者,也可以是一个勾结叛军的恐怖分子,还可以是一个在战乱中意外身故的悲剧歌者。什么版本都行,只要对他们有利。基于利益编故事,本来就不稀奇呀,露西亚。”

露西亚小声嘟囔:“怎么感觉您都还没我气愤呢……”

“谢谢你愿意维护我,露西亚。”知更鸟说,“不过我这次真的不难过哦。确实是种很奇异的感觉呢,他们描述的那个形象和我很相似,但我真的感觉她像另一个人一样了。也许就是因为我变了太多吧。”

她说到最后,尾音里带了一点点哀伤,像水面上轻轻漂过的一片叶子。

露西亚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知更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过来,用自己

两只手包住,慢慢搓了搓,像要把它暖热。

“我还是觉得,您和以前有很多一样的地方的。”她说。

知更鸟没有回这句话。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露西亚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

就在这时,四楼的信息流里,一阵细微的动静让知更鸟的眼神重新聚焦了。

“欸?这就谈完了?”露西亚也似有所感,虽然她听不到那么具体,但长时间的安静让场域里的节律也慢了下来,“感觉没想象中长呢,虽然也很无聊就是了。”

“也不算谈完。只是形成了初步的共识。”知更鸟说,“托帕女士应该是急于让两方先牵上线呢……待会得去和安克先生聊一聊了。”

露西亚点点头,又问:“好像丽莎和弗洛斯特可以呼叫舰队了?”

“这确实有点麻烦了呢。”知更鸟的脚趾在茶几上轻轻点了一下,“要是我们攻入电视台后,他们直接把舰队叫来的话,事情就要变困难了。”

“公司职员就住在楼下。”露西亚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要不等哈特回来后,我们先下手为强,直接控制住他们吧?”

“感觉还是有风险。”知更鸟说,“等哈特先生回来再和他规划吧。你要不要再睡会儿午觉,露西亚?”

露西亚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温温吞吞,沙发软得让人发懒。她确实有些困了。

“我们一起睡吧。”她说,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我想听你给我唱摇篮曲。”

知更鸟看着她,笑了笑:“好呀。”

她先起身把窗帘拉上,只留一道很窄的缝。城市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被子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微微晃动的亮线。然后她在露西亚身边躺下,把被子盖到两人胸口。露西亚立刻凑过来,把头埋进她颈窝,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要唱哦。”露西亚说,声音已经带上了软绵绵的鼻音。

知更鸟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开始哼起来。没有歌词,只是一段很轻很轻的调子,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又像有谁在黑暗中慢慢摇晃一只空荡荡的摇篮。那曲调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几个弯,又落回被褥间,和露西亚渐渐匀长的呼吸缠在一起。

三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二位女士正一边上演窃听风云,一边惬意地贴贴时,哈特和弟兄们正顶着午后的烈阳在拥挤的人潮中行进着,而且比起那些被打断了娱乐的弟兄们比,哈特还得顶上被同谐烙印的心理压力。

他现在已经直接被调频到和二位女士一个频道了,知更鸟似乎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做了某种引导,他很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以何种方式催动思维就可以直接与二位女士通信。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设定,天知道这巫术有没有什么别的功能,要是她两把老大安排给他的暗杀任务读出来就彻底完蛋了!他现在已经没任何执行任务的想法或胆量了,他只求能来个焚化工把他接收过这个任务的记忆直接烧干净!

他没有半点胜算的,普通人对上命途行者就够呛的了,这次他要对上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同谐令使,灭了一百五十多万人的令使!初次接触下来,他已经确定以及肯定,知更鸟绝对不是能被老大镇得住的女人,她绝对不像迪克或老大之前说得那样只是个天真的花瓶,这女人懂计谋,有城府,很危险,相当之危险!

或许他确实得认真考虑下两头下注的事了,只是得再观察观察,知更鸟是不是真的如老大说得那般离不开他。算了,先做任务吧。

哈特在电视台附近转了三圈,才把该看的都看进眼里。

正门两道岗,每岗三人,换岗时间在整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西门是员工通道,这会儿正有几辆给食堂送菜的电瓶车进进出出,门禁形同虚设。东墙根下堆着一排沙袋,后面两个哨兵正躲在阴凉里抽烟,姿势松散,不像真把心思放在哨位上。主楼后侧有一条旧消防梯,锈得厉害,但直通六楼演播厅后廊。配电房在副楼,离围墙最近处不到三米,门口一个锁,锁眼朝上,被风吹得像在等人撬。停着两辆转播车,车况一般,其中一个司机正靠在驾驶座里打盹。

从电视台回来的时候,几个弟兄按着先前的安排,分三路散了,像几滴黑墨落进灰黄的人流里。广场上队伍散得差不多了,几个醉汉还拎着酒瓶坐在路边,冲每一辆路过的车喊口号。地上到处是踩烂的传单、摔碎的玻璃瓶、半截没烧完的旗帜。空气燥得能点着。

哈特走得不快。他穿过一条背街,快走到维兰酒店西边,已经能望见那栋白色石材大楼的楼顶了。这时他忽然觉得口干,胃也拧了一下。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他还没吃上几口东西。正好街角有个卖烤饼的摊子,炉膛里炭火正红,面饼贴在内壁上,被火舌舔得鼓起一片片焦黄。他凑过去,买了一个,也不管烫,撕了就往嘴里塞。饼皮很薄,里头夹着点碎肉和不知名的辣酱,一咬下去,油和烫一起往下滚。他正吃得急,忽然觉着有什么不对。有人在看他。

哈特的动作没停,嘴还嚼着,只把眼珠往左斜了斜。

弗洛斯特。

就在三丈开外,半侧着身子,像本来要朝酒店走,又临时改了主意。他腰里没看见枪,但手掌一直贴在腿侧。那僵直的肩线和紧绷的下颌,搁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像两条在巷子里突然照面的野狗,还没决定是绕路还是亮牙。

弗洛斯特用眼神示意让他们去巷子里谈。

哈特先把嘴里的饼咽了,拍掉手上的碎屑,又用舌尖在牙根扫了一圈。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往那条横巷退了半步,用下巴朝弗洛斯特一点。

巷子比外面静得多,头顶一线天光压下来,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地上有污水,有泥,有几只苍蝇停在一滩半干的污迹上。哈特后颈上的汗已经凉了。他一边观察弗洛斯特的步子,一边在心里把那根“绳”抓紧了。

“二位女士,出了点小意外。”他把心念递出去,“弗洛斯特专员发现我了,目前就他一个人。他没直接揭穿我,让我去酒店旁边的巷子跟他谈谈。”

频道里静了半拍,露西亚的声音先撞进来,含含糊糊还带些气恼:“啊?他怎么出门啦?”

哈特回了句:“天晓得这废柴怎么想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弗洛斯特。

知更鸟的声音随后才到,也有些迷糊,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唔……稍等下。塔里夫总统那边有动作了。他在派便衣警察来包围你。但不要慌张,哈特先生,我和露西亚会现在下楼过去,你拖延住时间就好。”

哈特太阳穴一跳:“你不能直接用令使力量给他来一下吗?”

“齐响诗班严重受损,我

得在近距离才能控制好下手的力度。”

哈特扯了下嘴角:“合着你是怕下手太重啊,我还以为是没能力呢……”

这句说完,那边又没声了。除去有些模糊的人群的声音,巷子里只有风从高处灌下来,把地上一张烂传单刮得沙沙响。

“……二位女士可真不幽默。”哈特又补了一句,想给自己找补点活气。

“我们只是没兴趣幽你一默。”露西亚冷冷回复。

哈特在心里“啧”了一声:“好吧好吧,我大概拖多久啊?”

“十分钟左右吧。我们需要先换身衣服。”知更鸟回复,声音清晰了些。

哈特眼前一黑:“不是?!人命关天啊二位女士,就别化妆了!调个律改个外貌过来就行!”

“行吧,那我们五分钟内赶到。”知更鸟回复道。

频道里最后那点余音消散,看来一时半会是不会有回复了。妈的,便衣来了,弗洛斯特还在眼前,这两位姑奶奶还要他一个人把场子撑住。

“别来无恙呀,弗洛斯特兄弟。”哈特先开口,还笑了一下,想把这出戏往“巧遇”上带。

弗洛斯特没笑。他站在五步外,抬起眼,那双眼白里全是血丝。他胸膛起伏着,像在把什么按下去。过了两秒,他低声说:“哈特!你他妈的来这里干什么,黑卫队又在搞什么鬼?!”

“小点声!这地方不隔音!”哈特把食指往嘴唇上一比,指了指巷子另一端被夕阳切出的一道亮口,“外面全是人,你不想引来一群暴民围观吧?”

弗洛斯特喉咙滚了滚,果然把声又压低了一截:“……别跟我说你是来旅游的。”

哈特“嘿”了一声:“哎呀,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刚想说我是来伊斯科市旅游的。战争结束啦,劫后余生之际,不得来祖国首都好好庆祝庆祝?”

“你个卖国贼还好意思称祖国?”弗洛斯特讥讽道。

“你个幕后推手还好意思指责我叛国?”哈特回敬一句。

弗洛斯特的呼吸明显重了。哈特不用看,光听那喘气就知道这人要动手。

“我问你,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你的同伙在哪里?!”弗洛斯特怒气冲冲。

哈特往旁边滑了半步,继续拿话堵他:“喂喂喂喂喂,我都说了我一个人来旅游的。倒是你,你们公司不都撤到外太空了吗,还下来干啥?公司霸权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

弗洛斯特没再搭腔。他右手往腰后一摸,再抬起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把枪。枪口没高抬,就指在哈特胸口偏下,很稳。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他妈的来干什么?”

哈特看着那枪口。他面皮一抽,眼睛猛地朝弗洛斯特身后一抬,嗓子里炸出一句:

“知更鸟小姐,控住他!”

弗洛斯特脸色当场变了,像被雷劈中般,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巷口空荡荡。只有几片纸被风卷起来,转了个圈又落下去。这是个陷阱!

转头的空隙,哈特一拳砸在他右臂上,枪脱手了,飞出去撞在墙根。两个人立时扭在一起,像两头发了狠的牲口,在窄巷里撞来撞去。墙皮扑簌簌往下掉。哈特到底不是白混的,第一下占了先,可弗洛斯特也是庇尔波因特军事学院毕业的,看着白净,下手却极重,一肘正捣在哈特耳根,然后一脚扫上膝弯。哈特眼前金光一炸,人就往下跪,半边脸直接拍进了泥水里。再想翻身,弗洛斯特已经反剪

住他一条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后腰上。

“老实点!”

“哎哟喂……轻点……”哈特从泥里偏过脸,还硬挤出一句,“你也不希望我大叫一声,把民众叫来,我们同归于尽吧。咱俩现在可都是要被挂路灯的呀。”

弗洛斯特没接这话。他喘了一阵,忽然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硬剜出来的,问出了哈特意料之外的问题:“……安克都对知更鸟做了什么?”

哈特一愣。他扭头,只能看见弗洛斯特半张脸。那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想问,又像是不敢知道答案。他的呼吸压在哈特后颈上,又热又潮。

哈特脑子转得飞快。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那时候他一直在前线指挥。他哪里知道知更鸟和老大在大后方关起门来做了什么?但此刻他就想故意激一激这混蛋,找回点气势。

“还能做什么?”哈特把嘴一歪,“和她玩了几天呗。他跟别的姑娘怎么玩,就怎么跟知更鸟小姐加倍地玩。知更鸟小姐都被玩得欲仙欲死了——”

“操!”弗洛斯特一下炸了,抓着哈特的衣领往上一提,又把他整个人往地上狠命一掼。

“我——我操你妈的安克!操!操!操!”他每骂一句,哈特的后背就重重撞一下地面,水花和烂泥溅起。

哈特被摔得七荤八素,立即后悔之前激怒弗洛斯特了,嘴里连连告饶:“哎哟喂!别操了!别操了!别操了!”

弗洛斯特停下来,眼眶红得吓人,胸口像拉风箱似的起伏。

哈特赶紧接上:“我瞎说呢!老子他妈整天在前线,我哪知道老大怎么照顾知更鸟小姐的!肯定好吃好喝供着呗——”

“你——你——”弗洛斯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时巷口忽地一暗,有人堵住了光。

“不许动!举起手来!”

哈特斜眼一看,三个男人并排站在巷口,身上是本地人打扮,但腰侧都鼓着。是便衣。他刚想往另一头看,那边也冒出来三个,把这破巷子堵了个严实。十二只脚踩进巷子里,步伐整齐地向他们推进,确实是训练有素的便衣。

弗洛斯特直起上半身,朝巷口压着声音喊:“我是弗洛斯特,哈特已经被我制服了!快点来逮捕他,这王八蛋嘴里一定有很多情报可以撬出来!”

他喊得不算大声,但很有宣泄感,像要把刚才憋在胸口那股火一起喷出来。哈特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地,只看见几双鞋不断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两步。又稳又齐。

哈特赶紧用心念呼救:“二位女士,你们在哪啊?情况急转直下啊!我没想到弗洛斯特这小子还挺能打,我一个不注意,被他偷袭揍趴下了!现在便衣也到了,你们还有多远啊?!”

没有回音。

什么也没有。

那根绳子像被谁剪断了。他脑子里那点频道只剩下一片死寂,静得他后脑发紧。他心一沉,又喊了一声:“喂——喂喂——这玩意也能被干扰信号吗,人呢?!”

“不许动!举起手来!”便衣又喊了一遍,声音近得像在头顶。

哈特趴在地上,心里把弗洛斯特祖宗十八代都请了出来。我两只手被反剪着呢,举你妈的手。你们倒是先叫这小子把我放开啊!

可弗洛斯特像没听见,仍朝那些人吼:“他叫哈特·莱恩!黑卫队的前线指挥官,绝对算得上甲级战犯了!”

便衣越走越近。

哈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动。他这回

是真的慌了,心念不要钱似的往外炸:“女士们?!还没到吗!”

“吵死了!!你能不能安静点?!”露西亚的声音突然劈进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哈特先是一愣,接着心里那根快断的弦一下又续上了:“维兰姑娘你在啊?!你两在哪!”

没有回音。露西亚又不说话了。频道里只剩下一丝极淡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人群后面慢慢展开。

哈特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鼻尖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某种合成革的味儿。他开始真的绝望了。妈的,自己好歹也是黑卫队的前线指挥官,最后竟栽在这么一条臭水沟一样的破巷子里……

弗洛斯特抬起头,正准备再说一遍“快逮捕他”。

然后,枪抵在了他的后脑壳上。是枪口碰着骨头外面那层皮的声音。很轻,很闷。

哈特听见了,因为那声音就在他头顶上,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举起手来,弗洛斯特先生。”

便衣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冷得像从冰柜里抽出来的刀。

弗洛斯特整个人像被定住。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你们——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谁?!”

巷子两头,六个便衣,枪口没有一个指向哈特,全部都指向的是他。

“最后一次警告,举起手来。”另一个便衣说,语气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弗洛斯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他嘴巴张着。那只反剪着哈特的手慢慢松开,然后极其僵硬地举了起来。

哈特还趴在地上,不敢动。直到一只手伸下来,把他从泥里拽起来。他背抵着墙,喘得像条离了水的鱼。然后他看见巷口多了两个人。

两个人从巷子那头走来,走得不快,看身形是女人。黄昏已经漫上来了,把巷口的浮尘都染成灰紫。再靠近些后,才发现她们都只穿着白色睡衣,宽宽松松,干净得不像真的。脚上踩着酒店那种薄薄的一次性拖鞋,细白的脚踝从裤管下露出来。

哈特一瞬间全明白了。那些便衣,在进巷子之前,就已经不是塔里夫的人了。

弗洛斯特也看见了。他被两个便衣反扭着胳膊,脸冲着巷口。他望着越走越近的两个身影,忽然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一退,又被便衣死死按住。

“她——她是?!”

“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女士,弗洛斯特老弟。”哈特拍拍他的肩,拍得很轻,带着嘲讽地安慰道。

弗洛斯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知更鸟。那张脸他认得。就是那张脸。灰蓝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睛。可她又不像了。她瘦了,也冷了。脸上没有他记忆里那副温和平静的笑。她只是走过来,像看一个偶人一样看着他。

“这,这不可能……她还活着?那她现在——”

哈特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可弗洛斯特没来得及。一阵极轻的、像整个世界同时向后仰了一下的眩晕从他身体深处漫上来。他挣扎了一下,手指抓了一把自己的衣领,然后像被抽掉了线的人偶,向前软倒。

“为什么……”他的声音散在空气里,轻得只有最近的人听得见。

两个便衣接住他,没让他砸在地上。

知更鸟走到哈特面前,夜风从她背后吹来,带起几丝未干的长发。她低头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弗洛斯特,又看了一眼哈特,声音不重,还带着刚走过一段路后的轻微气息:“你没事

吧?”

“没事没事。”哈特赶紧站直了,胡噜了一把脸上的泥,“两位女士可以啊。就是你们怎么不早说啊,整那么心惊肉跳的。”

“事发突然,我需要集中精力调律呀。露西亚也在辅助我,我们都需要专注。”知更鸟走到弗洛斯特跟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但也没什么温度,“就当是之后那次更大规模调律的小预演吧。”

露西亚跟在她身后,冷冷扫了哈特一眼:“你刚才真的很吵,哈特先生。”

哈特“嘿嘿”两声,没接这茬,又问:“所以,现在咋整?塔里夫那老狐狸已经知道黑卫队来了。”

“但他们还不知道我来了。”知更鸟说。

“那,计划不变?”

“不,计划必须提前了。”知更鸟说。她站在那里,像把巷子里所有的脏东西都隔在了三步之外,“你的手下先彻底结束公费旅游吧。塔罗克政权已经在组织人手准备包围维兰酒店了。不出半个系统时,这里就会被更多便衣围住。而且托帕女士也把这个消息发给了丽莎女士,公司的职员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被便衣们转移到塔罗克总统府。”

“妈的,消息同步真快!”哈特骂了一声,紧接着道,“管他来多少便衣,我们再全控住不就行了?”

“确实可以。”知更鸟说,“但我有更一劳永逸的方法。我们干脆将计就计,直接进攻塔罗克总统府。这样也可以省些功夫,不用老是担心占领电视台后被塔罗克政权围攻了。我们直接夺权。”

露西亚“欸”了一声,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就我们十几个人吗?”

“对啊!”哈特也急了,“那鬼地方就一王八壳子!少说有一千人安保!你确定齐响诗班剩下的力量够吗?”

“十几个人足够了。”知更鸟的声音依旧很平,“哈特先生,你先把手下都召集回酒店房间吧。十分钟内能做到吗?”

哈特“啧”了一声,已经摸出手机在操作了:“没问题,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很好。我来讲一下接下来的计划。”知更鸟说,“塔里夫总统的便衣有两份职责:其一是安全转移公司职员,其二是逮捕酒店内全部黑卫队成员。而我会帮他们完成任务。”

哈特眯起眼睛:“就是把在场的便衣和公司人都心控了呗。”

“对。”知更鸟点头,“我刚才已经操控便衣发送了消息:你目前正处于被逮捕的状态,弗洛斯特专员则因为与你的打斗而陷入昏迷。塔里夫总统让便衣们先把弗洛斯特先生送回房间,再下楼和其他便衣在酒店门口集合,随后将所有公司职员一同转移出去。我需要让所有的黑卫队成员都待在酒店房间内,再操纵便衣适时地逮捕他们。随后,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押至总统府。”

“你们也要被抓?”哈特问。

“不。我和露西亚会用调律的能力隐身,然后随你们一同上车。你们得委屈一下,戴戴手铐了。最后进入总统府后,我们就要做好准备发生冲突了。”

露西亚站在知更鸟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知更鸟姐姐,这个计划风险是不是有点太高啦?同谐命途的力量确实很适合精神操控,但并不能帮我们抵挡子弹呀。到时候万一打起来了,我们来不及控制那么多人,不就危险了吗?”

“我赞同维兰小姐的观点。”哈特举起手,像在开会,“除非齐响

诗班能在一瞬间控制总统府几千人,否则不建议这么干。而且如果你真能,那咱们就更没必要费这劲了。”

“我还有底牌没出呢。“知更鸟说着,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拂。

空气像被谁从里面翻了个面。三道极淡的、几乎没有颜色的光膜在三人身上一闪而没。露西亚低头看自己的手,哈特也下意识摸了摸胳膊,什么也没摸到。

“令使级的存护护盾。”知更鸟说,“是我从砂金石中窃取的力量。先前的大战中,砂金先生把相当一部分存护的力量注入给了我。这部分力量并未成功回收到砂金石中,而我的齐响诗班成功对这部分力量进行了调谐,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自主运用了。”

“存护令使级的保护罩?”哈特舔了舔嘴,还是没忍住,“能有多厚?”

“至少能抗住一百发歼星炮齐射。”

“卧槽?!”哈特回过神,声音都劈了,“是我边星乡巴佬目光短浅了!那没事了,都数值碾压了我还能说啥!”

“没错。”知更鸟说,“我会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进行存护赐福,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

“我懂了!”哈特一拍手,“这不就相当于开锁血挂的FPS游戏?”

知更鸟顿了一下,翠绿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困惑:“嗯……我不擅长玩游戏,这我反倒不懂了……”

“就是第一人称射击游戏啦。”露西亚在一旁解释,“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路杀过去,不用担心受伤。”

哈特立刻来劲了:“维兰小姐竟然还玩这种游戏!以后有机会一起开一局?”

露西亚冷冷回绝:“不开。”

“好啦,办正事。”知更鸟打断他们,“先把弗洛斯特先生送去公司职员的房间吧。等控制完丽莎女士他们后,我也有些话要和他说。”

“想和老朋友叙叙旧?”哈特嘴又没把门。

“算不上朋友。”知更鸟看向地上的弗洛斯特,声音很淡,“只是需要说服他把意志交给我,让我更好地控制他。网上不是有个说法,叫‘话疗’?”

“咱这应该算传销吧……”哈特小声嘀咕。

“无所谓,能达到目的就行。”知更鸟转过身,裙摆在夜色里轻轻荡了一下,“该出发了,哈特先生,露西亚。我们先去会会那位丽莎女士。”

露西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知更鸟姐姐,”她小声说,“要不我们先再回下房间吧。”

“怎么啦?”

“酒店拖鞋有些太薄了,我脚底板硌得有些难受。”她抬起一只脚,褪下半截拖鞋。脚心却因为在粗糙的路面走了一段路,沾上了些灰黄沙土,几粒小石子嵌在泛红的脚心边上,看着又娇又可怜。

知更鸟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那一次性拖鞋早就软得不成样子,脚跟处磨得发红。她“嗯”了一声:“确实呢,脚有些不舒服。那哈特先生,我们先回房间处理下,再换身衣服。然后再一起去酒店四层解决公司的人。弗洛斯特先生就先送到你们房间吧。”

“好嘞好嘞!”哈特连声应道,“这回两位想打扮多久都没关系。”

“也没多少时间打扮啦……”知更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掠过的一道月影,“走吧。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动作要快。”

她说着,手指轻轻一挥。地上昏迷的弗洛斯特像被风托了一下,整个人的轮

廓在暮色里淡下去,很快与巷子里的阴影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哈特挑了挑眉,没多问。知更鸟已经转身朝巷口走去。露西亚把那只抬起来的脚放回拖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才小跑两步跟上。

哈特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巷口那几个仍端着枪、木头一样站着的便衣,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出荒唐又阴森的木偶戏。

他啐掉嘴里的一点泥,抬脚跟了上去。

三十一

通讯器亮起来的时候,丽莎正站在套房的会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她没喝,只是无意识地用拇指蹭着杯沿。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房间里只开着墙角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塔里夫总统已经把情报同步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她按下接听键。托帕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结束一段让人精疲力竭的谈话。

“丽莎,总统也已经和我同步了。”托帕开门见山,“弗洛斯特被打晕了。唉,我都交代过他,让他别轻易动手。”

“可能是黑卫队先攻击他的吧。”丽莎替弗洛斯特辩解说,把咖啡放到桌上,杯底碰着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目前还不清楚安克的心腹深入伊斯科市的目的。我们推测,是塔罗克政权那边泄露了谈判风声。当地政府被黑卫队渗透得很严重。”

托帕沉默了一瞬,随后说:“市场开拓部没有黑卫队在塔罗克政权的间谍名单吗?”

“我们一般会给予代理人充分的自主权。”丽莎说,“过度的干涉会提升项目成本,影响代理人的发挥,不利于项目闭环。”

“行吧。”托帕似乎也懒得深究,“反正人已经抓到了。带回去和塔罗克政权的人一起审。撬出什么重磅情报,记得同步给我。我这边谈判用得上。转移时注意安全,千万别暴露了。”

“好的。”丽莎说。

通讯切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后颈处一下一下的脉搏。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声音。太静了。静得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点一点漫开。

弗洛斯特还没回来。理论上他会被便衣送回房间,会有人来门口接应。由于基本确定黑卫队已经进驻了维兰酒店,为确保安全,塔里夫给四间套房都定了接应暗号。那人还专门在通讯里念了一遍,说什么这暗号灵感来自他女儿塔莉在折纸大学的见闻。丽莎当时只觉得这流程繁琐得跟儿戏一样,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今天刚定的也得遵守。

她开始认真地想:黑卫队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公司的动作做出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塔罗克政权内部有他们的眼线。那个叫哈特的指挥官,能在便衣的眼皮子底下潜入伊斯科市,还摸到了酒店附近,这说明黑卫队对这次会谈的位置和级别都有相当的掌握。可他们来做什么?搅乱谈判?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应该早就动手了,而不是让一个前线指挥官单枪匹马地撞上弗洛斯特。

难道他们不想成立联合政府?那想干什么?继续打下去?可公司已经明显偏向塔罗克政权了,托帕拥有的是一整支舰队。光凭黑卫队那几十万散兵游勇,拿什么和公司耗?

除非……他们还有什么别的依仗。

可是知更鸟已经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是啊,不可能的。她已经死了。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死要见尸”的问题,但砂金亲口说出来的话,在托帕那里得到了默认,公司高层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结论。如果她还活着……不,这个假设本身就没有意义。

那到底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强烈的不安?

也许只是黑卫队在狗急跳墙。安克那种人,从来就喜欢搞些逆天操作,关键是他还真能得手。上次绑架知更鸟是这样,这次天知道他又想赌什么。只是这一次,他手里已经没有令使可用了。一个被公司认定为“已解决”的筹码,不可能再被打出来。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丽莎浑身震了一下。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又看看自己的手。

“塔莉女士,您点的苏萨水到了。”

门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服务生式的温吞。

丽莎闭了闭眼。暗号没错。她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但我点的是苏乐达啊。”

“苏萨水就是苏乐达的一种,塔莉小姐。”

“好的,送进来吧。”

暗号全对,她打开了门。但等待她的并非接应的便衣,而是——

一把枪从门缝里探进来,枪口直直抵上她的额头。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从深冬里取出来的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尖得有些失控。

枪口没有移开。一个高大的壮汉从门外跨进来,手臂很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侧过身,用枪管逼着丽莎一步一步向后退。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身影慢慢跟了进来。

灰蓝色长发从风衣兜帽边缘滑出几缕,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光。那人在壮汉身后停下,抬起头来。

翠绿色的眼睛。丽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感到难以置信,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逻辑来解释这一切!

“看来塔莉小姐也去过流梦礁呢。”知更鸟说。

丽莎还在后退。她退得又慢又僵,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拽着,一步,两步,靴跟磕在地毯边缘,她猛地一个踉跄,仰面跌坐在地上。枪口仍指着她的额头,像拴在她身上的一道死令。

“不过说苏萨水是苏乐达,可就真的本末倒置啦。”知更鸟从壮汉身后绕出来,走向她。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长靴的靴跟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很轻的倒计时,“哪里有原型像改版的道理呢。”

“知……知更鸟小姐?您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丽莎的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扯出来的线,一碰就要断。但她还是凭求生的本能做出欣喜的样子。

“你看起来很意外呢,丽莎女士。”知更鸟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她的脸在傍晚的光里半明半暗,那对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编故事了吗?”

“不……不是的!知更鸟小姐,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我们之间存在很大的误会!”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说了。语速极快,像要把肚子里所有能救命的词都一口气吐出来。

“我一直都在尽力反对弗朗哥专员的过激行动!是我鼓起勇气向砂金总监提交了匿名报告,揭露了弗朗哥的灭星计划!如果您需要查证,我现在就可以——现在就可以把报告原件调出来!”

知更

鸟没有打断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这时,露西亚和哈特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露西亚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女士长袍,灰蓝色的头发被一块棕色的面纱半遮着,只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一直落在知更鸟身上,像只跟在后头的小动物,警惕又安静。哈特则很自然地往旁边一站,目光扫视着这间套房,像在检查什么。

丽莎认出了哈特,但不认识那个浅蓝色眼睛的少女,只是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我——我一直在主张去救您的,伊森,伊森·瓦伦丁先生!我是他的同事,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想救你!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她语无伦次,把混乱思绪中抓到的一切都当作救命稻草了。

等丽莎停止表演,知更鸟才轻轻地说:“我当然记得那份报告是你提交的呀。”

她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身,直直地看向身下的女人。

“但这不代表,你没有做过其他的事。”

她忽然换上一副天真的神情,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有些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呢,你能帮我回忆一下吗?”

她歪了歪头。这动作要是由以前的知更鸟做出会很可爱,但现在它只让丽莎如坠冰窟。

“比如,为什么迪克先生都把我救出来了,塔罗克政权竟然还能对我发起刺杀呢?”

丽莎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又比如,弗朗哥是为什么,会放弃塞布里克星区的项目,跑到阿洛尔星来杀我呢?”

“这……这……”

所有辩解都碎了。她像一个被拆穿谎言的囚徒,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大脑飞速转着,她该怎样才能反制,偷偷找机会用通讯器叫舰队吗?不,通讯器在托马斯先生手上!就算按下去了,舰队也要几十分钟才能跃迁,而且阵仗太大,肯定会被察觉的!那,那怎么办……

“对不起!”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双膝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折成两半,“对不起,对不起!知更鸟女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知更鸟看着她,那笑容淡下去,像退潮后露出石头的海面。

“实话说,我只感受到了你的恐惧。”她冷冷地说,“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感受到呢。”

“我——我父亲还在——”丽莎抬起头,泪水和额角的冷汗混在一起,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已经全垮了。

“我知道你父亲在住院。”知更鸟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别卖惨了。自私就自私,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不!您一点儿也不自私!”丽莎几乎是嘶哑地喊出来,“我知道您一直在寰宇传颂同谐,传递希望,想让人们相互理解!请您也理解理解我吧!求求您!”

她向前膝行了一步,像要抱住知更鸟的脚,又不敢真的碰她。

知更鸟低下头,和她四目相对。那对翠绿的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下面没有一丝光。

“我理解。”她说。

丽莎的眼底升起一点微弱的光。

“所以,”知更鸟说,“我绝不会接受你虚伪而自私的道歉。”

那点光灭了。

丽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瘫软在地上。她还在说话,反反复复,已经听不出是在道歉、哀求,还是只是无意识地发出声音。她抓着自己的头

发,又去抓地板,指甲在深色地毯上抠出凌乱的痕迹。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在封闭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知更鸟皱了皱眉。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极轻地一拂。

“冷静点吧,丽莎女士。”她说,“你吵得我都有点心烦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丽莎忽然安静了。她跪坐在那里,目光一点一点空下去,最后只剩一张平静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就在这时,哈特的声音从套房另一边传来。

“嘿,知更鸟小姐!”他蹲在靠墙的衣柜旁,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的提手,“这儿有个行李箱,上面贴了好几个‘Robin’的贴纸。这是哪个公司职员的粉丝箱啊?藏得还挺深。反正公司人全抓着了,待会要不审一审?”

他说着,把箱子从衣柜旁拖出来,立在地上,拍拍箱面上的灰。

“我看看啊……嗯,是挺沉。该不会是哪位追星追到走火入魔的,偷偷把你周边都带来了吧?”他咧嘴笑,又看向已经安静下来的丽莎,“喂,这谁的?你们公司福利里还发知更鸟小姐周边啊?”

没人应他。丽莎像一具被切断线的木偶,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知更鸟已经用调律让她陷入了昏迷。

“奇了怪了。”哈特嘟囔一句,看向知更鸟,“要不要打开?说不定有线索。”

知更鸟转过身,看着他手里那个箱子。箱面上那几张“Robin”贴纸在昏光下依然醒目,有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像跟着主人走了很远的路。

“不用找人了。”她说,“那就是我的行李箱。”

哈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看箱子,又抬头看看知更鸟,再看向跪坐在地上的丽莎,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卧槽!”他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脸上的玩笑全没了,只剩一股压不住的火,“公司人这么恶心?不知道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啊!连你的箱子都扒,他妈的是不是还打算瓜分遗产啊?!”

“好啦,哈特先生。”知更鸟说,语气并不重,“先把箱子带过来吧。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就是我最常穿的那套演出服,算上全部首饰,大概三百万信用点左右。”

哈特倒吸一口气:“三百万?就这箱子?”

“是呀。”知更鸟说。

“他们怎么不把你整个衣帽间都搬来……”哈特小声吐槽着,还是把箱子拖了过来。

露西亚一直没说话。她走到知更鸟身边,面纱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往箱子上掠了一眼,又落回知更鸟脸上。知更鸟冲她微微点头,像在说“没事”。她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肩线松下来一些。

知更鸟蹲下身,打开箱子,从侧袋里取出一小包糖。匹诺康尼本地的水果软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吃点甜食缓解压力。”她撕开一包,又抬头看向哈特和露西亚,“你们要吗?匹诺康尼本地的软糖。”

“行,我来一包。”哈特倒是不客气。

知更鸟抛了一包过去。哈特接住,撕开一角,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眯起来:“嗯,橙子味。口感真好。不愧是上等星系产的一流货品。”

知更鸟自己也开了一包,又倒出几颗,递到露西亚掌心。露西亚低头看着,轻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对了,哈特先生。”知更鸟又把手伸进箱子,再拿出来时

多了一叠信用点,“这些也给你手下分掉吧。就当是我和露西亚给你们的奖金。”

哈特接过来一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六十万?!”

“我出远门的时候,会随身带一些信用点。”知更鸟说,语气平常。

“好嘞!多谢富婆投喂!”

“还是不要这么说啦。”知更鸟轻轻皱眉,“听起来怪怪的。”

“啊,好的好的!”哈特立刻正色,“我这嘴,该抽。”

“接下来的任务会有些艰难。”知更鸟站起身,把糖包收好,“让……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吧。还有,把弗洛斯特先生带到我房间去。我有些话要和他谈谈了。”知更鸟还是不太熟悉黑卫队这种帮派化的语言。

“得令!”哈特应得干脆,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走后,露西亚走到知更鸟身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小声说:“他表演欲好重啊。”

知更鸟往嘴里放了一颗软糖:“我也觉得呢。感觉是在掩饰自己的焦虑。”

她转头看向露西亚:“你有没有紧张呀,露西亚?”

露西亚抬眼,和她四目相对。隔了一小会儿,才轻轻点头:“有一点。不过还好啦。”

“别害怕哦。”知更鸟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拢住,“我绝不会让我们受伤的。当地的武器,绝对不足以击破存护的护盾。”

“我知道。”露西亚说,“我相信您。我是在想,接下来我们就又要开始杀人了吗?”

知更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露西亚的手握紧了一点。

“嗯,是呢。”她终于说。

露西亚垂下眼睛:“好。”

“没关系的。”知更鸟的声音很轻,“你到时候保护好自己就行。真要动手的时候,交给我和黑卫队就好。”

露西亚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仰起脸:“您待会儿想和弗洛斯特先生谈什么呀?”

“没什么啦。就是看看能不能让他直接把意志交给我。丽莎女士吓坏了,所以我能很轻易地控制她。得让弗洛斯特先生也进入类似的状态呢。”

“您也要吓唬他吗?”露西亚睁大了眼。

“不用吧。还是先跟他聊一聊吧,时间也没那么急。他一直对我很愧疚。我想,也可以帮他缓解一下负罪感。毕竟他后来做出了很多补救,在行为上和丽莎女士有很大不同。”

露西亚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嗯,那我到时候要和您一起吗?”

“你愿意的话,也没有问题哦。”

露西亚想了想,摇头道:“还是先不用啦。我在外面等你们谈完吧,我不认识他呢。”

“好。”知更鸟冲她笑了笑,把剩下半包糖塞进她手心里,“我会尽快结束的哦。”

露西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纱,小声说:“那我们先上楼吧。”

“嗯,好。”

三十二

弗洛斯特从昏迷中醒来时,后颈先是一阵钝痛,接着是手腕上被束缚带勒出的麻。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张硬背椅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没被堵住,但整个人都被固定得结结实实。

他认出这里依然是维兰酒店的套房,只是规格明显更高。窗帘半开着,外面是伊斯科市灰蒙蒙的夜,远处有火光在楼宇间明灭,像这座城还醒着,在暗处喘气。屋里没开大灯,只床头那盏壁灯亮着,把家具的轮廓浸成一片暗橙色。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灰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后,被壁灯镀上一层

极淡的暖色。穿回了原本那套紫色的演出服,却已经不像从前了。她瘦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状在薄薄的布料下支着,像一双收了太久的翅膀。

“你醒了,弗洛斯特先生。”她说,声音从窗前慢慢飘过来,很轻,像夜里忽然落下的一阵雨,“好久不见。”

“知更鸟小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灌了沙,“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这……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那里还有一把椅子,她坐下了,双腿交叠,手搭在膝上。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比记忆里要浓,带着一种他叫不出的冷意。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翠绿的眼睛黯淡了不少。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她说,“不过请你冷静下来,梳理好自己的思绪,好吗?”

他逼自己吸气,又吸气。可脑子里还是乱,有无数个问题在互相挤撞。她怎么活下来的?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她还在和黑卫队一起行动?她有那么多该恨的人,为什么偏偏看起来像是在为他们做事?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在和黑卫队一起合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安克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吗?这你不用担心的,公司这次一定会剿灭安克!他再也威胁不了你!我保证,这次带头的是托帕女士,她非常讨厌安克这样的混蛋!”

他说得又快又乱,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她是被胁迫的。她一定是被胁迫的。否则她怎么可能还与那帮人搅在一起?

“啊,可她不是正准备与安克先生谈判吗?”知更鸟偏了偏头,嘴角动了一下,却不像笑,“你们公司的说法怎么比千面神的面相还要多呀。”

“这次是真的!”他几乎是在喊了,“我们只是表面和安克达成协议,后面会清理掉他!你不用怕他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现在怕他啦?”她的声音仍是不紧不慢,“他也没有我的把柄啊。”

“不,他……他没威胁你吗?没逼迫你吗?就像——”他哽了一下,像从牙缝里生硬地撬出后半句,“如有冒犯我很抱歉,他没有拿你的裸照什么的威胁你吗?”

“啊?!”

知更鸟怔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往那个方向想。她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神色。

“你想到哪里去啦……就算真的有那种东西,也威胁不到我啊。耻辱与理念相比,我是会选后者的。”

“那——那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他喊了出来。想知道,又怕知道。他不想听见那个答案,可又知道自己已经离它太近了。

知更鸟轻轻垂下眼,脸颊上浮起一层很不明显的红。那点红落在弗洛斯特眼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唉……还能是什么事情呢,这是我的个人隐私吧……”

“他——他是不是把你——”弗洛斯特呼之欲出。

“我说了,这是我的个人隐私,弗洛斯特先生。”

“所以,所以你真的被他——啊啊啊啊——安克!你这个混蛋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他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串又长又哑的嘶吼,像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椅子被带得前后摇晃,吱嘎直响。

知更鸟扶了扶额,脸上那点红还没全褪。她其实有些想告诉他,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凄惨,

那次也并非完全是暴行,她甚至可以说是更主动的一方。可这些话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弗洛斯特看她的目光太重了,像要把一个早就不存在的人硬生生按回她现在的身体。

她其实料到了弗洛斯特会因为她的转变感到失望,惊讶或愤怒,她也隐隐为此产生了些许歉意,也正是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下,她才决定和他心平气和地谈一谈,甚至特意穿回了那套最经典的服饰,这样的她才最显庄重。可现在的情况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与安克发生性关系这种事确实很羞耻,但她没想到弗洛斯特反应有这么大,仿佛他受的委屈比她本人还要大,这让她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冷静一点呀,弗洛斯特先生。”她缓缓说,已经被弗洛斯特整无语了。

“啊——啊——那,那你们为什么还在合作?你为什么还在帮他做事?!”他嘶吼。

“谁说我在帮他做事呀?”她抬起眼,“其实是他在帮我做事啦。”

“什么?!”他喘着气,好像没听懂,“你……你在干什么呀,知更鸟小姐,为什么还要和公司作对?我叔叔已经被解职了啊!现在是托帕专员在负责,她的风格一直都很温和的!她在雅利洛那个项目里就已经让渡了许多利益了!”

“所以呢,这能改变你们行为的本质吗?”知更鸟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而稳,没什么起伏,“更何况,就算是托帕女士,也没放弃用舰队威胁阿洛尔星啊。这种程度的温和,对这颗星球来说还是太过于暴力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想什么:“还有,我以前和星穹列车的成员们是朋友。星女士在圣杯战争期间就和我讲过雅利洛-VI的事情。托帕女士当时采取的可是先兵后礼的态度呀——先不由分说地进驻贝洛伯格的上下城区,强行开展资产评估,不顾当地法规打伤平民,强行夺取本地的机兵控制权限,甚至和无名客们发生武装冲突。后来托帕没能在战场上取得优势,双方才真正有机会好好谈判,最后是凭着星穹列车欠下的人情,才勉强给那颗星球争取了相对不错的条件。而这份人情,也在公司争夺匹诺康尼股份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一切早就被估值好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所以,你觉得阿洛尔星这样一颗边星,有机会复刻贝洛伯格那样罕见的情境吗?”

“可以的啊!您的地位很高的!只要您愿意——”

“我不愿意,弗洛斯特先生。”她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硬度,“也请你不要再随便提出这种没有可行性的建议了。你对我的处境,根本一无所知。”

弗洛斯特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堵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喊话。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可他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低声问,嗓子已经哑得不像样。

“塔里夫总统派来的秘密警察已经都被我控制住了。”知更鸟不打算瞒他,“等我们的谈话结束,我会让他们把我们都带去塔罗克总统府。我会在进入总统府后发起攻击,争取一举夺下整个塔罗克政权。”

“这……你这是在与整个星球为敌啊。”

“塔罗克政权背着全球人民,与要毁灭他们的星际和平公司达成协议。”她的目光越过他,朝窗外那

片起伏不定的火光投去,“这个政权真的可以代表这颗星球的人民吗?他们连响应民众最基本的呼声都没有做到——人们想要公司付出代价呢。”

“那是民粹主义,知更鸟小姐。”他脱口而出,“民众短期的呼声,根本代表不了整体的民意啊。”

“那与短期民意背道而驰,就最能代表人们心中的想法喽?”知更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公司的各位高管都是慈善家,急着给阿洛尔星送信用点,是当地民众目光短浅,不让公司做慈善——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你——知更鸟小姐,你也是在匹诺康尼参与过政治的,怎么可以这么说?政治本来就充斥着灰色与妥协。”

“是啊。”她轻轻应了一声,“我本人就是这次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再次坐上了牌桌。”

弗洛斯特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说:“……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

她接受了弗洛斯特的道歉,可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轻了,轻得像是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的一片灰,还没落定就散了。她没有表现出愤怒,委屈或是悲伤,她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了,这让他沉重的歉意根本落不到实处。可现在他没时间纠结这个了。

“但是,知更鸟小姐。”他重新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发烫,“你真的不该这样做啊。”

“那在你的眼里,我该怎样做呢?”她问,“像只温驯的鸟儿一样伏法,主动飞进战略投资部的鸟笼子里,连是否被交给家族处决,都要取决于公司的态度吗?”

“公司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几天前,她就在公司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昨天,公司才差点用舰队把她轰成碎片。

“我自己就可以保证我自己的生命安全。”知更鸟的语气冷了几分,“不劳公司费心。”

“不——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他喃喃,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什么为什么?”

“我理解……我理解您是迫不得已才杀死征服舰队一百五十多万人的。您肯定很内疚,很自责……”弗洛斯特话语变得混乱了起来,甚至开始替知更鸟决定她当时的心情。

“那个时候确实挺难受的。”知更鸟说,语气淡得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不过,你想表达什么呢?”

弗洛斯特愣住了。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伤心、一点点挣扎,哪怕只是刻意压下去的痛。可没有。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她刚才说的“挺难受”,好像也不过是顺着他话头应付一下。

但他还不想放弃,顺着说了下去:“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再去做那些让你内疚自责的事情了。现在收手吧,没必要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去伤害塔罗克政权和公司的人。我们现在不会伤害你了……”

“嗯,其实也还好吧。”知更鸟淡淡地说,“我现在没什么愧疚感啦。甚至,再杀死一些人,也不会让我被愧疚压垮。”

弗洛斯特像被人在胃上打了一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子:“可为什么要杀死更多人呢?公司现在是来结束这里的冲突的啊。您讨厌的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您呼吁的和平很快就要到来了!这不是您一直渴望的

吗?您以前一直在访谈里呼吁停止纷争,歌颂和平——”

“战争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你们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她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公司经济殖民阿洛尔星的根本矛盾不解决,所有的和平都无异于一场幻梦。这纸协议,也只会成为下一场战争的序曲。”

“但至少现在战争结束了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们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说‘以后再说’啦。因为你们不会再和这颗星球有‘以后’了。”她说,“托帕女士在解决这个临时项目后就会去忙别的项目。被解职的你,也不会有机会再参与更多工作了。塔里夫总统的任期只剩下一年。协议的执行,根本不需要你们来负责。”

她望着他,眼神像冰封的湖,冷而清。

“但是,我还不打算离开这里。我对那些被迷图炮炸死的人们许下过承诺,要给这颗星球一个未来。那些牺牲的生命,理应换来更加彻底的改变。作为利用他们的生命赢得这场死战的罪人,我需要负起这个责任。”

“可你现在还是在伤害更多的人啊!现在没人想要战争了,你要伤害的是无辜的人!”弗洛斯特还在试图抢救。

“我不这么做,就会死更多的人。”她说,“光在伊斯科市,就已经有几百人死于这场反公司游行了。协议一旦公布,这个数字只会更高。整个星球也必然因公司引起的分配不均,再度爆发内战。你们很清楚后果,只是直接动手的不是你们罢了。而我没必要为了减轻心里那点无关紧要的负罪感,就拒绝主动染上更多人的血。”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弗洛斯特的声音已经不只是哑了,更像在漏气,“你难道不记得那些被你杀死的人的脸了吗?”

“说实话,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坦率得令人心惊,“一百五十多万人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一般放了一遍。我要是都记住的话,大脑一定会出问题的,就连流光忆庭的忆者都做不到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的。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就那么几位——像亨特·科斯塔先生。他和三位室友关系不错,外号‘小猎人’,有个弟弟在第一真理大学读书。差不多就这些。我记住他,也只是因为他在战斗中拼尽生命,炸断了齐响诗班的脊椎,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所以我就下意识多看了看他的过去。”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啊!”弗洛斯特不敢置信,几乎是吼了出来。

“弗洛斯特先生,我知道我现在的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和几天前的我,没被绑架前的我,简直判若两人。所以你觉得有反差,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又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如此惊愕。我真的承担不起你对我有如此沉重的幻想……”

“抱歉。”他哑着嗓子,像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对您抱有幻想的。我还在想,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还会是那个在星海间渴求共鸣,将希望像种子一样播撒在人间的歌者。”

“种子……”她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有些远,像飘到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是啊,希望就像种子一样。种子是很脆弱的东西。如果没有适宜的阳光与充足的水分,种子就必定化为尘土里的死物,没有丝毫生根发芽的可能。”

“会有发芽的种子的!

就算条件再艰苦,也会有的啊!”他试着反驳。

“你在对生命做筛选吗?不够顽强的就活该死去?”她反问,声音不大, “我们可不能期望每一粒种子,都成为石缝里撑出的大树呢。”

“不……不是的……”他继续下意识反驳,却找不到可以支撑的语言。

“而在那些了无生机的沙漠里,在沙漠化为绿洲之前,随意播撒种子都是种愚蠢而不负责任的行为。”她说,“尤其是当你明明有能力把沙漠变成绿洲的时候。建设乐园也得一步一步来呀。连基础都打不好,又凭什么拿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去诓骗他人,让他们在这片残酷的环境中送死呢?”

“你用这样的手段……怎么可能建设出人人都能幸福的乐园?!”他说,声音已经近乎哀求。

知更鸟叹了口气。她其实随时都可以结束这场对话,然后前往总统府。流血是必然的。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打破眼前这个人的幻想。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她?冥顽不化,就像那时候的她自己——纯洁,伪善,幼稚。她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要打碎这个幻想。

“那弗洛斯特先生觉得,该如何建立起我提到的乐园呢?”她问。

“至少不能是以这样暴力的方式!”

“为什么不能?若不采用暴力的方式,匹诺康尼时至今日都还会是公司的监狱。成为今日的盛会之星,也就完全无从谈起。”

弗洛斯特哑了一秒:“不……不是不能用暴力。但你不能这样啊!”

“你还在对我抱有幻想?”她微微前倾,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冷意。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对你抱有太多期望……我知道这会给你压力……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啊!你以前是那么……那么善良美好……你怎么可以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啊!”

“树会长高,鸟会换羽。人生的乐章亦不会只重复一段单调的旋律,变奏是经常的事情。”她慢慢说,像在念一段早就不属于她的祷文,“善良美好不能让我在这片残酷的宇宙生存下去,所以我也就只能变成这样了。”

“你可以回到星空的!不必强迫自己直面这里的残酷啊……这里原本就不是你该一直待着的地方啊。你偶尔来这种地方做做援助就好了,何必要把自己的人生绑定在这里呢?这种……这种扶贫性质的工作,可以让其他……让我们这些没那么有地位的人来做啊。以你的影响力,你待在舞台上宣传那些好的理念就行了,那才是最能发挥你能量的方式……”

知更鸟忽然笑了。极轻的一声,“噗”地散在空气里,像一粒火星。那笑容落在弗洛斯特眼里,却让他后颈一凉。

“我可以回到星空?怎么回去呀?你考虑过我想不想回去吗?”

“你不想吗?”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问。

她低垂眼眉,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只低声说:“一个杀了一百五十万人的疯女人,站在舞台上唱着欢快悠扬的歌曲,继续歌颂爱与和平,呼吁尊重生命——你不觉得这画面很诡异吗?”

“这……”

“我无法带着上百万条性命的重量,唱出轻快而美好的歌曲。那样会让我自己恶心作呕。”她看着他,目光像结了一层霜,“你应该很幻灭吧。但我们不能永远活在虚假中呢。能接受这样的我,那就从梦中醒来吧。不能接受,我也没办法。打碎

过往的滤镜,才能看见真正的我。”

“不……不……”

“我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固执己见。”知更鸟说,“我以前就常常会花很多时间去散心、冥想,去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如果不正确,我就会去改变。”

“与公司对抗本来就不正确啊!”

“公司是什么天然就具有正义性的组织吗?”她反问。

“不,不是!”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太疯狂了!你会死的啊!你这样就再也没办法回到舞台了啊!”

知更鸟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不耐,像被同一句话反复磨到的地方开始发红。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几乎能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