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口甜浆

灼口甜浆

作者:猫娘收容所所长

1.碎料罐

一撮泡沫落在稠液上,欢欣地颤抖、膨胀,漫过瓶颈,裹住瓶口,生长为独一无二的封膜。

枞曲捧起小瓶,

屈身,送上了她轻浅的吻。

“自然将它赐予世界,友人将它赠与我们。

树妖们, 期许其身躯中流淌的琼浆,

能得到潺潺清泉般舒怡的赞许。

午安,愿他们生生不息,同一并伸展枝叶的我等欢笑啊。”

啧啧啧,嗯——咕噜咕噜……

气泡翻涌的噪声打破了她的虔诚。

“露苪丝,把火关小点。”

她按着金瓶,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乒!乓!哗啦啦——

一连串巨响吓得她险些把小瓶摔在地上,幸好,她及时用围裙兜住了它。

“又是那些烦人的小鬼?快用尾巴通通抽飞他们!”

她顾不上别扭的姿势,闷头冲进了工坊。

“露苪丝,你最好别真的闯出祸来!”

龙妖精呆坐在地上,一条分叉舌头十分不雅地扭来扭去,刮走从料罐滴下的甜液。

她身前,已是一地狼藉。

“贪吃鬼——!”

“不就是边角料和破罐子吗。”

她歪着头,舔了一口嘴角垂落的唾沫。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料罐。”

“那……就最后一次!”

“住手!”

枞曲一手抵住龙角,一手扣紧罐口,想把两者强行分离。

“复用二手货,我要给差评。”

“竟敢侮辱我家工艺!”

枞曲换了姿势,抱住料罐拼命地晃动。

“不行啦,不行啦!我的角卡住了!”

意识到头上过分紧迫的触感,露苪丝开始胡乱扑腾。

“你别想耍花招,马上就能——”

啪!

龙妖精失去平衡,被连人带罐地扳倒,套在头上的罐子如炸弹一般迸裂……

枞曲亲眼看见,几块大概率沾着口水的碎片,在即将出炉的甜浆上击起了水花。

“给,我,出去。”

几根藤蔓卷起露苪丝的四肢,一路拖到门前。

“枞曲,我会把存款全部赔给你的!下次要我帮你一整天也行!”

枞曲没有理睬她,只是不断捡起地上的碎片。

“枞曲,求你听我说啊!”

露苪丝颤抖着后退,默默带上了门。

“非常抱歉,原料因意外污损,我会如约邮寄违约金到您的地址。”

“枞曲女士,您是位诚实的匠人,我不会在钱的事上为难您。毕竟计划只在一时,哪里比得上长远的情谊。”

“不必多言。如果你信任我,就收下这笔钱。”

“那便祝您复工顺利,再见。”

“露苪丝……”

不知反复了多少次,视线翻遍了工坊的每个角落。

看来她走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枞曲将额头紧靠在冷硬的门上,透过正中央的狭缝,瞄着屋前空荡荡的草坪。

“呼——”

眼睛一阵干涩。

外面刮起了狂风。

她仿佛看见草木被连根拔起,慌忙插上门栓,躲到一旁的衣帽架后——

门先是微微震动,再归于沉寂。

她没有推开门的勇气,头蒙在大衣柔暖的皮毛里,好像这样就不用再担心风的猛烈。

哐哐,哐哐。

一定是风在敲打窗子,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你在这里!”

窗户忽地打开,一头龙妖精就这么探进身来。

“你要吓死我啊——”

枞曲把大衣砸向露苪丝,怒视着她,还有她身后臃肿丑陋的麻袋。

“你是看不见大门吗?”

“走那里不方便吧……”

“对~反正你以后也不必再走

正门了——”

“枞曲,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功亏一篑……”

“当然知道,这些是我的存款,都给你吧。”

“我才不要你的烂钱……”

露苪丝试图把臃肿的麻袋塞给枞曲,却不小心撕开了一道口子,金条顿时咕噜咕噜地从缺口涌出。

“啊啊!我这就收拾好!”

露苪丝拾起一根,袋中就会流出两根,甚至更多。

最后,露苪丝只能捧着胸前的小山,无助地站在黄金海洋的中央。

“傻瓜!”

“赔钱也是算好了赔,不是让你把钱袋子拖过来!因为,因为这会……把我搞得好小气……”

枞曲红着脸,抱来一个形似歪脖子树的瓶子。

“顺手用垃圾重新拼的……就当是,你剩下的报酬。”

“谢谢~该不会是漏水的吧。”

“概不退换!”

“干嘛这么麻烦,我本来也不要求多少呀~只求锅里的剩给我点就好了~”

“还做梦呢,除了你家莱茉弟弟,谁还会惯着你啊,我就是要你吃教训。”

“枞曲对我也很好~”

“滚啦……”

她弹了她的下天灵盖。

手上却传来一阵黏糊的触感。

露苪丝本就蓬乱的长发,现在被甜浆的结块到处都是。

“怎么跟乞丐一样,赶紧去洗个澡。”

枞曲拉着露苪丝走过几个弯,推开了浴室的门。

腾腾的热气立刻包围了她。

……

“我帮你一把。”

枞曲绞住打湿的头发,把膏剂挤在手心,揉搓出泡沫。

“你知道小纵林吗。”

“好像有听说过……”

“就在镜湖旁边,一座很无趣的林子。”

“那我应该没有印象。”

枞曲按摩着她的头皮,每次路过龙角的根部时,指腹的压感都让露苪丝感到阵阵酥麻。

“前段时间,我例行调查新生树妖的时候去过那里,你猜找到了什么。”

“肯定是小树妖吧~”

“唉,这个问题太显然了。”

“那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吗?”

“很遗憾,我被某种禁制隔开了。”

“还有这种事?”

“也不知道护这么死干嘛。”

枞曲舀起一瓢水,沿头部的边缘缓缓浇下。

“可能人家只想保护小树妖呢?”

“这就相当于把你女儿锁在家里,说,‘这是在保护你,小莉芙露……’”

“不行!她会把房子拆掉的。”

“树妖可没你们这种威能……过度保护对幼年树妖的成长毫无益处。”

“你没试过打破禁制吗?”

“啧,我都无功而返了,你这样说很容易被当成风凉话啊。”

风元素的魔晶呼呼作响,裹挟走发丝间隙的水珠。枞曲捏住细齿梳,顺着风流疏通缠结。

突然,她的手一顿。

“好疼!”

“意外啦,意外。”

枞曲干脆地剪去了发结。

“怎样,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帮我跑一趟如何?”

“我考虑一下……”

“竟然没有一口答应吗,我好失望……”

“不是啦,我……被人拜托了一些事。我要去传送站接两个孩子,然后带他们在圣城玩玩。”

“噢……你可要好好干哦。”

枞曲抚了抚露苪丝柔顺的头发,收起了魔晶。

“等等!”

“导游要放游客鸽子?差评!”

“我要补偿你,找到小树妖。”

“那孩子不管了?”

“小孩肯定喜欢先自己逛街啦,我去早了反而嫌弃我还说不定。”

“哎哟,需要我们的龙妖精亲自接待的人,恐怕耽误不起吧?”

“我就是图

个新鲜才帮忙……你不要想太多。”

露苪丝的尾巴尖卷起了门栓。

“他们会不会,是不该出现的人呢,比如说和老情人的孩子?”

枞曲拨弄着梳齿间的发丝,独自嘟哝道。

“别瞧不起我了!”

在听见下个问题前,露苪丝慌忙逃离了工坊。

2.空酒瓶

“求你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片……受诅咒的森林,我要毁了它。”

“你?哈哈~就靠你?”

露苪丝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希望是我搞错了,你是不是有个球形的炸弹,充能的时候还会有蓝色亮纹?”

“你为什么知道!”

“怎么说呢……嗯……你不记得你喝醉以后干了什么吧?”

“我……我没有动过炸弹,不然我们早就死了!”

“唉,你还是太狭隘了。”

露苪丝忽然张开幻翼,腾空而起,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睥睨回应着尤利的瞪视。

“再再次地自我介绍,我是露苪丝,龙圣女的女儿,露苪丝。”

“有个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炸弹,我已经销毁了。”

3.骑士与‘公主’

假装着高高在上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嘲讽和恶意。

她要看见,连对方脸上的皱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还要听,要闻,要触摸,她不会得到满足。

“好玩吗,龙妖精?”

不,绝对不是这样——

尤利摇晃着撑起身躯,但没有假肢的他根本无法维持平衡,几乎立刻就直直地扑倒在地。

“小心!”

露苪丝下意识地伸手,想将他扶起,身体却僵硬地无法挪动半分。

“你从来没有在帮我。”

苍白的脸被石块划出裂口,血液让落叶沾上了鲜红。尤利嗫嚅着,勉强挺起脖子。

“现在,我在流血,你会怎么做……”

她狠心地扭过头去,不愿去直视那带着血色的怨恨。

即便隔着肮脏的发丝,以及沾染着浮尘的疏枝杂叶,它定会像个旋涡那般吸去她的精神。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

“你的人民在等着你吗?那你便走吧,龙妖精。”

“啊……”

莫名地,仿佛厚重的城墙拦住了退路,她的面前只剩下一条道路——她看得很清楚,

而她一定是看错了

尤利举起右臂,仿佛要将天空牢牢握在手中。

不,在他清澈的眼瞳中央,那里所映射着的并非天空,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形,不安地浮动,好像找不到落脚之处……

是她,不会再有任何人。

“强大而美丽的龙妖精,人们的守护者,生命的奇迹……但传说不过是缥缈的幻想,无论真假,人恐怕一生都无从验证。但露苪丝,你是活生生的,你美得无愧于传说!……我认为这样的您一定不会吝啬于满足我小小的心愿。”

“能来到我身边吗,或者,您也可以离开……因为见不到明天的我根本微不足道。”

“我想道歉。”

落叶飞扬,露苪丝落在尤利面前。

“把手给我,放心……不会做什么失礼的事情,还是说,你有洁癖呢……”

露苪丝果断地伸直手臂。

“放松点,手背朝上……对,足够了。”

“……”

尤利斜撑着身体,竭尽全力地,一寸一寸向她挪动,直到冰凉的指尖托举起她的手腕,她都不敢抖动半分。

“闭上眼睛吧,我离你这么近,也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快点……”

“失礼了。”

尤利紧抿着嘴唇。

突然间

,她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将胸口挤得发闷。

并非心怀恐惧,并非想要抗拒,却从脊椎,扩散至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

柔和、湿润,隐隐流露着背德的不适。

他在亲吻,长久地亲吻着手背,舌尖在腔中滑动却未触及肌肤,那股温润点到为止……

“我崇拜着您,抛开那些伤痛……那些仇恨……我才发现我一直渴望着最初的愿望!我构想过无数的可能,却没有一种,是能够亲眼见到您!”

“你恨我。”

“错了,我要感激您,如果可以,把我的背包带走,里面的东西,至少还能当做消遣时的读物。”

尤利微笑着合上双眼。

“你——他妈的……!”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可是,却没有任何想要殴打对方的念头。

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是,她必须立刻结束这荒唐的情景。

露苪丝挽住尤利的肩与后腰,猛地拉到怀里。

“快……快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

“敢拿这种鬼话搪塞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以公主抱的姿态,她冲进了森林的更深处。

露苪丝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她搞砸了吗?也许没有。

没错,一定是对异性的亲昵举止有些生疏的缘故。

即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健康丰满的胸部像砧板上的两颗水果一样在这个除脸蛋外简直一无是处的家伙身上来回滚动——

她也不必去理会有朝一日被取笑的可能。

只是,看见那颗眼球努力地偏视它处,频频躲闪着她时,她的肌肉便闪过一阵难耐的疲软。

“看哪儿呢——

“我打扰你了吗?”

“别想置身事外……看着我。”

“你说的算。”

尤利对上了她的视线,但很快微妙地偏移了些许。

“对准!”

“……这有什么意义?”

“你连这都做不到吗,快点。”

“有事可以直接说出来。”

“……”

露苪丝突兀地停下,随着身边空气的凝滞,一股燥热慢慢爬上了她的脊背,她清楚,这对尤利亦是如此。

空气仿佛粘稠的胶质,拖拽着每次呼吸,到达忍耐的极点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脑袋,如释重负地同时喘着粗气。

“我都打算奉陪到底了,结果你什么都不做?”

“你这短命种,这么喜欢看风景,那就和它们呆一块儿去啊!怪不得你想烂在这里……和这帮枯枝败叶一起。”

“我不想。”

“是谁嚷嚷着要死的?你不会以为我很幼稚吧,这种事随随便便就能看清。”

“你回应了我的愿望,我没有理由纠缠你。”

“你弄反了,你不会因此解脱。”

“我不明白,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别一口一个愿望了,我要听真话。”

“这就是……”

“就算是聚会上的倒霉蛋都不会把自己灌到半死,你完全是奔着死去的!”

“你看,我这么年轻,当然想尝试新事物……”

尤利撩开头发,挤出一个笑脸。

“呸!”

露苪丝忽然的嗅闻让他把微笑生生咽回了肚子。

“还是一样刺鼻的味道,这么烈的树酿对人类是毒。老板没提醒过你吗?我的药只能帮你缓解,不找医生治疗,你迟早完蛋。”

“……真的吗?”

尤利死死咬着嘴唇。

“你会被冻得像块石头,穿个铁签架在火上烤都烤不熟~怎么样,害怕就和我回城区吧?”

“不行……我不能。”

“

就该这样嘛!费了这么大的劲才走到这里,离开不就前功尽弃了?但你得告诉我第一个愿望——那个宝物,在哪里。”

“你别掺和。”

砰!

露苪丝遍布鳞片的龙尾轻易绞碎了顽固的树干,再顺势回抽,把木渣甩了尤利一脸。

“仅仅亲吻手背就能满足你?人类,就不想索取更多吗?”

“想……”

“那我们就留在树林,我帮你找到宝物。”

“可恶……为什么我永远不能……”

尤利忽然遮住脸面,像是要哭泣一般。

“我明白你很不甘心,但没有我的话,你什么都做不到。”

她抚摸起他乱蓬蓬的脑袋。

“你不必惋惜,也不必恐惧,我就是超规格的存在,对短命种来说只有微末的可能,在龙妖精就是百分百。反正你们都觉得我们都是奇迹,是吧?”

露苪丝故意颠了一下,身前的柔软碰撞在他身上。

“你竟然笑得出来……”

尤利揩了揩眼角。

“你伤心了?是我太过分了吗?”

“我哭了,没错……但没生你的气。”

尤利从背包中掏出一本笔记,对着露苪丝摊开。

那上面,正写着某种解密的方法。

在那枝叶交叠的缝隙间,闪过一抹不合时宜的苍白。

以龙妖精的眼力,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几乎不可查的踪迹。

“尤利,我好像发现第一个标记了,接下来要靠你咯——尤利?”

视线被胸部遮挡,她怎么都看不见尤利的脸,只有腰侧时断时续的触感证明着他没有睡着。

“我好歹在心态上算不辞辛苦,也不感谢一下。”

“对不起……你的怀里很舒服。”

怀里的身体没有动作,只是发出了声音。

“呀~~你终于开始占便宜了。”

“……以后就没机会了吧……”

“这可不一定,但享受当下吧!”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索性放任着尤利用手指戳扎腰肉的小动作。

……

不对,好像力度突然变大了?

露苪丝踉跄了一下。

“哈哈~好痒,能不能停下。”

“嗯哼……那个不反过来捉弄我一番?”

“毕竟我在,努力工作。”

“放松一下吧。”

“等事情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我得跑起来啦~”

“不用这么拼的。”

“你的身体不能拖延。”

“没准是你搞错了,其实我状态还可以……唉,自从遇见你所有事都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我们都还算安定……其实我想和你聊天啦。”

“事先声明,我不是咋咋呼呼的家伙。”

“知道你不是,你不过……非常特殊。”

“好久没人这么说了,那我就听听吧。”

“你……比起人类简直超凡脱俗,但你不是圣人,对不对?加上你这身衣服就和逛街的那些女孩们没什么差别……”

“大胆、新潮的设计~露出双肩,又不失灵活,很好看吧~”

“当然。但我原本以为你会……穿定制的长裙,或者盔甲?”

“啧,刻板印象就不必提了,不过有一点你没错,我才不是圣人。”

“方便谈谈您的家庭吗?”

“啊……你是指哪方面?”

“我听说龙妖精会保持青春直到死去,以我的观察,你应该有过很多位伴侣吧?”

“哈哈哈,目前只有一位而已——我警告你,重婚罪对我没有效力……”

“别这样,我无意责怪。您值得他们的青睐,遇见你是他们的幸运。”

“想夸我?打住啦~好话坏话我

都听够了。”

“我说的是真话。”

“哦——哼哼~原来是这样……”

露苪丝抚了抚他的脑袋。

“想了解我家,让我想想……关于我母亲的所有事都可以抖给你哦。”

“这么冒犯不太好吧?”

“没事,随便来。她怎样都能活得风光又滋润,谁叫她是……龙圣女呢?”

“天哪,龙圣女有女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喏,看这个!”

露苪丝指向她蜿蜒而多锋的龙角。

“和其他龙妖精不一样吧?据说,我的母亲的母亲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物,她和土著龙妖精杂交,生下了母亲,母亲也和土著龙妖精杂交,最后就有了我这个小杂种~”

“你的用词……真的没事吗?要是被你的外婆……不,龙圣女的母亲知道……”

“她不过是个丢下外公的混蛋!幸亏她早早死了,不然服侍老奶奶会烦死我的。”

“哈哈哈……我觉得,她一定跟你一样棒,越老的事情越有隐情,没有必要去仇恨她吧。”

“你也不必顾虑她啦,也罢……你是不是不知道龙妖精的传统?”

“传统?”

“啊,怪不得你们会误解——我直说吧,我们不需要家庭,所以就算和自己的父母子女断绝关系也没什么稀奇的。”

“为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不过,有时候我觉得能借此多几个伴侣真的太棒了。”

“可是,龙妖精总共也没几个吧?”

“又没说必须是同类,你们人类不也会找异族玩?”

“你……们能和其他物种诞下后代?”

“放心,和人类怎么折腾都生不出小孩的哦~”

“什么叫折腾……不,我明白了!这叫生殖隔离!只有血脉相近的物种才能产生后代!”

“对咯,你说过你是学者来着,你都学点什么?”

“呃……”

尤利的表情莫名扭曲起来。

“干嘛隐瞒啊,跟我讲讲有意思的东西,说不定我会崇拜一下你呢,大学者~”

“好……好吧,我主修生命科,是研究生。”

“生命啊……你们喜欢看别人交配吗?”

“不——不不不!我们关注非传统生物的繁殖,譬如不死人、树妖之类的,龙妖精大概也算……”

“那正好,我很了解树妖,让我看看你有多渊博。”

“出门在外,我不太想提工作……能不能换个话题?”

“你想退缩,还是在你的主场?”

“真的,我来圣城就决心不谈它的!”

“那你想换什么话题呢~”

露苪丝狡黠地舔舔嘴角。

“好吧——”

尤利清了清嗓子。

“它们吸收魔力和智慧生物的情感。推而广之,不仅是城市,荒山野岭里,反直觉的同样不会有树妖,我老师的研究课题就关于树妖的关联与人类情绪,他挑选了一片纯粹的森林,那森林据说没有灵魂,就是一片白板……树妖……小树妖被塞进很多,我不——”

“停下,暂停!”

“抱歉……”

“我要反驳你,就算是荒山野岭也会有树妖。”

“这不是开头的事嘛?!”

“怪你咯~”

“按常理说不可能……但会有例外。理论上……在魔力充沛的环境里,只要情感的量和质之一达到极致,无论以什么方式,都有可能强行催生……催生……”

“呜——唔呕——”

尤利忽然对着空气干呕。

只是看着,便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灰色的乱流窜进她的脑海,彻底搅乱了那些好不容

易才理清的条框。

“尤利,你没事吧!”

露苪丝惶恐地拍着他后背。

“毒发作了……咳咳……”

“你没有危险!”

“怎么会呢……我自己也清楚……我肯定会落得这种下场……”

尤利张开双臂,勉强搂住露苪丝坚实的腰部。

“我想谢——”

“我骗了你!”

她强行扯开了尤利,仿佛先前的融洽不过是幻觉,那份温情,只换来了她截然相反的拒绝。

“露苪丝……”

“毒是假的,是我的激将法罢了!……怎么想随你吧……”

“我们……启程吧。”

“什么?”

“……没有你,我连第一个标记都找不到。”

“既然你需要我,我们就走。”

“对不起,我没能说完树妖的事。”

“这不重要。”

“……”

他缩了缩身体,藏进了露苪丝的阴影里。

刺痛阵阵,那是腰肉被掐紧来回扭拧的感觉。

是恶作剧,还是变相的攻击?

她以为这是惩罚。

但看着尤利的肩角规律地起伏时,疼痛却只像耳畔的噪声般虚浮。

唉……

明明如同亲密的朋友一般。

她的指尖覆在树皮上膨胀的刻痕,缓缓念出扭曲变形的词语。

那里充满着冗余的情感,与这片森林格格不入的悲哀像是垃圾一般被填放在这里。

树上不止有指路的标记,这些不知于几个十年前刻下,人们低而阴沉的寄语,一眼望去,竟无法数尽。

“树上的字,你有头绪吗?”

“你不需要……”

“算了,既然你不想。”

她不可置否地摇摇头,抬眼望向迷茫的森林。

心中升起了宛如震荡的空虚感,仿佛被夺取了重要的事物——

疼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锐物的压感……指甲沿着腹肌的凹陷,逐渐向着中央的肚脐滑去。

她仿佛看见那个可怜的孔洞,近一周的沐浴都未清理过的窟窿,也许那里面藏着污垢,也许那早已泌满了汗水,在阴湿的褶里,杂质卷成了膏状的黑泥。

不自觉地,她反而绷紧了肌肉,那皮下的隆起愈加显著,仿佛为他敞开了一条道路。

但是,压感,也变成了空白。

就像某个脏器被生生扯出体外,她只有死死咬着牙,才能忍耐这几乎要将她击碎的震颤。

“放进去,你不是很想吗!”

“我只想坦白,您无需再苛求自己,你早就是我的……唔!——”

一切都在一瞬间。

她举起尤利,用身体紧紧抵在最近的树上,然后——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这是单方面的进攻,她的对手脆弱不堪,很快便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而她则贪婪地,品尝着对方,属于人类的浅谈温度。

“这是……恶作剧吗?”

“没错~尤利……我是什么,快告诉我~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她舔了一口尤利嘴边的唾液。

“我的骑士……我唯一的骑士。”

“那么,由我来守护你——公主大人~”

露苪丝松开自己沉甸甸的压迫,留下尤利如同一个娃娃般,被拎在半空,因羞涩而不安地晃荡。然后,猛地拥回怀里,把他的脸深深埋在胸前。

“这个姿势好奇怪……”

“怎么~已经没关系了吧?”

“就像童话一样……”

“这可不是童话,是现实。”

“是奇迹。”

“对啊……是奇迹,我是带来奇迹的龙妖精……呵呵~”

“谢谢你,露苪丝。”

他的拥抱软弱无力,但对露苪丝,

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4.今夜梦里龙

恐怕再不会有比现在更为幸福的时刻。

花草簇拥的小径指向的地方,

云朵如同凝固的浪花,堆叠在晚霞粉红的沙滩上。

视野的尽头矗立着什么,或者说,静静地生长在那里,等待着应许之人。

他仿佛看见释然的自己,

不再提心吊胆,不用再自责,终于能昂头挺胸,哪怕曾经遍体鳞伤。

泪水掺进了阳光,眼里只剩下茫茫一片的光亮。

除此之外,便只有从哪臂膀与肌肤,传来的碰撞与柔软——

她的步伐徐徐缓动,似也共享着同一份不安。

于是,

他挠挠龙妖精的肚子,抓紧了她的手臂。

手指任性地朝前伸直,脸顽固地拧巴着,仿佛非得高大的她担保,他才敢让那片明亮温暖的夕阳晒在身上。

“是小树妖哦~”

被仓促的灌输了情感,跨过几十上百年时光的孩子,

它是实验的杰作,无疑也是学者哄抢的宝物。

忏悔的时刻已去,

当下,以后,希望再也不见。

没有夺走他任何东西,反而赠与了他无可回报的礼物。

可敬、可爱的骑士小姐,强大,却并不疏离的龙妖精女士……虽然不那么注重风度,

他一定已经……

不,他怎么办才好?

“露苪丝,我想把它给你。”

心情被稍稍攥紧,因为她不能理解这份心意,毕竟对她而言,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玩笑了。

“那我就接受好了!”

她果然露出了一贯的笑颜。

多么美丽……

有些燥热。

她本以为是自己深色的皮肤吸收了夕阳的灼热,现在不禁猜测着另一种可能。

年幼的树妖沉睡着,像是在呼吸一般,浅绿的光芒沿着微微开裂的外壳规律地亮灭,从叶片的脉络,直至埋于地下的根部。

它的叶片圆而柔软,怎么看都是生长在更南方的品种。既然能在这里生长,那股热量应该是来自调整气候的法阵。

不过,这些无关紧要。

目标就在眼前,她笃定地伸出手去。

“啵。”

像是泡泡碎裂的声音,果然如枞曲所言,树妖被一种强大的禁制保护着,可惜对她而言,稍用些蛮力就能打破。

但是,就在禁制被破坏的瞬间,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顿时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在四周弥漫。

“怎么……回事?”

她做错了什么?

尤利脸上惊恐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觉。

露苪丝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在微微将视线偏向上方时,发觉了什么——

昏暗,暗淡。

仿佛时间被加速推进了几个小时。

太阳的周围被蒙上一层雾般,隐隐约约地,在一团乌黑的云中淡去。而霞光忘记了自己的根源是那发光发热的球体似的,就那么留在原地。

异样的天空几乎就是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黄与红交杂的巩膜肮脏而又疯狂,就像来自一个悬而未熄的死者,即便是她,心脏也不禁狂跳。

而后,在这诡异而短暂的静滞之后,

只在一瞬间,

晚霞尽皆朝着地平线退行,陌生的星座逐个在黑暗中亮起。

原本微不可察的黑猛然涨满了天穹。

尤利失神呆滞,几乎眩晕。

她下意识地,抱紧尤利,朝着圣城的方向全力飞去。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这里缺少了某种东西。

仿佛一切都停留在了时间之中,停留在了某个寂静的时代。

没有人,没有动物,唯有形容枯槁死寂着

的喑哑树木。

而她的城,她最爱的城——!

虽未曾动摇,虽城墙矗立,虽一砖一瓦都仍在永在——

却已死去。

死寂的模样让她心中翻涌起哀愁,然而很快它们便被一种异样的平静取代。

在那无风的土地上,荧荧的百合花摇曳着。

这时,身前传来了猛烈的推力。

随之的,是相当的排斥。

一时的松懈竟成了他的可乘之机,他让自己坠进高空,那是轻易就能让脆弱的人类摔得粉碎的空间。

并非毫无料想,但依旧过分得令她恼火。

“回来!!”

凭借近乎瞬移的机动性,露苪丝接住了他。

“你不该救……唔——”

分叉的舌头主动地填满了他的唇齿之间。

然而,她被拒绝了。

“我活该被惩罚……只是……你……你绝对不能被牵扯进来!”

尤利抽噎着,从脸颊的一侧淌下泪水。

“我不能祸害圣城的骑士,人们还需要你……”

尤利仰起头,将脖子完整地暴露在露苪丝面前。

“他妈的和你没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

露苪丝无视了尤利,径直向中央高塔飞去。

“奥林薇特,你在吗?琉赛尔,你在发什么呆?”

顶层的观星所内空无一人,平日蜗居在此的两位圣女都不见了踪影。

她紧接着想起了神秘的瑞格兰,于是匆匆跑下楼梯,撞开古典的门扉——庞大的古书馆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教室。

“……”

正当她揣测她们的去向时,旋转楼梯的角落,仿佛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

“谁在那?”

没有回答。

小巧的黑影像是注意到了两人,停了在敞开的窗户旁。

“这里怎么了?”

祂依旧沉默着

露苪丝不想再等待,快步朝前走去……

就在她的手能触及那片黑色时,

黑影,倒了下去。

从那百米高处的窗台直挺挺地坠落。

她赶忙收回视线,

数秒后,听见了爆裂的声响。

“祂跳楼了……”

“你有脸说?”

“我想……我们该检查一下。”

“只要能打消你的念头。”

“万一呢……如果他像你一样强,就肯定没事。”

“啊——啊——听听你自己的话,既然还有其他人,就不是什么狗屁惩罚!”

露苪丝忽然拽着尤利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要是你死了我还不能离开,怎么办?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话有多荒谬……别想置身事外!我才不管过去的你干了什么事,反正现在我一定会保护你……”

她强行掰正了尤利的头颅,迫使他直视自己。

“说,‘我明白’。”

“我……露苪丝,我好害怕。”

“……”

龙妖精圆睁的竖瞳忽而黯淡下来,一点残留的灰光在中央闪烁。

“被吓坏了吧……”

像抱着娃娃那样,她紧紧搂着尤利,额头贴着额头。

“闭上眼,好吗。”

那只眼颤抖着,在咫尺之距与她对视。

塔底。

广场的石板倒映着凄冷的光晕,没有人迹的纷扰,每一块方形都如同被精心擦拭过般,光洁而无尘。

从这个广场仰望,能一览宏伟的天空。

已对同样的仰角习以为常。

可是,这座穹顶从未像现在这般辽阔、空寂……

仿佛牢牢锁住了一个夜晚,星星熟睡着,扮演漂流的光点,无一惊扰城黑色的梦。

实在,不禁想象着沉溺于静谧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尘,没有血迹,亦没有残

骸。

那么,祂一定还活着。

但是……

“要找到他,就要走遍这座城……甚至不止。”

她的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之间。

“露苪丝,我们得找到祂,对吗?”

“哈~~——你困吗?……”

“露苪丝?”

“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到……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

露苪丝空空地张着嘴,像是被星空迷去了魂魄……

膝盖缓缓地弯曲,离地面越来越近,最后——坐在了地上。

她顺势侧躺下来,微蜷的长发堆叠着,像一团将融的雪沫。

“在……广场上?”

“还没认清现实吗……啊,能陪着我吗?想找黑影也可以,但是,得待在我身边。”

龙妖精眯着眼,喃喃着慵懒的低语。

“在这个夜晚,只有我们……”

石板冰凉,而她灼热,仿佛,正与这座城彼此相拥。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

“该,这样吗?”

尤利的绵软的话语将她惊醒。

不知何时,眼中已没有尤利的身影。

但那声音却近在耳侧,尤利他——

竟骑在她的腰上。

也许是错觉,明明已不是孩子的年龄,残存的几分稚嫩却依旧叫她怜爱。像是身形娇小的孩童在与母亲嬉闹般,把成熟的躯体视作庞然的山脉,笨拙地运动着四肢,想要翻越阻碍,亦或是……想蜷缩在山谷的一角。

“露苪丝,你要是永远躺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了……”

这句话像一滴热液,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不想否认。若是放任下去,她会躺上更久,也许还会不知不觉地睡着。但现在,尤利蹭得她发痒。

于是,她向尤利投去暧昧的眼神,让他在狂跳不止的心跳中自觉滚落在地。

然后牵过尤利的手,搭在胸前。

“那就去寻找吧。”

尤利有些惊疑,但终究没有抗拒。

她一如既往地将他抱在怀中,朝着宽敞的街道中央走去。

不远处矗立着某人的塑像。

高大的人像侧对着月光,如对待宝物般抚着爱剑。似因骄傲而屈翘着的笑颜面对着两人。无论从地面的哪个角度看去,都不会与那双眼睛相互交错,唯能瞥见些许,眼球侧面反射的星光。

是在追求着所谓信仰的东西吗?

不对,

她——在挑衅着势均力敌的挑战者。

脑中浮现出那张脸在刀剑交错的火花后兴奋的样子,尽管此刻黯淡阴郁,那种虚构的热烈还是在灼烧着凄冷的心灵。

露苪丝并不想念她的母亲,

但此时此刻,强大的龙圣女无从施以援手。

这并不是一种选择,而是失去了可能。

因此她不觉呼唤着母亲。

“母亲……”

“这是龙圣女的雕像?”

“她很帅气吧,比起我来。”

“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是朋友。但,有些嫉妒……我永远不能像她一样。”

“如果是你拿着她的剑,一定会更加——”

“违和。”

“啊……”

“我不是因为这种宏大的事才嫉妒的。”

虽然极其微弱,尤利确信自己听见了哭腔。

“露苪丝另一位圣女在哪里,她们不应该紧紧挨着吗?”

“广场对面,要去吗?”

“能见到龙圣女就足够了,我们就在这好好待着吧。”

“每天成千上万的人都路过这里,这点就能让你心满意足?”

“我没有这份胆量,我本不该站在这里……她一定象征着惩凶除恶的卫士,我……”

“你们为

什么总要把她捧上天,她是卫士没错,和我一样,只是份工作而已!她甚至会滥用职权你知道吗!”

“我不该听见……”

“我无所谓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只有我了……而且,眼见为实不是吗?所以别管她了。”

……

也许露苪丝没有意识到,她的五官在挣扎着。

“圣城,没有神吗?”

“只有人们自己,一直以来都是。”

“谢谢你,我的骑士。”

他再瞻仰起英姿飒爽的塑像,那副和露苪丝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每直视一秒都让他的心跳更快一分。

影影绰绰的,在雕像的头顶上,好像有什么异物——

那是团深色的影子,。

祂一言不发,立于双角之间,仿佛睥睨着二人,然后,溶入了黑色的夜幕。

街上的黑暗是安静的空气。

他看见橱窗里的首饰泛着光,热气凝固在饭菜上空,就像是人们忽然消失,徒留下城的躯壳。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如果不是野蛮生长的百合花总是霸占着空房的话。

“还在害怕吗?”

尤利微微摇头,左手来回抚摸着心脏的位置,再贴在露苪丝的胸口。

“太好了……”

露苪丝欣慰地看着他。

“我有个主意,牵手吗?”

“我很想。”

尤利朝空中伸出了手——然而,那对臂膀还在支撑着他的重量。

“是牵手,不是握手,两个人肩并肩的那种。”

“可是……我们根本做不到。”

“我们去挑个假肢,然后就能一起,漫——步——了——”

“……!”

“你不会在介意什么吧?”

“……你先缓缓。”

“唉……为了轻松,也是为了,正常。”

露苪丝晃了晃尤利,松弛的裤管就像两块抹布一样相互踢打着。

“…………”

“真的喜欢抱抱,我也不是不能让步~”

“我……我早就想站起来了!这么被动的情况,我习惯不了……”

“好~我知道哪里有卖!”

嬉笑着,露苪丝调转了方向,轻车熟路地拐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甚至一时兴起,在房顶上飞越着。

本该如刀割般锋利的冬日空气,只留下清浅呼吸般温暖的余韵,分明世界从眼前飞驰而过,不可思议的柔和,一时让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好像一闭上眼,就连睡去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是不是,也这么想过呢?

……

“起床了,起床了~以为在家里啊,随随便便就睡着。”

原来迷蒙的黑暗不是黑夜,而是他的眼皮。

他睁开眼,望见仿佛铺上冰霜的长街。

他来过这里,他有印象。

“工匠街……”

“这你倒是敢来嘛?你来挑,怎样?”

“我想想……再往前走十家店……”

就在那里,他曾驻足观望,却未踏入的地方。

毕竟,那时的他,是不需要新假肢的。

“就是这……左侧货架中央……对,再拉一把椅子……”

龙妖精大大的双瞳定在他翻飞的手指间。

“这样……就好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方便得不自然。”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他有些诧异,但还是尽量专心于活动着双腿。

关节传来些许摩擦的噪音,他再往几个缝隙中添了油。

这样——就能再用上几个月了。

说来奇怪,分明干着实质上属于偷窃的事,他的心却未更加沉重。

连带着原始的负罪感,都已经模棱两可。

“露苪丝……我——”

犹豫着,直到再也找不出犹豫的

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含着一口气,缓缓支撑起身体。

血液似乎淤塞在心脏中,一股酸楚翻涌着。

他试探性地昂首挺胸,却发现露苪丝正看着自己——

慈爱地俯视着。

“比我还矮一个头啊。”

露苪丝像个许久未见的长辈那样,用手掌比着她与他的身高。

……

再也无法抑制住眼泪,他把头深深埋进龙妖精的怀里。

“明明是你……太……太大了……”

不去顾及泪水打湿的衣裳,他呜咽着。

“我……在想,我爱上你了……”

“没事的,我早就知道啦~嗯啊啊——真是奇妙啊。”

“这是不是……不应该发生?”

“看来我该不讲理地插进你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谢谢你……谢谢……”

意识到自己彻底把露苪丝的衣服当成了纸巾,尤利羞愧地后退了一步。

但是,露苪丝,握住了他的手。

“别再推开我了。”

“嗯……”

十指交缠。

紧绷、疼痛,竭尽全力,不可能她身上留下伤痕,所以不够,力量远远不够……

这是前所未有的渴望,披着令人着迷的雾纱,澄澈温暖的愿望。

今晚那深邃得宛如实质的夜幕,它有多么深呢?

千里,万里……还是说更多?

深空,竟比完美的水晶更为透明,轻盈。

黑色的,纯净的水晶囚笼……呵呵,美得就像宫殿一般……

“噼啪。”

宛如夜空被阳光撕开,像是木柴于火中迸裂的声音打碎了梦幻。

循声望去,视线越过龙妖精的肩膀,他看见一团黑影。

仿佛头颅的轮廓表面,虚影如火焰般熊熊起伏。

是祂,祂在窥视。

他不惧怕,于是睁大双眼,欲从黑暗中找到祂的实质。

但黑影似是恐惧,窜出了商店。

一行如被灼烧碳化,不忍直视的脏污被歪歪扭扭地拽向前方,兀然拐进了另一间商铺。

不知怎的,他心中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怜爱,于是他越过露苪丝,奔向黑影消失的地方——

“噼啪。”

暗中的他无法辨认前路,货架被撞得歪斜,滚下了球形的货品。

他看得很清楚,那是披着蓝色条纹的球体。

“尤利?”

当露苪丝找到他时,尤利正吃力地推着横在过道中央的货架。

她稍稍抬手,一团魔力附于他的双臂,突如其来的力量使货架又猛地撞上了对面的墙壁。

“等一下,等一下!”

“代城感谢你~”

露苪丝轻按心口。

但当尤利转过身时,她的笑容不觉僵了一下。

“怎么愁眉苦脸的?”

“刚才,很吃力啊。”

“加油,快缓过来。”

“……这么弱真是对不起……”

毫无征兆地,尤利的用手指轻轻攀搭在她掌上,好像把它当成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又或是在躲着她似的。

有些好笑。

“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就是,牵个手。”

“别怪我赖着你撒劲,该上路了。”

“呃……那去……哪儿呢?”

“喜欢什么,喜欢哪儿,让我参考参考?”

“……”

他躲闪着,目光从肩头落到足尖,再停留于角的末梢。

“嗯~~在看我吗~~”

“任何都可以……我想认识你更多。”

“没问题。”

眼前的府邸,它的砂石闪烁着点点刺芒,

兽头雕明晃晃地刺出黑暗,廊壁粗粝而笔直,正门严丝合缝,牢牢扎根于石阶累起的座上。

还想,再稍作犹豫。忍耐着好奇与忐忑

的博弈。

指节不禁蹭起门的边角,顺着凹陷,划着毫无意义的笔画。

露苪丝率先打起精神。

“这是我们工作的地方,圣城卫士兼半数龙妖精的大本营,治安局。”

“露苪丝,我听说,心怀恶意的人会被驱逐……确有其事吗?”

“没错,城像丢沙包一样,把他们狠狠地甩进森林里——”

“死了?”

尤利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不不……城是温柔的人,不会让他们受伤的!毕竟,也许他们值得第二次机会吧。”

“你说,城是什么??”

“只是个比喻,不要误会啊——但别说,能判断善恶放魔法里也太超规格了。”

“圣城真是人杰地灵……如果祂听得懂,替我感谢祂。”

“你亲口去说。”

“哪里敢要求那么多,能站在这里,我也只有庆幸而已……而且差一点就错过了你。”

“那瓶树酿是在那家百年老店买的吧?亏你这么豪横。”

“那是……没错,我以为再也用不上那些钱了……”

“以后咱们还能再去啊~我家有闲置的房子,一大堆闲钱,公民身份也是向母亲说一两句话的事~你可以留下来。”

“这是过家家吗?”

“就当我像个小女孩好了~~而且,就算你改主意了也不要紧。只要你一辈子记住我!”

“好幼稚……”

“新的人生,到底要不要这东西?”

“怎么可能不要啊!”

尤利慌忙捂住嘴,像个说错话的孩子。

“扑哧——”

她了无拘束地笑了出来。

“你终于长大了,我的公主啊。”

“是长公主。”

“呵呵~什么啊?长公主~~?”

“你幌我?……明明很适合,吧……”

她看见,尤利羞涩得红了脸。

仔细想想,好像还是第一次。

可是玩笑归玩笑。

和几分钟前一样,他们还是傻傻的候在门前。

怎么谁都不迈出一步呢?她如此哀叹着。

“那个,我知道我可能出了个馊主意,但我尽可能希望咱们都高兴……我说真的,你原来搞得谁谁八成和你是对头似的……别是卫兵吧?外国游客和治安两个词只要搭一起的都是大麻烦……”

“倒是你,圣城接待外宾的时候,怎么巡逻巡到森林里来了。”

“说句悄悄话……我能包庇你。”

“慵懒的龙妖精也很棒啊。”

……

门被四手合力推开,昏暗的室内映入眼帘——一片狼藉之上,长满了乱糟糟的百合花。

“嘿,它们在这儿安家了。”

“你怎么在高兴啊。”

“桌上墙上都长点花花草草,多好?这地方就总是不肯换换口味。”

“我以为治安局应该要有威严。”

“亲和有趣的氛围怎么会是一劳永逸的事~所以嘛,我还是喜欢去森林逛逛~”

“那样还怎么工作啊……”

露苪丝随手采下一束,发现它们并不像真正的植物那样拥有根系,触感上也缺少植物的潮湿感。甚至于她有种错觉,它们就是一个个光团,只是按某人的喜好塑造成了百合花的形状。

既然如此,就没有爱惜的必要吧。

“唰——”

龙尾往密集处横扫而过。

无有束缚的花在空中缓慢地旋转、滑移,杂乱却有条不紊,遵循着碰撞就会改变彼此轨迹的规律。

要是再甩上去更多的话……

“唰——唰——唰——”

龙尾来回摇摆着。

“呵……哈哈——”

“干嘛,当我是小狗啊?”

“这就是……龙

妖精的习性。”

“别给我随便下结论——你还带了笔?!”

“我眼前唯一的龙妖精一直在这么干,经验告诉我,再不记下就得忘了。”

“好啊好啊,反正我是不忍心,你的报告被外边的人扔进废纸篓~~”

“你说那些蠢货?他们永远看不到我的东西。”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

“如果说为你……你信吗,把报告交给实验对象,是不是很奇怪?”

“那你认真点噢,不要被偏见带跑了……不对,随你怎么想吧,怎么自然怎么来。”

她朝尤利递去花朵,他迟疑了一下,小心地接过,凑近鼻尖,品尝起它的清香。

然后,也许是未能把控好力度,

花茎上出现了裂痕。

“……”

尤利将花揉进掌心,将碎片挥洒在空中。

粉尘于微弱的光下粼粼闪过,沉降在了黑暗中。

“不将就着研究一下?”

“去他的研究。”

“诶——?”

“人的好奇容不得无限制地发泄,不过是脆弱的短命种罢了。”

“不一定——”

尤利望向她,摆出一副凄怆而真挚的表情。

“若说我还有什么期待,恐怕是龙妖精的第一手资料吧。”

“我倒是喜欢你突然凑近……被你导师看见恐怕会恨铁不成钢。”

“待在那种人门下迟早完蛋,有机会我真想另寻他路……嗯……你们的高等学府还招人吗?”

“你要教书养家糊口嘛?”

“不……我想……重新来过……”

尤利默默靠在她身上,有些支吾。

“你做学生,然后,得有监护人……可以啊,就这么定了。”

“等下,这……细节不对吧?”

“可我已经期待起来了呢~~说实话,以我的年龄和能力随便就能关照你。”

“嗯……露苪丝,你今年多少岁了?”

“三百哦,我不避讳。”

“真的是……大前辈啊……”

“尽管都包在我身上哦,后辈。”

沿着楼梯向上,第三层是龙妖精的楼层。

沙发好好待在原位,休息区的桌上也没有垃圾,几朵百合花恰好点缀着角落,比起楼下荒废花圃般的乱象完全不成一处。

看了,一如既往地被负责任的某人拾掇得干干净净。

“露苪丝啊,这些是家族纹章吗?”

尤利指着走廊上办公室的门扉。

“意思意思的东西,刚开始那会儿跟风模仿人类搞分家,结果一千年了也几只龙妖精。”

“不如合在一起,一个团结的集体,很多人都梦寐以求呢。”

“哪有那么简单。”

“我也能理解。”

“你想想,我们总要繁衍吧,到那时……或者说每一天,躺在一张床上的却是所谓的兄弟姐妹……会是什么感觉。”

“……乱套了。”

“这只是坏情况,当然现在也不见得好。所以,一定希望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哦~”

“我不想管这些呢……呵呵嗯……”

“提前说一嘴,也是上面这些乱七八糟的缘故,我和我的一位家人在一间办公室。”

“他是谁呢?”

“一个……很棒的人,也很年轻——”

“嘎吱——”

毫无征兆地,长廊的不远处,一扇门徐徐打开。

即便同处黑夜,房间的空间却更为晦暗,就好像别有一层含义似的。

“可能是祂,露苪丝!”

“得找你问清楚不可!”

两人向前冲去。

“哗——”

窗帘被拉开,星光唰得照进了室内,然而并不见那个神秘的身影。

“这是

……”

她看见了办公桌铭牌上的名字。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怎么会……”

“这不是巧合。”

“我本来也打算带你来这里,要是祂会读心更没必要多此一举……”

“稍等,桌上有个信封,收件人是,莱茉?”

“莱茉……啊,他我搭档,我正要介绍来着。”

她指着一块铭牌。

“特别队队长?”

“也是个总以为自己很成熟的弟弟,实际上……一百岁以下的龙妖精都半斤八两。”

“确实太年轻……吧?”

“换算一下和你差不多大。”

“天哪……带我向他问好。”

“我后头非得带你去和他唠嗑唠嗑,但现在就别管这个灯泡了。”

露苪丝接过信封,四下翻看了一遍。

“映画馆寄来的……”

她莫名的忐忑不安,用手指裁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映画而已。

真的如此单纯吗?

纸张白色的背面刚好面对着它,仿佛在信誓旦旦地保证着自己的无辜。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刻意。

她把映画让给了尤利。

“由你来描述,上面的内容,好吗?”

“可以……嗯……这是……”

“不是什么血腥的东西吧?”

“就是张很正常的情侣照啊。”

“情侣?”

画面里,白发的娇小龙妖精正亲吻着她的莱茉——虽然只是脸颊,但……看向镜头的眼神,无疑在挑衅着,亦或是挑逗着将会看到它的人。

少女的伶俐风趣惹人喜爱,但是它不该……

她的莉芙露绝对不该这么做才对……

“两位郎才女貌,恭喜你的莱茉弟弟啦!”

“那是他女儿。”

“女儿??可是他们都那么年轻?”

“要不怎么说他总想装成熟呢,人家也是拼尽全力想做榜样的爸爸啊。”

“刚才我太失礼了。”

“不要紧,就算他本人在这儿也不要紧。”

“下次务必提醒我,不能再有这种误会。”

“好好好,但别再大惊小怪了。”

露苪丝嘀咕着,把映画收到了口袋里。

“尤利,这个世界有问题。”

“事到如今才承认吗……”

“我根本没见过刚才的映画……它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是莱茉的私事吧,你不知道也正常。”

“坏了……这还不算要紧。你看他桌上的卷宗整整齐齐,一楼却到处是废纸。其他地方也是,一边像还有人生活,一边又荒废了几年似的。”

“卷宗上,应该写着年份……我记得现在是新历1029年……”

“好,没想到答案近在眼前……”

露苪丝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草了,时间不对!”

“几几年?”

“103……最后一被遮蔽了,靠,什么垃圾法术!”

“至少,几乎能确定是人为的,只要找到祂,我们就可能离开。”

“祂在捣鬼!祂想针对我……”

“放松点,露苪丝。也许这都是幻象,我们的身体还好好躺在森林里。幸好现在的方向很清晰,找到黑影,然后与祂对峙。”

“我要回家……必须得回去……”

“没问题,反正我永远顺路。”

“谢谢,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露苪丝望向透亮的窗边,那里,半开的窗户悠悠晃着。

……

手掌紧贴着玻璃,透过二层阳台的落地窗,在另一侧,是仿佛午夜时分的宽敞卧室。

要从这里进去吗?

身为客人,心中蒙上了一层异样。

“露苪丝,你没带钥匙吗?”

“我……带了……给你吧

,好好保管。”

“额?”

“你走正门,在沙发上坐坐,我这里……很快就好。”

于是才飞上二楼的妖精将他送回地面,自己又匆匆回到了阳台上。

“……”

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金属——新款的钥匙。

“竟然不是古董货。”

他望向眼前的门,再扩大到整座房屋。它们都并未依循奢侈华丽的旧俗,反而迎合着简约前卫的基调,一身的白色的砂墙使它在星光下显得耀眼夺目

是龙妖精向来追求新鲜,还是圣城碰巧来了一位年轻的建筑师?他并不清楚。

伴随着轻微的咔咔声,钥匙轻而易举地开辟出一个矩形的空洞。

那是门。

渺小的他拿着龙妖精给予的钥,走进这座皑皑巨构。

他感到眩晕。

温暖的黑暗穿插着冷爽的星光,过曝的星辰与他仅有一墙之隔。

凹凸不平的面上,片片灼眼的耀斑安静地燃烧着空气,让他几乎窒息。

这里很安静,很安静……是灰石岩的密闭之室。

脚步……唯有零落的音能代替伴衬寂静的脆铃。

因此笔直地走向坐具,舒缓地,端坐其上。

……他在想象。

她的家里,不会只有一个房间,也许是莱茉的书房,也许是露苪丝的卧房,也或许是……留给他的空房。

房间的门关着,或虚掩着,他无意主动进入,也不愿询求许可……

但是……他的意识,总会驻留在那扇门前。顺着他的目光,露苪丝就会看去——

“久等了——”

露苪丝带着一件衣物,自旋梯走下,径直拐进了厨房旁的房间。

大概十几秒后,拎着一个细颈高身的瓶子走了出来。

“你们家的风格真不错。”

“是莱茉挑的~你喜欢就好。”

她熟练地拔下酒塞,浓烈的酒香一瞬间就撞上了他的天灵盖。

在寂寞中已经迟钝的嗅觉似被唤起了生机,不习惯饮酒的他此刻也觉得面前的液体必定鲜美无比。

“就算世界一塌糊涂,我的珍藏可不能少啊。”

酒瓶被高高抬举着,液体在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漂亮地落进了杯中。

“给你~”

她在茶几前跪下,默默满了第二杯,拢在自己胸前。

“……”

尤利望着杯中荡漾的倒影。

露苪斯并未与他对视,只是用指尖摩擦着杯口。犹如在所有事务都已了结,惬意到极致的周末,在舒适的私人空间内,细细品味在这宁静下被放大数倍的一切微弱触感。

这实在……他感受到一种蓬勃,眼前稠而鲜亮的树酿已是无法拒绝的美味。

于是,他擅自抿了一口。

“——!!?”

冰凉却滚烫的甜浆淌进了喉咙……

紧接着,如同在麻药中混杂了无数份量的辣椒,致死量的刺激仿佛将他架在地狱的火焰上炙烤。

“露苪丝——”

他几乎在求救。

在他被眼泪模糊的视野里,露苪丝将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啊——”

任酒液挂垂在嘴角,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低垂下来,伴随着……温和的微笑。

“这可是特制的,为了灌醉我,匠人可费了很大的劲~”

“刚才……在上面,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小丫头趁我不在,把莫名其妙的东西塞进了我的柜子……说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我就是不喜欢。有什么癖好就该锁上房门自己玩去,而不是傻子似的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不懂……”

“你暂时只要做

个观众就好了~哦,没有弄疼你吧——”

她往自己的杯子填入魔法凝结的水球,喂到尤利嘴边。

“没想到是你先忍不住~正菜都还没端上来呢。”

她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

……

露苪丝的酒量似乎不如想象般有余裕,拽着粗壮的龙尾,却像只兔子般蹦跶着。

“自己的东西招呼都不打就留在别人房间里,不就是送人嘛~~那我就试试合不合身~”

“……”

他这才看清,露苪丝手中的是显然不属于她的少女服装。

心中酝酿起不详的预感。

“哈~~——”

露苪丝将手钩向后背。

“请等下!!”

“啪嗒。”

她伸着懒腰,解开了衣装的搭扣。

“……!”

虽然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虽然瞬间的震颤迫使他合上眼睛,

他还是不由得,

去注视,并赞叹,

此刻毫无保留的,淋漓尽致的躯体。

——

肌肉划出明锐的坡线,自腋下拉向乳房。身体的拉张将它向上挤出一瞬的硬朗,又在回落时重回饱满,留下弓弦崩开时的余颤。即便站姿随着气息放平,它也未呈出绵软的垂拉,反而骄傲地,微微上耸。

窗外星辰的光亮平铺在她的沟与壑上,有如细腻刀法刻出的粗粝,虽有脂肪润去棱角,每一寸弧度之下仍藏着绷紧的力量。

“哎嘿嘿,把宝物展示出来了~”

她自然地在他身旁落座。

龙尾无处安放,眼看就要把他仅有的大腿当做垫子。

他下意识挪开,却被抓住脚踝,拖回了原位。

“喂~我是巧克力蛋糕吗?”

她捧起他的脸,随着嘴的开合,一股股甜腻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怎么……淋了点酒……就让我臭掉了~?”

“不……热气腾腾的,才刚刚出炉吧。”

还是……掺了酒精的激进派糕点。

如果香甜给人以满足,那酒精就能给沉溺于甜美之人幸福的刺激。

“呵呵~好孩子。”

露苪丝轻轻推开他。

“露苪丝?”

“接下来——会是场劣质,又无趣的表演……我们不能因此坏了心情……所以嘛,不准夸奖,当然也不准批评,我的观众。”

“我想我能做到。”

他挺直身体,合拢双腿,双手牢牢按在小腹中央。

“对不起,再稍等我一下。”

她举起酒瓶,一口气灌进腹中,吞咽的砸吧声和换气的粗喘叫人提心吊胆——狂野的物质无异于毒药,可当毒性在龙的体内无处挥发,又会变成什么的促因?

不正常的潮红从脖根蔓上了她的额头,皮肤之下,皆沸腾着欲望的烈气。

他不敢呼吸,也无法挪开视线,忍耐着龙妖精反复地扫掠的视线。

有那么一刻,他希望她能像个普通人那样醉倒,然后随便睡上一觉……

但它们没有停下,

最终,落在了那件衣服上。

那是一件很精致的连衣裙,与纯洁的初印象不同,大量花边装饰的存在似乎让纯白也能像鲜花一样招蜂引蝶。

他想象着露苪丝穿上它的样子,显然,无论肤色和气质都完全相悖。

何况,以她的体格——

露苪丝慢条斯理地拉开拉链,把手探进了过分狭小的袖管。

洁白的布料因此绷得发皱,缝合的界限也隐隐撑开。

“露苪丝!……啊……”

他想起了承诺。

他要接受,露苪丝的一切。

但是——!!

裂开了,绷裂了……布条自手肘软烂地垂挂下来,双臂因背后的束缚而怪

异地张开。

她迷醉其中,将已经不存在袖子扯到底部,仿佛这种毁灭式的穿戴是某种仪式的一环。

将残骸披挂于身,便融合了某种存在。

……

“尤利,讨厌我吗?”

他久久不语,也许已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潮。

但为了他的回答,她等待着。

她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

互锁的链条停留在胸口,未被撕裂的布料勉强托举着乳房,连同锁骨头的皮肤,会恰好挤成一个倒置的心形。

差劲极了。

“我……”

仿佛从梦中惊醒,眼前天真美好的事物却依旧存留着似的。他的脸颊浮现出红晕。

“嗨~要来一口吗?当然,我觉得你不会——啊啊……真的吗?”

舌尖的触感,滑腻腻的,还有些痒。

她差不多忘了这种感觉了。

“谢谢你……”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默默接纳着他的吮吸——

但是,好像不止于此,

他的手,捏住了细小的拉链头。

十分笨拙地,逐渐发力。

于是,微小的金属片强行跨过高耸的峰峦,

胸廓上方撕开了月牙形的裂口,连带着,绵延到侧腋。

尤利眼里,原本的衣裙彻底毁坏,然而此刻连缀于身体之上,缺损了多处的形式,也不失为一种……符合露苪丝的美丽。

他咽了咽口水,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再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这是你自找的。”

她一步步前进,直到他被死死按倒在沙发上,

露苪丝跨坐在他身上,那种体格的质量——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断了。

“喝下去,勉强自己也要喝下去~~太清醒可是会疼的~”

她拿过尤利的酒杯,掰开嘴,硬是往里猛灌了几口,

剩余的酒液,则把她的身体洋洋洒洒地淋了个遍。

客厅里,甜香扑鼻。

…………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梦见,晨光熹微……

轻嗅着异族的血脉,扎根于他乡之土。

鲜美的甜浆潺潺流淌,丰硕的果实高挂枝头。

鸟兽比邻,

叽喳相鸣——

很久以前,他就没再做过这样的好梦了。

突然,乌云压境,太阳退去,世界被拖进了夜里。

似曾相识的空地中央,是黑色的影子,

祂燃烧着,撕裂着,鲜血淋漓。

心中,诞生了无比的怜意,好似其中的爱意永远不会竭尽。

于是,伸出援手……

向着小小的,蜷缩着的黑影。

“我不会原谅你。”

稚嫩的声音。

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扭曲的形体,

无数条触手般的肢体扭动着,

好像……有些熟悉。

是树妖吗,

是小树妖吗?

可是,为什么会——

仿佛被施加了千斤的重担,空气亦被灌满了黏土,无法再挪动一步。

形体嚎叫着,树木随之折断,直到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马上,就轮到他了。

没事的,只是梦而已。

他合上眼,甘愿被贯穿身体,然后,噩梦就会结束。

在那锋利的枝条迎面射来,就要接触的瞬间,

时间被无限放缓,他离结局仅有咫尺之距。

“额……”

大脑仿佛被电流刺中,清醒的知觉遍布了全身,可眼前依然是一片混沌。

“你忘了吗,你笃定不移的使命。”

从某处似曾相识的人的声音。

“你指……什么?”

“打开包。”

“我……不要。”

他想把背包甩开,却发现,它被牢牢固定在了身上。

“你在害怕。”

“我只想重新开始……和露苪丝一起,过

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你当真愿意,把命运交与他者?”

“我又有什么能力掌握它……”

“接受吧,你最后唯有随波逐流。”

“只要和露苪丝在一起,都会不一样的!”

“呵呵……可你们连出都出不去。”

“拜托了,你知道离开的办法吗?”

“想要离开,就要做出抉择。由我,给你唯二的可能——”

那个声音微微上扬。

“让她离开,或无人离开。”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呢,我怎么办?”

“这就是,你要抉择的地方。当你从世人眼里消失时,可有人在意?你的露苪丝……她可就不一样了。”

“胡扯!我还有她啊!露苪丝她不会放弃我的!”

“你知道龙的一生会拥有多少任伴侣吗?调整回忆以保障精神,他们最擅长这个。”

“可是她……”

“啊——我受不了了~你不会以为她是个雏吧?

“碰巧我还知道,她还有个女儿,有个丈夫——你不过发泄兽欲的工具,拿得到什么身份?”

“就算这样……我也爱她。”

“口口声声,真是感人啊。付出性命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吧!”

“他妈的你要我死我就死啊!”

“我来教你~‘不!请不要牵扯到她!!至少让她一个人走!’,这么说,我倒可能考虑下。”

“呸!这已经是我唯一的奇迹了……谁……谁都不能夺走……”

“你个孬种,满心歪念却无意志,你以为就是那点研究让家族抛弃了你?”

背包忽然自己掀开,一枚蓝色的球体从中弹出,悬浮在空中。

恍若晴天霹雳,大脑从未如此清晰,

回忆皆涌上心头。

工匠街,

黑影,

倒下的货架,

他,捡起了炸弹……

“你无能的一生唯一笃定过的事,就是以死赎罪。这我倒是得夸你。”

“我不必死的!明明就差一点……有露苪丝在,我不想死……”

“看来,得给你点刺激了。”

露苪丝忽然出现在眼前,她以熟睡的姿态悬浮着,身上还挂着满是酒渍的破烂衣裙。

“露苪丝,救我,救救我!!!”

“哈哈哈——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呢?”

“你把她怎么了!”

“只不过,停滞了时间,但是呢,并不是说不能加点小把戏~”

他的耳畔传来巨物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但一切皆为黑暗,他无处可躲。

因为恐惧,他闭上了眼睛。

“扑哧。”

这次,近在咫尺。

他睁开眼——

龙妖精的腹部已是一个血洞。她毫无反应,如同无生命的木偶。

血液喷涌而出,然后,凝滞为鲜红的血花。

是露苪丝为他挡住了攻击……不。

是那个人,那个黑影杀死了她!

但是,怎么会……

龙妖精,不是最强的吗……

“既然摆出什么事实,你都会当耳旁风。我就简单说吧,我要代表所有被你害死的生命,对你执行死刑。现在,请杀死自己,趁你的露苪丝还没有失去她的炉心……下一次,我会掏出它——用不痛快的方式。”

“啊啊……不要啊……”

心脏仿佛开始溃烂。

“我,我什么也不是……露苪丝,我……我一定配不上你……哈啊——哈啊——”

“我爱你,露苪丝。”

他选择激活炸弹,把它抱在怀里。

冰冷的球体,在体温的加热下,缓缓有了温度。

明明是即将杀死自己的东西,他却忽然觉得那是什么宝物般,紧紧拥抱着

。

露苪丝……露苪丝……最美丽最强大最可敬的……露苪丝。

她多么可贵的珍宝啊……

那都是真的,只是……

他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违和感。

黑影,

那身影总是弱小而喑哑,仿佛默默待在角落,只会口头诅咒来者的幽灵,

也许祂只是孩子,也许只是犯下了过错……名为戏弄的过错。

他还有机会,

就算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

“我还有话要说。”

“……”

充能的微鸣声逐渐拉长,他能感觉到,时间被放缓了。

“炸弹、信封、裙子……连树妖也是,都是恶作剧吧?”

“拜托——死到临头了还温柔什么……你想求饶啊?”

“不,不是的……就算是真正的恶人也不必杀死,你可能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道理就是那么简单。”

“有,有苦衷的话……我,我可以帮你……露苪丝也是很好的人!我们一起出去……再一起谈谈。”

“你这种渣滓——”

枝条将他的假肢抽得粉碎。

“不不不……你还来得及救我!分明……你太过分了!”

“安分地去死有这么难吗?”

“啊——所以你……你个恶魔——下地狱去吧!!”

“……”

嗡鸣声戛然而止。

“你,同意了?”

“你应该跟你的爱人再说几句的。”

黑暗中传来某种隆隆声。

他似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不要!!!喂——对不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惨叫响彻了黑暗,

但夜,依旧悄无声息。

“又一个无足轻重的灵魂。”

一朵百合花落在黑夜的土地上。

露苪丝做了个梦。

那里,他已是城的骄傲,

他,是她的骄傲。

一路欢声笑语,

众人皆投来羡慕与赞许的目光。

那是日复一日阳光明媚的日子。

眼皮上,额头上,身体的每个角落皆是那份熟悉的暖意。

早安,太阳。

早安,城。

今天,奇迹也在不断的发生。

同样,也得挥手致意,

于是,睁开了眼睛——

啊,阳光,果然是你~

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黑夜。

但是,当她高呼尤利的名字,却毫无回应。

这是双方欣喜若狂的时候才对,为什么——

“咳——咳咳!——”

浓烟呛得她无法思考,她立刻封闭了呼吸。

火舌自她身下的草坪漫过,爬向远处的树海,它们虽不能伤她分毫,却将衣服烧成了灰烬。

才发生不久的火灾……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如何都无法相信,

她已经无害化了那颗炸弹,难道……

她顾不上自己,亦或是即将被焚毁的树木,转过身,向着火焰的源头跑去……

那是……

那是——!

未熄的余烬掩埋着木炭与焦黑的白骨,它的主人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竹篮打水,都是徒劳。

她跪在坑边,仿佛在碎石间藏着她的倒影。

如果确实如此,她一定能看见那几乎能把她吞噬的眼神。

尤利说过,这片森林遭受了诅咒,他要毁掉它。

现在,它马上就会完蛋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隧了他的心愿。

靠!谁,谁敢这么说!

他的愿望早就不是这种破事,而是要和她……和他一起回到圣城!

什么混蛋森林,活该,被烧光!!

“噼啪。”

树木开始坍塌,火势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因热量而变形的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把暗红色的巨剑。

她牢牢握住剑柄,朝着森林挥去。

也许是无人料到偏僻的森林也会发生火灾,待率先察觉的木妖精感到时,小纵林已经不剩下几棵完好的树木。

火海之中,穿梭着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巨大的剑刃在身边回旋,仅靠蛮力就砸倒了无数枝干。

“露苪丝?!快停手!露苪丝!别再把事情变得更糟了!”

“更糟?……我没有……我在帮忙,我在帮忙啊!”

“树是无辜的!……放了它们,好吗?不要让我们木妖精把你当成仇人。”

“枞曲……你不懂……”

“对,对,我是不懂。但你一晚上都没回家,还惹上个大麻烦……我只知道,带你离开这里才是首要的。”

“草……为什么……”

“你哭了?没事的……跟我回去,我搬得动你。”

“拜托你,请别告诉莱茉……”

“……恐怕他已经快到这里了。”

“什么?!”

“这次,是真的大麻烦,不是因为你。有个不得了的东西,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