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散步

作者:夕映

我陷在书房的沙发里。太阳缓慢地沉了下去,光被百叶窗切成细密均匀的条纹,静静地铺在地毯上。

我点开微信,打出一行字。

“晚上八点在公园边门见,可以吗?”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

“好的”

隔了两秒,又追加了一条。

“主人”

对于那天他唐突的问题,我并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质问。

他马上理解了我没头没脑的问题,垂着眼,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那天在公园休息的时候刷狐狸,看到附近100米内有人,当时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在。”

“我应该没有写自己的属性吧?”

“唔……就是感觉像……”他有些支支吾吾。

“也就是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这样贸然地要求当狗吗?”

“我没有见过你几次吧?还是说你们M只要看到一个女S就会像这样原地跪下?无论对方是谁?”也许是出于对隐私被窥视的恼怒,我的话变得刻薄了起来。

“不是的!”他有些着急地反驳道,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是什么?”

“因为感觉你很温柔,也很负责,和你一起坐着看湖的时候很安心……”

我实在不晓得他是如何得出“温柔和负责”的结论的,或许这样万金油的回答适用于各种问题,虽然没有任何诚意,但也不会出错。

可我确实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我急切地需要进入一段关系来对抗现状,就“无论是谁都可以”这点而言,我并不比他更高尚。我和他见过几次面,他比网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要靠谱得多。他的朝气和活力或许正是我需要的,而且生理上我也不排斥他。

“好的。”于是我说。

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冷了,我披上了一件卫衣,顺手把项圈塞进了口袋里。当时朋友开了家手工皮具工作室,出于支持她事业的目的,我找她定制了这个项圈。做好之后它就一直睡在衣柜最底层,和那些再也没穿过的衣服摞在一起,没想到还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公园门口等我了。他换上了水洗色的牛仔裤,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长袖衬衫,头发似乎特地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更蓬松一些。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尾巴。

“走吧。”我说。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跟在我后面进了公园。

晚上的地坛公园呈现出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面貌,零星的几盏路灯瑟缩在黑暗里,只敢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圈局促的光亮。光亮之外的一切都被黑暗毫不客气地吞噬了,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树的轮廓。园子里很安静,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鸟发出咕咕的喊叫。

我停下脚步,他没有防备,差点撞上我的后背。

“过来。”

他从我身后慢慢走出来,绕到我面前。路灯的光只够照亮他的半边脸,另一边埋在阴影里,

我把项圈从口袋里拿出来,黑色的皮革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项圈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我。

“低头。”

他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后颈。我把项圈绕过去扣好,把牵引绳扣在项圈中间的环扣里,另一端绕在手心。我轻轻拽了拽它,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我转过身,牵着

他往前走,他则在我身后保持着刚好不会踩到我脚后跟的距离。我走得很慢,他配合着我的脚步走的也很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路灯的光挤压成一个个孤岛。我们在这些光岛之间穿行,从一片光亮走进另一片光亮。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遛狗的人,原来牵着狗散步心里是这样的感觉。和想象中的带有色情意味的支配和控制不同,它反而是一种很笃定的踏实,甚至有一点温馨。

他今天格外安静,从见面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今天晚上很安静呢。”我说,“平时话很多啊。”

“第一次当狗……还不太熟练……”

虽然我并不相信他是第一次当狗,但这句话确实让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的声音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不好意思。

“没什么,感觉你好坦诚,很可爱。”我回敬道。

“真是记仇……”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黑暗的路上散步,牵引绳松松垮垮地垂在我们之间。

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时间总是被拉得很长,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个自问自答,思绪总是驰骋在无解的追问上,关于孤独,关于意义亦或者关于死亡。而现在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已,所有遥远的东西好像突然之间有了明确的形状。我不再站在它之外审视它,我就在它其中。

走累了,我便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他在我旁边站着,一时有些无措。我拽了拽手里的链子,朝脚边的地面看了一眼,他了然,坐在了我脚边的碎石地上。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钻进我的卫衣袖口,顺着胳膊往上爬。我缩了缩肩膀。

“你还是上来坐吧。”我拍了拍身边的椅面,往旁边让了让。

他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我旁边坐下,只有小部分大腿挨着椅子。明明之前向我搭话的时候都大大咧咧的,当了狗反倒是变得拘谨了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在他腿上坐下,侧过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背,把自己缩进他的怀里。

他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试探性地落在我身上,缓缓地收紧了。

我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紧贴着我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又顺着呼吸灌注到了身体更深处的地方。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急促而用力的心跳声。真是神奇,人明明是注定分离的存在,却会因为简单的肢体接触产生自己并不孤独的错觉。

“感觉很安心。”我说。

他更用力地拥抱我。“主人开心吗?”

“还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