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短篇/寿命论】我生待明日
作者:律条重塑
每周的第一天没有早朝。
这是王朝一直以来不成文的规矩,只不过,每一次和那些新选拔的官员们说这件事,他们好像都大为意外。
“你们就当殿下不想早起吧。”
“啊,那您……?”
我没有理会身后那略显青涩的询问,初过殿试来的王城,那掩盖不住的南方口音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去办点事。”
“与你们无关。”
马车随着一阵鞭响轻驶向王城一侧,迎着那尚未苏醒的皇宫。
王都大狱,人称天牢。
即使隔着几百米,那股阴寒仍旧直刺入骨。
马儿在一阵嘶鸣后停下,我抖抖衣袍的积灰,走下车。
“塑大人。”
门口的守卫点头致意,一只手拄着长戟,另一只手分别从两侧缓缓拉开厚重的铁门,霉风裹挟着潮湿阴冷自阶梯下的黑暗中飘上,令人十分不自在。
哪怕来到这里成百上千次,也从来无法习惯。
铁门从身后合上,我踏入阶梯之下深沉的黑暗。
一如往日。
壹·冯夷舞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邪》
天牢最里间,需要随行通过三道门的检查才能入内,这道殿下亲口的旨意自实行起就雷打不动,尽管它繁琐得令人发指。
最后一道门在守卫示意下开启,他们很默契地默不作声退了出去,临走前,为首的人递上那有些腐朽的木碗,我双手接过。
门后,是一间看上去普通的牢房,和别处的铁栅并无二致。
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仅有屋顶一盏浸满油污肮脏的昏黄。
我将那柄古旧的钥匙插进铜锁,牢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打开。
角落的墙边,那熟悉的身影微微一动。
“玖大人。”
我尽量压低声音,轻轻走近。
她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一直如此。
“嗯……?”
天牢,是与世隔绝的代名词,除去最上方的一扇斜窗和墙头噼啪作响的几盏烛火,基本没有光亮,普通犯人在这里待上几天,往往就已经濒临崩溃。
而被关在最里间的她……
“塑啊。”
少女的回应夹杂着困意与慵懒,而后是草褥被掀开的声音。
略有褶皱的白纱从纤瘦娇躯披下,未扣紧的前襟露出贴身布衣,银色长发从肩头散落,在黑暗中也隐约可见。
“你今天来的很准时,我刚睡醒。”
“这是固定日程。”
我摇摇头,取下腰间的匕首,磨损的皮革套鞘中,那刀刃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亮银色,没有丝毫磨损。
“不要那么死板嘛……”玖爬起身,轻倚在墙边,微微眯起淡粉色眼瞳在牢房昏暗中若隐若现,全然不像一个不见天日的囚犯。
视线勉强适应了牢内的昏暗,不得不接受年轻少女白皙的皮肤就近在眼前的事实,玖慢悠悠地抬起手,那支左臂洁白像是初春洗净的藕段,令人不忍触碰。
我没有回答,撩起衣角微蹲下身,拉过那只白皙的手,花簇般柔软的掌心冰凉,没有一丝茧痕与划伤,洁净仿佛深房中的名家闺秀。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保持这种状态的。
刀尖轻轻划破左掌心,暗红跃动顺着血槽从腕部滑下,宛如彼岸花凋落,缓缓滴入桃木碗中,一股诡异而浓烈的香气顿时充盈着逼仄的空间。
“啧……”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
来,汗水浸湿的掌心几乎握不紧刀身。
果然,又是这样。
“别紧张。”
平静到可怕的声音,玖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铁刃上。
“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呀,塑。”
那根玉箸般的手指沿着刀刃慢吞吞地划过,轻抬起,擦去我额头下渗出的冷汗,腕部的铁链因此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摩擦。
滴落又溅起的血珠闪烁着,鼻腔中回荡的苦涩挤入脑海,与空气中恼人的腥甜夹杂成莫名的刺痛,眼前一阵眩晕。
怎么可能……习惯呢。
燥热。
心脏发狂般猛烈撞击着胸腔,那完全不是我这个年龄的身体该有的反应,无法遏制,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叫嚣着以阵痛发出警报。
下身传来一股异样的肿胀,裤头出贴身的粗糙皮革不知何时已经被顶起了一个明显的鼓包,在这种姿势下完全无法隐瞒。以年近七旬的老人而言,这显然太过异常。
而这明目张胆的反应,玖对此也全然没有感到惊讶。
就仿佛,早已习惯了一般。
“今天,想用哪里?”
她说着,慢悠悠地抬起半盖在白纱下的左腿,冰凉的裸足轻点胯下鼓起的轮廓,哪怕隔着布料,我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足趾分明的触感。
趾尖上移,顺着肿胀的下体一路轻划,停在裤腰的束带处。
“玖大人……”
“别动,洒出来就不好了。”
她那双粉色的眼瞳瞥了瞥木碗,我手中的刀猛地一颤,在她的掌心又划出一道裂口,第二道鲜血顺着刀尖涌入碗中。
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足趾内扣,从外侧紧紧勾住束带,用力向下一拉,略显有些紧的裤腰被拽下,已经完全勃起的下体几乎是从裤裆中弹出,在牢内的潮湿阴冷中颤巍着。
并不起眼,甚至称得上有些丑陋,棒身周围的皮肤粗糙干瘪,尽管在莫名的燥热下,两侧的血管都已经凸起,但尺寸也远远算不上雄伟。
几缕透明液丝从前端垂下,滴落在铺遍石砖的稻草间。
“还是这么兴奋呢。”
玖抬起脚趾,确认般在顶部戳了戳。一阵酥麻伴随少女趾尖的凉意窜遍下身,我半跪在地的身躯又禁不住抖了抖。
少女轻笑着收回脚,趾缝间还沾染着些许透明的黏腻,随着她身体前倾,那只右手取而代之,轻盈地抚上肿胀的肉棒前端,然而在铁链的束缚下,这触碰也显得很勉强。
包住龟头的掌心像花瓣般柔软,但凉意间,四周能清晰感受到五根纤指分开的骨节,游走在整根上,首尾两指倒扣成环,轻轻箍在棒身末端,开始缓慢地撸动。
快感几乎是直接灌入脑海,少女冰凉的体温让本就让人血脉偾张的举动更加刺激,血液涌上,末端在她的挑逗下变得更加硬挺,又一股先走液从马眼渗出,涂抹在掌心,为包裹在其中颤抖的龟头更加上一抹快感。
“哈啊……”
那仅仅是,将勃起的下体轻轻握住而已。
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那从下体流传全身的快感却无比真实。
“慢一点哦,塑,太急的话,对心脏不好。”
玖的语气没有慌张也没有调戏,就像是真的在担心我一般。
“玖大人……呃!”
勾连成环的两指猛然收紧,从睾丸处沿着一路向上滑动,陡然加快的频率让人猝不及防,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刺激打断在喉间。
并没有持续太久,马眼处透明的先走液随着快感不断涌出,
往返数次的向下撸动终于破开了最后一道障壁,系带顶端的褶皱包皮在一阵黏腻的“咕叽”声中被拉下,整个裸露的龟头顿时被少女紧紧包裹在冰凉柔软的掌心中。
最为敏感的冠状沟两侧凹陷顿时被填满,心脏狂跳,全身细胞在突如其来的愉悦中呐喊着冲向一点,我的眼前顿时发昏。
精液伴随腰椎的一阵酥麻倒涌而上,尽数倾撒在那只手中。
一股,两股,全然不是七旬老人能射出的量,炽热黏腻的滚烫沿着手腕和指缝淌下,尽数滴落,刺鼻的浓腥掩盖了牢中本来的霉味。
“哈……”
那对于这幅身体来说,过于刺激的快感,哪怕经历多少次都无法适应,还在抽搐的龟头已经射不出什么,但腰椎处的酥麻迟迟不肯散去。
滴答。
几乎是同时,最后一滴血坠入碗中,猩红的液面泛起一丝涟漪。
“咣铛。”
我的手指再也支撑不住,刀从指尖滑落,摔在石砖上。
“小绀他今天怎么样?”
轻轻抽回双手,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她伸出舌头,舔舐着右掌心未流干的白浊,混杂着唾液咽入口中。
而左手间,那两道深深的刀痕正极快地愈合着。
强忍下胸口的烦闷,我长出一口气。
“今天没有早朝。”
很痛。
快感略微淡去,呼吸在此刻成为一种负担,每一口空气都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刀刃,顺着鼻腔向下,肆意撕扯着肺部。
“塑?”
冷。
我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那已记不清是多少年以前,和彼时的皇子——当今圣上一起横马疆场,万军阵前擂鼓阵阵,箭簇与月光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咆哮与怒吼中;刀刃破碎,弓弦崩断,散落鲜血与破碎的甲胄在雨天沙地混杂成朵朵曼珠沙华。
眼前一望无际的军队黑黝黝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
死亡。
彼时与此刻,如出一辙。
作为人类,名为本能的恐惧。
“塑。”
从恍惚中回过神,钻心般的剧痛褪去些许,但无力感还是令我有些踉跄,挣扎着扶住牢门才堪堪站起身。玖端起那只半满的木碗递到我手中,腕部的铁链铮铮作响。
“你跟小绀说一声吧,下次,换别的人来。”
她的神情第一次流露出严肃——我依旧看不懂那双眼睛,那双时而婴孩般天真,又时而如冰霜般淡漠的眼神。
“你已经强撑了太久了。”
“这种事情,你以为我自己不知道吗。”
我颤抖着捡起刀别回腰间,另一只手抓住碗边的凹陷,尽管没有装满,但那暗红粘稠的液面就像沸腾一般,甚至隔着宫内的上好桃木,也能感受到一种不自然的灼热。
“我原以为你能适应我的血……但果然还是不行。”
“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崩溃的,换别人吧。”
“别人?谁?”
“……”
少女一时语塞。
“你可以和小绀说——”
“他不会听!”
我听见自己喉间传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玖闻言,默默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低下头。
“更何况,玖大人。”
隔着铁栅,我看到她在我说完之前缓缓闭上了眼。
“除了我,殿下不可能允许任何人靠近你。”
没有回答。
我转身,双手端紧沉甸甸的木碗向门外走去,但几乎是同时,衣角被揪住的感觉传来,只得停下脚步。
“塑。”
“……”
我长叹一口气,仰头望向那盏昏黄的吊灯。
“怎么了?
”
“下一次,不,之后来的时候……”
我听出那语气中陡然充盈的疲惫,像是突然老了几百岁。
“不要那样叫我。”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
但,这样又能如何呢。
她的指尖没有用力,任由我将垂下的衣角拽回。
“抱歉,玖大人。”
“恕在下难以从命。”
铁门在沉闷的轰隆声中紧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无比贴切。
我记得五十年前,那民不聊生怨天载道的穷困中,一杆破旧的旗帜随星火扬起,如一柄锋利的锐剑,直刺前朝王庭枯朽的心脏;我记得当年的意气风发,铁骑迎着天门般城墙逆流而上,鲜血与凝霜在元年的早春四散飘洒。
我记得响彻旧殿的震天高呼中,男人持剑挑起那顶染血的王冠,朝阶下的千万众高举双臂,人群以浪啸作为回应。
我还记得茫茫人海中,与男人有着相似容貌的青年荣光满面,我们紧搂住彼此的肩,远处,银发少女轻倚红漆凋落的椽柱,嘴角扬起一丝浅笑。
史书不会记载一切,但我记得。
所以,我才会再次体会到那句话的深意。
“如何?”
身边,那苍老、沙哑却又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
昔日那青年的鬓发已然花白,垂下的几缕散开在龙冠两侧,脸上的皱纹和伤疤在冠顶投下的阴影间交错着,宛如一头迟暮的巨蛟。两侧的宫女和侍卫自觉褪下,轻拉上丝锈华彩的屏风。
老人坐在大殿正中,高高在上的龙椅间,单手扶额,看上去十分疲倦,但那双金色的眼瞳依旧锐利。
坐在不远处的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名贵华木烧制的案几纹路精美,将手放置在上面滑动,甚至能听到悦耳的轻响,玉石雕刻的浅杯与器皿纷纷摆在案前,那破旧的木碗放在正中央,殷红的鲜血格外扎眼。
经过了无数草药与名茶的调和,那血看上去比刚溅落时淡上不少,可站在近前,那股没来由的心悸与阵痛依旧让我冷汗直流。
“调好了,陛下。”
我端起碗,缓缓站起身,走上近前。
但老人却没有反应,而是默默地看向这边。
“塑。”
“臣在。”
我答应,看到他有些不耐烦地闭上眼。
“你少跟我来这套,这里没别人。”
……
“什么事,绀。”
沉默许久,我缓缓抬起头,轻声回应。
身为臣子,直呼当今圣上的名号是毫无疑问的死罪,但老人完全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露出那标志性的,有些疲惫的笑容。
那我曾在乡野间稻下扶持,军队中同袍互依靠,死人堆里搀扶着爬出时见过无数次的笑容。
我本应对感到无比熟悉才对。
“塑,近来身体还好吗?”
“你放心,我死不掉。”
“唉。”
他接过碗,那双布满青筋的手苍老但依旧孔武有力,岁月与刀剑一同在上面留下疤痕,接过木碗的刹那,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不是无缘无故问这些话的人,我知道。
不出所料,渗人的吞咽声结束,老人将空碗重重扣在桌上,嘴角还连带附着的猩红,面部的血管隐约爆出,痛苦夹杂着虚幻的表情十分狰狞,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绀颤抖着睁开眼,擦去眉角滴落的汗珠。
“你老了太多。”
血药的刺激还未消退,那因辛辣痉挛含泪的金瞳微睁,蜷缩在王座上的身影真宛如一
只疲倦的老龙。
“咱们都是老东西了,谁也别说谁吧……”
“我的意思是,塑。”
绀食指轻点,抬手将木碗轻轻翻过,几滴残留的鲜血落在桌上。
“十几年了,这药,你一次都没有自己试过。”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我直视着那双苍老浑浊的金瞳。
“只是好奇而已,论身体,论年龄,你这一把病骨头都比我更需要长生——可你,自从这药方开始以来,只是一直在为我研究改进,自己却从没用过。”
绀咳嗽两声,声音依旧沙哑。
我桌下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我记得,这个问题早在当时就回答过了。”
“我做不到。”
绀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或许他只是想再确认一遍而已。
“臣告退。”
“嗯,你去休息吧。”
王座上的老龙轻吟,缓缓起身,屏风后,侍女与仆从应声上前,为他披上那件华贵的紫金色龙袍——那象征着绝对的统治,天之下统领盛朝的帝王之证。
天子。
“塑。”
已然走到门前,我听到那声音再一次叫住我。
回过头,阶梯之上,王的表情看不真切。
“玖她,有说什么吗?”
“她……”
我将手放在门上,掌心轻搭在那冰凉古朴的木棱。
“不要那样叫我,塑……”
“陛下,她说了什么无关紧要。”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
“毕竟您不会让我以外的人接触到她,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
“辛苦你了,塑。”
绀重新坐回他的龙椅。
宫门大开,台下是聚集而来的文武百官,密麻麻一片令人窒息的红色,宛如鲜血流淌。视线一阵恍惚,正午明媚到刺眼的阳光却显得无比昏暗,仿佛回到了阴冷潮湿的天牢,眩晕与刺痛袭击着全身。
“下次,换其他人来吧。”
我扶额,闭眼迎面走入那片涌动的血海,四面八方的视线犹如尖刺,在身周划过,我能听到些许议论,但大多数人都没有吭声,任由我从他们之间反向穿过。
一如往日,年年如此。
我睁开眼,眼前是空旷朴素的街道,皇宫已远在身后,唯余高楼之上隐隐传来的悠然钟鼓顺着风传入耳中。
三月初。
回首,朔日高挂的天际一角,金碧辉煌的大殿看上去宛如黑云遮蔽,而在那宏伟之外的视线尽头,殿外园林中,透出的阳光下绽开一片粉霞,昭示着初现的春光。
时过境迁,御花园的大桃树茂盛依旧。
一如几十年前,那在血与火中绽放的璀璨瑰丽。
贰·他山错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白居易《长恨歌》
第一次见到玖,应该是在十几岁那年。
琴州并不大,邻里之间基本上都相互熟识,尤其以太守独子绀为首的青少年们为主,互相称兄道弟。
所以,当在稻田里遇到那名不省人事的少女时,我们无疑是震惊的——没有人见过她,我还记得伸手将她拉起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如雪般冰凉,可那时仅仅是刚入秋的九月。
“你还好吗?”
“嗯,没事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我不痛的。”
她身上的粗糙布衣满是破口,异于
常人的银发从脑后盘下,发梢沾着田间的泥水,看上去异常狼狈,但她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似麻木的从容。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我们暂且将她安置在了府内,绀去找他父亲说明的间隙,府内的女佣为她换了身新衣,一边惊叹于她那头异于常人的雪银色秀发。
“所以,你是哪里人?”
等待绀的期间,我试探着朝她发问,而她只是晃着双腿,默默用苍白的指尖卷起一缕发丝,望向空中高悬的烈日。
经过沐浴清洗和更衣,早些时候那个狼狈的少女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纤细的四肢柔滑白皙,没有丝毫擦伤茧痕,即使在琴州这种荒芜地界,太守府的人无法也保养到如此精细。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不知道。”
“诶?”
这样的回答对于十几岁青少年来说有些意外,可能是意识到了这点,她轻笑一声,转回眼神。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不符合外表的忧郁下的璀璨樱粉——
“我没有家。”
——承载着同样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那,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如何?”
我并不擅长应付女性,而太守和绀来的可谓恰到好处。
我已经忘了那时具体说过什么,但她欣然同意了待在琴州这里。
“这里孩子们很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他们待在一起。”
太守笑着拍拍自己孩子的头,绀有些不自在地皱皱眉,朝着我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我耸耸肩,余光看到少女微微点头。
“不过,要怎么称呼你呢?”
“我没有名字。”
平静的回答,向来随和的太守脸上也掠过一缕惊讶。
我和绀面面相觑,在此之前,我们从未想过有人会没有名字。
“这样呀,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
“就叫……‘玖’,如何?”
鬼使神差般,我说出了这个名字。太守闻言笑着抬抬眉毛:“因为是九月吗?但这会不会太随意——”
“这个名字,可以。”
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樱粉色眼瞳朝我的方向轻眨,仿若盛绽的桃花。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那本人没意见的话,就这样啦。”
太守耸耸肩,在我和绀肩上轻拍两下。
“好了,我还要忙,塑和绀你们就先带玖熟悉一下这里。”
当时我我们并没有预料到,熟悉这一环节,几乎没有必要。
五十年前,前朝后主杉昏庸无度,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时琴州太守顺天下之势,集举州之力发兵起义。
起义军于次年攻占王都,杉众叛亲离,兵败自戗于御花园。
太守称皇改创新朝,励精图治,此间天下太平。
新朝三十九年,高祖病逝,时年五十九岁的太子绀灵前继位。
至今。
这是新朝人人熟知的历史,也是书册典籍最权威的记载。
可那布满蝇头小楷的草书宣纸上,有绀,有我,有随当年徐太守起义的每一个人,唯独没有她的名字。
玖。
一个不存在于历史中的人。
随着一起推翻前朝的兄弟战士们老去或是死亡,如今全朝上下,只有我和绀以及天牢的守卫知道她的存在。
绝对机密。
最初发现玖异于常人之处的,是我。
我清楚记得那个雨夜,大殿于寂静中笼罩在阴云之下。
玖的居所临近殿外,按照她本人的喜好,建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尽管绀保证可以提供一切皇子
名下的奢华,她还是执意住在这间以开国功臣而言堪称朴素的小屋。
冒着热气的茶水轻轻放在桌前,屋内回荡着古茗的香气,窗外的雨声透过前院,打湿屋檐。
“塑,今天怎么有闲心来找我啦?”
放下茶杯的玖语气一如既往地活泼,满脸笑容靠在门边,有些出神地望向玄关外斜斜落下打湿庭院的的雨滴,几十年相识,曾经那个身份姓名一切空白的她与我们也早已熟稔。
她问的没错,太守——当今陛下的病在逐渐加重,已经一周没有上朝,宫内经常能看到太医来回走动,绀更是寸步不离他父亲身边。
照常理,身为将军的我,不应该有闲心来找朋友闲聊。
我端起茶杯,液面之上,三盖碗重沏的清香依旧。
“玖。”
“嗯?”
轻抚门框的少女转过身,有些好奇地看向这边。
沉默再三,我放下茶杯。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问出那句话时,全身上下令人不安的悚然。
“你究竟是什么?”
震响,一道白金色闪电扭曲着划过天际,将夜幕下的王都照的雪亮,漫天交织的雨丝如针刺洒落。
借着刹那耀眼的雷光,我清楚看到玖的眼神。
“……哦,这样。”
依旧带着迎合的笑意,深沉,厚重宛如无尽的泥潭。
也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罕见的严肃,她没有选择转移话题。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察觉到。”
“塑,你很敏锐。”
“这不难,只是绀没有这么想而已。”
我抿了一口滚烫茶汤,瞬间苦涩后的甘甜在舌尖绽放,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慵懒地倚在门边。
“几十年了,尽管外形有变化,但你的样貌一点都没变。”
“不可能有人做得到这一点。”
“嗯,嗯,我也明白,再过一阵,恐怕也瞒不下去了。”
那双暗粉色瞳孔在雨夜投下的昏暗中若隐若现。
一如往昔,从未改变。
“你究竟……活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招手。
“塑,过来。”
我迟疑着站起身,玖并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但从反应也能看出,她绝不是与我们一般无二的正常人类。
“你看。”
她说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屋前台阶上捧起什么东西,那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雀鸟,也许是在暴雨中受伤,翅膀蜷曲了起来,全身羽毛湿漉漉的,十分狼狈。
放任不管,它没可能撑过雷暴交加的雨夜。
“塑,你有小刀之类的吗?”
“你要做什么?”
虽说有些警惕,但我还是掏出怀中的短刀,递到玖手上。这柄匕首,是早年间徐太守——当今圣上起义前赐给我的信物,绀也有一把同样的。
“嘘,回答你的问题。”
玖接过刀,将麻雀轻放到地板上,鸟儿瑟缩地扑腾着,可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飞起。
她不会杀掉这只鸟。
尽管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但以我对玖的了解,她绝不会这么做,然而当那锐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时,我还是慌了神。
“玖?!”
“对不起,塑,可能会有些……难受。”
她轻声叹气,刃尖在左腕应声划开一道浅痕,鲜血涌出。
“……!”
霎时间,一股诡异的腥甜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雨中的泥土味,仿佛百十种香料的杂合,冲入鼻腔的瞬间,寒冷一路向下,肺部仿佛被撕裂,心跳猛然撞击着胸腔。
有什么不对劲。
血是红
色的。
这一事实对于在战场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我我而言并不陌生,但,此时此刻不一样,那顺着少女白皙手腕缓缓滴下,借着雷光闪烁附着在刀刃上的血——
——是完完全全,彻底刺目的赤红,也许是流的慢,那红色显得有些黏稠,看上去极其不协调,完全不似人类的血液。
刃尖淌下的一缕红色滴落,不偏不倚地坠在雀鸟瑟瑟发抖的喙上,紧接着第二滴,顺着被打湿的羽毛,缓缓渗入受伤的鸟儿口中。
咚咚。
蛛网般蔓延的剧痛猝不及防,我踉跄着蹲下身,几乎是同时,耳畔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若不是没有其他可能,我完全不会把这声惨叫和麻雀联系起来。
濒死的鸟儿触电般挣扎着,不断发出尖锐嘶哑的啼叫,紧接着,那湿透的身子扑腾了几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飞了起来,撞向屋内的桌子。
瓷杯被撞翻,滚烫的茶汤飞溅,清脆的碎裂声盖过鸟啼,麻雀又一声痛苦的嘶鸣,在空中旋转着,折断湿透的翅膀不断扑腾,迫使它再一次坠向地面。
一阵令人作呕的撞击声后,它彻底没了动静。
麻雀的脖子在撞击下诡异地弯曲起来,翅膀依旧神经质般抽动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看上去比先前大了一圈。
“你看到了,塑。”
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麻雀的尸身。
“这就是答案。”
不需要过多解释。
胸口,鼻腔,身体的本能就足够证明那浓稠鲜红的血异于常人,甚至没有接触,便已经满头冷汗。
“玖,你……”
“几百年,几千年,人们给过我很多名字,多到已经记不清。”
“长生者……你暂且这样认为好了。”
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让人感到熟悉的担忧,她弯下腰想扶起我,但看到腕部还残留的血迹,又连忙缩回手臂。
“抱歉,塑,你还好吗?”
多余的问题。
我不敢想象,像那只麻雀一样直接喝下那些血,会有多么可怕。
“长生者的血,可以让接触到的生物体机能得到复苏。”
“但也如你所见,它的效力太强,没有人能承受。”
少女蹲下身,将匕首扔在一旁,没流血的那只手轻轻搀起我,靠在墙边,即便如此,狂乱的心跳仍未褪去。
“我不想瞒着你们,但这实在是太危险。”
“陛下知道这些吗?”
“……”
注意到我的眼神,少女抿起嘴角,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
“不行,塑,不行。”
而我甚至还没有开口提出任何事。
“你还是那么聪明……”
“我当然猜得到啊。”
玖坐回案前,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她伸出手,惨白的指尖轻扣在我肩头,隔着衣物能感受到掌心的冰凉。
“我已经,试过无数次了。”
她垂下眼,瞳间暗淡宛如御花园那株千年不朽的桃花。
“千百年间,没有任何一个重病之人,能承受住我的血。”
方才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然愈合,甚至连一道伤疤都没有留下。
玖抬起头。
“塑,你在害怕吗?”
我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做出回答。
和剧痛心慌一同袭来的,还有从心口蔓延的下身的燥热。
情欲。
但也许是屋内过于昏暗,加之玖坐在桌案对面,她并没有发现我早已肿胀起,将裤子顶出醒目凸起的胯间。那一晚,我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异常勃起的下身硬生生
挺了一夜,才勉强恢复正常。
陛下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宫中一连换了好几个太医,可他们都束手无策,那具本就行将就木的身体终于是彻底无法站立。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
“绀,你回去休息。”
我扶住朋友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回过头,脸色比身前病榻上的老人好不到哪里去,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因为并没有兄弟姐妹,所以这阵子,每天都是身为皇子的他代理朝政,压力可想而知。
更何况,近些日子,王城附近的区域因干旱闹起了大灾荒,不只是他,连我和其他人,也一直在处理受损的田地和流民事宜。
他似乎是想挥开我的手,但也仅仅是轻轻推了一下。
“不行,父亲还——”
“听他的,小绀。”
玖缓步从门外走进,白裙轻拢,为了防止别人对她那未曾变化的容颜起疑,她出门时都会戴着半缕面纱,看上去更加优雅。
“陛下的情况已经很糟了。”
“不能连你也倒下,明白吗?”
绀没有再反驳,也许是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点点头,眼神在一旁的病榻和桌前瓶瓶罐罐上游移了半晌,微微闭上。
“好。”
“这里交给太医和我们,你们几个,送他先回去。”
我在绀的肩膀上轻拍几下,示意门外的侍卫搀住他。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向住所走去,一旁的太医见状,终于是松了口气。
“唉,多谢二位大人,早些时候无论我怎么劝,绀殿下都一直不肯走,硬是在这里连守了好几天……”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陛下情况如何了?”
老人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房门掩上,这才转过身,看到他摇头的瞬间,身旁的玖眉心微微一颤。
“说实话,大人,陛下已经回天乏术了。”
并不意外。
凭一己之力从小州举兵,到如今的真龙天子,这期间几十年的时光,足矣将任何一个意气风发的虎将转变成行将就木的老人。宫中太医寻方已有不短的时日,但还是收效甚微。
“真的没有办法吗?”
“大人,哪怕世上真有仙丹灵药,恐怕也救不回陛下。”
老太医抹了把汗,言语中透露着焦急与疲惫。
我听到玖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缓缓从床榻处移开。
“明白了,辛苦您,暂时不要告诉绀这些事。”
“可大人,这是瞒不住的——”
“如果有必要,到时候我会亲自告诉他。”
老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妥协地点点头,离开了房间。我转过身,眼神重新扫过龙榻上沉睡的人影,疾病带来的枯瘦苍老几乎看不出他原先的容颜,整个人仿佛静止一般。
“玖。”
我轻唤,但视线没有移开。
“不行。”
语气坚决,但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奈。
“我不是说那个,但是,你想想。”
“陛下没有其他孩子,继位的,只能是绀。”
我轻轻拉上床帘,龙榻上的老人依旧无声宛如死尸,我转过头走出屋,示意她跟上,小心翼翼合上金丝镶嵌的门框。
宫外的阳光异常刺眼,大殿内充斥着令人心慌的闷热。
“而他,也是会死的。”
我走下宫前百级层叠的阶梯,袍袖拂过地面。
玖并没有跟上。
“你真的,没有办法吗?”
转过头,玖那身衣裙在烈阳下投出一道扭曲的阴影,蜿蜒覆盖在石阶上,我看到她微微闭上双眼,面纱被微风吹起。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
息,似乎随时会被轻风吹跑,但在耳畔却又无比清晰,带着数不清岁月的沉重。
“……有。”
玖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平静,带着些许落寞。
“桃花木。”
“只有桃花木,才能中和我血液中的毒。”
“但相同的,效用也会受限。”
三日后,高祖驾崩,举国哀恸。
按照先前遗旨,皇太子绀灵前继位。
“塑。”
太子殿内,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然不再,绀靠在床边,那象征着绝对权力顶峰的白玉雕玺就放在桌角,几千年过去,光芒依旧。
几乎年过半百的他没有了少年时那样的激动情绪,也许也是早有预料,消息传到时,他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悲痛。但这些日子,他着实比以前消瘦了不少。
“怎么?”
“我……”
绀重重叹了口气,揪住自己额前那泛白的鬓发。
“别告诉我你想退位让贤。”
我皱起眉头。
“没有,我只是……”
绀摆摆手,眼神瞟过晶莹靓丽到令人内心发毛的玉玺,轻轻将它掂在手中,仿佛那东西有千斤重。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古以来,从未有哪个王位继承人可以拒绝这八个字的诱惑。
“……我很害怕。”
“你能做到的。”
他的心结并不难猜。
推翻旧帝,自立新朝,大修国法,平定战乱,他父亲所成就的伟业足矣千古留名,而刚刚继位的他,也已经年近半百。
绀并不是废物,这一点人们都清楚。不止是起义时的率军作战,监国期间,臣子们对他的能力也有目共睹。比起前朝那些王而言,他已经足够成为一个明君。
我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如往日随军出征前。
“我和玖也还在呢。”
他露出一丝释然的苦笑,同样紧握住我的拳。
“我明白,以后恐怕,还得劳累你了——大将军。”
“再这么叫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弃官隐退。”
“啊哈哈……”
…………
“啊哈,哈……”
老人的苦笑嘶哑如同冬夜觅食的苍隼,回响在空洞的大殿。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们之前可从来没和我说过。”
“但她……那可是天牢!”
我双手扶住王座前的案几,华贵丝帛在指尖下扭曲,座上的老人并没有动怒,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扶住我的肩膀,一如当年我将他从先王榻前搀起。
时间岁月带走了那曾经激昂明亮的双瞳,皱纹在面庞刻下道道深痕,斑白鬓发下的浑浊诉说着这具躯体的衰老。
“在天牢,又如何?”
低沉嘶哑,仿佛盘踞万古的龙吟。
“如果让旁人知道这长生之法……天下危矣。”
“更别提,是你告诉我她的血有这功效;也是她自己,同意进的天牢。”
我没有回答,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脸有些陌生。
“绀……”
六十岁的绀手上略微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冕前垂落的玉连珠沙沙作响,像是雨在落桃花上。
“从今往后,除你我和狱卒外,不会有外人知道玖的存在。”
“……”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之前是将军,当然明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眼神,但绀的确这样说了。
“天下人,都不会再想经历一次战乱。”
“所以我要尽可能长久地,守护好这片父亲交由我的太平盛世。”
“无论代价。”
陌生感模糊了一瞬,我似
乎见过这样的他。
在血与火纷飞的战场上。
十六岁的绀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玖的事我交给你,塑。”
殿外晨钟轰然响起,沉重回音绕梁三周,一如既往。
“……为什么?”
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慢慢直起身,一旁的侍从上前,为他披上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金龙袍。
殿外,文武百官的身影已然遍布石阶,仅隔一扇宫门。
“因为我不想死,所以……”
“我也不想她死。”
“果然,是小绀的风格呢。”
天牢,是关押着王都重犯的皇家监狱,而它的最深层名副其实,四面封死的黑色石砖冰凉刺骨,只在墙壁的最顶端,有一处几根铁杆支起的孔洞。
那牢间比普通铁屋略大一圈,地板上象征性地铺着散碎的稻草,但门扉处,横贯整层的铁栅是彻底的实心,几乎无法撼动,以肉体凡胎,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
玖悠然坐在靠内侧的墙角处,两支黝黑的铁链牢牢扣在双手手腕,链环各被三支钢钉连同烛台嵌入墙内,纹丝不动。
牢门旁没有狱卒看守,但整间屋被隔绝在三道厚实的铁门后,靠着绀的口谕和笔令,我才得以进入这间大狱的最深处。沉重的钥匙挤进锁孔,锈蚀金属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玖……大人。”
我艰难地吐出这个生涩的称呼,缓缓蹲下身,将那只木碗放在地面,握紧腰间的短刀。
“这是什么称呼啊。”
墙边的玖笑了,似乎是一如既往温和的微笑,在高处微微摇曳的火光中若隐若现,我低下头,不敢看那张熟悉的脸。
“是小绀让你来的吗?”
“玖大人,你——”
“塑,不怪你,我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她说着轻抬手臂,盘踞如蟒的铁链发出一阵钝响,但当听到“大人”二字时,那双一直平淡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落寞。
“我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可是我……”
我还是没敢抬起头,手指紧紧抓住身下潮湿的稻草,纤细的芒刺扎进指缝,指尖攥得生疼。视线中只剩下她那双蜷起的白皙裸足,踩在冰凉的石砖稻草间,格外显眼,与周围的清冷格格不入。
“嗯?”
“是我和他说了,你的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塑,看着我。”
玖轻轻唤出我的名字,那只被铁链缚住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我抬起脸,正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的眼神。
仿佛把她囚禁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她最要好的儿时玩伴。
“是呀,你说的没错。”
“我的血,加上桃花木和草药,便可延缓衰老与死亡。”
“以小绀的性子,定然是担心若他人知道,会引起国家的混乱。”
“他的确是那样想的,可是……”
“你不用为此感到痛苦,塑。”
玖搭在肩头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柔软的指尖冰凉,带着牢狱内特有的阴冷潮湿,她轻轻拂开我眼角的一缕白发,指尖擦过那里一道长长的疤痕。
那是四十余年前,随太守起义时的战争中留下。
在那场奇袭中,我和绀的部队被敌军和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散,等回过神来时,四周已然一片狼藉。士兵和战马的尸体挤在一起,冒地三尺的积雨被染成大片丑陋的紫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四处可见折断的兵刃和军旗,人间炼狱般
横贯几里开外。
绀的腿受了重伤,被几匹马和盔甲压在身下,我把他死命拽出来时,彼此几乎都只剩下了半口气。
没有活人,更没有救援,黑沉如墨的雨幕还在不断倾下。
三天,除了人和马的尸体,我们四周什么都没有。
我后来每每噩梦,都无一不是那雷雨中地狱般的三天,皮肤与肌肉的撕扯声,弥漫在口中的血腥味仿佛几十年无法消散,闭上眼,那野兽般却又实在出自自己的行径依旧铭刻在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咽下,呕吐,再咽下,泥水,血肉与呛人的污秽灌入喉咙。
当看到远处迎着日出靠近的军旗时,我们已经几乎没了反应。
直到再次苏醒,离军队找回我们已经又过了三天。
恢复意识时,我最初感受到的,便是玖轻抚在脸侧的手,隔着狰狞的伤口与绷带。
“太好了。”
“你们还活着。”
“你们那时,也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那不一样!我们、我们是为了活命才……”
我挣扎着想挥开那双无比熟悉的手,可指尖碰到的同时,却好像全身泄了劲,只是死死抓住玖冰凉的手腕,将脸庞埋入其间。
她没有挣脱,任由我苍老布满皱纹的脸颊在掌心颤抖着。
和那时一样。
“现在又何尝不是呢?”
“战死,老死,病死,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当然不想死。”
“但你……”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密不透风的监牢,石砖与铁链封死了一切,除了偶尔亮起的烛火,看不到任何生机,而没人知道她要在这里被关多久。
这不是可以生存的环境。
“那,替我转告小绀,他多虑了。”
指尖向下,一路顺着衣襟,直至停在我手中那柄短刀上。
掌心合拢,不等我制止,她紧紧攥住锋利的前刃,鲜血顿时顺着被划出的伤口流下,滑入那破旧的木碗中。
一滴滴,一缕缕。
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和在那个雨夜目睹她划破手腕时一样,诡异的腥甜充斥着房间。
直到木碗盛齐了一半,玖才缓缓松开被血染透的手指,而刚刚因紧攥被划出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愈合,没有留下一点疤痕,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但那碗中浑浊粘稠,溅落在地面几滴的猩红,却无比真实。
“我不会死的。”
“…………”
又一次。
我可以确信她的血绝不是灵药,至少,直接流出的那些不是。
又一次。
几点残存的红色扭曲着,视线开始朦胧,像是初升旭日在天际化开,包裹成异域舞姬水蛇般腰肢上轻束的纱裙,若即若离。
“玖大人,你的血……”
我紧咬着牙冠,喘息声中,唾液止不住地沿着嘴角淌下。
若不是这样,在下体无法抑制的火燎般的灼热下,我恐怕无法说出完整的一句话,远比十年前那间小屋中更加难耐。
而这一次,面对她没有隐瞒的余地。
“嗯。”
一如既往她轻柔回应,那双白皙的裸足动了动,离我撑在地上的手背只差毫厘。
“确实,塑,你不能就这样出去呢。”
左脚缓缓从地上抬起,在我模糊的视线中不断接近,小心翼翼地点在肿胀到有些夸张的下身,足尖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我半跪倒的双腿颤抖着,死死咬住的牙齿几乎失去知觉。
“一直绷着很难受吧?先把裤子脱掉。”
玖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幻,但身体还是本能地明白了她
的意思,颤抖的右手哆嗦着褪下紧绷的裤子,布料磨过下体前端的每一下都伴随着疼痛和异样的快感。
繁琐的布料终于被褪下,涨得通红,全然不符合年龄的尺寸直直挺立在胯下,棒身无意识地上下翕动着,根部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即使倒退几十年,我也从未有过能达到如此兴奋的时刻,更别提,我还从未像这样把下体裸露在女人面前过。
“嗯……”
头顶传来铁链撞击的闷响,听上去是那么牢靠,无法撼动。
“抱歉,塑,我的手臂活动范围有限。”
而随着话语轻轻落在那滚烫肉棒上的,是她还未放下的左脚,最外侧的足趾微微张开,湿润而带着少女体温的趾缝夹住根部,向下慢慢一压。顶部环绕的包皮被拉开,尽管已经遍布褶皱,但在这种极度兴奋的场合下,即便是被剥开的剧痛也统统转化成了愉悦,透明清液不断流出,顺着直挺挺的棒身滑下。
白皙光洁,哪怕在阴暗潮湿的牢内也没有沾染一丝灰尘污渍的裸足正温柔地,没有丝毫嫌恶地夹弄着自己硬起的肉棒,这太具冲击性的画面着实让人血脉偾张。
仿佛比世间一切都柔软,都要温和,清晰的触感沿着棒身向上,透过皮肤深深刻入体内,沾染了先走液的足趾更加灵活,在冠状沟前后一夹一松,针刺般的快感从两侧窜上。
“不过,你似乎也很喜欢我用脚来。”
无法回答。
紧咬的牙冠只要微微松开,在那爆炸般积累的快感下定然会忍不住发出呻吟,即便,在她面前露出自己下体是迫不得已,我也实在不行这么难堪。
足部,那平常而言几乎确定带着羞辱意味的触碰,如今在她身上却感受不到。玖小腿前倾,脚底带着温度的柔软贴上棒身,反踩在我的小腹,肉棒被从头到尾紧紧压迫的触感令愉悦更上一层楼。
狰狞的龟头看上去咄咄逼人,但在那双小巧精致的裸足夹弄下,像是最忠诚的奴仆般完全不敢造次,尽管溢出的透明液珠已经拉出好几道细丝。
还差一点。
燥热,瘙痒,所有感觉汇聚在下身立起的棒身上。
只差一点,只需要再一次用力,累积的快感就将倾泻而出。
对着亲手导致她被下狱,本应与自己同享荣华的玖的脚。
但脑海几乎已经被那只裸足的触感占据,容不下“悔恨”二字。
“哈啊……玖大人……”
“塑。”
而就在即将我爆发的前一瞬,玖再次开口。
“抬头。”
无法违抗。
我慌忙间抬起头,对上少女的眼神。
并非嫌恶,并非无奈。
淡泊深沉如桃花潭水,甚至于,夹杂一丝悲悯。
愣神间,少女一只悬空的右足也缓缓抬起,不是伸向我的下体,而是继续上抬,划过官袍的三结扣直至喉结,停在下颌。顺着牙齿,唇角和脸颊流下的唾液滴落在那光滑的足背,在地牢的昏暗中隐隐发亮。
她要……干什么?
“不用忍耐。”
再往上。
足趾缓慢,却又不容拒绝的点在两排死咬的牙齿间,软滑伴随着凉意同时顶上嘴唇,不知道是不是那碗血的缘故,我似乎嗅到缕缕挥之不去的幽香。
我明白,自己不能拒绝这只脚。
牙冠颤抖着松动,压抑许久的呻吟还未来得及叫出,便被探入口中的足尖堵了回去。少女裸足的柔软充盈着口腔,带着些许强硬挤进唇齿间,五颗灵活轮廓分明
的足趾滑过两腮。
那一瞬间。
踩住肉棒的右脚夹住龟头,猛地向前一提,浓稠的白色浊液喷涌而出,没有喷向我的上身,而是飞溅在少女的整只脚上,从足底到脚趾,趾间的缝隙中也挂满了大量精液。
过电般的快感连连持续了好几秒,令人抓狂的愉悦催使我不顾一切地呻吟出声,但被玖那只深深探入口中的左脚堵住,只能化作不受控制的泪水从眼角流下,与溢出的唾液混杂在一起,连同裸露在外的足背两侧一同打湿。
我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任由它掉在满碗鲜血中。
可是,即便痉挛中的肉棒已经结束了喷射,玖的足底,似乎还是没有离开它的意思,口中的右脚也迟迟没有脱出。
慢了半拍,我才恍然惊觉,下体火燎般的燥热并未散去,射精过一次理应已经疲软的肉棒依然坚挺,一胀一胀地顶向少女的足底。
“不老,不死,即无尽的生命力。”
玖的余光瞥过一旁半满的木碗,猩红涌动着,散发着那股危险的香气,她转过脸,右手肘搭在膝盖,轻轻将头枕在上面,俯下身子,陡然增加的重量透过脚底压迫着敏感的棒身,我挣扎着发出一丝无声的呜咽。
脚趾张开,足间粘连的滚烫黏液充当了润滑,在柔嫩足底缓慢轻微的摩擦挤压下,第二波快感再次从两腿之间涌起。
那是以这幅身躯绝无可能实现的举动。
“塑,你要知道,我的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
“于天下公为灵药,于自人私则鸩毒。”
右足五趾伸开,将本就被塞满的口腔撑起,半边足身探入后中,舌尖被压迫到只能顶住不断探入脚底,喉间传来阵阵干呕。
而在胯下踩弄的左足,则是又加快了摩擦的速度,少女足弓处光滑的肌肤和黏液撕扯间发出阵阵淫靡的声响,火燎般的快感不受控制地随着酸麻炸开。
我慌乱地抓住那不断前后蹂躏着的脚踝,示意已经足够,可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脚趾继续用力按压在红肿的龟头。
“告诉小绀,这些血,一定要……”
我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第二次射精如约而至,伴随着肉棒被贯穿般的剧痛,疯狂搏动的心脏牵连着周围的血管,带起一片酸麻,疲惫和晕眩随之而来。那只深深探入喉间的右足终于被抽出,被唾液浸湿的足弓在昏暗中显出优雅的曲线,轻点在满地稻草间。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无力地躺倒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全身上下大汗淋漓,嘴角被撑得生疼。方才屹立的下体终于软了下去,像是被折弯的稻苗,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玖抬起脚,没有擦去足底被两次射满的浓稠精液,就那样坐了回去,任由滑腻的白浊蔓延在趾缝间。
她睁开眼,伤势已经完全愈合的右手端起木碗,递到我身边。
“塑。”
嘴角翘起一丝微微的弧度,两只脚抬起,足底相对紧贴在一起,厚实粘稠的白浊被挤压溢出,顺着足跟处的圆润流下,两腿分开,十趾间连同脚底拉出数不清的黏丝,从容而淫靡。
“下次来的时候,不要像这次一样快哦。”
叁·寞绮寮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李白《
梦游天姥吟留别》
我做了一个梦。
确切来说,不是梦境。
是几十年前我的亲身所历,亲眼所见。
那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阴雨连绵的春日。
京城,王都。
嚎叫了整夜的火焰随着早春的第一场雨熄灭,远处坍圮的街道楼宇冒出缕缕灰烟,一直蔓延到这片金碧辉煌下。
御花园。
彼时京城内最奢侈的园林构建,为搏皇室中人欢心,负责布置的官员花重金从各地购置名贵花卉,将它们共同安置在一起,这里的一年四季永远群芳争艳,隔着片片红瓦,从远处就能看到那一片绽放在王宫旁的姹紫嫣红。
甚至昨夜那片焚天大火中,它依然在炽红中绚丽夺目。
踏过最后一级石阶,这里已经是御花园的最中心。
“你无处可逃了。”
我轻握腰间的剑柄,抬眼望向前方,军士们列成一队,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微雨敲击在盔甲上,碰撞出阵阵淅沥的清脆。
绀和太守的部队正在应对负隅顽抗的禁卫,眼下城破,哪些人的抵抗终究也只是徒劳——一切就要结束了。
那棵最大的桃花树静静矗立在眼前。
琴州不乏花卉,更不乏树木,但像这样规模的桃花树,我的确是第一次见——那几乎是只存在于幻景中的,神话之物。
那仅存在于传说中桃花源的绚丽,大抵也不过如此。
“嗯……或许是吧?”
男人转过身,身上那件惯有的紫金龙袍已然不知所踪,全身上下只有贴身的布衣和佩剑,并未簪起的鬓发也随阵风披散在脑后。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谓真龙天子也是实实切切的一个人:当朝圣上的年龄并没有比我大多少,许是像传言般一样沉迷酒色,即使没有华贵的衣袍首饰,他给人的感觉依然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奢靡。
“琴州叛军副将,塑。”
“我在奏折上听说过你。”
他那虚无漂浮的嗓音一贯令人厌烦,似乎丝毫没把台阶下持戈而立的琴州士兵们放在眼里。
“看你的眼神,是不是之前没来过京城?”
杉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抬手拂过桃树伤痕累累的粗壮枝干,虬结交错的老迈枝丫高大魁梧,一时间,园中其他的花卉在那盛绽的艳粉前都黯然失色。
“来过的人,多少都有见过这棵桃树。”
“……那又怎样?”
我皱起眉头。
如他所言,在琴州长大的我从未到过京城,也从未来过王都。
对眼前的这个人,我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反感——不同于太守所言的种种荒淫无度,只是面对他,就令我感到本能的不快。
杉笑了,是那种疲惫无比,令人费解的笑容。
“它啊,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栽在这里。”
“多少年了,我从未见它枯萎过哪怕一次。”
“很美,对吧?”
天子佩剑出鞘,我本能地后退一步,但杉却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借着花瓣滴下的雨珠,出神地端详着剑刃。
“话说回来,你们给我的谥号是什么?”
“不知道,你也用不着操这个心了。”
“唉,也罢,反正都一样。”
男人耸耸肩,转过身,靠在桃树魁梧的枝干上。
“但,我至少——”
话音戛然而止,杉那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些许明晰。
他的视线越过了我,直落到身后。
背后的军队传来骚动,少数人的窃窃私语和盔甲碰撞声传来,我回过头,迎面雨中看到顺石阶走上的人影
。
轻甲褪去,少女身上只穿着平日休闲里惯例的白纱,银色长发如雪泻下,飘扬在脑后,樱粉色的眸子出神地盯着前方。
“玖。”
我轻唤。
“嗯。”
她答应道,嘴角是令人熟悉的微笑。
她本不应该在这里。
不只是我,绀曾也一度反对让她上战场,毕竟一个弱女子,在刀枪交错中又能有什么作为?但奈何这一年间,我确实从未见过玖有在战斗中杀人,也从未见过她负伤。
魂灵般,她游走在整个战场之上。
玖停在我的身边,出神地望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桃花树。
“真漂亮。”
她喃喃道,眼瞳闪烁着与桃花一色的微光。
“玖,你还是先回——”
“这是桃花。”
身后,杉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我有些讶异地转过身。
他突然抬起头,散乱的长发自肩后落下。
“京城的,桃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雨势陡然增大,御花园的林木间满是雨滴碎裂在花叶上的窸窣声,杉举起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从低处,我彻底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却不似刚才那般轻浮。
一道闪烁的亮银扭曲着划过天际,伴随着令人胆寒的轰鸣。
雷霆之下,我看到男人手中平举的剑锋。
“你们会……再次看到它的。”
“嗯。”
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回应,玖的声音非常轻,淹没在风雨中。
唰。
而后,一片寂静。
血。
如焰,如墨般,漆黑殷红的血。
沿着剑刃划开的脖颈汹涌而出,又被风雨裹挟着吹向身后,血珠落雨混杂在一起,在那盛放的桃花和树干上留下大片斑驳。
宝剑从无力的指尖滑落,伴随着一阵脆响摔碎在石阶上,殷红附着的剑身隐约映出向后倒去,斜靠在树上的人影。
自戕。
对于走投无路的亡国之君,这一举动并不意外。
只是——
转眼看向身旁的玖,身着薄纱的少女似乎感受不到寒冷,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白皙的指尖带来一股凉意。
“塑,你看。”
没有惊讶,没有嫌恶,甚至没有恐惧。
那双眼依旧如隆冬初雪般澄澈明净。
“多漂亮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幕中,那沾染鲜血的桃花摇曳着,竟显得比先前更加妖艳动人,仿若活物。
“陛下方才已经来过了。”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守卫看上去也颇为不解,他看向不远处高悬的铜钟,离上朝的钟响足足还有两个时辰。
况且,绀没有理由独自来天牢。
“什么时候?”
“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刚离开。”
“那绀他来的时候,有带什么东西吗?”
直接听到圣上的名讳,年轻守卫的脸上顿时吓出几滴冷汗,但仅仅是片刻慌乱,他连忙摇头。
“没有,陛下他空着手……什么都没带。”
“那个碗呢?”
他又摇了摇头,弯腰从身旁的匣子中掏出那只桃木碗。
“在进去之前我们问过,但陛下说不需要。”
“……”
绀,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得不承认,自从他坐上王位,我愈加发觉王座之上的身影,似乎再没年少时那么容易看透。
“让我进去。”
我不由得有些头痛。
守卫早已熟知这一流程,闪到一旁,打开背后那扇闭锁的铁门,我缓步走进,门在身后伴随着巨响关上。
潮湿与昏暗,铁缝间透过唯一一缕天光,最里间的牢房还是一如既
往地压抑,熟悉得令人窒息。
“玖大人?”
首先回答我的,是昏暗中铁链微微拖动的声响。
“铛。”
我走近一步,凭着记忆将钥匙插入铁栅的锁孔,推开牢门。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那纤细的少女身影依旧靠在墙边。
“嗯,是塑啊。”
似乎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我上前一步。
“玖大人,刚刚——”
“我不是说过了吗,塑。”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往日不太相同。
“不要那样叫我。”
我没有回答,那并不是最紧要的事。
“绀他……来过了?”
“嗯?啊,是这样啊。”
闻言,玖微微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清晰可闻。
“我还以为,是你让他来的呢。”
“他到底——”
玖慢吞吞地从草席上爬起身,我的疑问顿时卡在了喉间。
那身白纱衣被胡乱堆在一旁,贴身的布袖也褪下三分之一,扯裂开的缝线露出少女的雪白肩胛,隐约还残留着几道不规则的殷红。
那绝不是她自己可以弄出的痕迹,答案不言而喻。
“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
我攥紧拳头,虽说绀在这个国家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为什么……
“所以说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塑你的主意。”
她又笑了,那种让人永远看不透的,仿佛裹挟着无尽时间之久的微笑,分不清究竟是无奈还是释然。
“我的主意?”
“是呀。”
“尽管这么久了,但你每次来的时候,都还是不忍心。”
她说着,转头轻轻叼起半挂在肩头的布缕褪下,那略有些消瘦的身躯在晦暗间若隐若现,在初日顺铁栏投下的阴影中。
“所以我觉得,你也许想过,如果长生者本身可以抵御衰老,那么,她的血脉也很有可能可以。”
我退后一步,几乎踉跄着坐倒在冰冷的石砖上。
而玖只是默默抬起眼,轻声说着那完全超出我认知的话语。
“而一旦有了用作取血替代的血脉,长生者本人,便不必——”
“够了!”
我颤抖着大吼,猛地抓住她赤裸的双肩,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人不由得浑身再一颤,可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接着说完了被打断的话。
“——再遭受取血的折磨。”
“你……”
我的声音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但大抵不是因为寒冷,玖坐在墙边,双臂依旧吊在铁环内,自上而下看向跪在她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她肩膀的我。
牢外没有动静,厚重的第一重铁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出这么……”
喉间抽搐着,我艰难吞下一口唾液,面对那双毫无波澜的樱粉色眼瞳,斟酌着用词。
“……惨绝人寰的想法?”
“因为,塑你总是那样,一副不愿意看到我受伤的表情。”
“不过看来,你和绀的意见,已经出现分歧了呢。”
玖眨眨眼,微微侧过头,将耳畔靠在我颤抖的手背上,我低下头,不敢再直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真是这么想的吗。”
“不知道,但,应该是吧,不然他没有理由……”
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同样在斟酌用词。
“单纯为了泄欲,特意跑到这间牢里,还那么——粗暴。”
“只是,对他而言很可惜,我的这份长生与任何事都无关。”
这个疯子。
“我的血脉,无法被人继承,无法由人延续。”
天下唯一。
“问题不在
这里……”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我紧紧握住掌心真实的冰凉,玖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闭上眼,足足五十余年,始于田间,琴州太守府内的情谊,往日的一幕幕如梭不断闪过,昔日,青年爽朗仗义的微笑消散在脑海中。
“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但其实自从天牢令发下,我就已经有了动摇,王座上的身影,已然不再是琴州地界那一腔热血的懵懂少年。
他是王,是天子,是世间唯一的天下共主,绀。
不图谋,不群聚,不依附。为了更久,更稳定地掌控这片来之不易的和平江山,他在所不惜。
只是,如玖所说,他的这个想法,太过——
“塑……”
并没有沉默太久,玖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
“你是在嫉妒他吗?”
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
错愕间抬起头,我看到玖的眼神。
仿佛看到幼弟犯错时,宽慰而无可奈何的长姊。
“你说什么嫉妒……”
“因为,塑你说过的啊。”
她眨眨眼,仿佛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是你自己向小绀坦白了我的血能够长生不老,把我关在天牢的主意,在你看来也是由自己催生的。”
“每次你来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表情。”
透过眼前熟悉的樱粉,我似乎真的能看到里面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依然被岁月侵蚀到苍老的脸,一直以来——
——是什么表情?
“那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背后,假装无事发生的表情。”
咚,咚。
慢了半拍,我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自己加速的心跳。
好痛。
“你总觉得,自己惨无人道,是违背往日情谊的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在你心里,只是对待我而言,觉得自己和小绀没有区别。”
为什么会……
“这样的你,本不应该对他进一步的想法,感到愤怒啊。”
语气中没有疑惑的意味——不是“提问”,而是“确认”。
指尖传来些许黏滑的触感,是熟悉的浓稠,几乎是瞬间,那缕诡异的幽香蔓延开来,甜得令人喉咙发腻。
心跳重锤般撞击着孱弱的胸腔。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用力下,颤抖的指尖抓破了少女裸露在外的柔嫩肩头,几滴鲜血正缓缓从那里渗出。
不妙。
尽管只是皮肤的接触,血液并不会产生太大威胁,但意识到问题的瞬间,我的脑海还是敲响了警钟,可半跪在地的双腿阵阵发麻,一时间竟站不起身。
“不是吗?”
指尖滚烫的黏腻蔓延到掌心,我只感觉胸口剧烈的一颤,本就没有站直的双腿向前一歪,摔向身前的地面。
啪。
“你看,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吗?”
铁链被拉动的声响刺耳而尖锐,余音在空荡的牢房中持续了数秒之久才缓缓消散,玖平躺在石砖和稻草间,因为双手被吊起,她那几乎裸露的上半身从墙边滑落,贴着冰凉的地面。而一条腿摔落在地面上的我,双手依旧紧紧抓住她渗血的肩膀。
就好像,是我亲手将她按倒在地面一样。
在冲击下,那本就被撕扯不齐整的白纱彻底散开,露出少女那洁白娇嫩的酮体,触目惊心的血珠沿肩头顺锁骨留下,惹人怜爱。
尽管每一次来取血,我都无法遏止自己下身的兴奋,每一次,也都是面前的少女帮我除却那些欲望,早已成了习惯。或是用那双束缚在铁
链中的手,或是那双在冰冷肮脏中依旧白净的裸足,甚至是那如蛇芯般灵活的口舌。
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藏在白纱下那副真正的肉体,那副包裹着苦毒灵药和欲望的不死之躯。
一股说不清的苦涩从心底荡起,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玖所说的,对绀所做之事的“嫉妒”。
“不……”
我挣扎着想起身,可玖只是伸出那同样冰凉纤细的双手,在锁链的拉扯下,缓慢,但稳稳地从脑后轻轻扣住我的脖颈。
那股沉郁的花香更加鲜明,几乎遮住了稻草的霉湿气味,冷汗从额角滑下,少女近在咫尺的两汪樱粉仿佛化作漫天飞花,被狂风席卷着遮蔽一切。
不。
“没关系的,塑,我不会怪小绀,更不会怪你。”
玖的声音在幻觉中听上去有些模糊。
不。
“即使你对我粗暴一点,也可以哦。”
“不,玖……大人……”
脑后的十指轻轻用力,我能感受到纤细柔嫩的指尖轮廓,从口鼻处不受控制的吐息打在近在咫尺的裸露肩胛,吸入阵阵花香,胸口两处令人安心的炽热柔软两侧迎上,将我的脸埋入那具青春肉体。
“塑,我不是说过了吗。”
一切仿佛都在融化,消弭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中,下身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比往常更猛烈地立起,几乎撑破裤子的布料。
“不要那样叫我。”
柔软的大腿轻抬,令人安心的厚实温润顶上我的胯间。
恍惚间,我看到琴州太守府门外那片熟悉的稻田,在七月烈阳下闪烁着喜人的金光,伸出手,掌心相扣时,银发少女缓慢,却又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这个名字,可以。”
“……玖。”
漫天花雨席卷全身的前一刻,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
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永恒。
几十年,已然是人类的极限。
玖的血药并不能说没有效果,至少不同于其余年轻时受过重伤的七八十岁老人,绀还能每日上朝处理政务,但极限,也离的并不遥远。
尽管缓慢,但的确,他的身体还是在无法遏止地一点点衰老,政事却有增无减,甚至于群臣间,也有人开始议论绀的身体。
混乱,宛如海面下涌起的暗潮,若隐若现。
“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有一天,再不知多少次咽下碗中的药血后,他嘶哑着嗓子低喊,几缕暗红顺着嘴角划过脖颈,没入龙袍的领口。
“塑,你看到了吗,这身体还是……还是在变老。”
那双苍老浑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十分憔悴。
“这种方法是有极限的,绀。”
他完全明白。
与先朝无数皇帝一样,绀的后宫不乏嫔妃,可他从来没有孩子。
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缺陷,而是从一开始——
“不够啊……”
“这个国家,这个天下,还不够安稳。”
——他就没有打算让其他人继承这个位子,哪怕是自己的血脉。
永生,不死,长寿。
穷尽一切,不惜代价。
“我要亲手再扶持父亲建立的王朝,直至千秋万代。”
“会的。”
我知道,自己早已无法左右他的想法,只是应和。
“你还记得那场百年一遇的大旱灾吧,皇城外的灾民挤满田间。”
王座上的老人没有说话,沉默地点点头。
“再之后,查处官员克扣赋税,兴修水利,安置灾民。”
“真的,太久了。”
但,自那时起,这崭新却年轻的王朝,才真正
有了起色。
我们和他们已经挺过了那样的困难,才有了如今。
“是啊,我明白。”
也许是浓稠的血药卡住了嗓子,他猛地咳嗽几声,才继续开口。
“现在朝中,有人在质疑我,或者说,在觊觎这个位子。”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实,我不置可否。
“我需要,也必须,打破这个质疑。”
绀站起身,扶住一旁的龙椅,目光环视空旷的大殿。
自古以来,为有神仙得以长生,万寿无疆,如果晚年的他真的不老不死,让所有人见证这份神迹。
那么纵使仍有人处心积虑,王朝却也不会因此失去根基。
“届时,天下太平。”
“你说得对,绀。”
我突然感觉有些疲惫,缓步走向殿外,午时的烈阳还未完全升起,离文武百官上朝的钟声还有足足一刻。
“我衷心期待着,那样的明日。”
暗流并没有持续多久。
血药的效果不再明显,王座上的身影日渐衰老。
听闻此事的玖似乎并不意外,任由自己的血继续装满木碗。
“要结束了啊……”
她喃喃道,双足从两侧猛地收紧,温润的软肉绞住不停颤抖的龟头,脚趾从两侧轻轻夹住,我腰椎一麻,精液不受控制地溅射而出。
“你说什么?”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我努力从那份快感中平息思绪,颤抖着站起身,端起那依旧是半满的木碗。
“不,没什么。”
玖收回手臂,手腕处的切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阴天的隔栅并没有透过哪怕一缕微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大概,很快了。”
而的确如她所说,那终结的来临,就在几天之后。
反皇党内部出现了分歧,其中一人犹豫再三,向外泄了密,尚未准备完全的领袖怕事情败露,于是在临时召集人手在王都内起兵,我得到传令兵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好在是禁卫军已经及时前往阻拦,暂时没有造成太大的乱子。
“陛下呢?”
“陛下他、他……”
年轻的传令兵显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紧张的情况,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勉强说出口。
“他不在行宫,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塑大人!”
等回过神来,慌乱的惊呼已然被我抛在身后,来不及备马,我连忙朝着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赶去。远处,城墙附近的屋舍一角,隐约能看到几处燃起的火光,伴随着模糊的喊叫声。
“塑大人,塑大人!”
即使在夜里,那位熟悉的天牢守卫依然一眼认出了我,忙不迭地迎上来,不等我发问,他便万分焦急地摇摇头。
“陛下他在哪——”
“陛下来过了,就在刚刚。”
“他还带走了玖大人,但是……”
他紧张地看向远处朦胧的火焰,天牢外,成队的守卫和军兵正来回来去混杂着,不断赶往混乱发生的地点。
而在这种情景下,的确很难注意到一个人的行踪。
“我没看到他们去了哪里。”
“明白了。”
我顾不上平复狂乱的喘息,拍拍他的肩膀,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守卫惊讶的呼喊停留在身后。
“塑大人?!”
“你去增援,这边的事不用管。”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这句回复,但无所谓了。
绀的确来过天牢,并且,离开时带着玖一起。
“哈……哈……”
没有任何证据,但本能地,我似乎知道他们会去哪里。
或者说在那一刹,我的脑海中,只本能般浮
现出了一个答案。
停下脚步,我仰头望去,通向御花园的千级石阶和玉护栏在月光下闪耀着皎洁,而在石阶的最顶端,大桃树千年不萎的淡粉在夜幕下若隐若现。
于是,我踏上第一级石阶。
一。
“当今圣上杉荒淫无道,漠视百姓,天下苦昏君久矣。”
“父老乡亲们,今日随我出征,一同推翻这人间炼狱!”
一百。
“小伤,我没事……呃!”
“……别乱动,塑。”
“塑,你听玖的,这几天别和父亲上前线,先养伤再说。”
三百。
“我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三天。”
“三天……玖和父亲他们,还会来吗?”
“会的,一定会,所以先别说话了。”
“我不想……呕……”
五百。
“塑,你看。”
“多漂亮啊。”
七百。
“我明白,以后恐怕,还得劳累你了——大将军。”
“再这么叫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弃官隐退。”
“啊哈哈……”
九百。
“天下人,都不会再想经历一次战乱。”
“所以我要尽可能长久地,守护好这片父亲交由我的太平盛世。”
“无论代价。”
一千。
“你在嫉妒他吗,塑?”
“不要那样叫我,我讨厌……那个称呼。”
微明的天际响起一声闷雷,霖霖细雨悄然洒落。
然后,我看到了,站在那棵桃花树下的两道身影。
玖那平静的声音,在雨幕中听上去有些模糊。
“你把自己逼的太累了,小绀。”
“闭嘴!”
紧随其后的,是绀那苍老嘶哑的爆喝,带着无法遏止的恐慌。
“不够,完全不够!”
“血!”
背对石阶的绀并没有注意到我,那身紫金龙袍歪歪斜斜挂在身上,甚至没有戴王冕,老人皱纹遍布的脸上青筋暴起,如同浴血的战士般喘着粗气,雨水砸落在他身上,花白的鬓发胡乱交织贴在脸旁。
狼狈,那模样看上去完全不似一国之君。
玖靠在那棵桃花树下,任凭雨滴透过枝叶花身淋透身上的白纱,几朵花瓣被风雨打落,飘摇落在月光般亮银的发梢。她轻抬手捻起一株连枝被打落的萎花,隔着水雾透湿的纱衣,上身苍白的肌肤轮廓一览无余,像是凡尘雨中沐浴的洛神仙子。
“那终究是有限度的。”
“闭嘴……!”
“小绀,我的血,以天下公为灵药,以自人私为鸩毒。”
玖的眼神越过绀佝偻的肩头,与我四目相对。
“况且它最多只能延缓衰老,而不是彻底遏制死亡。”
深不见底的无奈。
而绀,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并没有注意这一点。
“还不够,那些血那些药,都还不够!”
暴雨倒灌入喉,他的嘶吼夹杂着痛苦的咳嗽与干呕,刺耳如十二月觅食的鹫鹰。
“我一定要……我一定能……!”
踉跄着,那佝偻的身躯向前迈了一步。
一声轻微的叹息,仿佛见证过千百次无果轮回的释然。
我看到玖缓缓闭上了双眼,抬手解下那根锈蚀的金簪。
刹那间,千缕银丝被风雨裹挟着,散舞在少女脑后。
“小绀……”
她喃喃道,嗓音轻柔,一如既往。
“小绀,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永恒。”
而被呼唤的那人却好似完全听不见,挣扎着向前又迈出一步。
“我不会死,我的国将万世长存!”
“给我……更多……!”
老人沙哑的喉间几乎是挤出尖厉的嘶叫,歪歪扭扭地向前冲
去,雨水和泪水在神志不清的脸上纵横交织,宛如恶鬼。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象征着真龙天子的宝剑,几乎要把刀柄捏碎。
“玖!”
我挣扎着想要上前,可方才疲惫下,老迈的身躯根本来不及恢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反射着月光的剑影向前刺去。
玖悄然抬起双臂,白纱轻舞如九月秋起舞的鹳鹤。
“可是,你没有明白啊……”
嗤。
剑刃刺穿肉体的声响在雷雨中并不刺耳,锋利的钢铁搅乱白纱,自少女心口穿出,直直撕裂呼啸的雨幕。
血。
大片大片,沿剑刃潮水般汹涌而出,月光下空中的雨滴被浸染泼洒成酒色,散落在地面上,铺开无数朵不规则的淡红。
飘落,飘落。
老人踉跄着停下脚步,从玖胸口喷涌而出的暗红鲜血溅满了他的全身,浸透了发丝和衣袍,本就狰狞的脸庞变得更加骇人。
“…………”
玖不会死。
这一认知在我脑海中已经根深蒂固了几十年,可眼前,那切切实实贯穿了少女胸口的佩剑,看上去还是无比致命。在战场上,这绝对是必死的致命伤。
她——
“永生,永生。”
没有惨叫,没有哭泣,她的声音还是淡然依旧。
绀的身躯抽搐了一下。
从侧面看去,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些血液开始渐渐变得漆黑,蔓延开来,苍老的身躯顿时暴起,能清楚看到手臂上凸出的血管。
老人的整个身体似乎在变化,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消失,瘦弱的臂膀重新鼓起了肌肉,身影也高大了接近半头,那身紫金龙袍几乎是瞬间被冲破,下身更是迅猛地涨起,如一杆长枪在雨中挺立着。
“啊啊,就是这个,就是——!”
然而,这一变化的持续不过几秒钟,他言语间的癫狂戛然而止。
“人们总是为之痴狂,枉顾一切。”
玖缓缓睁开眼,悲悯仿若红寺内壁千篇一律的观音像。
绀那刚刚膨胀一圈的左腿轰然跪倒在地,属于他自己的,同样暗红色的鲜血涌泉般从口中渗出,与玖的混杂在一起。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部,手背,血管一根根爆开,浑身肌肉扭曲着,苍老的手指弯曲成诡异的形状,全身上下的皮肤变得火焰般通红,下体处,棒身四周的青筋一道道开裂,爆射而出的白浊与猩红混杂在一起,纷纷洒落在地,顷刻间被暴雨冲散。
声嘶力竭的惨叫,往返天牢的几十年间,即使是遭受最严重刑罚的重犯,也从未发出过如此痛苦的哭嚎。那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全身骨骼与肌肉皮肤溶解重组,炮烙般的痛楚。
“却总是忘了,对于有些人而言。”
仅仅是接触了心口的血,就让人如此痛不欲生。
可想而知,带着这种同为毒与药的血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玖……
“永生,永生,实为……”
玖轻俯下身,双手环住绀的脖颈,将绀用力搂入怀中,他手中那锋利的宝剑在这一动作下再次挺进,薄薄的剑锋透过玖的胸口,猛地刺向那棵大桃树的树干,在巨大冲击力下“啪”一声断成两截。
第二次泼洒的鲜血溅满了绀全身,惨叫声戛然而止。
握剑的手臂已然扭曲,无力垂在地面堆积的雨血中,断剑滑落到地面,寂静的御花园激起一阵铿响。
和几十年前那柄从杉手中坠地的天子剑,是同一种声音。
“永世不得超生。”
即使知道绀已经听不见,玖
还是靠在他的耳畔,低语道。
那双雪白的手臂再度搂紧,我听到骨骼扭曲断裂的响声,衣襟,发丝,全身上下连同石砖四溅的鲜血猛然飞起,猩红色的海浪咆哮着将两人裹在其中。
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是几秒钟,玖的怀中,只剩下了那件紫金龙袍,血雾散去,混杂在雨中第二次倾泻而下,深深埋入大桃树前的泥土中。
“玖!”
她没有回答,白皙的指尖屈起,抠入身下散发着血腥的泥泞。
翕动。
“塑,你知道吗?”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顶着势头减缓的暴雨,直到它们环绕着她身旁,盛开成一簇簇鲜红,我才认出那是一丛鲜花。
在顷刻间新生的鲜花。
“千年前,战火纷飞的大地上,曾有位以神勇著称的霸王。”
玖的语调依然没有变,仿佛只是在讲述一则普通的故事。
“人见其力能扛鼎,天下无双。”
“他起兵,随父老乡亲反抗前朝暴政。”
“随后,又再与宿敌鏖战数年之久。”
“而霸王,最终还是败给了无法触及的时间与宿命,战败的他在通往故乡的江边,随自己的宠妃,以自刎结束了一生。”
“传说中,二人的血没入泥土,寸草不生的江畔第一次开出了不灭的繁花,赤红如焰。”
玖伸手,像是想要触碰脚下新生的花瓣,然而,指尖淌下的血接触到花蕊的一刹那,那朵鲜红便颤抖着灰飞烟灭。
一如几十年前那个春日,在大火中飘零消散的余烬。
“于是后人以那位宠妃的名字,来称呼这种花——”
垂下的双手近乎残暴地将一束红花连根拔起,枯萎的根须夹杂着泥土飞出,拍打在少女苍白的脸颊。花瓣在接触到满身鲜血的瞬间变开始枯萎,她贪婪地将脸埋进转瞬即逝的赤红,仿佛要把雨中微渺的芬芳刻入灵魂。
枯黄,凋落,满捧花朵的消弭几乎是一瞬。
“——虞美人。”
玖跪坐在花田中,鲜血与花灰从脸颊垂下,宛如泪痕,轻搂着那件也开始化为飞灰的紫金龙袍,她向我抬起头。
淡然,没有被利用的愤怒,没有面见死亡的悲伤。
不知为何,我恍然觉得,千年前江畔自刎的虞美人,留下的理当也是这样的眼神。
或者说,那就是她。
“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绀的行动并不意外,身体的无法保持与朝中人明争暗斗早已压垮了他的精神,若能求得不死长生,他的确会不择一切手段。
至少在最后,玖没有让他进一步承受更多痛苦。
“终于,肯这么叫我了呀,塑。”
她露出一丝微笑,近乎麻木,又活泼的微笑。
“不过,这段名为玖的人生,已经结束啦。”
“那你……”
我回过头,遥远的城门外,隐约瞥见凌晨天幕下闪烁的火光。
叛军的人数并不多,或者说,这甚至更接近于一场械斗,没有官员的盘根错节,也没有蓄谋已久的周密规划。
“只是这样而已,你可以轻易剿灭他们。”
少女从枯萎的花丛中站起身,缓缓靠在我身边。
“小绀没有兄弟子嗣,他死后,最有声望继位的……”
“是你,塑。”
不远处,矗立千年的皇宫轮廓在夜幕笼罩下,寂静宛如坟墓。
她伸出手,纤细指尖与我十指紧扣,依旧是彻骨的冰凉。
“到时候,你想叫我什么名字?”
“我……”
回过头,我第一次对眼前宏伟的
都城感到陌生。
几十年间,春去秋来,红瓦之下我们见证了数不尽的人来人往,有人躬身幕后,有人振奋激昂,撑起这片王朝的天幕。
而坍塌只在一夜间。
我想逃。
这不是一名老将,尤其是身经百战的开朝老将该有的念头,但看到那与几十年前相同,与战场上弥漫过无数次的火光与黑烟时,我第一次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靠近它。
跑。
离开。
越远越好。
仿佛第一天踏上战场的新兵。
“我……”
肆·南流景
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曹植《洛神赋》
新朝,太子绀继位后第十一年。
朝中反王派提前叛乱,但因计划不周加之有人泄密,叛军的破坏甚至并没有扩散多大,便被禁卫军先斩后奏平定了下来。
但事后,禁卫军首领前去请罪,却没有找到皇帝的身影,只在御花园的桃树下发现了一柄断剑。
那位一直在皇帝左右的前朝老将,也跟着销声匿迹。
人们企图在城内搜索,但一无所获。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失去了王的国家,将会如何。
“你会觉得,我是个懦夫吗?”
“不会哦。”
玖探出手,掌心划过清澈见底的溪流水,分出两道轻波。
天际微明,地平线远处的浅蓝映照在木舟的船篷。
这道江河的水流势头正好,无需划桨,一叶扁舟正可以沿着它自上游漂下,浮进外城的水林中。
“那,你都不问我要去哪里吗?”
我靠在船舱一侧,玖坐在我身边,她摇摇头。
“不用。”
“我听你的,塑。”
小船的速度不快,偶尔颠簸些许,平稳顺着水流漂下。
我不想坐在那个位子。
并不是因为不渴望那天下独尊的至高权力,不想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事务,害怕遭受群臣的口诛笔伐,在史书上留下一笔骂名。
我只是单纯的,什么都不想再面对而已。
我累了,真的累了。
还有,玖……
我不想,她再一次被束缚在王宫中。
“玖。”
“嗯?”
她收回在溪流中拨弄水花的手,回过头。
“你……”
我犹豫再三,终于说出了那个困扰我许久的疑问。
“你曾经,亲历过多少个王朝?”
短暂的沉默,玖双手环住膝盖,将身体靠在船篷另一侧。
“很多,我已经记不清了。”
“每一次王朝更替,天下重归主宰,我都会陪伴在新皇身边。”
“侍奉君侧,那是我的‘命运’,或者说,‘使命’。”
“塑,你可以接过无人继承的王位,改国号自立为新皇,我会继续陪伴在你身边,直到结束——这是我的‘使命’。”
“我不会的。”
“我知道,我只是说,你未尝不可。”
玖轻笑,樱粉色眼瞳如花荡漾。
“我曾经跟随过一位少年君王,他希望自己的王朝永世安宁,男丁女工各得其所,老人孩童怡然自乐,没有一切祸乱与纷争。”
“可他做不到,他无法给子民那片永恒的极乐净土。”
“他是个天真的家伙,天真到……有些可爱。”
“而一场战火覆灭了一切,他带着我和子民们逃到偏僻的深山。”
她抬眼望向御花
园,那柱桃树的艳粉依旧清晰可见。
“塑,我其实记得桃花的样子。”
“就在他带领我们定居下的深山入口……漫山遍野,如梦似幻。”
“在那片桃花后渐渐不再有王公贵族,所有人都关心着彼此,他们重新建起了房屋,开辟田野,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
玖垂下头,似乎是在回忆那不知几百年前的久远岁月。
“但你也知道,塑,那终究是有限的。”
我点点头,没有打断她的叙述。
“即使没有战争,寿命也无法跨越时间,他只能看着子民们在和平中依旧病死老去。”
“他是个爱民如子的懵懂新王,无法承受这一切。”
少女将手轻轻抚在心口,纱裙解落,雪白的肌肤间,赫然是一道狰狞扭曲的伤疤,与方才绀留下的剑痕不同,比起劈砍,那更像是某种刺伤。
但这并不符合我对玖的认知。
“玖,你应该……”
“是的,寻常来讲,武器的伤害无法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但,那次不一样。”
她垂下眼不再看远处那如烟的桃花,嘴角疲惫的微笑显得有些沉重,又带着近乎宠溺般的无奈。
那模样,仿佛一个纵容弟弟犯错,又无可奈何的长姐。
“穿过桃花林中的桑田树木,是一处活水泉眼,村中,人们每天打水的河流小溪,都从那里发源。”
我的脊背骤然发凉,没来由得想起不久前她的那句话。
“于天下公则为灵药,于自人私当为鸩毒。”
“玖……”
“心间血。”
玖闭上眼,看不出她的神情,但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也看到了,那是效力和毒性同为最强的必死之药。”
“常人若是直接接触,必死无疑。”
“但我看得出,他那双眼睛中想要永远守护一切的愿望。”
“不论代价是什么。”
“于是我被留在泉眼中,胸口被桃花木磨成的纤锥贯穿,钉死在石壁的罅隙里。这样,血可以顺着木纹流下,沿几十处溪流通向整个村庄,人们将水舀起时,桃花木中和后的毒性已然微乎其微。”
她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说一件再常见不过的小事。
但,那明明是堪比凌迟的折磨。
被禁锢在泉眼中,身周的水流日夜不息,心间的洞穿不断渗出鲜血又愈合,咆哮着拒绝早该到来的死亡。
“桃花源……是啊,桃花源,多么美妙的名字。”
我喃喃道。这并不是什么冷门典故,实际上,从玖先前的描述,就已经不难猜出——只是,我从未把那被大家视作怪诞的传说与她联系到一起。
那位年轻的王做到了,让自己的子民们不再困扰于寿命的桎梏。
“可你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仿佛那天暴雨中鸟雀扭曲的嘶鸣。
“你在那生生不息的泉眼里,又被折磨了多久?”
玖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答,没有片刻犹豫。
“五百年,每日每夜。”
她都明白。
那本应不老不死,万世长存的安乐乡,终究败给了时间。
“直到桃花源被毁灭的那天。”
同样,她的眼中也没有悲伤和惋惜。
“一位外来的渔人将这片天地的存在告知了太守,随之而来的官兵,他们放起了火,那些桃木被悉数砍倒运往了京城。”
“青壮年被掳走参军徭役,老人和小孩几乎没有留下活口。”
“……那位王呢?”
我轻声问。
多余的问题,显而易见,但她的语气只是
顿了顿,嘴角挤出一丝近似于苦笑的表情。
“他一路躲避着追杀的官兵,逃到最高处,泉眼旁的最后一棵古桃树下——当着我,和追来官兵的面,用佩剑结束了生命。”
“而那棵树也被伐倒,运走后重栽在了御花园。”
“是不是很熟悉?”
“京城的桃花。”
“你们会,再次见到它的。”
“嗯。”
沉默,她甚至不需要得到一个回应。
我终于知道,那天雷雨交加中,玖为什么会那样回答。
桃树下拔剑自戕的君王,她早在五百年前就曾见过一次。
甚至,是在同一棵树下。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鸟雀清脆的啼鸣,一只麻雀从江边的树冠飞下,停在船帮,小巧的身躯摇摆着,四处打量。
玖伸出手,麻雀后退了半步,扑扇着翅膀,但并没有飞走。
“后面的事,人们也都知道。”
白皙指尖在喙上轻点,玖的指节温柔地滑过麻雀全身被雨水浸湿的羽毛,动作轻巧地像是宫中的拨弄线球的花猫。
“王朝动荡,几家诸侯借机起兵,推翻了皇帝。”
“而血洗了桃花源,将我带走的那名太守也在其中。”
“他自立为新皇,改创年号。”
我一时语塞。
多么熟悉的经过啊。
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回过头,麻雀在她的食指上轻啄一口,扑扇着飞回树林,不见了踪影。她向后轻躺,长发披散开来,靠在我的肩头,一阵冰凉。
那两汪淡粉深沉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泊。
“很像,对吧?”
她牵起我的手,干涸的血迹染红衣袖,隐隐作痛。
“被当成秘密幽禁在皇宫,王朝覆灭后又被放出。”
“直到再一次,遇到新的朝,新的王。”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向那双眼睛。
“但你又是怎么……”
……偏偏遇到了我们呢?
在我不知道的千百年间,她是否,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轮回?
“这就是使命,塑。”
十指轻扣,柔弱无骨的微凉垂落腕间,她抬起的另一只手掠过我额前的白发,抚在皱纹遍布的面颊。
一如几十年前,从死人堆中将我和绀拉出的那双手。
“最初的时候,我畏惧过,逃避过无数次。”
“可无论逃避多少年,辗转多少回,我最终总会去到新王身边。”
“每一次。”
木筏船身陡然一颤,停了下来,篷外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
远处,目之所及只有大片竹林,苍翠交织遮蔽了一切,东方耀日下辉煌的王宫大殿已然不见踪影。
我跳下船,站在脚下厚实的土地有种微微的晕眩感,回过身,玖从船上缓缓站起,扶住我伸出的手,轻盈走下。
她并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将视线投在我的脸上。
“这是哪里?”
“嗯……我也不知道,确切来说,这里没有名字。”
我的回答并没有让她困惑太久。
窸窣脚步声在竹林间清晰可闻,如同暴雨过后的晴日,眼前的苍翠昏暗被一点点分开,一行人从中间走出,露出隐藏在河畔草木林间后的房屋。
一处规模并不大,悄然卧在溪流苍竹间的小村落。
“别来无恙,塑大人。”
为首的一名老者鬓发斑白,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他上前,将我们迎向不远处敞开的村落大门。
“嗯,好久不见。”
我颔首回应,转过身,示意玖跟上。
她没有什么迟疑,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又将视线投向村落中
央袅袅升起的炊烟,轻步向前。
人群也没有发问,只是领着我们继续向前,直到停在古村那竹柳交织的大门口。
我回过头。
“玖,你还记得那场大饥荒吗。”
“嗯。”
她回答。
正如同我之前和绀所说,那是王朝最挣扎的时刻,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人,都显然不会忘记。
玖当然也一样。
“他们……是在那一次中活下的灾民,因为王都无从安置,所以我为他们挑选了这里来休养生息。”
我向后方的几位老人招手示意,他们脸上的热情笑容隔着老远也能看见,和当初刚定居这里时别无二致。
“不过,因为先前的战乱,他们不太希望外人打扰,所以借着周边的竹林,也就把这村子藏了起来。”
“所以……”
话音未落,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人群身后挤出,身上的布裙朴实但也干净,一头黑发梳成整齐的麻花辫,看上去不超过十岁。
我认得,那是老村长的小孙女。
她穿过人群一路小跑到玖面前,笑着高高举起稚嫩的小手,掌心中躺着一朵未成熟的野花——在这片竹林水域中很常见的,不起眼的野花。
那是甚至包罗群芳的御花园都不屑于纳入的无名野花。
实际上,我可能并不需要再多的解释与说明。
只是想……
“你愿意……和我留在这里吗,玖?”
我轻声开口。
玖弯下腰,从孩童手中接过那株野花,黄土丛中掰下的花朵并不漂亮,皱褶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泥泞,揉成一团。
“还真是不体贴啊,塑。”
她握紧双手,血与花接触的瞬间化作一捧清灰,散落在地。
但几乎是那缕灰裹挟着血痕坠入地面的瞬间,她的脚下响起一阵轻微的破土声,一株瘦弱但依旧舒展的单花破土而出,蕊心是残阳般妖艳的鲜红。
玖蹲下身,手指隔着衣袖,轻轻将那株虞美人掐断。小女孩从惊讶中缓过神,眼睛瞪得老大,看向玖的指间。
“你的话,和那个人说过的一模一样呢。”
玖的嘴角抿起一缕温柔的微笑,将那株花别在孩童那并不浓密的鬓后,宛如发簪,后者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花瓣,脸上的表情愈发惊喜,一溜烟跑回祖父身旁,使劲昂起头,显摆着那株鲜艳。
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
又是何其相似。
几百年前,桃花林后那片乡土中,那位年轻的王,显然也做出了一样的邀请与承诺。
而最后……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并不是犹豫,只是——
可她维持着嘴角那一丝浅笑,缓缓站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嗯,谢谢,我没事。”
“不痛的。”
“就叫……‘玖’,如何?”
“没关系,我听从你的一切决定。”
恍惚间,仿佛无数身影在她背后浮现,或华贵或淡漠,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汇聚此刻。
亦如她经历过无数次的宿命轮回。
“不过,话虽如此,你的时间终究有限。”
玖抬起头,从那两汪浅粉中,我能模糊地看到自己脸颊上的皱纹与旧伤,额角已然略有灰白的鬓发。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啊。
“我不会,与你白头偕老……”
“亦不能,和你长相厮守。”
“塑,你真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是否同样有人和我一样,同她提出过这样的邀约。
她是否同样,给予过完全相同的
回应。
桃花源泉眼中痛苦的五百年,于她而言只是弹指一瞬。
在那之前,在此之后,她还有会多少个五百年。
没有人知道。
然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我不在乎时间。”
另一只粗糙的掌心搭上她的手背轻抚,我当然明白她想说什么,显然,她也知道我的想法。
“你明白的。”
既我身为蜉蝣,朝生而暮死,今生囚于转瞬之间。
“我一定,绝对,会在你之前离开这世界。”
“所以,至少在那一天来临之前。”
余光瞥见她嘴角无奈翘起的弧度,那样苦涩。
若汝命化古椿,一息八千载,阖眼顷刻物是人非。
“就当是,再消磨你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间。”
“留在这里吧。”
“玖。”
……
“你愿意,永远不和我生死与共吗?”
熟悉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从不会拒绝。
“我当然,愿意。”
指尖轻抬,暗淡金光的发簪被拔下,几千缕银白如月光泻地。
“但,塑,我终究……终究还是会离开。”
“总有一天。”
“也许是几十年,也许就是明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人群散去,她背身走向最中央的那间草屋,半步蹦跳的脚下轻快,仿若孩童。
……
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我欲言又止。
似乎,自绀坐上王位的那一刻,我就再没见到过玖活泼的一面。
就像眼前这般,与几十年前那片乡野中,一同自在的身姿。
尚未被卷入这一次宿命前的无忧无虑。
“不过,管它呢。”
世人皆为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
我听到那如银铃般的轻笑,那样轻松,那样自在。
“只要不是此时此刻,就好了。”
太阳落下,天际一角暗淡的金黄沉入昏暗中,我转回身,跟上眼前触手可及的倩影。
几十年间,它如同日升日落,从未改变过分毫。
晨昏滚滚水东流,今古悠悠日西坠。
只是,也如同命中注定一般,没有人知道。
待明日来临,我是否还能亲眼看到,那一如既往升起的冉冉天光。
百年明日能几何?
“玖。”
玖……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忘记,忘记曾经有人这样称呼过她。
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
请君听我——
“我爱你。”
如同十七年蝉破土而出时倾尽全力的嘶鸣。
玖停下,缓缓转过身,笑靥如同深夏初绽的桃蕊。
明艳,仿佛五百年未曾凋零。
“嗯。”
一如既往,她回答道。
——明日歌。
“我知道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