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狼

【第七章】 人狼

作者:RYB

这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土坯房,院墙不光塌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也歪得厉害。

厉无悲推开破旧的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尘埃从门框上方簌簌地落下。

待尘埃落了,他才看清屋内的情形。

四墙的泥皮脱落了大片,天光从屋顶缝隙漏入。地面全是夯实的黄泥,被人踩了不知多少年,表面显得光溜锃亮,却仍有几处低洼浅痕,铺上铺盖卷勉强能睡人。

情况倒比预想的要好些。比起他当年最落魄时住过的土窑,已是相当体面。

厉无悲转身向领路的名叫牛铁的汉子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这位大哥,可否借副扫帚簸箕一用?”

牛铁汉子瞅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要借,你自己去村里问问吧。要是没人愿意,那也没办法。”

说完,他扛着草叉,转身就走,脚步咚咚地踩过土路,很快便消失在屋角后头。

厉无悲看着牛铁远去,咂了下舌,朝老董道:“老董,你去借扫帚簸箕,顺便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抹布水桶,能借就借。我先打开门窗透透气。”

老董应了声,将马拴在院角的树下,自行朝村里去了。

厉无悲独自走进屋中,将随身包裹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瓦砾上,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紧闭的木窗。

窗框上积满了灰,手一碰,细密的尘粒便簌簌往下掉。

窗轴大抵是锈住了,厉无悲两下才勉强推开一条缝,顿时又是一蓬灰尘从窗框上洒下来,呛得他挥了挥袖,扇开眼前的浊气。

窗外恰好是一片荒芜的菜畦,几株蔫头耷脑的野菜苗稀稀拉拉地点缀在龟裂的土地里。

看着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菜苗,厉无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便是京畿之地的村庄。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天下那更远的地方呢?

“不过,这些对于我来说,很快就毫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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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寒气重,破屋的窗缝里漏进风来,吹得梁上蛛丝簌簌晃荡。

厉无悲躺在铺好的干草席上,身上盖着件薄毯,阖上双目,等着睡意逐渐上涌……

“人狼来了——!人狼来了——!”

一连串尖厉的叫喊猛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厉无悲瞬间睁眼,身体先于意识,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席上翻起,三步并作两步跨至门边,扒开一条门缝,侧目向外窥望。

呼喊声此起彼伏,脚步纷乱交错,暗夜笼罩的村庄仿佛沸水入窝的蚁穴,霎时间喧嚣大起。

厉无悲眉头一拧,闪身出门,又将屋门轻轻掩上,恰好碰上从偏房慌张跑出的老董。

“公子……”

“你守着,别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子,留下一脸茫然的老董。

空气里弥漫着燃木的焦烟味、人的汗腥味,和一种近乎凝质的恐慌气息。

狭窄的土路上,男人们趿拉着破鞋,手里攥着火把、棍棒、刀斧,跃动的火光将他们怵惕不安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摇曳,在路面和墙面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鬼影,稚童的哭号声从屋内飘出,又淹没于人们的喊叫声中。

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厉无悲迅速扫视四周,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村长被几个年轻汉子护在当中,拄着一根粗实的木拐,脸色在火

光下显得异常灰败。

厉无悲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借着人群遮掩身形,凑到村长身侧。

“村长,请问发生了何事?”

村长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闪过惊惶。待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年轻人,真是吓煞我也……!”

“万分抱歉……不过,为何村内突然这般嘈杂?大伙所说的……‘人狼’,究竟是何物?”

村长一时沉默,似是不知从何说起,片刻后才哆嗦着张开嘴唇。

“唉,是那山上的东西,又来了!”村长声音嘶哑,语气疲惫,“这黑狼山上原本只有个山贼窝……可这两年,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野人!”

他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眼神不自主地瞟向北面黢黑的山林,仿佛那里边藏着噬人的怪兽。

“那‘东西’看着是个半大点的孩子,披头散发地在山里跑,快得像风,叫起来……叫起来跟狼嚎一模一样,力气也大得吓人,曾经活生生撕开过邻村一条护院的狗!所以,我们这儿的人,都管它叫‘人狼’!”

说到此处,村长紧握木拐的手背青筋凸起。

“那‘东西’隔三差五就来跑到周边村子里偷东西,鸡啊、鸭啊,谷子啊、菜干啊……见什么拿什么,赶也赶不走,逮也逮不住,滑溜得很!”

“孩子……人狼……”

厉无悲心头一跳,白日山林中的那双眼睛,蓦然浮现在脑中。

(难道……)

正惊疑间,有一个人举着火把跑了过来,正是先前在村口与厉无悲主仆二人对峙的牛铁。

只见他神色慌张,额上挂满汗珠,跑到村长跟前时仍喘着粗气,粗声粗气地嚷道:“村长,没瞧见!北边和西边都搜了,连根毛都没有!有人说……有人说看见那东西往东边窜了!”

(东边……!)

厉无悲耳朵一竖,心道不妙,没再多问半句,转身便往回跑。

夜风呼呼地灌进耳中,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

还没跑到屋前,厉无悲便听见老董高亢而急促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不好!)

厉无悲心中咯噔一声,足下发力,一个箭步抢过拐角。

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皱缩——

院子的一角,辕马受了惊,挣着缰绳,不住地甩头刨蹄,长嘶不止。而在榻车旁,有一个矮小的人影,正与老董激烈争抢着一只包裹。

——是那个孩子。

借着微弱的月芒,厉无悲总算看清了那所谓的“人狼”。

——那不过是个少年人,身形小巧,散发齐肩,双眸之中有幽光闪动,套着一身全然不合身段的破烂衣裤,露出精悍的四肢。其脚上亦未着鞋袜,赤足踩在泥泞地上。

“嗷——呜嗷嗷嗷嗷!”

人狼的口中发出连串的怪叫,一手护着怀中的包裹,另一只手则与老董较着力,任凭老董如何拉扯都不撒手。

“撒手!你快撒手!”

老董涨红了脸,双手死死攥着包袱带子,身子竟被那人狼拽得直往前趔趄。

“住手!”厉无悲大喝一声,飞身向前,脚下扬起一蓬尘土。

人狼听见动静,转头发现冲自己而来的厉无悲,果断抬起一脚,如撞木般踹中老董的腹部。

“哎呦!”

老董闷哼一声,身子弓作虾米,踉跄跌倒,松开了原本紧抓不放的包裹。

人狼抱起包裹,扭身窜出,灵巧地跃过篱笆,两个起落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站住!”

厉无悲本想追赶,却见老董倒地

不起,攥紧拳头,快步跑到老董身边,弯腰扶住他的手臂。

“伤着了没有?”

老董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如纸,浑身颤栗,仍哆嗦着看向人狼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因疼痛而欲言又止。

厉无悲抬头,凝望着那无边的夜幕。

黝黑的山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嗤笑着他们的狼狈,与山村的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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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众村民陆续聚到了院外,十几张面孔挤在火光后探头张望,七嘴八舌地追问人狼的下落。

厉无悲出面安抚众人,说人狼已走,众人又见周遭狼藉一片,空无一人,这才放心下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夜风中渐渐平复。

村长在搀下颤巍巍地走来,听厉无悲说了大致经过后,连连叹气,宽慰了他几句,随后遣散了众人,只留下牛铁护卫安全。

“后生,你赶紧清点一下,”村长对厉无悲说,“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重要物品。”

厉无悲将老董扶回屋里躺下,找来一盏油灯点着,接着微弱的灯光,站在榻车旁,将余下的行囊一一解开,逐件清点。

这一查,心情顿时跌破谷底。

尽管散碎钱两与尚在,但在人狼的一通乱抓之下,应急的干粮被夺去大半不说,最要命的是——一包换洗的衣物,连同其中包藏的伪造的通行文书、身份凭证也一并被卷了去。

厉无悲将手中的包袱收拢,抬手揉捏有些发胀的眉心。

(怎么会如此倒霉……)

他直起身,走到村长面前,躬身垂首,态度谦卑。

“村长,实不相瞒,我们的干粮被拿了些,还有几件衣物。这些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在下赶路的凭据,也被那人狼夺了去,若是寻不回来,此后怕是寸步难行。在下略懂些拳脚,斗胆请村长拨选几位好汉随在下进山查找。若寻得人狼的藏身处,在下定当全力将其擒下,为附近乡民除去此患。”

厉无悲言辞恳切,村长却是听得心惊胆颤。

村长还未开口,一旁的牛铁倒是先“哐”地一声将草叉往地上一杵。

“进山?那山里有人狼有山贼,白天都没一个人敢去,你一个外地来的,仗着会些功夫还想在夜里去?呸!要找死你自个儿去,别拉上咱们村的人!”

他说得唾沫横飞,本就黝黑的脸更显凶悍。

村长急忙抬手按住牛铁的手臂,哑声喝止:“住口!怎么跟客人说话!”

“哼!”牛铁愤恨地别过头去,不再插话。

村长摇了摇头,转向厉无悲,神色歉然,却又无可奈何。

“后生,牛铁是粗鲁了点,但他说的可是实情,那黑狼山可万万不能去啊!老汉是过来人,听我一句劝,东西丢了就丢了,等到天亮,你们到县城里去想想办法吧。”

厉无悲眼皮抽动,微微垂首,神色平稳,似乎是将劝告听了进去。

“村长说得在理,是在下唐突了。今夜有劳村长您了,还请早些歇息吧。”

村长见他如此“通情达理”,连连点头,这才让牛铁扶着自己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厉无悲脸上的温顺神色一点一点敛了下去,月光从云层后漏下,照亮了他半明半晦的脸庞。

(去县城?我如今这情况去县城,那他娘的不就是自投罗网么!)

他深吸一口气,旋即吐出,转身

从榻车上取下一个行囊,随后快步回到屋中。

老董躺在草席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小腹起伏有序,呼吸也已经平稳了许多。

厉无悲进来,言简意赅道:“通行文书和凭证都丢了。”

“那——”老董脸色惊慌。

“我今晚进山去找。”厉无悲声音低沉,“你留在这里,把门关好。”

“您一个人去?这可不行!那山上如此危险,老奴也要跟您一道去!”

老董急切无比,想要起身,却被厉无悲按住肩头,轻轻按卧回去。

“老董,不是我嫌弃你。你去,我怕到时候顾不上你。你就老实待在这儿,把车马看好,别让东西再被偷了去。”

说罢,厉无悲起身,自去到一旁做进山准备。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身全黑的夜行衣换上,蹬上一双合脚薄底快靴,挽起左袖,确认暗藏的袖箭箭矢装填、机括开合无碍,又摸出一柄窄刃短刀,紧紧别在后腰腰带之间。

灯火摇曳间,男子往日的斯文气度尽数收敛,一身装束精干矫捷,浑身上下皆透着一股江湖气概。

整装完毕,厉无悲大步推门而出,在门口回头看了老董一眼。

“无论是否找回失物,我都会尽量在天亮前回来。若是山口村的人起了歹心,切勿和他们硬拼,你只顾骑上马,能跑多远跑多远。”

老董虽然满心忧虑,但也深知自家主子的秉性,最终还是默默点头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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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无悲立于野地之上,抬眼望向那座默然矗立着的黑狼山。

待辨明了方向,他便沿着一路上人狼所留下的脚印,迈开大步,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