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狩猎
作者:老荣容茸融
月光从头顶的岩缝漏下来,一道一道,薄薄的,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我找了条石缝缩进去,把身体压成扁平的一片。石缝很窄,正好容得下。两侧的岩壁冰凉,贴着我软乎乎的身体,倒不算难受。
这片地下森林和下面的洞窟完全不一样。头顶极高,黑黢黢的岩层裂着几道口子,月光就从那些口子里漏下来,给整片林子镀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树木生得奇怪,不往上长,反倒横着伸展开来,枝干粗大扭曲,像老人伸懒腰时僵住的胳膊。树干表面覆着一层发光的细丝,蓝白色的,顺着树皮的沟壑一路蔓延到根部。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细丝轻轻摆动,整棵树就像在呼吸。
太不真实了。
我上辈子见过最好的景色,大概是是高中时学校组织研学去的森林公园。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大巴开了三个小时,我晕了一路,下车吐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然后抬头,被那片杉树林震住了。
那些杉树笔直往上长,高得脖子发酸。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木栈道上切出无数道细亮的口子。风一吹,整片林子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当时我十六岁,站在栈道中间,仰着头,心想这辈子大概再也看不到比这更厉害的东西了。
后来证明我想得对。大学在城郊,公司在市中心,每天除了水泥就是玻璃。偶尔从新干线窗口看见山,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绿色。十六岁那年的杉树林,确实是我三十四年人生里最壮丽的画面。
而现在这片地下森林,任何一根树根上的光丝,都比那片杉树林的全部更像一场梦。
蓝白色的光从树皮里渗出来,像树的身体里流着发光的血。横生的枝干上,光丝沿着纹路缓慢游动,像藏在地下的河。风一吹,整棵树就活了,在慢慢吸气,慢慢吐气。空气里浮着发光的孢子,不落下来,就那么悬在离地不远的地方,像一片被凝固的星光。
我上辈子最壮丽的记忆,放在这里,像把一滴水扔进海里。
真不公平。
我连眼睛都没有。
可那些光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我的身体每一处都照亮。
我缩在石缝里,看着那些蓝白色的光丝发呆。
身上还带着地精的血腥味。虽然吸收了大部分,但表层的粘液还是黏糊糊的,混着泥土和碎肉渣。身体没有刚转生时那么虚了,核里的热流稳定了一些,不再一跳一跳地催命。
可心里始终不踏实。
我为什么要冲出去?
当时躲在年轻女人的靴子里,眼睁睁看着她和两个同伴被那头地精压着打。矮个子男人肩膀脱臼,壮实男人被按在地上砸。如果我不动,他们三个大概率要死。我动了,钻进地精胸腔把内脏搅碎,事情解决了。可我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里面。地精最后那几下挣扎,像是要把自己和周围一切都砸烂。我的身体被压成饼,贴着它的肋骨,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往我身上挤。要是再重一点,史莱姆的身体也会被压爆。
回报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我得到了什么?吸收了一些地精的血肉,身体变大了一圈,力气涨了点。可差一点死在里面。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但换个角度想。我能看着三个人被怪物干掉吗?如果我还窝在靴子里,如果从头到尾袖手旁观,那三个人被地精杀了,砍成碎块,像那个地
精腰上挂的骨头一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大概不能。
前世三十四年,我的人生一事无成。工作上被打压,婚恋上被嫌弃,连死都死得窝囊。可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丢。
那个小男孩被推开的一瞬间,我心里其实很平静。现在也一样。看见那三个人要死了,我无法无动于衷。
这是我作为人类活了三十四年的习惯。三十四年的惯性,比转生后这几天的怪物本能要沉得多。
可这个习惯在这地方真的对吗?
我现在是一只史莱姆。这个世界的规则简单得很,弱肉强食。怪物吃人,人杀怪物,天经地义。
地精不会因为冒险者里有伤员就手下留情,骷髅兵也不会停下来想想你是谁的儿女,又是谁的父母。
我身为魔物,却还要惦记着人类的道德,还要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冒险者去拼命。
这算什么?做好事不留名?死后转生来当义工的?
说难听点,这叫自不量力。一只史莱姆罢了,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还去救人。
可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我就真的和这具身体一样,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魔物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嘴,没有声音,就是身体内部塌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骗不了自己。
冲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真的是那三个人的命吗?还是那个女人的脚心贴在我身上的热度让我起了别的心思?
她脚心出汗的时候,那股热气从袜子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活人特有的气息。那种气息和地精血肉完全不是一回事。地精的血腥、发苦、带着兽性和死亡的铁锈味。她脚上的汗是热的,咸里带酸,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早上刚洗过脸的水汽。
吸那个的时候,体内的空虚感退得最干净。
如果冲出去的理由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那我应该很坦荡才对。
可地精的血吸完之后,我蹲在尸体旁边,满脑子都是那双靴子。
月光照在河滩上,地精的尸体还在冒烟,我却在想那个女人什么时候会脱鞋,她袜子上被我弄湿的那一块干了没有。
我算什么呢?见义勇为的好人?还是躲在女人靴子里吸汗的下流坯子?
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看见那三个人要死了,我坐不住。这是真的。那种冲动和欲望没有关系,纯粹是一种条件反射,像看见杯子要掉下来就伸手去接。
可事情办完之后呢?
我为什么一直回想那双靴子?为什么身体里那个核一提到她的脚就跳得发慌?为什么地精的血肉只能填饱身体,她脚底那点汗却让我从里到外都发暖?
难道我冲出去,只是为了保护那个气味来源吗?为了不让她死,为了以后还能有机会靠近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
可要是没有这股冲动,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前世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至少有一件事问心无愧。该救人的时候我扑上去了,没想过后果。
这一世的我变成了史莱姆,身体里却多了一种让自己都嫌恶的东西。看见那三个人时,我确实想救人。可救完人之后,确实也在想那个女人的脚。
两件事搅在一起,像两种颜色倒进了同一个杯子,再也分不开了。
哪个是真的我?
高尚的那个?还是下流的那个?
或许两者都是,毕竟真正
纯粹的人,大概和真正的魔物一样少。
我前世不是纯粹的人,这一世也没资格变成纯粹的魔物。
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地下森林特有的潮湿气味。那些发光细丝在风里摆动,把周围石壁上的水珠映得一闪一闪,像有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看我。
不好,我又在想无聊的事情。
一会儿想救人,一会儿想女人的脚,一会儿觉得自己高尚,一会儿觉得自己下流。
转生到这种地方,连明天的早餐都没有着落,却缩在石缝里琢磨自己到底算不算个好人。
前世就这样。坐在公司工位上,手里做着谁都看不起的报表,脑子里转着辞职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价值、人生有没有意义。想到最后,什么结论都没有,只有加班到凌晨的份。
现在又来这一套。身子变成了果冻,脑子还是那个社畜的脑子。
我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没有肺,就是把身体胀大一圈,再收缩回来。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食物。
地精的血肉填饱了身体,但那种饱是空虚的。像前世在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饭团,咬下去的时候胃里有点东西,可吃完以后嘴里只剩海苔渣。
苔藓更不用说了,纯粹是为了不让身体垮掉才往肚子里塞的。
那个女法师的汗不一样。
那个东西从舌头上滑下去的时候,不光是身体的空虚感被填上,连脑子里的什么东西都被安抚了。让我想到了那个吸满汤汁的萝卜,心里那个填不满的洞总算被堵上了一秒。
……我怎么又在想女人的脚。
我已经回不到能吃到关东煮的屋台了,所以得找别的食物。
地精血肉虽然难吃,好歹比苔藓强得多。而且吸收以后身体确实变结实了。照这个逻辑推,在这片地下森林里杀弱小的魔物,吃掉它们,让自己变强,就是目前最合理的生存路线。
我从石缝里挤出来,落到地上,把身体聚成球形。
地下森林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湿气。那些发光的树根从腐叶下面露出来,像一张铺开的网,蓝白色的光在根系间流动。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孢子,亮闪闪的,不知道是植物还是某种魔物的卵。
我贴着地面慢慢往前挪。
按照常理,这种地方应该有弱小的魔物。哥布林会成群结队地行动,但落单的也不少,尤其到了夜间,它们会从洞窟深处出来觅食。除了哥布林,还有更弱的东西。
我需要找到它们。
这个世界存在人类,虽然有魔法,有魔物,但是相似的环境就会诞生相似的文明和生物形态,想必这个规则也能应用在这里。
越是靠近水源,生命的密度越高。它们会去喝水,会聚集在水边的植物丛里。我只要能找到水,就能找到猎物。
我停下来,把感知铺开。整个身体贴住地面,让震动从四面八方传进来。史莱姆的身体在这方面很灵敏,地面传震比空气传声清楚得多。
东南方向有微弱的水声。很远,断断续续的,像小溪流过石头。
我朝那个方向移动。
穿过一片横生的大树根时,头顶突然有东西扑腾过去。我缩了一下,把自己压进树根的缝隙。抬头去感知。一只灰白色的东西挂在斜上方的树枝上,个头不大,两只爪子勾着树皮,身上覆着薄膜。是洞穴蝙蝠。单只的,没有同伴。它倒挂在那根发光细丝最密
的树枝上,用小得可怜的眼睛盯着地面,大概在等小型甲虫经过。
这东西我能杀吗?
洞穴蝙蝠的身体只有老鼠大小,体重轻得可怜。我如果能包住它的头,堵住它的呼吸口,应该能憋死它。但风险在于它一旦挣扎起来会飞。我的身体如果被带到半空,掉下来虽然摔不死,可万一被它甩到石壁上,就不好说了。
再等等。先找更稳的猎物。
继续往水声方向走。地面开始变得泥泞,空气中水汽重了。远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小溪,溪水表面泛着蓝白色的光,大概是那种发光苔藓沿着溪床一路长过去的缘故。溪边有几丛矮小的地下植物,叶片又肥又厚,像多肉。那些植物的根部周围有些动静。
我放缓速度,把身体压得更低,一点点靠近。
一只哥布林蹲在溪边。
单个的。个子比我之前看到的那些要小一圈,手里的木棒只是根没削尖的树枝,皮甲破得只剩条带子。它正低头用溪水洗什么东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嘀咕。哥布林。落单的哥布林,还是只幼体或者老弱个体。
好机会。
如果我能杀了它,吸收它的血肉,身体应该能再强一些。而且哥布林有魔力。按RPG的设定,哥布林多少带着一点魔力气息,它们的血肉对魔物来说比普通野兽更补。
我用多大的把握?七成。
那东西虽然弱,但它有手有脚,会跑会叫。如果一击不中,让它喊出声,附近的哥布林就可能被引来。我必须一次得手。
怎么打?
哥布林的弱点无非那么几处。眼睛、喉咙、后脑。我没有牙齿没有爪子,只能靠包裹和挤压。如果从背后扑上去,整个包住它的脑袋,堵住口鼻,同时用力压迫它的脖子,十几秒内应该能放倒。
但如果它拿木棒乱砸,我的身体会不会被打散?应该不会。树枝没什么杀伤力,最多把我打变形。只要核不碎,身体怎么变形都能恢复。
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缩成更紧的一团。
哥布林还在洗东西。它把什么东西按在水里搓,嘴里一边嘀咕一边发出那种难听的气音。溪水哗哗响,掩住了我移动的摩擦声。
三米。两米。一米。
它没有察觉。
我像拧紧的弹簧一样从地面弹起来,身体在空中拉成一张布,朝哥布林的后脑包过去。
身体按住了它的后脑勺,又湿又滑的绿色头皮。我赶紧发力,把整个身体从前到后翻上去,像一顶软塌塌的帽子,整个裹住了哥布林的头。
哥布林发出闷闷的叫声,两条胳膊乱抓,想把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手指插进我的身体,又抓又撕。我死命收缩,把身体往它的嘴里、鼻孔里、耳孔里塞。
它的嘴张得很大,想咬,可咬下来的只是软乎乎的果冻,牙齿陷进来又滑出去。
我一边堵着它的呼吸,一边把身体紧紧环住它的脖子,用全部力气往里勒。
哥布林站起来,撞向旁边的树干,又滚到地上。我差点被甩脱,只靠表层的粘性勉强粘住。它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手指甲陷进我的身体,几乎把一块扯了下去。
疼。
但能忍住。
我缠得更紧,感觉到哥布林的身体开始抖,从剧烈挣扎变成抽搐,再变成一下一下的颤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两条胳膊终于垂了下去。
我没有马上松开。又勒了十几秒,确认它的胸口不再起伏,才从头上滑下来。
哥布林倒在溪边,脸已经青得发黑了,嘴巴大张着,眼珠子往上翻。我瘫在旁边,身体表面坑坑洼洼,被它撕掉好几块。好在史莱姆没有永久性损伤,休息一会儿就能长回来。
我趴在哥布林胸口,开始吸收。
哥布林的血比地精稀,味道偏酸,带着股植物腐烂的气味。
但核的反应很诚实,热流一波一波往外涌。身体表面的伤在慢慢愈合,那些被撕掉的缺口重新填满。等吸收得差不多了,我感觉自己又变强了一丁点。身体更绵密,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一碰就散。
我撑起身子,看着小溪里倒映的月光。水面晃晃悠悠,把那些蓝白色的光丝绞成碎影。
接下来试试那个。
女法师的水箭。她吟唱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变湿变冷,水汽往她掌心聚,然后压缩成几道蓝白色的尖锥,嗖嗖地射出去。
我不是法师,也不会吟唱。但我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液体。她能把游离的水汽压缩成武器,我为什么不能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压成弹丸射出去?
想到就试。
我挑了一块靠溪边的石头,表面光滑。我爬上去,把身体铺平,然后调动核里的能量,把大约五分之一的身体挤到表面,越挤越紧,越挤越硬。那块身体从软弹变得有韧性,像一团被压实的凝胶球。
射。
我第一次发力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那块压缩的身体勉强弹出去,轻飘飘地飞了半米,落在石头上,像一团口水。
不行。力气太散。
我把它吸回来,重新试。
第二次,我把身体拢高,底部牢牢吸住石头,只把顶端那一小块往前顶。这次射出去的弹丸速度快了不少,打在石壁上,啪地粘在那里。
方向对,但力道还差得远。
继续。
我反复试了十几遍,慢慢摸到了门道。不能把身体压得太硬,越硬越快,但太硬就会散。要压到刚刚好,像果冻那样有弹性又不粘,射出去的瞬间,底部的身体推一下,把弹丸弹出去。
啪。
一颗淡蓝色的小弹丸射出去,打在对面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石头表面溅出一点水花,弹丸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身体内部涌上一股热流。
成功了。
威力还不大,顶多打碎个甲虫的壳。但这只是开始。如果身体继续变强,压缩的比例再提高,射速再快,总有一天能把石头打裂。
我趴在石头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溪水流过石头,凉丝丝地冲刷着我的底部。
找到了。活下去的路,就这么走。
杀弱小的魔物,吃掉它们,变强,再杀更强的。一点一点升级,从这个地下世界爬出去。不管外面有什么,先活着。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沿着小溪往上游走。这片地下森林还大得很,今晚的猎物不会只有一只哥布林。
走了不久,水声渐渐大了起来。溪流在几块大石头之间拐了个弯,水汽扑在身体表面,凉丝丝的。我贴着地面移动,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把身体铺平,感知周围的动静。
上游比刚才那段开阔了不少。溪水在这里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月光从岩缝里漏下来,照得潭面发白。水潭四周的石头上长满了发光苔藓,蓝白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倒不觉得暗。
我贴着水潭边绕了半圈,发现了猎物的痕迹。
几根细小的骨头散在苔藓中间,断口很新。周围的苔藓被压塌了一片,留
着几个小小的爪印,三个趾,前尖后宽。有东西刚走不久。
我把身体压进石头的凹槽里等。没过多久,一只洞穴蜥蜴从两块石头中间钻出来,贴着苔藓爬行,细长的身子在蓝光里泛着深灰色的鳞光。全长大约有我前世的小臂那么长。
这猎物比哥布林安全,但跑得快,一旦惊动,两个起落就能钻进石缝。
我慢慢从石凹里滑出来,往它背后绕。它低头舔苔藓上的水珠,舌头细长,在空气里一伸一缩。离它不到两步远时,它突然抬起头。我停住,缩成一颗不起眼的圆球。它侧着脑袋,眼珠朝我的方向鼓了鼓,又低头继续喝水。
就是现在。
我压紧身体弹出去,在空中拉成薄片,朝它上半截裹上去。
它反应比哥布林快得多。身子一扭就往旁边蹿,我只裹住了后腿和尾巴,剩下的半截已经钻进岩缝。它疯了似的蹬,鳞片又硬又滑,我被带得在地上磨。我索性放弃全包,集中力量缠住一条后腿,像绳子一样勒。它挣得越狠,我绞得越紧。鳞片割进身体,疼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使不上力。
僵持了好一阵,那东西终于累了。我趁机顺着腿往上爬,包住下腹部和另一条后腿,把身体往它嘴里一塞。
它咬了下来。牙齿陷进我的身体,咬不断。我撑着疼,堵住它的嘴,朝喉咙里挤。它开始打滚,尾巴拍得啪啪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不动了。
我从它嘴里滑出来,浑身被咬得坑坑洼洼,表面嵌着几片细鳞。洞蜥的血比哥布林干净得多,不酸不臭,吸收之后疲惫感消了不少。我把身体抖了抖,鳞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
又强了一点。不多,但实实在在。
我正准备离开,水潭对面的石堆后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少。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两边包抄。我刷地缩进岩缝里,只露出一丁点身体边缘。
几只绿皮的小个子从石头后面钻出来。哥布林。三只。每只都拿着木棒或者削尖的石片,四处张望。其中一只走到洞蜥尸体旁边,蹲下来用石片戳了戳,又放到鼻子底下闻。它抬头对另外两只咕哝了几句,那两只散开,开始在水潭周围搜寻。
我赶紧把露在外面的那一点也缩进去。石缝很窄,身子挤在里面像一张压扁的饼。三只哥布林绕来绕去,翻石头、拨苔藓,有只甚至朝我藏身的石缝走了过来,木棒拖在地上,金属片摩擦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近。
它蹲下来,歪着头往石缝里看。我缩在最深处,贴住岩壁,连核都压到最小。它眯着眼睛,嘴里吐出一股草腥气,木棒往缝里捅了捅。棒子擦着我身体侧面划过去,我忍住了。它嘴里又嘟囔几句,站起来走了。
等到三只哥布林走远,我才慢慢从石缝里挤出来。
看来这些哥布林是有组织的,会结队巡逻。刚杀了一只洞蜥,血腥味把它们引来了。照这个情况,继续待在水边会很危险。我决定离开溪流,往林子里走一段,先找一个落脚点。
顺便再试试水箭。
我找了一处平坦的岩台,把身体铺开。水流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四周都是那些横生的地下乔木。蓝白色的发光细丝从树干垂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珠帘。风吹过时轻轻摇晃,把整个林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在岩台上把身体拢成圆锥形,底部吸住石
面。然后调动核里的热流,把身体前段的一部分往外顶。压缩,再压缩。那块半透明的蓝色果冻越来越小,越来越硬,里面透出一点亮光。
射。
啪。
弹丸打在前方三步远的树根上,碎成一片水花。树根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能打中目标了。
我吸回身体,重新压缩,再来。
第五次的时候,弹丸打在树干上,直接把一片发光的树皮掀了下来。淡蓝色的液体溅在地上,亮了几秒才暗下去。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没有肺,但核里的热流消耗得很明显。射了五六发之后,身体里的能量少了一截,像前世上了一天班没吃饭那种虚脱感。看来这东西不能无限用,得省着点。
我从岩台上下来,继续朝林子深处移动。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塌陷的地形。地面凹下去一个浅坑,像被什么东西砸过。坑里积了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发光菌类,颜色比溪边的苔藓更亮,白中带绿。坑边有几个半人高的土堆,土堆之间散落着石片和断掉的木棍,像是某种巢穴的入口。
我正想绕开,一个土堆后面突然滚出一颗小球。
褐色的,表面皱巴巴,拳头大小。不是石头。那东西滚到土堆边停住,慢慢展开,露出一条细细的尾巴和两只针尖大的黑眼睛。
是一只小野兽,像田鼠,但后腿长,前腿短,背上覆着鳞片。它仰起鼻子闻空气,没注意我。这种小东西没什么威胁,但肉少得可怜,抓起来又费劲。我打算放过它,刚准备后退,身后传来轻微的翅翼扑腾声。
我猛地转头。
一只洞穴蝙蝠从高处滑下来,爪子展开,朝那只小兽俯冲。小兽也察觉到了,撒腿就往土堆下面钻。蝙蝠没抓到,倒挂在土堆边的枝条上,翅膀收起来,抖了抖。它离我只有两步,背对着我。
好机会。
我把身体后半截固定住,前半截抬高,对准蝙蝠的后背。压缩。再压缩。核里的热流急促地跳了一下。
嗖。
小弹丸擦着空气射出去,正好打在蝙蝠左翼根部。它吱地叫了一声,翅膀一歪,从枝条上掉下来。我趁它还没翻身,整个扑上去,裹住它的头和上半身。这东西比洞蜥弱多了,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吸收完蝙蝠,感觉更明显了。身体灵活了不少,压缩弹丸时控制的精度也更好了。
看来不同的魔物提供的营养方向确实有差别。洞蜥偏重力量和耐性,蝙蝠偏重速度和感知。
我的身体在慢慢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照这样下去,再过几个晚上,我大概就能对付两只以上的哥布林了。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甜味,像腐烂的果肉,又像……某种腺体分泌出来的东西。
我沿着溪流的方向继续往上游走。
越往前走,那种甜腥味越清楚。地面的腐叶被什么东西拖拽过,露出底下的黑土,一道一道,像是巨大的腹部擦过的痕迹。树干上的发光细丝被搅乱了,断了不少,断口处流出淡蓝色的汁液,在空气里慢慢暗下去。
我停下来,把身体铺平,感知地面的震动。
前方有东西。很大。而且没动。
我慢慢往前挪,一点一点,从一丛矮灌木的根须之间探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一只蜘蛛。
通体黑
白相间,八条长腿撑在地上,腹部高高翘起。大得不像话。八条腿的跨度至少两米,每一条都有我前世的小腿粗。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背部的白色斑纹在月光下泛着油脂似的光泽,像一张巨大的人脸,轮廓模糊,似笑非笑。
我的身体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几乎是发出了尖叫。
跑!!!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我的位置根本不该出现在它二十米以内。
那东西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体内那个核都缩了一下。它光是趴着不动,周围的空气就重得像水,连发光细丝都不敢往那边摆飘。
我屏住所有动作,把身体压到几乎和腐叶贴成一体,开始一点一点往后缩。
但就在我即将退到树根后面的时候,视线扫过了蜘蛛腿边那些白色的东西。
一大堆蛛丝。从蜘蛛身后一直铺到旁边的矮树干上,层层叠叠,像一大团被拉散的棉絮。蛛丝裹着三个轮廓。
人的轮廓。
中间那个最小,只露出脑袋和小半截肩膀。矮个子男人。他的脸是青黑色的,从脸颊往整张脸蔓延,嘴唇已经紫得不像活人,脑袋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挂在蛛丝上。
另一个大块头被裹在靠树根的位置。他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呼吸很粗,每吸一口气,裹着胸口的蛛丝就跟着微微鼓起。他的右臂露在外面,从肘部到手腕一片青紫,像被注入了什么东西,肿得变了形。他看见了我的方向,眼珠子动了动,但显然没看出来,一只拳头大小的淡蓝色史莱姆,藏在树根阴影里,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分别。
年轻女人被裹在最高处。蛛丝从腰到肩膀缠了五六道,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身后,手腕并在一起被厚厚的丝缠死。她光着脚。
靴子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蛛丝扯掉的,还是她在被拖回来的路上挣扎时蹬掉的。她的脚心朝外,露在蛛丝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青。脚趾蜷着,脚背上还留着靴筒磨出来的红痕。
我的核跳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个深呼吸。
冷静。冷静下来。
三个全副武装的冒险者,被这只蜘蛛一锅端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只蜘蛛比地精强得多,根本不是我现在能碰的级别。我现在应该做的是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才是正确的生存路线。
弱肉强食,弱肉强食,弱肉强食。
我只是一只史莱姆。
可那个矮个子男人还活着。壮实男人也活着。年轻女人的脚心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那蜘蛛为什么没杀他们?
我仔细去看。蜘蛛的腹部在微微起伏,节奏很慢。它的口器前面,一只前足轻轻搭在壮实男人的肩头。壮实男人的脸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呻吟。蜘蛛没有动。
它在等,等什么?
等猎物自己死。
我脑子里闪过矮个子男人青黑的脸。毒。
这只蜘蛛不急着吃,它把猎物毒得半死不活,等毒液慢慢把内脏融成液体,再吸。
这会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几小时?几天?他们被裹在蛛丝里,动不了,死不了,只能感受身体被一点点分解。
这是一只残暴的蜘蛛。
我得走。
现在就走。
我把身体缩成更紧的一团,往后退。退到树根后面时,又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年轻女人的脚还在那里。脚趾似乎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爬。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
不止一倍。
对。就这样。离开。这才是正确的。我是一只史莱姆。我连一只哥布林都打得费劲。那只蜘蛛只要动一下,我就会被碾成一张蓝色的饼。救不了。没戏。别说救三个人,我连那团蛛丝都弄不开。水弹打在它腿上大概像挠痒。冲上去就是白给。
我爬得更快了,穿过树根,越过石块,几乎小跑起来。核在体内发烫,身体因为高速移动而微微拉长。我不看后面。不要看。不要想。死了就死了。前世的我也救过一次人,已经够本了。这一世没有义务再当好人。
可脑子里有个声音,我无法忽视。
她的脚很冷。
我停了下来。
身体停在两棵树之间,一动不动。月光漏下来,把我照成一小团半透明的蓝色。
见鬼!
我掉了个方向,朝蜘蛛巢穴那边爬回去。
速度不快,这次很慢。我在想,得想个办法。不能硬冲,不能正面上。那只蜘蛛的身体构造我不了解,但节肢动物都有弱点。关节。眼睛。还有它腿上的感知毛。我打不赢它,但我可以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引开。蛛丝裹着的三个人动不了,但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把蜘蛛从巢穴附近引开,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成功率有多少?
一成。可能还不到。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被货车撞了。那个小鬼得救了吗?我不知道。到死都不知道。
这次也一样。
能行就行。不行拉倒。
我爬到了蜘蛛巢穴的外围。黑白相间的巨大身躯还趴在那里。我的身体比这怪物的一条腿还细。
见鬼。
前世的社畜,这一世的史莱姆,归根到底都是个笨蛋。
我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压到极限,朝距离蜘蛛最远的一根蛛丝弹了过去。
水弹。
淡蓝色的弹丸打在那根绷紧的蛛丝上。蛛丝颤了一下,没断。但蜘蛛动了。八条腿同时动了一下,身体抬起来半寸,头部那两排黑亮的单眼转向了我这个方向。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蛛腿扎进腐叶的噗噗声。越来越快。
我活不活得过今晚,就看跑得够不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