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蓝汐与蛊神教

第11章 蓝汐与蛊神教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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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天和东洲截然不同。

蓝汐第一次到南疆时就发现了这件事。东洲的天空高而清,云是薄的,风一吹就散。南疆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锅,闷沉沉的,云层低得几乎压着树梢,可日头又毒得厉害。这里的湿气从地面蒸上来,到了正午,人和牲畜都像被一层滚水裹着,连呼吸都稠得粘喉咙。

蓝汐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不短,也不长。对一个金丹修士来说,三年不过是从一次闭关到下一次闭关之间的间隙。蓝汐觉得这三年比在玄天宗十年还顶用。她的剑在玄天宗就快,到了南疆更快。她的脾气在玄天宗就急,到了南疆反而沉了些。南疆的妖兽、毒雾、邪修和蛊虫,天生就不给人犹豫的时间。要么一剑斩了,要么就死。蓝汐喜欢这种清楚。

“蓝仙子”的名号是南疆人先叫出来的。

起初蓝汐觉得这称呼太软,配不上她的剑。后来听多了,也就认了。南疆的寨子和城寨间消息传得快,有个穿白衣的剑修,一把霜色长剑,斩了某个寨子里盘踞多年的妖蛇;又有个金丹女修,独自灭了逃进密林深处的鬼面蛊师;再后来有人看见蓝汐在水渠边坐着,用剑尖挑开一个被蛊虫咬伤的孩子腿上的腐肉,又渡了一口灵气过去,那孩子隔天就活蹦乱跳了。传闻越滚越大,蓝汐并不觉得有什么。她不过是做了玄天宗教过的事。

南疆的夜比东洲来得更早。

天还没完全黑透,林子里就涌出一层蓝盈盈的雾。那些雾是从地面和树根处升起来的,带着一种又甜又腐的气味。蓝汐盘坐在竹楼窗前,把流霜剑横放在膝上,闭着眼调息。窗外有虫鸣,聒噪得很,一声高过一声。蓝汐在南疆待了三年,听虫子叫都听惯了,甚至能从叫声里分辨出哪些是野虫,哪些是被人炼过的蛊。

她的竹楼搭在一棵大榕树边上,是个老猎户借给她的。楼板被南疆的潮气浸得发软,走上去会轻微地响。蓝汐只用了三根竹钉,就把一面白布挂在了门口,上面写着“玄天宗蓝汐”四个字。老猎户说,用不着挂,南疆人都知道蓝仙子住这儿。蓝汐说,挂了好,免得有人找错。

晚上,来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只灰羽的鹰,从东洲方向飞来,翅膀上沾了千里风和尘。蓝汐解下信筒的时候,那只鹰就立在窗沿上,歪着头看她。蓝汐认得这鹰,是苏灵儿养的那只。这鹰今年该有五岁了,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可眼神还是一样的温吞。

信写得很长。

苏灵儿在信里写了不少,字是小的,排得密密的,像怕写不够。她说宗门的丹房新收了几个小徒弟,人很闹腾;说张萱蝶长老前些日子从北地回来,带了些不知道什么药草,让她去验,她验了三天没验完;说戒律堂的人又来要淬府丹,她很不想再做了,可上面压着,没办法。

蓝汐看着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苏灵儿还是老样子。写信的口气和当年在望月峰上跟她说话时一模一样。明明心里有不少委屈,说出来却总是温温软软的,从不下狠词。

信的最后,苏灵儿写:“四长老外出游

历已有三年,至今未归。冯首座说,元婴大能寻觅机缘,百年不归也是常事。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蓝汐把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她想起了杜曼儿。想起清幽峰上那间很少点灯的洞府,想起下山前半个月的特训,想起自己在南疆见过的奇形怪状的蛊虫和阵法。她也想起了黑风山,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那座山上被挠痒的死去活来。

可她很快就收住了。苏灵儿说得对,元婴修士游历数十载不归,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些大能一闭关就是上百年,出关时连山河都变了样。杜曼儿只是三年没有消息,不必挂怀。

蓝汐把信折好,放在枕边。她想了想,到底没有回信。

“明天还有事。”她对自己说。明日要讨伐蛊神教。这个名字在南疆可谓无人不知。蛊神教盘踞在南疆西南面的万瘴谷中,谷中常年有毒瘴笼罩,普通人和练气期的修士沾上一点就要大病一场。教中有教众数百,修为高低不一,但能让南疆各路修士都忌惮的,是他们的掌教真人。

那人姓名不详,只以“蛊神”自号。传闻他修为在金丹期,一手蛊术出神入化,曾用三只本命蛊同时杀了两个筑基期巅峰的散修。南疆的人都传他生性残忍,喜欢把活人炼成蛊虫的巢穴,取人精血养蛊。蓝汐到这里三年,听过不少关于蛊神教的事。前些日子,蛊神教的人洗了南疆边上一个叫鹿鸣寨的小寨子,把寨子里三十七口人全杀了,只留下一些残碎的衣物和满寨的蛊壳。

蓝汐站起了身。

她走到窗前,把流霜剑从鞘中抽出半寸。剑光一现,外面鸣个不停的虫子忽然静了一瞬。蓝汐又把剑归鞘。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幕上垂着厚重的阴云,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子。只有远处万瘴谷的方向,偶尔有几点幽绿色的光在浓雾深处明灭,像某种虫子的翅。

“金丹期。”蓝汐低低地念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几乎没有在脸上停留。只有眼睛亮了一下,像霜剑出鞘时闪的那一下光。她不怕。一个金丹期的邪修,在南疆横行了许多年,杀了不少人,可蓝汐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这三年来她打过不少妖邪,却极少遇到真正同阶的对手。有些仗太容易,打完了连汗都不出。她想要一场像样的仗。一个金丹期的蛊修,一个把活人炼成蛊巢的恶徒,一个盘踞万瘴谷多年的地头蛇。正好。

蓝汐在竹楼里坐到了后半夜。

她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流霜剑在月色中轻轻嗡鸣,她用手掌一寸寸地擦过剑刃,像跟自己的剑说话。她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是苏灵儿早前寄来的解毒丹。南疆的毒和东洲的不同,苏灵儿专门为蓝汐炼了这一瓶“清障丹”,说是能在短时间内化解大部分草木之毒和虫蛊外溢的蛊气。蓝汐把瓷瓶贴身收好,又清点了一遍乾坤袋里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一头长发高高束起,换了一身轻便的白衣,用两条黑布带缠紧了手腕和脚踝。流霜剑斜插在背后,剑柄从肩头露出来,泛着极淡的霜色。

她走出竹楼时,天边刚刚泛起一抹极浅极浅的青光。那个老猎户还没醒。蓝汐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条通往万瘴谷方向的山路。路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两旁的芭蕉叶上还挂着夜露。晨雾像从

地里长出来的,一蓬一蓬地涌着。

她朝着那条路走了过去。

万瘴谷离这里不算远,以她的脚程,用不了多久。蓝汐没有御剑。她想走一走。南疆的天亮得慢,此刻的林子像浸在青灰色的水里,又静又凉。她的脚步落在地上,很轻,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热起来。

“三年了。”蓝汐边走边想。这三年里,她从一个被蛊虫和妖巫折辱得几乎丢了性命的人,变成了南疆人挂在嘴边的“蓝仙子”。她没有忘。可她也知道,那些人如今怕的不再是黑风山上的妖巫,而是她背后那把剑。

这就足够了。

万瘴谷的轮廓在天光中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片极深的谷地,四周被密密麻麻的丛林围着,谷口常年浮着一层青绿色的瘴气,像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毒网。蓝汐走到谷口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她没有停,继续朝前走去。流霜剑在她背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剑鸣,像在应和从谷中深处吹出来的、带着腐烂甜味的阴风。

蓝汐握住了剑柄。

“今日之后,南疆再无蛊神。”

说完,她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朝阳正从东边升起,把她那袭白衣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

里面的瘴气浓得像粥。

蓝汐才入谷几步,那青绿色的雾就从四面八方合了过来,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空气又湿又腥,带着一股烂果子泡在死水里的腐气。她知道这瘴有毒,也不废话,取出清障丹含了一粒压在舌下。一股清凉从喉间化开,顺着经脉游遍全身,将那些朝丹田渗透的青气一点一点化去。

“蓝仙子,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瘴气深处传出来,像从地底冒上来的水泡,炸开时还带着回声。蓝汐没理会,继续朝前走。

“装神弄鬼。”她在心里冷笑。这些年在南疆,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金丹期的邪修,也配在她面前故弄玄虚。

脚下已经不是实地了,而是一层厚厚的、被毒液浸得发黑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会“噗”地冒出一股绿水。

噗!噗!噗!

数不清的尸蛊虫从腐叶下、枯木中、人皮里翻涌而出,黑油油一片,像一道会流动的潮水,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它们爬过的地方,连腐叶都迅速发黑卷曲。蓝汐在南疆三年,见过这种虫不止一次。人被咬上一口,半个时辰内皮肉溃烂而死,没救。

可蓝汐连剑都没拔。

“这种下三滥的货色,也配让我出剑?”她右足前踏,左掌翻起,一道凝练的金丹灵力从掌心倾泻而出,化作数道半透明的剑气,贴地飞旋。那剑气细如弦线,所过之处虫潮像被犁翻过的泥土,一片片地掀了起来。虫壳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爆竹同时炸开。黑色的汁液飞溅出去,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冒出一股股白烟。

只一击,虫潮便去了一半。剩下的虫像受了什么刺激,忽然不再往前冲,而是原地打转,然后齐刷刷朝两侧的树丛里钻去。

蓝汐收了掌,继续往前走。

“就这点本事?”她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可在空荡荡的谷中传得很远。

前方雾气骤然一浓。数十个穿灰黑色麻衣的人从雾中涌了出来。蓝汐没见过他们,但一眼就认出了路数。这些人脸色蜡黄,眼睛微微鼓出,后颈处裂着一条指头长的口子,一只青黑色的蛊虫正从口子里探出半

截身子。他们手里多半握着短刀,刀刃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秽物。几个赤手空拳的,指甲却长得惊人,又弯又黑。

“让开。”蓝汐说。

“他们不会听你的。”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蓝仙子,这些人早就没有自己的神志了。”

蓝汐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出来了。那些蛊虫的翅膀在极快地振动,每一次振翅,那些人的瞳孔就缩一下。他们在被蛊虫驱动。她心里一沉。这些人未必都是自愿入教的。蛊神教抓活人炼蛊,这些教众里,不知道有多少是鹿鸣寨那种被洗劫的寨子里掳来的。

她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一条白线在人群中穿过,左手连点。每一次点出,指尖都带一丝极细的霜色,正中对方后颈。那蛊虫被寒气一激,“啪”地炸开。人则软软地倒下去,像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只蛊虫。她的步法像溪水穿石。等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她已经站在了空地中央,周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还不出来。”蓝汐说,这回带了点不耐烦。

雾中响起了两声截然不同的笑。

一个干涩低沉。一个尖锐轻浮。

“蓝仙子好快的手脚。”干涩的声音说。

“就是不知道,等会儿还能不能这么快。”尖锐的声音接了一句。

两道身影并肩从雾中走出。左首那个是个极高的男人,瘦得脸上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身上披一件黑色长袍,手里各托着一只铜碗。碗里盛着粘稠的黄色液体,还在冒泡。右首是个佝偻老太婆,背驼得厉害,拄一根比她人还高的黑木杖,杖头挂着七串婴儿头颅大的骷髅,风一吹,便哗啦哗啦作响。

“蛊神教护法。”蓝汐扫了他们一眼,“就两个?”

“两个便够了。”高瘦男人笑了笑。他忽然一扬左手铜碗。那黄液泼出,在半空中“轰”地散开,化作数十只指甲盖大的飞蛾,翅上抖落的粉末像一片金色的尘。蓝汐立刻屏息。那翅粉有异,沾上一点就能烂肉蚀骨。

与此同时,那老太婆将黑木杖往地上一顿,口中念念有词。那七串骷髅同时张开嘴,发出一种极尖极细、像婴儿又像野猫的叫声。那声音像针一样往蓝汐耳膜里钻,直入泥丸。蓝汐只觉眼前一花,脑子像被一只手搅了一把。

两道攻势同时袭来。一个攻身,一个攻神。

“一个攻身,一个叫魂。配合倒是不错。”蓝汐心里冷笑,“可惜你们遇上了我。”

蓝汐拔剑。

流霜剑出鞘的那一瞬,霜白色的剑光将她整个人笼住,像在灰绿色的雾中展开了一朵极冷极白的花。那些飞蛾还没靠近,便被剑气绞成粉末。她一脚踏地,借着剑势朝那老太婆冲去。老太婆“桀桀”一笑,身影往后飘退,可她退得再快,也没有蓝汐的剑快。剑光如练,贯胸而过。老太婆发出一声撕裂的嚎叫,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分身。

“这里!”老太婆的真身在数丈外凝成,笑得脸上褶子直抖,“你杀不着婆婆我。”

蓝汐没追。她反手一剑,将已经飞到脑后的三只黄蛾斩成两半。左手朝后一甩,三根极细的冰针射出,直取那高瘦男人。高瘦男人双碗交叉在胸前一挡,冰针“当”地打在铜碗上,碎成粉末。可蓝汐已经借着他格挡的空当掠到了他面前。流霜剑横切,剑光如弧。那高瘦男人只来得及偏开半寸,剑锋便划

过了他的左肩。整条左臂连着铜碗一起飞了出去,黑血喷如泉涌。

“啊——!”他惨叫着后退。蓝汐正待补上一剑,那老太婆的黑木杖已从侧面扫来。杖头骷髅的嘴张到了极大,照着蓝汐咬下。蓝汐一脚踢在杖头上,借力后翻,落地时长剑点地,稳住身形。

“你折我一条手臂。”高瘦男人不退,也不叫了。他右手把剩下的那只铜碗放在地上,然后抬头冲蓝汐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那我这条命也不要了。”

蓝汐瞳孔骤缩。她见过这种眼神。这不是搏命,是献祭。这些人真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忽然朝自己的肚子拍了一掌。一股黑血从他口中喷出,落在铜碗里。碗中黄液遇血“轰”地一声炸开。无数只米粒大小的黑色飞虫从炸开的液体中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铺天盖地。

蓝汐举剑连斩,剑光纵横。

“该死。”她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些虫太小,太多,杀不尽斩不绝。她的护体灵气被一层一层地啃薄。那高瘦男人像被抽干了最后的生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蓝汐没去看他。她抽身后退,同时左手往嘴里又压了一粒清障丹。那黑虫追了她几丈,便被她以“霜落”冻成一片冰雾。

“还有一个。”她横剑转身,看向老太婆。

老太婆的笑终于没那么轻松了。她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蓝汐已经不给她再分身的机会。她左手掐诀,流霜剑脱手而出,剑光如龙,直射老太婆。老太婆横杖去挡,剑光却在空中一分为三,三剑齐至。老太婆只挡住了其中两道,第三道从她颈侧贯入。她僵住,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整个人“哗啦”一声碎成满地的冰渣。

蓝汐接回长剑,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

她还没喘匀,谷深处的鼓声便响了起来。一下,两下。鼓点又沉又慢,像敲在人胸口上。蓝汐抬起头,看见谷深处的雾分开了一条路。路很长,由无数人骨铺成,白惨惨地延伸向一座黑石祭台。祭台四周围满了人,足足上百个,全都跪在地上,脸埋在泥里。他们后颈上的蛊虫整齐划一地立了起来,翅膀张开。

祭台之上,站着一个又矮又肥的人。满身满脸涂着白色膏泥,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眼窝。脖子上挂着一串长虫壳,赤着上身,肚皮极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蠕动。

正是蛊神。

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皆穿暗红色袍子,脸上各戴半张青铜面具。左首男子手里握着一根骨笛,右首女子臂上盘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

“蓝仙子。”蛊神开口了,声音又尖又黏,像嘴里含着一口没化开的蜡,“我蛊神教立派一百七十年,教众数百,护法四名。你一个人,就杀了我半个教。”

蓝汐以剑撑地,慢慢站起来。她的白衣已经被虫血和黑汁染得不成样子,左袖从肘部断去半截,小臂上一片灼烧后泛起的红。她的呼吸不匀,但眼睛极亮。

“那正好。”她说,“今日就灭了你们。”

蛊神“嗬嗬”地笑。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膏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皮肤。他忽然一抬手。

“左护法。”

左首那骨笛男闻声抬臂,骨笛凑到唇边,却没有吹。他向后一退,隐入了祭台后方。蓝汐眉头一皱。她本以为此人会像前两个一样冲上来,没想到

他退了。

“有问题。”蓝汐心里警铃大作。那人退得太从容,像早就知道会这样。紧接着,跪在祭台四周的那上百教众同时抬起了头。他们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整整齐齐地站起,转身,朝蓝汐的方向迈步。

“别急着送死。”蛊神的声音从祭台上飘下来,“先让你和我的孩儿们玩一玩。”

蓝汐咬牙。那些教众赤手空拳,步履蹒跚,可每个后颈的蛊虫都在发出“嗡”的一声。她总不能把这一百多人都杀了。她只能像之前一样,在一排一排的人中穿行,用指尖的寒气破蛊。可这一次,那些蛊虫不再安分地等人来点,而是主动从宿主的后颈处钻出,振翅而起,黑压压地扑向蓝汐。她只得以剑气横扫,将飞来的蛊虫绞碎。那些被抽了蛊的人倒在原地,不知死活。

她的灵力在疯狂地往外倾。一只蛊虫不厉害,一百只便是要命的消耗。蓝汐感到手臂越来越沉,每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慢一点。

“这老东西在故意耗我。”她心里清楚。可清楚归清楚,她不能退。退了,那些人就白倒了。鹿鸣寨那三十七条人命也白死了。

偏偏这时,那个赤蛇女从祭台上跳了下来。她身法如蛇,几乎贴着地面游来。那条赤红小蛇从她臂上射出,快如闪电,直取蓝汐脚踝。

蓝汐侧身避过,一剑斩蛇。蛇身断作两截,断口喷出一蓬赤红色的粉末。蓝汐下意识以袖遮面,那粉末落在她左臂上,“噗”地烧起来。火苗赤红,不灼皮肉,却往经脉里钻。

“这火——”蓝汐闷哼一声,心中剧震。这火她认得。这是南疆一种极罕见的赤磷蛊火,烧的不是皮肉,是灵力通道。若让它钻进丹田,一身修为都要被焚尽。她左手猛地一甩,用灵力将火生生压灭。可那条左臂已抬不起来了。

赤蛇女趁机欺近,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柄蛇牙状的短匕,照着蓝汐后腰刺下。蓝汐回身以剑格挡,短匕“当”地被磕飞。可她右肩旧伤连新伤,动作慢了半拍。赤蛇女冷笑一声,左掌拍在她右肩。蓝汐整个人向后跌去,流霜剑终于脱了手。

剑掉在泥地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蓝汐的瞳孔猛地缩紧。流霜剑陪了她十年,从没有离过手。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愤怒。滔天的愤怒。

那女护法捡起短匕,一步步朝她走来。她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笑容。

“名门弟子,也不过如此。”她说。

蓝汐坐在地上,左边袖子已经烧没了,露出的小臂上水泡密布。她的头发散了一肩,脸上污泥与虫血混作一处。她盯着那女护法,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教教主在哪里?”蓝汐忽然问。

女护法一愣。她没料到对方死到临头还问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祭台的方向,那骨笛男已不见了踪影,祭台上只剩蛊神一人,正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台面上那些黑石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血色的纹路像蜈蚣一样在石面上游走。整个谷底的地面,那些被虫血浸过的浅槽里,黑色的液体像被唤醒了,正一条条地蠕动起来。

“你猜。”女护法笑着转回头。

蓝汐已经动了。

她不是朝女护法,而是朝流霜剑的方向。整个人在地上一个翻滚,右手一抄,便将剑重新握在手中。女护法脸色一变,短匕脱手掷出。蓝汐

不闪不避,反手一剑。那剑光刺穿了女护法的胸口,同时也被短匕钉入了小腹。

两个人几乎同时定住。

女护法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角抽了一下。蓝汐也低头看了一眼小腹。短匕没入二指深,血从白色衣裳里渗出来,染开一大片。她咬住牙,把剑一拧。女护法嘴里喷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我的剑,不会脱手第二次。”蓝汐对着那具倒下的尸体说。

蓝汐半跪在泥地里,短匕还插在腹中。她不敢拔,只是用手捂住剑柄周围渗出的血。眼前的景物开始一阵阵地发白。

“好一个蓝仙子。”

蛊神的声音从祭台上传来。他已经不再笑了,声音又平又沉。

蓝汐没抬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地面的黑液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祭台上的血色纹路亮得刺目,整片空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那些黑液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手腕。它们不灼不痛,只是在吸。灵力像被无数根细小的管子往外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金丹都在微微跳动。

“万蛊锁仙阵。”蛊神缓缓道,“本教镇教大阵。我故意让你杀。你每杀一虫、每斩一人,这阵便强一分。你的剑气、你的灵力、你的血,全都喂了它。蓝仙子,你这一身修为,我收了。”

蓝汐想站起来。可那些黑液已经稠得将她整个人往下坠。流霜剑在手中颤得厉害,剑身上的霜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想把剑举起来。剑尖在黑液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她真的快要没力气了。

“你……做梦。”蓝汐用极轻的声音说。

“我可以死在这里。”她在心里想,“但我不能这样死。不能变成他阵里的一味材料。杜师叔说过,剑修死也要死得干净。”

她将短匕从小腹中拔了出来。血喷出来,温热的。可她用那最后一丝清明,将全部真元朝流霜剑中灌去。剑身发出一声极悲极厉的嗡鸣,霜光大盛,像在黑夜中点燃了一盏白色的灯。蓝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剑尖刺入地面。

可这一次,连“霜天一线”也发不出来了。

黑液顺着手腕缠上了剑柄。剑光被一层层地吞掉,像沉入泥沼的月亮。蓝汐的手一点一点地松了,流霜剑“啪”地落在地上,慢慢被黑液淹没。她整个人伏在泥水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湿发粘在脸上,嘴唇白得吓人。可她仍在往前伸。那只手指尖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朝着流霜剑消失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

“你休想。”蓝汐又说了一遍,轻得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

“流霜,等我。”她心里最后说了一句。

蛊神站在祭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慢慢抬起短粗的双手,合十。阵中的黑液像被最后一根弦绷紧了,整片空地都在颤抖。蓝汐的身体被黑液托起来,又重重地按在地上。她终于不动了。

“阵成。”蛊神说。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谷口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轻贴着地皮,从黑液与泥水之间穿过,钻进人耳朵里时还带着一丝极细的凉意。如同蛇鳞擦过石头。

万蛊锁仙阵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翻涌的黑液僵在原处,不再流动。地面上游走的血色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捏住要害,一寸都动不了。蓝汐伏在地上,觉得身上那股吸力骤然消失。她勉强抬起眼皮,看见谷口

的雾正在向两旁分开。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脚不沾地。灰黑色的旧袍,衣摆在风里微微晃着。脸逆着光,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在青绿色的瘴气里亮得妖异。

“你、你是何人?!”蛊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慌乱,“什么时候进来的!”

对方没有答话。她只是抬了抬手,袖口轻轻一动。

一道极细极黑的光从指尖弹出,在空气中一划而过。蛊神的喉咙处多了一道红线。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那颗涂满膏泥的脑袋已经和脖颈分离。从祭台上骨碌碌滚下来,沿着人骨铺成的路滚出老远,停在一摊黑水边上。肥硕的身躯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轰”地倒了下去。

大阵“啪”地一声,碎了。所有黑液在同一瞬间瘫软,渗回土里。四周的瘴气也开始溃散,朝谷外飘去。

蓝汐躺在地上,神志一点一点地变远。她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朝她走过来。雾散了,天光亮了。那个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瞳,嘴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太熟悉了。蓝汐在黑风山就见过这双眼睛。隔着三年,隔着千里,像一场从未醒来的噩梦,忽然站在了日光底下。

她想说什么。想说“怎么是你”。想骂一句“老妖婆”。可她没有力气。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蓝汐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痛,是热。

那股热从四面八方贴着她的皮肤,像被什么活物的体温裹着。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睁开。光线昏暗,带着一种极淡的暗红色,从头顶和两侧的“墙壁”里透出来。那不是墙壁。那些表面在极缓慢地蠕动,带着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刚被剖开的、还在呼吸的血肉。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衣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小腹的伤口被一种透明的薄膜裹着,血已经止了,但稍一呼吸就牵扯着疼。左臂的烧伤处也覆着同样的膜,凉丝丝的,像在为她愈伤。

她的四肢被周围的肉壁吞了进去。手腕、手肘、脚踝、膝盖,每一处关节都深深地陷在那些暗红色的软肉里。那些肉壁像活的一样,从四面挤压着她的身体,不疼,却极紧,把她整个人拉成了一个“大”字。她能感觉到那些软肉内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贴着皮肤极其缓慢地摩挲,像在呼吸。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可整条手臂像被浇铸在铁水里,那肉壁的吸力极大,她连一寸都拔不出来。腿也一样。两条腿被分开扯着,膝弯以下全部没入肉壁,只有大腿以上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冷风从不知哪里吹进来,吹过她赤裸的腹部和大腿,让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

“蓝仙子,好久不见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又轻又懒,带着笑。

蓝汐猛地偏过头。

昏暗的红光里,妖巫盘坐在数丈外一处地势稍高的肉台子上。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洞府里等一出好戏。暗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瞳映得格外亮,像两点烧在灰烬里的火。

蓝汐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一点点地缩紧。那张脸和三年前在黑风山上没有半点变化

。灰黑色的旧袍,削瘦的下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噩梦,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站在了面前。

“是你!”蓝汐的声音骤然拔高,沙哑中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尖锐,“你这老妖婆!你怎么在这里?!”

妖巫“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得亏我在这。”她不紧不慢地说,“要不是我,怕是大名鼎鼎的蓝仙子,今天就要成蛊神教的肉身蛊了。你说是不是?”

蓝汐别过头去,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妖巫杀了蛊神,破了阵。可她救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好心。这老妖婆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黑风山上如此,现在也一样。

“我可不会谢谢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把我放开!”

妖巫丝毫不恼,依旧笑吟吟的。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晃了晃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一叠兽皮。那正是之前在蛊神祭台上见过的、画满虫纹的镇教心法。

“蓝仙子先别急着发火。”妖巫说,“你来看看这个。”

蓝汐没看她,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不看。”

“那我讲给你听。”妖巫把兽皮抖了抖,开始翻页,边翻边说,“这蛊神教的功法,以活人炼蛊,把蛊虫种进活人体内,让虫卵在五脏六腑里孵化,等虫吃空了人,再破体而出。种的越深,虫便越凶。若用修士炼,则直接种入丹田气海,等虫吸尽灵力,再取虫炼丹。你们玄天宗那些戒律堂的刑讯手段,可远远比不上这个。”

蓝汐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蛊神教的功法残忍。她来万瘴谷,就是为鹿鸣寨那三十七条人命讨账的。可妖巫忽然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说这个干什么?”蓝汐问。

妖巫把兽皮合上了。她抬起眼,看着蓝汐,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要把它们无害化。”她说。

蓝汐没听懂:“什么?”

“这些蛊虫。”妖巫用兽皮朝四下一指,像在指那些肉壁,又像在指这整座暗窟,“蛊神教的法门太残暴了。动辄要人性命,实在没品味。我打算把这些蛊虫一只一只地改造。”

蓝汐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妖巫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在说一件恶事,而像在说什么极其有趣的游戏。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妖巫放下兽皮,双手撑在膝上,朝她倾了倾身子。

“我要把它们改造成只会挠痒痒的蛊虫。”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蓝汐的脸色变了。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四肢在肉壁里猛地一挣,接着又挣了第二下。肉壁“咕”地一响,反而吸得更紧。她的后背生出一层薄薄的汗,冷得厉害。三年前黑风山上的记忆像被这句话一把揪了出来。蚀骨融筋液、守宫蛊虫、无穷无尽的痒、金丹从身体里被活活拽出去的、那种即将崩溃的恐惧感。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她以为三年足够让她重练出一身硬骨头。可妖巫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重新按进了那座黑沉沉的山里。

“你……”蓝汐的喉咙发紧,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别想……我不会配合你的!”

妖巫“哈”地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像听见了什么极天真的话。

“蓝仙子如此

深明大义,一定会配合我的吧?”她笑眯眯地说,“你想想,一只蛊虫只能杀一个人。可一只挠痒痒的蛊虫,能让人欲仙欲死,哭到断气也停不下来。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那些南疆的香客们,以后生了病、中了蛊,再也不用死了。我给他们送去的,是快活。”

“快活?”蓝汐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你这妖婆,你管那个叫快活?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让人连死都死不了,连求饶都喊不出来,你以为那是慈悲?”

“我可没说是慈悲。”妖巫眨了眨眼,“我说了,是有意思。”

蓝汐气结。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肉壁随着她的呼吸一收一缩,细小的绒毛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身上钻。她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因为那些触感而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会帮你。”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帮你。”

“杀了你?”妖巫“哎呀”一声,“那多浪费。你可是蓝仙子。南疆第一剑修。玄天宗内门第一人。我又不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个小小的忙。你帮我试试蛊虫的效果,我便放了你,还帮你把修为恢复如初,把流霜剑找回来。你看,多划算。”

蓝汐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看妖巫那张脸。那张脸笑得越温和,她越是觉得毛骨悚然。三年了,她以为黑风山的事已经翻篇了。她以为自己的心志已经被杜曼儿的试炼磨得够硬。可她错了。她现在被一个老妖婆用一句话就逼得浑身发冷。她甚至不敢细想“只会挠痒痒的蛊虫”是什么样子。一只虫,钻进身体,然后在最怕痒的地方爬来爬去。日日夜夜,永无停歇。

“杜师叔……”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杜曼儿教过她,遇到强敌,最忌先乱心神。可她现在的身体却先乱了。妖巫只用了一句话。

“你给我滚。”她闭着眼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妖巫笑得更开心了。

“你越这样,我越想看你试。”她站起身来,朝蓝汐走了几步。她脚步无声,像从肉壁的暗影里飘出来的一样。她在蓝汐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离得那么近,蓝汐甚至能看见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被肉壁吸成“大”字,满脸汗水,嘴唇咬得发白。

“不急。”妖巫柔声说,“你慢慢想。我的时间很多。你的伤,这些肉蛊会替你医。医得越好,你越能好好地感受。”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蓝汐脸颊上拍了两下。那手凉极了,像一条蛇贴着皮肤游过去。蓝汐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别碰我。”她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你看,它们已经把你的毒吸得差不多了。”妖巫直起身,朝肉壁扫了一眼,“再过两三天,你的身体就好了。到时候,我送你一只新的小东西。比守宫蛊虫还漂亮。”

蓝汐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滚。”她又说了一遍。

妖巫笑着走回了肉台子,重新盘膝坐下。她拿起那叠兽皮,不再看蓝汐,只慢悠悠地翻着。

“睡吧,蓝仙子。这暗窟里没有日月,睡着和醒着,一个样。”

暗红色的肉壁缓缓蠕动着,像在应和她的话。蓝汐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血肉模糊的穹顶,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一夜,她不会合眼。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活着

。先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蓝汐发现身上不疼了。

那些肉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合上了。她的四肢被裹得严严实实,双腿分开,两臂平展,整个人像嵌进了一堵温热的活墙里。外面的光线一点都透不进来,暗红的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漫过来,没有任何方向感。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肉壁缓慢蠕动的节奏,和那些细小的绒毛呼吸般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蓝汐开始不安地扭动四肢。她先试着把左腿往外抽,肉壁跟着她的动作一缩,像被吸住了一样。她又拧了拧右腕,那团软肉便更紧地咬上来,连指节都陷了进去。她越是动弹,那些肉壁裹得越深,像活的沼泽,一点一点地吞着她的力气。

“动不了。”她的心沉了下去。这肉壁不是死物,它能感觉到她的力道,然后反着收紧。她越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醒了啊?”妖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耳边,贴着耳廓响的,像有人从肉壁里探出头来,凑在她耳畔低语。蓝汐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去看。可两侧的肉壁严丝合缝,连条缝隙都没有。

“你……”蓝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仍强撑着冷意,“你放我出去!”

“呵呵,伤刚好就闹。”妖巫笑吟吟地说,语调轻柔得让人发毛,“身子恢复了,精神也不错。那正好,我们开始吧。”

蓝汐不知道“开始”是什么意思,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那种感觉和三年前在黑风山时一模一样——未知的、从后背爬上来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虫贴着脊柱慢慢往上爬。

“老妖婆!”她厉声喝道,“玄天宗不会放过你!杜师叔不会放过你!你敢对我做什么,它日必百倍奉还!”

外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妖巫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肉壁,高高低低的,像无数个声音在不同方向一起笑。蓝汐的头皮都麻了。那笑声不冷,不凶,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欢愉,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杜师叔?”妖巫笑够了,声音还带着一点颤,“蓝仙子,你可真可爱。你杜师叔多久没联系你了?”

蓝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闭嘴!”她声音都劈了。杜曼儿是她最后的底气。这个老妖婆,凭什么用那种口气提她的师叔。

“好好好,我不说了。”妖巫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像人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虽然隔着那层密不透光的肉壁,蓝汐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潮湿的夜里烂掉的花的气味从外面渗了进来。妖巫就在那儿,和她只隔着一层肉。

“我们先玩个小的。”妖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