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杜曼儿与走投无路的妖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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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山这几日,山脚下的香火比前些时候更盛了。
王老栓天不亮就领着几个后生在山道口搭粥棚,大锅里熬着掺了碎米和野菜叶子的薄粥,热气腾腾的,谁来都能舀一瓢。山道上插满了黄纸小旗,风一吹哗哗地响,像有几百只手掌在同时拍动。沈绛真走后这几日,来求水的人不降反增,从南郡城方向过来的路上,挑担推车的香客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长龙。
沈绛真走后第五天傍晚,山外来了几个不一样的人。
说人,也不全是人。
王老栓正在山脚收摊,远远看见山道那头走来一群身影。不是从官道上来的,是从西面的荒草坡里钻出来的。前头走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生得矮小,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灰白头发用一根枯草绳胡乱束着,脸皮皱得像晒了三年的核桃。她身后跟着五个年轻些的女子,衣裳都是碎布拼的,颜色灰不灰白不白的,腰间系着麻绳,头发乱蓬蓬的,脸却洗得干净。再后面,还有三四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脚趾在泥地里踩得歪歪扭扭。
这一行人从荒草坡里出来,径直朝山脚走。王老栓眼尖,一眼瞧见她们眉心上头各有一道极淡的青纹,顺着鼻梁往两侧散开,像羊角翘起的弧。他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把手里擦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笑着迎上去:“几位这是从哪边来?天都快黑了,可是要上山拜娘娘?”
打头的老妇人抬眼看山,一双瞳仁又黑又圆,眼白少得像两粒浸在墨里的珠子。她盯着山看了许久,才把脸转向王老栓,声音又干又慢:“我们来找杜曼山。”
王老栓脸上的笑像被风吹了一下。
“找谁?”
“杜曼山。”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外头来的巫医说的。说杜曼山在黑风山里,专收我们这样没处去的。”
王老栓飞快地往山上瞟了一眼。暮色把山体染成一团深青,半山腰以上的地方都已经陷进浓雾里。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你们说的莫不是娘娘?可娘娘不叫杜曼山啊。我们这儿的山神娘娘,名号就叫黑风山娘娘。”
老妇人摇摇头,态度执拗得很:“叫杜曼山。巫医说了,不管叫什么都行,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认得我们。”
王老栓又打量了她们几眼。他不愿多生事,便退到一旁让开路:“那你们自便吧。要上山,就走这条石阶道,别踩了旁边的新草。娘娘若是肯见,你们自然会听见她应。”
老妇人点点头,领着身后几个女子朝山道走去。那些半大孩子跟在后头,经过王老栓身边时,他看见最小的那个踮着脚尖往他粥锅里望,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王老栓叹了口气,从锅里舀了一瓢粥,盛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碗里,递过去:“给,先喝口热乎的。别把娘娘的山门饿塌了。”
那孩子怯生生接过碗,就着豁口小口小口啜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前头的妇人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放慢了步子。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这一行羊妖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杜曼儿在山体深处已经知道了。
她的神识伏在曼水
洞的暗流里,将山脚下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字从老妇人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时,她的心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飞快地灼了一下,又冷下去。
“杜曼山。”
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这分明是她的名字,被人从中间活生生扯开,又在后面接上了一个她也不知道含义的字。杜曼山。山。她已经和山融成一体了,说她是山,倒也没错。可谁敢给一个陌生人取这样的名字,又谁会把她的消息告诉这些走投无路的羊妖?
妖巫。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她想起那个月余前离开黑风山的背影。黑烟一样,轻飘飘的,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妖巫走之前只留下一句“你宗门的人早晚会来”。现在宗门的人来过了,羊妖也跟着来了。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也猜不透妖巫的用意。可这些羊妖的妖气太干净了,像山涧里最浅最清的一汪水,映得见底,半点浑浊都没有。若是当年黑风山上横行的那群东西,这样的妖气连半炷香都活不过。
她知道她们来投靠她。投靠“杜曼山”。
羊妖们在半山腰停住了。
石阶到了这里,便断了,再往上全是新铺的泥土小道。道旁生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在夜色里油亮油亮的。老妇人抬头望了望山上,又望了望身后的几个女子,慢慢弯下膝盖,面朝山体跪了下去。
“杜曼山。”她的声音又干又慢,“我们是从北边荒原上过来的。羊家庄没了。地让人占了,族人被赶散了。黑豺帮要抓我们回去。我们没处可去。巫医说,黑风山有座杜曼山,会给我们留条活路。我们来了。要杀要剐,都认。若肯收留,我们什么都能做。”
她这一跪,身后几个年轻女子也跟着跪下了。再后面的几个孩子互相看看,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山风从高处往下吹,凉丝丝的。整座山在夜色里静得像一尊合着眼的巨像,只有山壁上那些渗水的细纹,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
杜曼儿没有出声。
她的元婴缩在泥丸宫中,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掌心里全是黏的。不是汗,是山体深处析出来的水,温吞吞地顺着皮肤往外沁。她知道这些羊妖在山道上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连草叶都不敢多踩。那个最小的孩子在山脚下喝粥时,肚子叫得那么响,像一面漏风的小鼓。她听得见。她现在什么都能听见。
可她张不开口。
她怕自己一开口,漏出来的不是话,是那些她压了整日的笑。黑蛛还在后穴,蛇群还在前穴,蜈蚣还在脚心。它们从不停。沈绛真走后,这些折磨越发密了,像是山里的妖怪们知道她在外人面前强装了一日,要把那日欠下的全补回来。她的元婴在泥丸宫里盘坐得端端正正,可两条腿早就软得绞在了一处。她每次呼吸,小腹都轻轻地抽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她,要把她推散。
“杜曼山,你要是不肯留我们,就给我们个话。我们走。不会再来了。”老妇人还跪在地上,声音稳稳的,听不出半点哭腔。
杜曼儿从泥丸宫里看见她们的脸。老妇人的脸皱得那么厉害,可眼睛是清的。几个年轻女子低着头,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捧着豁口碗,碗已经空了,他拿舌头一点一点舔
着碗底的粥渍,脚趾在泥地里不安地蜷着。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口气从山体里溢出去,化成了风。风从山腰往下走,绕过羊妖们的肩膀,温温地打了个转。老妇人身子一颤,头伏得更低。她身旁一个年轻女子忽然怯怯地吸了吸鼻子,低声道:“阿婆,这风……是香的。”
杜曼儿把神识往回收了收,从脚底处抽回一寸,又从后穴处推开半尺。她最怕自己还没开口,就先被那些磨人的触感扯散。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山体肉壁里浮起来,没有成形,只让神识化成一团极淡极淡的青光,停在半山腰上方三丈处。那光太淡了,淡得羊妖们谁都没看见,只有夜风把它轻轻吹得晃了晃。
“你们……从哪来?”
杜曼儿的声音从山壁里渗出来,不轻不重,却比前几日对沈绛真时更软了一分。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拧着调子说话了。这山,这肉,这些没日没夜往她骨头缝里钻的触感,已经把她最后那层清冷的外壳磨得越来越薄。
老妇人听见声音,浑身都松下来。她抬起头,面朝山壁,声音里终于多了些颤:“北边荒原。羊家庄。我们世世代代都住那儿,不偷不抢,只吃些草根树皮。黑豺帮来了,说要占我们村子。阿公带着几个后生去讲理,都被打了。我们跑出来,沿着荒原往南走了四十多天。路上又遇见山匪,又遇上大旱,等到了这地界,就剩这几个了。”
她说着,指了指身后,“这五个是我的亲女,还有两个是村里的。那四个孩子,是路上捡来的。都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杜曼儿的光晃了晃。
“你们后面,可还有追兵?”
“追兵到了南边,让一个妖巫拦住了。”老妇人说,“那巫医浑身黑漆漆的,看不清脸,带着一个肉灵芝。她替我们挡了两天,又告诉我们往这来。她说这山里有吃的、有住的,还有个叫杜曼山的,心肠好,不会看着小妖去死。”
杜曼儿沉默了。
黑漆漆的,看不清脸。除了妖巫,她想不出第二个人。妖巫在外头四处行医,把一群走投无路的羊妖指到她门前来。为什么?是可怜这些羊妖,还是又要玩什么新花样?她不知道。妖巫做事从来没有解释。
“杜曼山?”老妇人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声响,又轻轻唤了一声。
“别叫杜曼山。”杜曼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叫山娘娘吧。山下的人都这么叫。”
老妇人“哎哎”应了两声,又低头去领身后的几个人行礼。杜曼儿看着她们一拜一拜地磕着头,胸中那股说不清是酸还是软的东西又泛上来。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玄天宗长老的时候,也曾庇护过几个外门的小弟子。那些孩子也是这样跪在她跟前,眼睛亮亮的,满心都是信赖。
她不敢多想了。多想就容易懈怠,懈怠就压不住那些从下往上钻的痒。她强撑着把神识往山体更深处沉了沉,让那些正在她肉壁上作乱的东西退得远些。然后她问:“你们会做什么?”
老妇人忙道:“会放羊、会割草、会织些粗布。这几个丫头手脚都勤快,能帮你拾柴挑水,也能在山上开几块地种点菜。孩子们虽小,也能跑跑腿、摘摘野果。娘娘要是不嫌弃,我们什么都能做。”
杜曼儿心里苦笑。她如今这个样子,哪还需要别人来拾柴
挑水?整座山都是她的身子。柴禾是她腿上的毛,泉水是她胸口和双穴里溢出来的。可这话不能对她们说。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先在山腰住下吧。靠西面有片干爽的坡地,地势平,离曼水洞不远。自己搭棚子,别往深处去。等天亮了,让山下的王老栓送些米面上来。”
羊妖们又磕了几个头,这才彼此搀扶着站起来。她们朝西面望了望,借着月光看见那片坡地果然平缓,野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去像海浪一样。几个年轻女子已经小跑着过去,弯下腰拔草,动作利落又轻快。那几个孩子也跟在后头,把拔下来的草抱到一边堆成堆。
杜曼儿看着她们忙活了一阵,正要收回神识,却听见最小的那个孩子小声问:
“阿婆,娘娘长什么样啊?她是不是很大很大,像山一样大?”
老妇人“嘘”了一声,压着嗓子道:“别乱打听。娘娘就在山里看着咱们呢,你乖乖的,别往东边去。那边有条大蜈蚣,长得比你都长。”
孩子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草都掉了。
杜曼儿在山体深处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一笑从喉咙里漏出来,还没成形就散了。她的脚心处,蜈蚣精正把身子盘成几叠,占着足弓最凹陷的那片地方。羊妖们在山腰住下了,离脚底还远着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脚底。或许是那孩子说“大蜈蚣”的时候,她的脚趾在肉壁里蜷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羊妖们安顿下来了。
王老栓得了杜曼儿的神念传音,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半袋粗粮、一捆干草上了山。他看见那些羊妖在坡地上搭起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棚子,女人和孩子们全在忙活,脸上灰扑扑的,可眼睛都亮。老头把东西放下,又教她们怎么用干草和泥巴糊墙,怎么把棚顶压严实。羊妖们学得认真,最小的那个孩子负责跑来跑去递草把,摔了好几跤,摔完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接着跑。
杜曼儿躲在山体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从前修炼的时候,总嫌弃山中岁月冷清。后来成了黑风山,又只恨这山不够冷。如今山腰上多了一群蹦蹦跳跳的羊妖,热热闹闹地搭棚子、开荒、生火做饭,她的体内也跟着多了些活气。这活气暖暖的,从山腰的皮肉往更深处渗,像一壶被文火慢慢煨着的水,渗得她的心脏都跟着发酸。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
到第二日夜里,羊妖们来向她求住处。
“娘娘。”老妇人带着女儿们跪在白天刚开出来的空地上,仰头对着山壁,“棚子都搭好了。我们想求娘娘指个更稳妥的地方,这半山腰风大,夜里冷得厉害,孩子们冻得直哭。大人倒能忍着,娃子不行。”
杜曼儿在泥丸宫里睁开眼。她的神识扫过山,看见那三个草棚子果然漏风。羊妖们身子本就弱,妖气淡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夜里的山风钻进去,不冻坏才怪。她想了想,问:“你们想住哪儿?”
了
人一个
杜曼儿顺她说的方向看去。
那几块大石头在她小腿的位置。那条“能往里通的口子”,是她的皮肤在某次山体蠕动时裂开来的一道褶。褶子里头,是肉。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羊妖体质特殊,对灵气的感知比寻常妖怪更灵。她们不自觉地找到了她的肉身,不自觉地想往最暖和的地方钻。她们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意
识到那是什么。对她们来说,那只是一条“比草棚子暖和”的裂缝。
“那处……”杜曼儿斟酌着,“你们先别去。我另指一处给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体内的妖怪们先动了。
最先动的是那条最长的金甲蜈蚣。它原本盘在脚底,羊妖们一提到“口子”,它的百足就齐齐立了起来,身子一拱一拱地往脚趾缝里缩。那东西甲壳极硬,却又偏偏能弯折成极小的角度。它从脚底最软的凹陷处往外一滚,半个身子栽进大脚趾与第二趾之间的窄缝里,两侧的足尖同时刮过趾缝两侧的嫩皮。那两片皮是杜曼儿身上最薄也最不经碰的地方,被蜈蚣足这么一刮,像被一小排细密的倒刺从脚趾根往脚趾尖方向同时犁了一遍。杜曼儿的左脚在肉壁里猛地抽了一下,五根脚趾不受控制地并拢,把蜈蚣夹了个正着。那蜈蚣不慌不忙,百足一张,反而把趾缝撑得更开,甲壳贴着趾缝里最嫩的那道肉沟,慢慢往回抽。
杜曼儿的神识在泥丸宫里晃了一下。
她的元婴结了个下意诀,想把这股痒意从脚底截断。可下意诀还没成形,脚底其他几条蜈蚣也动了。它们像约好了似的,同时从脚底各处往趾缝里钻。五条蜈蚣,五道甲壳刮过皮肤的触感,五路细密的足尖几乎同一时刻落在她脚趾根最软的肉窝里。杜曼儿甚至能数出哪一条钻进了哪根趾缝:大脚趾和二趾之间那条最大的金甲蜈蚣;二趾和三趾之间那条稍细些的铜壳蜈蚣;三趾和四趾之间那条腹部发青的;四趾和小趾之间那条几乎全黑的;还有一条最细的,竟然调了个头,把小半截身子埋进了小趾外侧的肉褶里。
羊妖们还跪在山腰上,等着她发话。
杜曼儿的脚底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刑场。
她拼命把笑声往嗓子里压,可蜈蚣们不让她如意。金甲蜈蚣把百足一张,整条身子像一把打开了的小钢梳,从趾缝最里端往外慢慢梳。每根足尖都刚好卡在趾缝两侧嫩皮最薄处,梳出来时带着皮肉轻轻外翻,又麻又痒,痒得她脚趾止不住地一张一合,像要夹住它,又像要把它甩出去。另外几条也不甘示弱,一条在趾缝里转着圈,一条用背壳去磨趾根,一条专挑趾缝和脚底的连接处下足,还有一条把小趾外侧那块软肉当成了磨爪子的小坡,身子弓起来再压下去,压下去再弓起来。
杜曼儿的左脚像被浸进了一锅沸水里。
她甚至感觉不到其他部位的折磨了。什么蛇信、什么蛛足、什么鼯鼠尾巴,全被脚底那一团糟乱又精细的痒盖过去了。那痒从脚心升起,顺着脚踝、小腿、大腿往上冲,一直冲到小腹,冲到她元婴的指尖。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尖全都攥进了掌心,可那痒不松反烈,像有人拿一根极软的羽毛,从她脚心一路扫到了天灵盖。
“娘娘?”老妇人又唤了一声。
“去……西面……那块最大的青石后头……有一道往上的窄口……你们住那儿去。”杜曼儿的声音断成三段,气音重得几乎听不真切。
羊妖们听她语气不对,只当是刚才求错了地方惹娘娘不快,一个个吓得把头埋得更低。老妇人忙道:“谢谢娘娘。我们这就去。”
她们慌忙爬起来,扶老携幼地往西面去了。没人发现,就在她们转身的当口,整座山体都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有个庞然大
物正用力绷紧了全身的筋肉,生怕自己漏出一丝声响。
杜曼儿终于等她们走出神识范围,才松了口。
“哈——”
第一声笑从山体深处漏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团湿棉花里硬挤出来的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她的左脚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五根脚趾痉挛着张开,又猛地蜷起,再张开,再蜷起。蜈蚣们被她的动作一激,越发来劲,百足如雨点般在趾缝里起落。杜曼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元婴在泥丸宫里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嘴。她不敢笑得太响。山腰还住着羊妖,山下还睡着香客。她只能让笑声在身体内部回旋,撞在肉壁上、撞在骨头上、撞进那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缝隙里。
可羊妖们还是听见了。
夜里风大,把声音切得零碎。几个半大的孩子缩在草棚子里,迷迷糊糊地听见山里有动静。最小的那个揉着眼睛坐起来,倾着耳朵听了半天,小声说:“阿婆,你听,山在笑。”
老妇人正要训他,自己却也听见了。那声音太轻太碎,像被风吹散了的铃铛,高一声低一声,似哭似笑。她扭头望向黑沉沉的西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压下来的穹顶,把身边的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别说话。娘娘在修炼。睡你的觉。”
孩子们一个个重新阖上眼。只有老妇人还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听了很久。
那笑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到最后竟细得像蛇吐信子,嘶嘶的,从山体内壁爬出来,又钻回山体内壁里去。老妇人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正伏在夜色里,笑得浑身发抖。
第三天,羊妖们在西面坡地上开出了一小片菜畦。
杜曼儿一整天都没有出声。她的左脚脚心火辣辣地烧着,不是痛,是那种被反复刮擦过后的热胀,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筑了窝。蜈蚣们疯了。它们不肯离开趾缝,像找到了什么比脚心更好的去处。那条最大的金甲蜈蚣甚至把身子整个钻进了大脚趾和第二趾之间,只留半截尾巴搭在脚底。百足从早到晚就没有停过,每隔几息就梳一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杜曼儿的趾缝梳得几乎麻木。可麻木里又透出更深的痒。那痒像渗进了趾骨里,变成她自己的脉搏。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指甲在她趾缝里轻轻刮了一下。
她终于熬到了傍晚。
太阳从西面斜照下来,把黑风山的影子拉得老长。羊妖们正在菜畦旁忙活,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拔草。杜曼儿忍了一整日的笑在喉咙里打转,正要找个由头把她们支得远些,那群孩子忽然扔了手里的草根,撒腿就往西面跑。老妇人喊了一嗓子,可孩子们跟没听见似的,直跑到最下面那道缓坡,又折回来,再跑过去。他们是在追萤火虫。
可天还没黑透,哪来的萤火虫?
杜曼儿的神识跟着他们跑。这一看不打紧,她差点从肉壁里弹起来——那群孩子追的不是萤火虫,是蜈蚣。更确切地说,是蜈蚣精身上脱落的甲壳碎片,被山风从她趾缝里吹出来,在半空里泛着金光。那些碎片极轻极小,像碎成粉尘的金箔。孩子们追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跑得满头是汗,嘴里咯咯直笑,追到一片碎金,便拿指头捏起来,举到眼前看。
杜曼儿又气又笑。那帮蜈蚣在她脚趾缝里磨了一整天,甲壳脱了一大片,倒成了
供孩子玩闹的玩意儿。她看着那些小崽子们追着蜈蚣壳跑,脚底那股火烧火燎的痒意忽然退下去半分。可就在这时,最小的那个孩子追着一片最大的碎壳,一脚没踩稳,“噗”地摔在了草地上。他摔懵了,坐在地上不动,过了两息才憋起嘴,眼眶一红,却没有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扭头朝山的方向望了望,忽然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西边跑。
杜曼儿觉出不对。那孩子跑的方向,正是她之前指给羊妖们的那道“窄口”。她心里一紧,正要喊住他,老妇人已经追了上去,一把将孩子捞起来。可那孩子挣扎着,不肯回棚子,小手直往西边指,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脚……脚……”
杜曼儿的神识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落在他的光脚上。孩子的右脚脚心扎了一根细刺,是草地上生的碎石子。不深,可出了点血,沾了满脚的泥。
老妇人把孩子抱到一旁坐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给他挑刺。那孩子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他抽噎着抬起头,看向西面山壁,忽然喊了一声:“娘娘……”
这一声又软又轻,像只小羊羔在叫母羊。
杜曼儿的心像被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破了个口子,温温的水从里面漫出来,把她的胸腔泡得发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声音从山壁里渗出来,稳稳的、软软的:
“都过来。到我这儿来。”
羊妖们愣住了。老妇人已经拔完了刺,正给孩子抹着脚上的血。听见这声音,她浑身一颤,赶紧领着女儿们跪下。孩子们也不追萤火虫了,全愣愣地站在原地,抬着脸望山。
“过来。”杜曼儿又说了一遍。
老妇人带着一家人朝西面山壁走。她按着杜曼儿之前指的路,绕过那块最大的青石,果然看见石后有条极窄的缝。那缝隙里透出来一点温温的光,还有一股极好闻的气味,又暖又软,像刚挤出来的羊奶。
“进来。”杜曼儿说。
羊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
那缝外窄内宽,往里走了几步,豁然开朗。四壁都是温热的,不硬不软,踩在脚下像踩着结实的菌子。最里面避风,暖烘烘的,一点潮气都没有。老妇人领着孩子们靠墙坐下,只觉周身的乏气都在往骨头外头散,连手指尖都跟着暖起来。最小的那个孩子把光脚往地上一贴,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娘娘这里……好舒服。”
杜曼儿没作声。她的神识笼在这一小片肉壁后面,看着这群小妖。她们一个个都生得粗糙,脸色黄瘦,衣裳褴褛,可眼神干净得像刚落了雨的山溪。
“以后别追那些金色碎片了。”她的声音从壁上落下来,不轻不重,“那是脏东西。碰了会痒。”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应道。
那一夜,羊妖们缩在那处暖和的肉缝里,睡得安稳极了。杜曼儿却没能合眼。她的左脚脚底被蜈蚣们占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挨到深夜,那些蜈蚣总算从趾缝里退出来,缩回脚弓处盘成一团。她刚松了一口气,那些新搬进来的羊妖们便开始做梦了。
羊妖这种妖怪,通感极强。她们入了梦,梦里的东西便顺着呼吸往外散,化成极细极绵的灵气丝,贴着肉壁,一缕一缕地往深处渗。杜曼儿躲也躲不开。她只觉脚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涌起来,温温的、绵密的、
像有无数极细极小的舌头在舔她的肉壁。
那些羊妖在做梦。
最小的那孩子在梦里看见了一片青草地。草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去,草叶在他光脚板上轻轻扫着。他蹲下身,想抓一根草,可草太软了,从他指缝里滑出去。于是他躺下来。好多只小羊围过来,用小舌头舔他的光脚。他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那些舌头又小又软,温乎乎的,带着一点青草的腥甜。一条一下,落在他脚心最痒的那片地方。他“咯咯咯”地笑,腿一蹬一蹬的,可羊舌头追着他的脚底板,舔得更起劲。
杜曼儿也感觉到了。
那孩子的梦太干净了。那些小舌头从梦的边缘溜出来,穿过肉壁,化成更轻更细的触感,一条一条地往她左脚脚底钻。她的脚底本来就让蜈蚣们折腾得又红又热,像块被火烤透了的软木。这会儿几十条绵软的小舌头同时落下来,带着梦里青草的气味,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舔在脚心。
那触感比蜈蚣的足尖还要难以忍受。
蜈蚣的足尖是硬的、凉的,刮过去像梳子。可羊妖的舌头是活的、热的、软得没有骨头。每一下都像一小片浸过温水的绸子,从脚心凹陷处慢慢滑过去,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那些水痕还没干,下一条舌头又覆了上来。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它们不重,不疼,不抓不刺,只是舔,只是用最软最暖的方式去碰她最怕碰的地方。
杜曼儿憋了整整一天的笑,“噗”的一声漏了出来。
她拼命捂住嘴,可那些舌头越来越密。不仅是一个孩子的梦了。另一个半大丫头也入了梦,梦见自己躺在羊家庄的旧草垛上,几只小羊羔正围着她,舔她的小腿,舔她的脚。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梦里咯咯笑,笑得浑身打颤,那些小舌头也就跟着他笑,一下快一下慢,一下轻一下重,没有半点规律。
杜曼儿的笑声从山体深处涌上来,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往上冒水。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把元婴都弓成了虾米。她的左脚在肉壁里疯狂地乱蹬,五根脚趾一会儿张开一会儿蜷起,脚弓一会儿绷直一会儿凹下,可不管她怎么动,那些舌头就是甩不掉。它们粘在她的脚底,绵绵的、密密的,像有几十只小羊羔同时围住了她的脚,你一下我一下地舔着。
“哈……哈哈哈……不要……别……”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笑声在山体内壁里撞来撞去,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小腹。后穴里的黑蛛被震得缩了缩,前穴里的蛇群也停了一瞬。可那些羊舌头没有停。它们甚至变多了。
几个孩子都入了梦。所有的梦都绕着一片草地。几百只小羊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粉嫩的小舌头伸出来,争先恐后地往杜曼儿的左脚脚底舔。那场面又荒诞又温柔。荒诞的是她一个元婴修士,竟被一群妖气都聚不拢的小妖的梦境折磨得止不住笑;温柔的是那些梦没有一丝恶念。那些孩子只是在梦见最开心的事。
她的笑声根本止不住。她笑到后来,眼眶里泛起了水光。她分不清那水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听见老妇人在梦里也笑了。那笑声又轻又慢,像风吹过草尖。几个年轻女子在梦里抱成一团,被羊群拱得翻来覆去。每一个笑声都通过肉壁传进她的脚底,变成一条新舌头,往她
脚心最软的地方再舔一下。
“够了……哈哈哈哈……真的……别……别舔了……”
杜曼儿求饶了。她的声音在肉壁里打着颤,笑声和求饶混在一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那些羊妖们睡得正香,谁也没听见。只有羊舌头们还在不紧不慢地舔着,一下一下,像永远也舔不完。
天蒙蒙亮时,最小的那个孩子先醒了。
他从暖和的肉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外头的天是蟹壳青色的,几颗很淡的星子还挂在西边。他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忽然想起昨天脚底扎刺的地方,低头去瞧。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一点极浅的淡粉色,像刚长出来的新肉。
他扭过头,冲还在熟睡的老妇人喊:“阿婆,我脚不疼了!”
老妇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醒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嚷着:这个说睡得好香,那个说梦见了好多小羊。最小的孩子咯咯笑着,把光脚板在山壁上蹭了蹭。那肉壁温温热热的,像有呼吸。
杜曼儿在山体深处,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左脚脚底像被几百条舌头反反复复舔了一整夜,那块皮肉已经软得不像话。蜈蚣精们缩在趾缝里,被这阵势吓得动也不敢动。其他妖怪们也都收敛了许多,大约是觉出了这山里新来的这群小东西,对娘娘造成的折磨比它们加在一起还厉害。
羊妖们从肉缝里钻出来,到外面去晒日头。老妇人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面朝山壁行了一礼:“娘娘,多谢您收留。从今往后,我领着孩子们给您当牛做马,您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杜曼儿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山风轻轻吹下来,绕过老妇人的肩,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根。风声里,那声音又软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用……你们只管好好活着。”
老妇人眼眶一热,又深施了一礼,才快步追上已经跑远了的孩子们。
杜曼儿在泥丸宫里蜷着,慢慢地调着呼吸。她的左脚脚底还在发痒,像有无数条若隐若现的小舌头仍旧伏在暗处。可她的心口不再那么酸了。她甚至荒唐地想,被一群小羊羔舔脚底,或许也不算太坏。
她的目光穿过山体,落在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正追着一只灰扑扑的蚂蚱在坡地上跑,光脚板踩在草尖上,笑得比梦里还响。
“就住下吧。”杜曼儿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羊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这一天,黑风山的雾比往日更浓,从山腰漫到山脚,白茫茫一片。山脚下的香客们照常排着队,等着去曼水洞前接灵水。他们抬头望山,都说这雾好。
“娘娘显灵呢。”一个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山的方向拜了又拜,“娘娘今日高兴。”
没人知道,雾是昨夜那场笑蒸出来的水汽。
山还是那座山,娘娘还是娘娘。只是从这天起,每当夜深人静、羊妖们进入梦乡的时候,黑风山深处便会准时响起一串压得极低的、碎碎的笑声。那笑声像风从脚底吹过,又轻又暖,吹得整座山的草叶都跟着轻轻摇晃。
而杜曼儿的左脚脚底,已经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
羊妖们安顿下来后,黑风山的日子似乎真有了几分烟火气。
山腰西面的坡地上,三座草棚修得比先前齐整了许多。女人们用新割的茅草换了顶,用黄泥细细抹了墙,又
在门口开出几垄菜畦,冒出些嫩生生的绿芽。最小的那个孩子成日里光着脚跑来跑去,脚底沾满泥星子,笑得满山都听得见。王老栓隔三差五送些粗粮上山,偶尔也带几个香客远远望一眼,只说是“娘娘收留的苦命人”,没人多问,也没人敢多管。
杜曼儿在山体深处熬着。
羊妖们住进来后,每到深夜,那些纯净温软的梦便化成无数条细小的舌头,从肉缝里渗出来,落在她左脚脚底。她已经学乖了,入夜前就把神识往泥丸宫最深处沉,把整片脚底的知觉用三层分神术裹起来,像给那块软肉套上一只厚厚的棉袜子。可羊妖的梦太干净了,干净得能穿过她的分神术,像露水渗进石缝一样,从最细小的孔隙里一滴一滴钻进来。她挡不住。
好在这几日,蜈蚣精们见势不妙,已经主动从脚趾缝里退了出去,缩到脚弓深处安安静静盘着。它们大约也怕了,这山里新来的小东西虽然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却能把娘娘逼得整夜整夜地笑,笑得山体都跟着颤,震得它们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天晌午,杜曼儿正忍着脚底渐起的麻意,把神识从曼水洞的蛇群边挪开,忽然觉出山外又多了几股妖气。
这回的妖气和羊妖不同。
羊妖是温的、绵的,像晒透了太阳的草垛。这股新来的妖气却极跳脱,从东南方向的林子里蹦出来,一股脑乱糟糟地往上涌。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野性未脱,调皮得紧。杜曼儿将神识往外一探,只觉林子里像被人撒了一把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响。那气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四下散开,没一刻消停。
来了七八只猴子。
打头的是只体型稍大的青毛猴,脖子上挂着一圈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红绳,绳上串着几颗发了乌的菩提子。它走在最前面,后腿直立,两条前臂高高举着,手里各抓着一大把刚摘的野山桃。再往后,跟着五六只半大的猴儿,有的骑在同伴脖子上,有的倒挂在树杈间晃荡着往前荡,还有的怀里抱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半个空葫芦。最后面,慢吞吞跟着只老黑猴,一条后腿微微跛着,走两步便抬头嗅嗅空气,再低头接着走。
王老栓正在山脚给一个新搭的草棚压顶,老远看见这群东西从林子里窜出来,惊得差点从棚顶翻下来。他“哎哟”一声,朝下面几个后生喊:“快!快拦住那帮野猴子!别让它们惊了香客!”
几个后生操起扁担就往前跑。可那群猴子机灵得很,见人举着扁担冲过来,呼啦一下全散开了。打头的青毛猴身子一纵,直接从后生们头顶上跃了过去,落地时还不忘把一颗野山桃砸在最前面那个后生的草帽上。“啪”一声,桃汁溅了那人满脸。其余猴子有样学样,摘了树上的青果子就往下扔。香客们有的躲,有的笑,几个孩子更是兴奋得直蹦,指着猴子喊:“猴儿!猴儿!”
山脚下一时大乱。
杜曼儿在山体里看得分明,又好气又好笑。这群猴子根本不怕人,也不伤人,就是手贱得很。那打头的青毛猴带着猴群在人群中左蹿右跳,见香客篮子里的供果就拿,见小孩手里的糖块就抢。抢了糖块还当人家面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有个老太太拎着竹篮正往山道上走,一只猴儿忽然从旁边树上倒挂下来,小爪子在篮子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张葱油
饼,叼起来就跑。老太太又笑又骂,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能作罢。
王老栓从草棚顶上爬下来,抹了把汗,正要去赶,忽觉后颈一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身后探过来,在他脖子上轻轻挠了一下。他猛地一缩脖子,回头看去,正对上那只老黑猴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老黑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然后不慌不忙地抬起那条跛腿,朝山道方向指了指。
王老栓愣了。
“它……它这是要上山?”旁边一个后生小声问。
王老栓还没答话,那只青毛猴已经跳上了山道旁的石墩,把手里剩下的几个山桃往地上一放,然后朝身后的猴群“吱吱”叫了两声。猴群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仰头往山上看。那动作整齐得很,像一群刚列了队的小兵。
杜曼儿在泥丸宫里挑了挑眉。
她看得出这群猴子开了灵智。尤其是打头那只青毛猴和最后面的老黑猴,一主一辅,早就不是普通的野物。它们身上没有半点血煞气,倒是灵智初开时特有的那种毛糙又天真的劲儿,和当年的蓝汐有几分像。
“娘娘。”王老栓朝山壁方向拱了拱手,“这……这来了一群野猴,赶也赶不走。您看怎么处置?”
杜曼儿没说话。她将神识往那群猴子身上扫了扫,那青毛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半山腰。它那对黑亮的小眼睛在日光下闪了闪,忽然“吱”地一声,翻身从石墩上跳下来,领头往山上跑。其余猴子紧随其后,一只只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顺着石阶往上蹿。
山道上还有不少香客。那些猴子从人群缝隙间穿过去,毛尾巴扫着人的腿肚,惊得几个年轻姑娘直叫。可它们跑得快,不一会儿就把香客们甩在了身后。打头的青毛猴跑到半山腰一处缓坡,忽然刹住脚,扭头往西面看。西面坡地上,羊妖们正蹲在菜畦里拔草。几个孩子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和那猴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青毛猴“吱”地叫了一嗓子,从树上摘下一把野果,朝孩子们的方向扔过去。果子落在孩子们脚边,滚得到处都是。最小的那个孩子胆子大,捡起一个红艳艳的野山莓,在衣襟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咧开嘴笑,冲猴子们招了招手:“来呀!来呀!”
猴子们没过去,它们有更想去的地方。
杜曼儿已经觉出来了。这群猴子自打进了山,妖气就在不断地往山上漫。它们像闻着什么味儿,一路嗅一路找。青毛猴带头,老黑猴殿后,剩下的猴儿们踩着树杈、攀着山藤,从西面坡地往主峰方向绕。它们绕过了羊妖们住的肉缝,绕过了曼水洞外沿的草丛,径直朝主峰与东侧山脊相接的那道坳口去了。
杜曼儿的心猛地一沉。
那道坳口,正是双峰之间。
说“双峰”,说来难听,却是如今黑风山最显眼的一处地标。她从前还是人身时,胸前那两座浑圆高耸的乳峰,如今撑在整座山体最显要的位置,成了主峰两侧斜斜隆起的山峦。山下人叫它们“双峰灵泉”,说山神娘娘的恩泽就藏在那两处泉眼里。两条乳泉从峰顶终年渗水,顺山壁淌下来,养出了满山肥得流油的青苔和蕨草。猴子们从山下一路闻上来的,正是这两道灵泉的水气。
青毛猴一马当先,攀上了双峰之间那道极
窄极窄的山坳。
说是山坳,其实是两座乳峰之间的那道深谷。谷底极软,长年积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绵乎乎的,像踩着一块吸饱了水的厚绒毯。谷中水汽氤氲,温润如春。风从谷口吹进来,在两壁之间打着转,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有人把嘴埋在一堆软肉里呵气。青毛猴在谷底来回走了几圈,左嗅嗅右嗅嗅,又仰头朝上望了望,眼睛里泛出极亮的光。它“吱吱”叫了几声,几只小猴应声蹿了进来,在谷底打起滚来。那层厚苔藓又软又弹,猴儿们的身子陷进去半寸,再被弹起来,舒服得它们直翻肚皮。
杜曼儿只觉胸口一阵要命的麻酥。
那双峰之间的谷地,正是她浑身最怕人碰的地方之一。当年妖巫还在时,曾用黑蜂的口器轻轻碰过那道谷底。那种又软又硬、又细又密的触感,她到现在还记得。黑蜂的翅膀每振动一次,谷底最深处那点要命的小肉窝就跟着跳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像被从胸口正中间劈开了一道缝。
可猴子们哪里知道。它们只知道这地方又软又暖,是整座山最好的住处。青毛猴已经在谷底找了一处凹陷,正把四周的苔藓往一处拢,要做窝。其余猴子有样学样,各自划拉了一块地方,把身子蜷进去,只露出脑袋在外面。老黑猴慢悠悠地走到谷口,朝山下望了望,又回头看看满谷打滚的小崽子们,目光里竟有几分慈祥。
杜曼儿浑身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猴子们安静下来后,双峰之间的感知反而更鲜明了。每一只猴子的体温、每一根毛发的软硬、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透过那层薄薄的苔藓和更薄的山体皮肉,清晰地传进她的胸中。猴子不比羊妖。羊妖轻,羊妖静,羊妖睡熟了便化成梦。猴子们却闹腾得很。它们即使在睡,尾巴尖也要一甩一甩,爪子也要在身下的小窝里抓来抓去。那一股股又小又密的触感,从双峰谷底开始,像一群细小的手指头,在她的两乳之间不停地挠。
杜曼儿的元婴在泥丸宫里直起身子,拼了命地稳住心神。可她的胸口还是不由自主地颤。那颤动极小,像有人拿一根指头在她乳沟处轻轻点了一下,可整片前胸都跟着荡。她的双峰本来就胀得难受,乳泉里头积着水,被猴子们这么一闹,更是胀得厉害,像有两只小兽要从里面撞出来。
“这群猴子……”杜曼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可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那满到嗓子眼的笑就会喷出来。
猴子们可不知道娘娘在难受。它们睡了一小会儿,便陆陆续续醒了。醒过来更闹腾。一只小猴子发现谷壁上的苔藓会“呼吸”,便好奇地拿小爪子一按一按的。那壁上的肉又软又弹,按下去一个窝,再慢慢鼓起来。小猴子觉得有趣,又按了另一处。另一处下面恰是她乳峰上最敏感的一小片脉络,那一按,杜曼儿整条脊骨都像被人从里面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左乳极轻地一颤,乳泉口差点漏出一股水来。
小猴子们全都围过来了。五六只猴儿并排站在谷底,伸着小爪子,东按一下,西按一下,像在拍一只肥大的水囊。有的按,有的挠,有的直接伸出舌头去舔壁上渗出来的水珠。那水珠带着奶香,猴子们尝了,眼睛都直了,一个比一个舔得欢实。
杜曼儿再也压不住了。
“哈……哈哈……别……你们这群小畜生……”
她的笑声从山体深处漏出来,又轻又碎,像一把珠子散在了石缝里。谷底的苔藓太软了,吸走了大半声音。可那群猴子耳朵尖,还是听见了。青毛猴猛地抬起脑袋,朝山壁方向张望。老黑猴也支起上身,两只琥珀色的圆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在寻声找人。小猴们停下来,相互看了看,忽然“吱”地齐声笑了起来。猴子笑起来和人极像,嘴巴咧到耳根,短促的“咯咯”声此起彼伏,和山体深处漏出的笑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猴。
羊妖们听见了动静,几个孩子从菜畦里跑过来,站在谷口上方往下望。一个半大的丫头指着谷底的猴子喊:“阿婆!有猴儿!好多猴儿!”
老妇人跟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了一群。这山啊,是越来越热闹了。”
杜曼儿快疯了。
猴子们笑了一通,越发得趣。它们既然知道这谷壁会“回应”,便更不肯消停。青毛猴头一个蹿到左侧崖壁上,用尾巴勾住一根野藤,整个身子悬在空中,前爪在谷底最深处那道极窄的沟缝里飞快地刨了几下。那正是她两乳交汇处最敏感的那道“裂谷”。杜曼儿浑身如遭电击,胸口猛地向前一挺,把正在下面翻滚的两只小猴弹得老高。她的整副身体在山体深处弓了起来,元婴在泥丸宫里捂着脸,笑得浑身乱颤。
“不要挠那里……哈哈哈……那里……真的不行……”
她的求饶声还没成形就被笑声冲散了。猴子们只当这山会躲,会颤,越发来劲。它们爬满了谷壁两侧,爪子和尾巴并用,在那些被水汽泡得软胀的苔藓上抓、挠、拍、蹭。杜曼儿的双乳之间像是同时被十几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占领。那触感太密了,几乎连成一片。她连喘气的空当都没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乳泉里的水终于被震得溢了出来,两道白浆顺着山壁往下淌。猴子们立刻停下来,争着去接那水,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在石壁上接二连三地舔。
“够了……哈哈哈哈哈……你们……你们这群泼猴……”杜曼儿笑得连神识都开始晃荡。她分不清是怒是笑,只觉得自己的胸、她的乳峰、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被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亵玩着,可它们明明什么都不懂。
那天下午,黑风山上下起了一场极小的雨。雨云是从双峰谷底升起来的,白茫茫、暖洋洋,带着股清甜的奶香。山脚下的香客们仰头望着那团凭空聚拢的水雾,啧啧称奇,只说这是娘娘吐出的仙气。
而杜曼儿正躲在泥丸宫里,笑得脱了力,笑得打不动颤,只余下一抽一抽的余韵。她发誓要把这群猴子扔下山去。可等到了傍晚,猴群终于消停些,一只只排着队从谷底出来,到下面山涧去洗澡时,她看见那打头的青毛猴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猴崽子,小崽子细胳膊细腿,蜷在它胸口,怯怯地抬起头,朝山的方向“呀呀”叫了两声。
杜曼儿的心又软了。
第二天,猴子们正式住下了。
它们把双峰之间的谷底当成了老窝,白天在山上乱窜,晚上回谷里睡觉。黑风山从此多了一道奇景。香客们上山时,常能看见三五只猴子蹲在道旁的石头上,两只小黑眼珠望着人,大着胆子从人手里接供果吃。有些腿脚不便
的老头老太太爬山爬到一半走不动了,正扶着路边树干喘气,忽然觉着有人拽自己的衣角。低头一看,竟是只青毛猴子,半猫着身子往前领路。
起初没人敢跟。后来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实在走不动了,又看那猴子眼神诚恳,便试着搭住猴子的肩,借力跟着往前走。青毛猴也不急,稳稳地扶着老汉往山上走,走一段就停下等,还从路边树上摘了片大叶子,卷成个筒,跑去接了泉水给他喝。老汉感动得眼圈都红了,逢人便说:“这山上的猴子,是娘娘派来的护法神猴啊。”
一传十,十传百。从此再有人上山,见了猴子便作揖,口中称“猴师父”。猴子们也不客气,该接的供果照接,该帮的人照帮。尤其是那些老弱病残的香客,只要能走进山脚,多半都能在猴子的搀扶下走到峰顶。
到了峰顶,猴子们便蹲在石头后面,歪着头看人趴在泉眼边喝水。泉眼处终年渗出乳白色的灵水,喝一口,从喉头甜到肺里。香客们喝完了水,都会往猴子跟前放点吃的。猴子们跳到人肩上,摘了人家的帽子玩一阵,再还回去,逗得众人直笑。
杜曼儿看着这一切,已经没力气生气了。
她只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猴子们住的谷底,紧贴着她最敏感的两乳交汇处。白天它们不在,那处还能勉强喘口气。一到夜里,猴子们回窝,满谷毛茸茸的小身子贴着谷底。她不痒也要被压出三分痒来。而猴子们睡觉不老实,翻个身、蹬个腿、甩个尾巴,都像有人在她乳沟里挠了一把。她每夜都笑醒。最开始还能笑出声,后来累得连声音都没了,只从鼻子里往外漏着细碎的气音。那气音颤悠悠的,和山涧里的风声混成一片。
有一天夜里,一只小猴做噩梦,在窝里胡乱扑腾,爪子正好踩在谷底那道最敏感的裂口上。杜曼儿“哈”地一声从泥丸宫里弹起来,整座山都跟着猛颤。那只小猴被颠得弹到半空,又落回软乎乎的苔藓上,竟然一点没摔着。它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又睡沉了。
杜曼儿大口喘着,元婴在泥丸宫里瘫成一团。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文火上慢慢烤,又像被人按在温泉里,胸口以下全化成了水。可这水里又偏偏还有知觉,麻的、胀的、痒的、酥的,全都搅在一起。她连“泼猴”两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你们……倒是会挑地方……”她对着空荡荡的谷底,软绵绵地说了一句。
回答她的,是老黑猴一声含含糊糊的鼾。那鼾声又粗又沉,从谷口传进来,震得那层苔藓都跟着颤。杜曼儿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把神识从双峰处强行抽回来,往泥丸宫深处一缩,再不管那群猴子如何折腾。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胸口再也不得安生了。
正如脚底不再属于她一样,双峰谷底也成了猴儿们的乐土。白天它们帮人上山,是香客嘴里的“神猴”;夜里它们回窝歇息,却成了她最磨人的痒源。这些猴子心思单纯,从没想过要折磨她,可越是单纯,越不懂分寸。它们追着风跑,攀着雾跳,把山上的野果摘了个遍,也把她的胸口当成了整个黑风山最暖和的一块地。
王老栓又来报平安时,杜曼儿只淡淡传了句:“由它们去。莫伤着人就好。”
老头应声去了,心里还嘀咕:娘娘何时对这些野物这般宽厚了?
他哪里知道,杜
曼儿并非宽厚。她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一个月后,山脚下的茶摊换了新招牌,上头画着只活灵活现的青毛猴,手里捧着只石碗,碗中白水冒着热气。摊主是王老栓的侄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每日清早挑两桶从峰顶接下来的灵水下来,兑了凉开水摆在摊前卖。一碗两文钱。招牌一角用小字写着:“神猴引路,灵泉满腹。”
生意好得不像话。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来求水的,有来看猴的,有来拜山的,也有什么都没想,只听说这里热闹,便跟着人流上山的。黑风山从早到晚没个消停,满山都是人声、猴叫、羊咩。杜曼儿缩在山体最深处,把神识分成了好几缕。一缕放在曼水洞边,看蛇群盘桓。一缕放在西面坡地,看羊妖们种菜。一缕放在双峰谷口,看猴子们上蹿下跳。还有一缕,系在南郡城方向,静静地、久久地感受着沈绛真那根若有若无的灵息线。
那根线一直没断。
沈绛真还在南郡。她住进了玄天别院后头的小院里,每日只做三件事:打坐、写信、在坊间散步。她不再提黑风山,也不再派人去查。可杜曼儿能觉出来,她的灵力每隔几日便往东南方向探一次,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再开的门。
杜曼儿从没有回应过。
她知道,这扇门一旦开了,后面涌出来的,不会是她想看见的。
这一日黄昏,猴群从峰顶下来,每只猴子都背着小半篓野果。青毛猴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只不知从哪摘的大石榴,红得发亮。它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脚,朝西面坡地方向叫了两声。羊妖们听见,便从菜畦里直起身来。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长高了一点点,光着脚丫,冲猴子们挥手笑。
青毛猴把石榴往怀里一揣,领着小猴们朝西面坡地跑去。它们把野果分给羊妖,羊妖们把新摘的野菜编成小篮,回赠给猴子。两拨小妖挤在一处,你摸摸我的角,我揪揪你的尾,乱作一团。老妇人坐在一旁笑,王老栓远远看着也乐。山脚下的香客们只当这山上蛇虫走兽都通了人性,是娘娘显化。
杜曼儿在泥丸宫里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的胸口还在颤,脚底还在痒,可心底不知怎么的,竟生出几分安定的意味。
她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收留一群小妖,看它们在身上安家。黑风山早已不是玄天宗的长老,也不是山神娘娘。她成了一座被无数小东西占据的活山,一只不会走、不会逃、只能躺在原地由着人来看来摸的庞然大物。
“罢了。”她低声对自己说。
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猴儿们身上青草和野果的气味。远天外,第一颗星子很淡地亮起来。黑风山又过了一日。
黑风山的清晨,天还没大亮,青毛猴就领着小猴们从双峰谷里钻出来,前爪攀着谷口垂下来的野藤,身子荡出去老远,在半空里翻一溜跟头。几只小猴在下面接了满怀抱的野花,又攀回谷里,把花摆在苔藓窝边上。羊妖们也起得早,女人们去山涧打水,孩子们追着鸡鸭满坡跑,最小的那个又长高了些,能一溜小跑爬上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树,骑在树杈上和猴子分食同一枚野山梨。
杜曼儿是被脚底的一阵湿滑触感弄醒的。
最先碰到她的是左脚心偏上的位置,就在足弓最凹陷处和脚掌前端
的交界。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羊舌,从那个地方横着扫了过去。舌面又软又热,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肉刺,从脚心外侧刮到内侧。她的五根脚趾在肉壁里倏地蜷了起来,像要把那块刚被舔过的软肉藏进脚掌里。可那舌头不追。它只是慢吞吞地、从外到内,原路再来一遍。
她能感觉到那舌面上每一粒细小的肉刺。它们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浅痕,像蜗牛爬过的路。那痕迹刚被山里的热气蒸得发凉,第二条舌头就落下来了。这次在脚跟。从脚后跟最圆的那块骨头上开始,往脚心方向拖。拖得极慢。慢到她能数出那舌头经过了多少道脚底的纹路。她的脚趾受不了了,五根同时张开,又同时绞紧,趾甲刮在肉壁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想把脚缩回来。可这山就是她的身体。她没处躲。
那阵从脚底一路上蹿的酸麻感,顺着小腿后侧往上走。像有人把一根极细的毛线泡进温水里,从她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绕。绕过膝弯的时候,她的腿肚子跳了一下。那麻意没停,沿着大腿内侧继续向上,一直钻到小腹深处。她的元婴在泥丸宫里轻轻打了个寒战。
还没等这阵余韵过去,双峰谷里的猴群也醒了。
青毛猴从苔藓窝里翻了个身,粗尾巴从身下抽出来,懒懒地往旁边一甩。那尾巴又粗又长,带着一撮硬扎扎的毛,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乳之间那道最深的裂口上。杜曼儿的胸口像被人拿一把小棕刷从乳沟里重重刷过去。她的左乳极猛地一弹,乳泉口在肉壁里撞了一下,渗出两滴白水。紧接着那尾巴往回一收,尾巴尖上的硬毛勾住了裂口边沿一点点嫩肉,像把一只小爪子伸进来,轻轻地、慢慢地挠了一下。
只这一下。
她的整个上半身像被灌进了热水。从乳沟正中开始,向两侧乳峰蔓延。两团高耸的山峦同时发胀,乳泉口不自觉地又溢出一线水痕。她拼命把神识往下沉,想离那谷底远一点。可猴子们已经都醒了。
一只半大的小猴从苔藓窝里滚出来,四条爪子同时踩在谷壁上。它的前爪正好按在左乳内侧最软的那片肉上,后爪则陷进了右乳下沿的褶皱里。它像在打滚,又像在试探,两只前爪一按一收,一按一收。杜曼儿的双乳像被个小巴掌隔着湿衣一下一下地揉,那触感又闷又胀。乳泉里积了一夜的水开始发烫,烫得她整个前胸都在微微地跳。
“这群泼猴……”她的神识在泥丸宫里蜷着,连骂都骂不利索了。
前穴里的蛇群在曼水洞深处蠕动了几下。一条竹叶青从洞口那圈肉褶的左上角开始,蛇身贴着肉壁斜斜地往下游。鳞片每一片都微微翘起,像无数片小指甲盖,沿着那道从外向内盘旋的褶皱,一圈一圈地刮进来。那触感从会阴左侧出发,跨过中间那颗已经肿起来的小肉珠,再绕到右下方最窄的那道沟里。她的整个前穴像被一条冰凉的珠链从里到外碾了一遍,小腹不受控制地往上一顶。
后穴里的黑蛛也不甘寂寞。三根足尖同时落在后穴外沿,像三根刚磨尖的铜针,不刺进去,只用针尖上最细的毛刺,一左一右一上地挑那圈嫩肉。杜曼儿的尾椎骨像被一只冷冰冰的小手从里面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膝盖在肉壁里打了个软,两条大腿不受控制地绞在一起。
她太清楚了。这些妖怪们
在晨起时会格外活泼。而她呢,只剩一副和山融成一体的肉壳,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她只能缩在泥丸宫里,把全部的定力都用来压制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无穷无尽的笑意。她的元婴盘坐在那里,肩膀却在发颤,两只手绞在膝上,指节都捏白了。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深,怕吸进去的气会把嗓子眼里那一点点笑顶出来。
晨光爬上山脊的时候,杜曼儿终于等来了一点点喘息。羊妖们从肉缝里出来了,女人们开始打水、生火、做早饭。猴群也出了谷,往山下去寻野果。前穴里的蛇群游回曼水洞深处,后穴里的黑蛛也缩回杜月洞,像都吃饱了晨露,不再闹。她慢慢松开绞紧的手指,元婴往后一仰,靠在了泥丸宫湿热的肉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她太清楚,这片刻的平静长不了。
山脚下已经热闹起来了。王老栓在茶摊旁竖了块新木牌,上写“神猴引路,灵泉满腹”,被日头晒得字迹都泛了黄。香客们天不亮就在山道下排起长队,有的捧着空瓦罐,有的拎着新打的水囊。几个壮汉在道口支起卖草鞋的小摊,摊前摆着“防滑耐走,上山必备”的木牌子,一文钱一双,生意红火得紧。
这天下午,杜曼儿正把神识从曼水洞的蛇群边抽回来。前穴里的竹叶青近来老实了许多,大约是蛇王入秋要蜕皮,没空再折腾她。她的后穴也不再像早晨那样一跳一跳地抽了。就在她以为能安生半日时,山外极远处的林子里,忽然起了几股浊气。
那气一路往西北方向扫过来,腥膻得很,又浓又重,像有人把一桶馊血泼在了风里。杜曼儿的神识还没完全探出去,山腰上的羊妖们已经先慌了。老妇人扔了手里的锄头,脸色白如霜纸,几步冲到菜畦边,朝西面坡地的孩子们喊:“都回来!快回来!黑豺!是黑豺!”
猴群也嗅到了。青毛猴“吱”地一声厉啸,领着所有猴子从峰顶冲下来,在羊妖们住的肉缝外头围成了一圈。老黑猴跛着腿走到最前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面的荒草坡,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
杜曼儿看到了。
西面的荒草坡上,十几道黑影正从林子里窜出来。打头的是个极高的汉子,穿一身黑皮软甲,脸窄如刀,眼仁泛着幽绿。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披毛带甲的妖兵,个个身形魁梧,嘴里呼着白气,踏得荒草成片倒伏。再后面,还有两个扛着狼牙棒的壮妖,肩膀极宽,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正一脚一脚踩碎拦路的枯枝。
正是追了羊妖四十多天的黑豺帮。
杜曼儿将神识往那群人身上一探,心里便有了数。打头那个是金丹期。其余妖兵,多是筑基上下。这队人若放在当年黑风山,连山门都进不去。可如今香火之气盖住了山里的灵息,这黑豺帮主一路追来,只当是寻着羊妖的气味到了座寻常山头,浑然没把这座山放在眼里。
她本该立刻出手。以她如今的修为,这十几只豺妖不过一掌之数。可就在她准备将元婴从泥丸宫拔出时,左脚脚底忽然传来一个极小的信号。
金甲蜈蚣醒了。
它从脚弓深处往上拱。那两排足尖先是一对一对地立起来,像两排细小的铜钩。然后整个身子猛地一翻,从足底最凹陷处横着碾了过去。百足同时落下,从脚跟到脚趾,像一把被人在火里烤过的铜梳,
从后往前狠狠一拉。每一根足尖都扎进脚底最薄的那片皮肉里,把软肉往外勾。杜曼儿只觉得自己的左脚像被人从脚心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五根脚趾“啪”地张到最大,又“砰”地绞成一团,趾甲在肉壁上刮出几道白痕。
她的笑声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像一壶被架在猛火上的水,从脚底一路沸到舌根。她死死咬住牙齿,把笑硬憋成一串极细极细的“嘶嘶”气音。可蜈蚣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它把身子盘成半圈,尾部抵在脚跟,头部往脚趾方向一拱,整副百足从脚心正中再拉第二遍。这一遍比第一遍更慢,每一根足尖都在同一道肉纹上多停留一息。杜曼儿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底皮肤被那些足尖一根一根地、清清楚楚地刮过去。像有人在用几十根冰凉的指甲,同时给她那只脚梳头。
她的元婴在泥丸宫里猛地弓起身子,两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她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从半空摔下去。
“该死……”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那声音从山体里漏出去,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就在她与脚底的蜈蚣精苦苦纠缠时,黑豺帮已经进了山。
黑豺帮主在半山腰站定,两手叉腰,仰头望山。他有一双极窄的竖瞳,眼白少,黑眼仁大,看什么都像在估量一件猎物。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嘴角慢慢咧开。
“好地方。”
他转头朝身后的妖兵们道:“这群羊婆子倒会挑。这山里灵气比北边那几座荒山加在一起还浓。水气这么重,地底下多半藏着条灵脉。这回可叫咱们撞上了。”
妖兵们轰然应和,其中一个扛狼牙棒的粗声粗气地嚷:“帮主,那还等什么?先把这山占了,再把那帮羊婆子抓了。男的一刀一个,女的留着暖被窝。小的扒了皮做靴子,羊羔肉最嫩,回回帮主先尝!”
黑豺帮主笑了笑,笑得极阴极冷:“先别急着喊打喊杀。这山里有主。人主是只母的,手下养着一群杂碎,还管自己叫娘娘。就住在山腹里头。”
他说这话时,杜曼儿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可她的身体还困在脚底那片猛痒里。蜈蚣精的百足还在她的脚心一道一道地梳,从脚跟梳到脚趾,再从脚趾梳回脚跟。她的脚趾已经绞得快要抽筋,整条左腿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跳动。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笑正一点一点往上拱,像被猛火煮沸的水,壶盖已经压不住,只差一线就要喷出来。
“娘娘?”黑豺帮主忽然放声大笑,“什么娘娘?装神弄鬼。这山是好山,水是好水。本帮主今日既然来了,这山就是本帮主的。要怪,就怪那娘们没把山门看严实。去!把人给我找出来!先抢山,再抓羊,今晚给弟兄们开荤!”
众妖兵如狼似虎地往山上冲。山脚下的香客们这才发现山上出了事,纷纷朝山下逃。王老栓一面招呼几个后生护着老人和孩子撤,一面回头往山上看,急得脸都白了。羊妖们已经乱作一团,老妇人带着女儿们把最小的几个孩子护在身后,步步后退。猴群在大青石后头“吱吱”乱叫。一个黑豺妖兵两步跨过去,抬起脚就朝挡在最前面的老黑猴踹去。
“住手!”
那声音从山体深处炸出来。
整座黑风山跟着这一声,像被人从地里掀了一下。地面软晃晃地颠了三颠。黑豺帮主脸色骤变,脚
下猛地一踏,身子跃起两丈,却见山体四周忽然涌起大片极浓的雾。那雾从石缝里、从草丛中、从每一处渗水的岩壁里同时喷出来,白中泛灰,又黏又湿,转眼间就把整座山裹了个严严实实。
杜曼儿终于从脚底那团猛痒里挣出来了。
可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她将元婴从泥丸宫里往外拔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和她作对。脚底的蜈蚣还盘在足弓上,百足虽不再梳动,却仍保持着嵌在她肉纹里的姿势,每根足尖都像一根极细的倒刺,随着她灵力流转而微微发颤。羊妖们慌乱的梦气正从山腰的肉缝里往外涌,像一群受惊的小舌头在她的小腿上乱舔。猴群因受惊而炸开的毛发刮擦着双峰谷的肉壁,像几十把小刷子同时在乳沟里来回扫。蛇群在前穴里不安地游动,鳞片成片成片地刮过那圈已经翻开的肉褶。黑蛛的足尖一下下戳着后穴外沿,像在敲一面极薄的鼓。
所有这些感觉都在同一时刻绞在她身上。她的元婴一寸一寸地往上浮,每拔一寸都像在把她从一堆又热又黏的乱丝里往外拽。她的笑憋在胸腔里,胀得她几乎要炸开。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道红印。她不敢张嘴。她知道只要张开一条缝,那些憋了太久的东西就会全部喷出来。
“出来。”她对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出来……”
就在黑豺帮主跃到半空的那一瞬,雾开了。
山道上方,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鸦青素袍,玉簪束发。面容清冷如深冬凝住的水面,眼波却静得近乎无情。她从雾中走来,脚步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没有风,可她的衣摆轻轻拂动,像有看不见的力气托着她。那人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豺帮主。
“你说……要收了本座?”
黑豺帮主瞳孔骤然收缩。他修为不弱,只这一眼,便觉出对方体内灵压深不见底,那层青袍下的气息,远远超出了他生平所见的任何一个金丹圆满。他哪里还有半点嚣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筛糠。
“前……前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这山是前辈的,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杜曼儿没有立刻说话。
没有人能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半分异样。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她整个上半身都僵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极浅极浅。因为只要她吸得稍微深一点,那些从脚底、从胸口、从后穴、从前穴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痒,就会顺着气流直冲咽喉,从她的嘴里变成笑声喷出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笑声就在舌头下面。
像一条蛇,盘着身子,吐着信子,等着她把嘴张开。
她不能张。
“你追了她们四十多天。”杜曼儿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极轻,极慢,却裹着绵绵不绝的威压,“追到我门上来。你说走就走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
那手白净修长,手指微张,掌心朝下。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的手腕上,皮肤下面隐隐有细细的青筋在跳。她强忍着。可就在这抬手的一瞬,她的左脚在袍摆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蜈蚣精找准了她足弓最凹陷处那块最软的肉,百足同时向上一挑。那几十根细足像几十根铜针,从脚心最深处同时往外一拨。杜曼儿的整条左腿像被一道从脚底
窜上来的闪电打穿了。她的腰眼猛地一麻,上身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的喉咙里已经泛起了那熟悉的气音,像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小气泡。她借着袍袖的遮掩,把指甲更重地掐进掌心。
“前……前辈饶命啊!”黑豺帮主还在磕头,额头把地面都磕出了个浅坑。
杜曼儿手指一压。
那掌压不重不慢,却绵绵不绝,像整座黑风山都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过来。黑豺帮主“咔嚓”一声被按进了地里,半截身子陷进土中,嘴里喷出一口黑血。他拼命挣扎,骨头一节一节地响,碎得像炒豆子。
“本座不杀无辜。”杜曼儿说。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可这句话说到一半时,她的后穴外沿忽然被黑蛛的三根足尖从三个方向同时撑开了一分。她的尾椎骨像被一只冷冰冰的小手从里面轻轻勾了一下。那股又细又硬的触感从尾椎一路往上窜,穿过整条脊骨,直抵后脑。她的膝盖在袍子底下打了个软。她借着向前倾的动作,把手掌压得更低。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像极了加重掌力的威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快站不住了。
“但你黑豺帮一路追袭,害了多少性命,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在山门前行凶,当着我面,还要祸害我山中子民。本座留你不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五指缓缓一收。
黑豺帮主发出一声极短极惨的嚎叫,整个身子被一股无形大力压成了团烂泥。黑血从裂开的土缝里溅出来,把荒草都染成了乌色。其余妖兵见帮主一息毙命,魂飞魄散,有的当场吓瘫在地,有的拔腿就跑。杜曼儿只抬手在半空虚虚一按,那十来个妖兵便像被风里的刀片同时砍中,齐齐倒飞出去,撞在岩石和树干上,再无半点声息。
从掌起到收掌,前后不过三息。
雾慢慢散去了。山风重新吹下来,清清爽爽的,把那股腥膻的妖血味一点点吹散。阳光从云层后照下来,山坡还是刚才那片山坡,菜畦还是那几垄菜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杜曼儿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她的元婴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内里的灵力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那些被她强行压制了一路的痒,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从脚底、从双峰、从前后两穴、从腋窝,从她身上每一个最敏感的凹陷里同时涌了出来。她的眼前一阵阵发白,膝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在半空踉跄了一下。
她必须走。立刻走。
否则下一瞬,她就会在所有香客、所有小妖、所有刚刚逃出生天的羊妖面前,像滩水一样从半空跌下去,然后大笑不止。
她转身了。
鸦青色的袍角在雾里一闪,人便没了踪影。那动作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树叶。山脚下的人只当娘娘显完圣便回山了,哪里想得到,他们的娘娘此刻正用尽了最后一点清明,疯了似的往山体最深处钻。
杜曼儿几乎是一头栽进泥丸宫的。
她的元婴还没坐稳,笑声就喷了出来。
第一声笑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胃里。像有一只手从她身体里面往上猛推,把她的胃、肺、气管全都挤到了一起。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那声笑像被打出来的嗝,短而响,从嗓子眼炸出来。她的手还没抬起来,第二声已经追到。她慌忙去捂嘴,可那笑带着整个上半身的力气往上一顶,她的手被弹
开,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串,从她张大的嘴里喷出来。
“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
她的脚在肉壁上乱蹬。左脚脚心像被几百根细针从里往外挑,蜈蚣和羊舌的触感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刮谁在舔。她的脚趾绞得几乎抽筋,小腿肌肉一跳一跳地痉挛。她的腰从地上弹起来,又砸下去。两只手在泥丸宫的肉壁上乱抓,抓到哪是哪。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双峰谷里的猴子们被震得滚来滚去,谷壁上的肉跟着她的笑声一颤一颤。
前穴里的蛇群被她的痉挛惊动了,几条竹叶青同时从洞口游进来。冰冷的鳞片贴着肉壁内侧最敏感的嫩肉,一圈一圈地盘。每盘一圈,她的腹部就猛烈地收缩一次。后穴里的黑蛛也爬了出来,八条足尖并成四对,从四个方向同时卡住那圈已经肿得发亮的肉褶,随着她身体的颠动一松一紧。腋窝里的蝙蝠被震醒了,双翅一扇,细软的风从腋窝最深处往外涌,像有人用两片温热的羽毛同时扫过她左右腋下最嫩的肉窝。
杜曼儿笑得满脸是泪。眼泪从眼角滑到耳根,又流进颈窝。她的鼻子也堵了,喘不上气,只能从笑与笑的缝隙里挤进去半口气。她越喘不上气,笑得越厉害。最要命的是她听得见自己的笑声正从山体的每一道石缝里漏出去,轻飘飘的,断断续续的,像山涧的水声。山脚下的人不会知道那是笑。他们只会说,娘娘今日真是高兴。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山腰处传来羊妖们惊慌的呼声。王老栓也在山下仰着头喊。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碎,最后已经不成调子,只剩喉咙里“嘶嘶”的气音在一下一下往外挤。她的元婴蜷在地上,身体弓得像只被烫熟的虾。她的脚趾、她的脚心、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大腿、她的腰、她的胸、她的腋窝、她的后颈、她的耳后,每一处能感知的地方都在同时被碰。那些碰触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湿有的干。它们搅在一起,像几百种完全不同的痒被丢进一口大锅里熬。杜曼儿就在这锅底,被熬得死去活来。
“娘娘今日高兴。”人群里有个老太太喜滋滋地说,“刚杀了恶妖,正笑呢。”
杜曼儿听见了。
她一边笑,一边流下了眼泪。
那不是高兴的泪。可她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那一战过后,黑风山的名声从南郡城一直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先是山脚下的香客们把这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去。说黑风山的山神娘娘显灵,只一抬手,就把一帮占山作恶的黑豺精全灭了,连地都压下去三尺。又说娘娘真身就藏在山腹里,容貌如天仙,气度比当朝女皇还盛。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日雾怎么起、掌怎么落、黑豺帮主怎么被按进土里,都形容得如人在场。
不过数日,南郡城的大街小巷就全在议论这事。原本只当“灵水”是乡野偏方的城里人,这回也动了心。来黑风山的人更多了,不光有求水的、拜山的,还有许多走投无路的小妖。那些妖气微弱、在东边山野里受够了同类欺压的小精怪,听说黑风山有位极厉害的“娘娘”,专护弱小,便成群结队地往这边赶。
杜曼儿来者不拒,只要不是怀了杀心的,她都不拦。她也不需要拦。自打她显出真身一掌镇杀黑豺帮
主,山里的灵气便像被彻底激活了似的,从早到晚翻涌不息。这灵气太浓,浓得那些心术不正的小妖反而不敢靠近,怕被压死。能走进山门的,都是些心思干净、只想求条活路的。
半月之后,山脚下已经不像个香客歇脚地了。
王老栓的茶摊扩成了三间草屋,前头搭了片木头棚子,能坐下几十人。卖草鞋的小伙子盘下了旁边一块地,开了家卖干粮和水囊的铺子。再往西,新来了几户逃荒的人家,在山脚外头搭了十来间窝棚,平日里替香客洗马、补鞋、煮茶、编绳,也能混个温饱。那些投奔来的小妖们有一技之长的,便在山腰寻了处缓坡,自己挖洞搭屋。有只老龟精会打井,有只刺猬精会治病,有对黄鹂精嗓子好,常常在傍晚时分开腔唱歌,山脚下的人都叫她们“仙音二娘”。
黑风山不再只是一座山了。
它成了一个镇子。
一个悬在山体上、又长在山体外的镇子。人妖混杂,香火鼎盛,从早到晚热热闹闹的。山上的娘娘不怎么露面,可每家每户都把她的画像贴在屋里,画得不是很像,只大约是个青袍玉簪的女仙模样。香火敬得极勤,日日不断。
镇子热闹了,杜曼儿的身体也就更不得清净了。
先前只是妖怪们在身上折腾。如今山脚多了几十户人家,那些人每一天要踩地、要打水、要生火、要走道。每一脚踩下去,她的皮肤便隔着厚厚的泥土震一下。那震动不疼也不痒,只是无穷无尽,像有几百根指头从早到晚不轻不重地摁在她身上。偏偏她还要装作无事。因为人人都说,这是娘娘的福泽。
最让她难以招架的,是那些新来的小妖。
老龟精喜欢把自己的龟甲贴着山壁磨。那甲壳又硬又糙,从她的小腿外侧一路磨到脚踝。刺猬精给人治病时,习惯把背上的刺往树上蹭。那树根就扎在她的肌肉里,每一蹭,都有几十根细刺同时扎进树皮,震得她那片皮肉一阵阵发麻。黄鹂精每早开嗓,那又细又亮的鸣声震得她耳蜗深处发痒,像有小虫在耳道里扑棱翅膀。还有只从东边来的小鹿妖,生得怯生生的,不敢在人多处待,专挑夜里到山脚溪边喝水。她每走一步,细蹄子就轻轻点在地上。那股子轻巧得不能再轻巧的触感,从山脚往上走,像有人用指尖在她脚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杜曼儿好几次被这小鹿妖点得笑出声来,又不得不把笑声吞回去,只当是溪水叮咚。
白天的热闹还能忍。到了夜里,等人都睡下了,这些妖怪们又闹起来。羊妖的梦、猴子的尾巴、蝙蝠的翅膀、蛇群的鳞片,还有那些新来的小妖们此起彼伏的梦气,全挤在她的身体里,像千百条细小的舌头,从四面八方舔着她的每一寸皮肉。杜曼儿每晚都在笑。有时笑得轻,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时笑得响,把住在双峰谷里的猴子都笑醒了。猴子们揉着眼睛坐起来,见谷壁在颤,只当山娘娘又在修炼,翻个身又睡了。
她忽然觉得,这山越热闹,她便越孤单。
可她又害怕这热闹消失。
痒再一次传来,杜曼儿苦修数十载,第一次看不见自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