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人
作者:稀里哗啦叽里呱啦
有一年我和老靳出差去深圳,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技术成果转化及投融资博览会,顺便又去了深圳的几家工厂。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张。回北京的头天晚上,从工厂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而且第二天早上的飞机,我行李还没收拾。
四月份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一进酒店房间,热气腾腾的酒店味儿扑面而来。我一贯贪凉,进门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空调。然后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蹚着地毯直奔床边,一个后仰栽倒在床上。激起一阵淡淡的茉莉茶香,以及汗味儿。床被保洁阿姨重新铺过,清凉且解乏。我躺在床上,躺着躺着,就像灵魂出窍,说什么也起不来了。
我昏昏沉沉选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视线始终模模糊糊,转瞬,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大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乱入。我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包里翻出手机,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害怕深夜突然响起的电话,怕家里出事儿,怕单位出事儿,时至今日依然如此。一看电话是鲁东明打来的,才松了口气。
那会儿鲁东明刚辞职不久。虽然是主动辞职,但是老靳仍然给了他一笔丰厚的经济补偿。为了有个清静的地方备考TOEFL和GRE,辞职之后,他在海淀租了间“老破小”。房东是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两居室的房子,房东住一间,他住一间。和房东同住一个屋檐,不方便开伙,于是他平时吃饭就去楼下的小饭馆。每次赶上他去小饭馆吃饭的时候,我们打电话,甭问,一问就是在吃炒饼。
“你是炒饼脑袋吗?怎么老吃炒饼啊?”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知道你爱吃鱼,我也爱吃鱼。”
鲁东明家的老房子离我家的新房子不远,是一套比他租住的“老破小”还要逼仄的“老破小”。他的爸爸是一位不入流的画家,老爷子除了不会挣钱,哪儿哪儿都好。他的妈妈是家里的经济支柱,不过老太太也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我碰巧去过他家两次,家里堆满了老爷子画的油画和水粉画,有的装裱了,有的摞在一起,有的画了一半,还钉在画板上,屋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直到他参加工作,家里的经济才渐渐宽裕。然而他轻描淡写就放弃了那份高薪工作,决定去留学。其实他没有把握,也没有退路。他去留学不但没有花家里一分钱,临走之前还给家里留下了一笔钱。那辆白色雅阁是他工作之后买的,本身就是一辆二手车,出国之前又卖给了二道贩子,当时也没想到说要保留个京牌儿什么的。那会儿我隔三差五就去找他吃饭,每次都是我花钱,但是我再也没有说过他“财迷”。
“喂?”我迷迷瞪瞪拉了个长音儿。
“干吗呢?”
“躺着呢,没留神睡着了。”
“说你一头女神,还真受到心理暗示了?”
我看了眼时间,差五分十二点。回到酒店的时候,不到十点一刻。也就是说我在梦里收拾行李,收拾了将近两个钟头?
“等我一秒钟。”我扔下手机,脱掉压出褶子的西服外套,喝了杯水,定了定神儿,然后抱着手机,躺回到床上,“你大半夜不睡觉,搅扰本宫清修,让你自己说,本宫岂能不降罪与你?”
“我挂了啊。”
“你等会儿,没说
完呢。”我切换到极快的语速,“念你素常忠心耿耿,姑且记着,望你日后将功折罪。”然后又切换到正常的语速,“说完了,你说吧。”
“听你这意思,这些日子在深圳玩儿得够滋?”
“玩儿?”我一下支棱起来,立马儿又瘫软下去,“累散架了好吗?老靳精力旺盛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到晚跟着他东跑西颠儿不说,还净走道儿了,不仅浑身酸疼,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平时缺乏锻炼。”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穿高跟鞋走一天试试,按我的时间,我的距离……”
“计算你的速率?”时间,距离,速率,把我逗笑了,也把他自己逗笑了。“嫌累你不会换双舒服点儿的鞋?”
我倒是带了双帆布,但是跟着老靳恨不得天天都是正式场合,天天都穿正装,所以……其实如果按照现在的眼光,帆布搭正装完全没问题。然而在当时,只能说历史局限性不是谁想突破就能突破的。“你们愚者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智者千虑,能搭正装的,我就带了双高跟儿,早知道应该带双能搭正装的平底儿。”我躺在床上,一边说一边抬起一条腿,伸直。西裤的裤脚随即向下滑落,露出被肉色丝袜紧裹的脚踝,别说,还很修长。然后又勾勾脚尖,仿佛此时此刻那双高跟鞋仍然穿在我的脚上。
“嗯,我们都是愚者,就你是智者。”
“幸亏被你一个电话吵醒了,明天回北京,我行李还没收拾呢,好悬没误了大事。”
“要不说水利万物而不争呢,就这,还要降罪与我。”
“你顶多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我灵机一动,“眼下倒是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明天来机场接我吧?”
“不去。”他想都没想。
“爱去不去。”
他突然笑了起来,“逗你玩儿呢,给你打电话就是问问你,明天用不用我去接你。”于是我们商量了接机流程。之所以要商量接机流程,是因为他不想见到老靳,他觉得辜负了老靳对他的器重。敲定接机流程之后,一看时候不早了,我准备挂电话,洗漱,收拾行李。“羊羊,等等。”我刚要挂电话,他突然说,说完又不吱声儿了。
“怎么了?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羊羊,你在深圳穿的那双高跟鞋,什么样儿的?”他的情绪和语调非常平稳,直到挂电话,他的情绪和语调都非常平稳,就像过山车在缓慢,匀速地爬升。
那双高跟鞋非常普通,而且非常便宜,黑色,绒面,没有任何配饰,尖头,细跟,跟高五六厘米,正东一只西一只,扔在鞋凳旁边。我把那双鞋的样子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心里很是好奇,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我上班穿过,你应该见过,问这个干吗?”
“那就对了。”
“什么就对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又沉默了片刻,“那你穿丝袜了吗?”
“啊?”我心里咯噔一下,犯起了嘀咕。
“我是说,你白天,穿着那双高跟鞋出去的时候,穿丝袜了吗?”
我基本可以断定他有恋物癖了。虽然不排除还有其他可能,但是还有其他可能吗?他总不能一本正经地跟我说,“羊羊,是时候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了,我知道对你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接受。你的那双高跟鞋正是执剑人苦苦寻找的那柄剑,是人类阻止三体
入侵唯一的手段。令人匪夷所思对吧?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双高跟鞋一旦与丝袜发生接触,威慑便不复存在。就在最近几天,来自全球的多个观测站,在报告中相继指出,他们注意到疑似三体舰队喷射工质形成的尾迹,正在发生缓慢蓝移。你我都是理工科出身,事情的严重性,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按照目前的情况估算,一百五十年后,人类将被灭亡。我知道这不怪你。”我举着电话,瞠目结舌。电话那头,他克制着情绪,咬牙切齿,“只不过本来我们有机会,然而现在,一切都被你毁了。”
“你今天是不是喝了?”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悬空的那只脚在肉色丝袜里朦朦胧胧。“穿了,肉色的,怎么了?犯法吗?”
“老看你穿肉丝,没看你穿过黑丝。”
“鲁东明,你偷窥我?”
“谁偷窥你了。”
“我当然穿过黑丝。”我把悬空的那只脚搭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看着那只脚说。
“没见过。”
“你没见过只能说明你没见过,不能说明我没穿过。”谈话陷入了短暂的僵局。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心里莫名有点儿痒痒,身上莫名有点儿发抖。他刚要说话,被我抢先开口,“等我回去穿给你看好不好?”
“说话算数儿?”
“说话算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