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旧事
作者:885577x
### ——一九四二年九月,哈尔滨
## 一 · 九月十三日,二十二时四十分
九月十三日夜里下过一场雨。
雨是傍晚落下来的,不大,冷,把二楼东头那四扇窗子洗了一遍就停了。铁皮屋顶上的水顺着檐沟往下淌,滴在院里的石板上,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滴。风从院子里过去,带下几片叶子,湿的,贴在石板上,没有人扫。十点以后,外头已经凉透了,屋里也跟着沉下来。二楼东头那四扇窗开着一条缝——九月里雨多,一整天没敢全开。
关素坐在外间那张矮凳上,就着一盏罩子灯,理小姐明天要换的衣裳。九月了,箱子里的夹衣该一件一件往上翻。
她是小姐屋里的人,二十九岁。对佟宅内院那本名册,她叫关素,瓜尔佳氏,自幼长在天津,说一口软下来的官话;对别的地方,她另有一个名字,另有一份每月递上去的东西。那些都不在这间屋里。
她进佟宅整五年。五年里她学会三件事:把一件衣裳熨得不留一道褶,把腰低下去,以及在别人看她的那五秒钟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件家具。
她是民国二十六年秋天进的这个门。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天气,雨落在铁皮顶上,院子里一地湿叶子。那时候小姐才十四岁,梳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衣黑裙子,在院子里跳绳子。她第一天进院子看见的就是这个:一个女孩子跳得满院子都是绳子打地的声音,跳完了站在丁香树底下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她后来长成了一个念书的女学生。新京大学,九月里回来住十天;那身蓝布的学生装搭在樟木箱盖上。
媒人是从她十七岁那年起起来的。老爷都是笑着挡回去,说孩子小,说还在念书。那两个字很轻,轻轻一搁,什么都在里头。
她每天还要吃一样东西。
装它的是一只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洋文的标签,字被手心磨得发白。老爷从洋行订的,一瓶三十六片。不多不少,一天一片,饭后半小时用温水送下去。老爷听人说起过,回头就让洋行照订——他做事一向是这个样子,认准了一样,就年复一年地订下去,不问它到底顶什么用。
夜深的时候,关素把那只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就着灯数了数。
十七片。
八月二十五那天早上,瓶里是满的,三十六片。老爷数过,她也数过。一天一片,到今天是十九天,该剩十七片。她数了两遍。
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她把瓶子放回原处,用一块白布把瓶口盖好。这瓶东西这五年一直是她在管:从洋行里领回来,记在本上,夜里锁在抽屉里,早上当着小姐的面倒出来。小姐把它看成每天都要吃的东西,跟她看成别的事是一样的: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一天里能自己拿主意的事不多,吃这个不算一件。
窗缝里进来的风把灯罩上的灰吹得动了一下。
关素把衣裳理平,坐下来歇了一会。她脑子里那本账一直是干净利索的,可是有一页,从八月里起就不干净了。
八月里的一天,下午日头斜进西窗,她要去院里看她养的那一缸金鱼。关素替她拿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弯腰去穿。
关素就站在她旁边。
那一瞬,关素看见了她从白棉线袜里脱出来的半只脚。
袜口自己往下溜,溜到脚背下面,
露出一段脚背和脚踝。
那是一双机织的棉线袜。入秋前新买的,白还白着。是关素亲手给她换上的——小姐身上所有贴着皮的东西,抹胸、小衣、袜子,一向都是她经手。她认得这一双:成衣的匀码,罗纹挺,橡筋也有劲,套在别人脚上正合身;可小姐的踝子骨太细,脚又窄又薄,袜桩那一圈套上去本来就空着。夜里翻几个身,那一圈就一点一点往下蹭。
袜口在脚背上勒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楞印,横在脚背最鼓的那一处。新袜子的罗纹硬,勒出来的印子比旧袜子深。
脚背很高,弧线利落,皮肉绷得紧,一点多余的赘处也没有。脚踝那一圈骨头是圆的,不大,皮下浮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脉。脚趾长而整齐,大趾最长,其余四根一截比一截短,顺着往下斜,斜出一条很利落的线。
她穿鞋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把鞋后跟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鞋底在砖上磕了两下,很轻。
关素这一年二十九岁。
这五年里,佟宅给过她不少拿眼睛看的东西,她一双也没记住。凡是看见的,她都会在心里摆成一条一条的,不带形容词——这是她那另一份差事练出来的本事。她每个月要递一份东西上去,写的是这一家吃什么、说什么、见谁;写完了,那东西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可那一天她没有摆。
那一道印子她没有摆成条目。她把它记下来了——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心里,独独的一条,谁也看不见。
她记住的不是那两只脚,是那一道印子。
## 二 · 八月二十九日,夜里
八月二十九日那天,小姐睡得早。
下午起过一阵风,天黑以前她到窗口站了一会,看院子里那缸金鱼,回来就上了床。晚饭她吃得不多——天凉下来,她这些天的胃口一直是这个样子。
那天值夜的是春桃,可春桃被管事的叫走——后院的账要人抄,年头就这样,谁闲谁去。二楼东头这两间屋里,就剩关素一个活人和一个睡着的人。
十一点,关素端着一壶热水进房。给她洗脚是关素每天的末一件事,水是照例的温。
她侧躺着,脸朝里。屋里只点一盏灯,灯罩上落着一层黑,光成了黄的。
关素站在床前喊了两声“小姐”。
没有回应。
她把水壶放在几上,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那两声之间,她隔了很久。她心里清楚她为什么隔这么久——她在等一个“没有回应”。
窗关着,只留一条缝。她听见自己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大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蹲下去,看被子里那一双脚。
被子底下,袜桩又滑下来了。袜子是成衣的匀码,她这只脚又窄又薄,袜桩那一圈套上去本来占不满;这一夜她在被子里翻了几回,袜口已经堆到脚背下面,堆成一道松软的箍。箍下面就是那一圈印子——白天穿了鞋看不见,夜里鞋脱了,它就横在那里,比上礼拜更深一点。
她把手伸进去,两根指头挑起袜口,往上拉。
拉平了,它又滑下来。罗纹没有坏,橡筋也有劲,是这只脚不肯把袜桩撑起来。她拉了三回,三回都一样。第四回她没有再拉——她把那只袜子褪了下来。
脚出来了。热的。三十六度多,比她自己的手热得多——一整个晚上都捂在被子里。她拿手背贴了一下,又把手心贴上去。
这
是她的活计。小姐身上贴着皮的东西,一向是她经手;袜子潮了要换,脚上出了汗要擦干。干袜子在她自己屋里那只箱子底下,这会儿不能上楼去拿,她就着灯把那只脚搁在自己膝上,拿袖口把脚背和趾缝里的汗擦了一遍。
擦到趾缝的时候,那五根脚趾忽然蜷了一下。
蜷了一下。
关素整个人僵住。她跪下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见她的呼吸还是那样又长又匀。
是抽筋。人睡着了会抽筋。天津的码头上她见过,拉洋车的躺在墙根下,脚趾会那么蜷一下。
她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
她把那只袜子套回去。套得很慢:先顺脚趾,再过脚背,掐着袜口绕过脚跟,把袜桩拉到踝骨上面两指的地方,收紧,又拿手掌压了一压,让它别往下溜。脚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平。
然后她端着那壶水,在床边站了三刻钟。
她没有叫她。
她站在那儿数她的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一个一个数下去:头半个钟头,一分钟十四次;到最后那一刻钟,一分钟十七次,中间有两次停得比别的时候长,长得她手心里出了汗。这些数她记得很准,后来这些年也一直记着。
水是十一点端进来的。到十二点差一刻,壶壁上已经摸不出热了。她提着壶出去,倒在后院的沟里。
那一夜,她躺在那间只有一扇小窗的屋里,睁着眼到天亮。
也是从那一夜起,她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替别人动过的胆子不算少——抄下来的名字,记下来的数,递上去的纸,加起来有一尺厚。可那些胆子都是上头的。她自己的胆子,只在那一间屋子里动过一次,就在那半个钟头里:没有人叫她,她自己蹲下去,把那一只袜子褪了下来。
二十九日夜里的事,她后来照样写过。写的是这家人吃什么、说什么、见谁。那半个钟头的数,她一个也没有写。
## 三 · 九月十三日,二十三时二十分
十一点不到,关素听见里屋有响动。
不是翻身。翻身是有节奏的,被子里一沉,再一沉。这个不是。这个是有人把身子撑起来,撑到一半没撑住,又落回去,再撑。帐钩上的铜圈跟着响了两下,很轻。
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了一秒——那一秒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干什么用的——然后推门进去。
小姐坐在床上。
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压在胸口上,手指头扣着寝衣的布,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她背上全是汗,寝衣贴在背上,肩胛骨勾出两个尖。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抵在锁骨上,头发散下来,一绺一绺黏在脸上。
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那张脸已经白了。不是平常那种白,是白里面透着灰。嘴唇是青的,额上一层细汗,灯底下亮着。她喘得很急,一口气接一口气,像是每一口气都只到喉咙,下不去。
“小姐。”
“关姐。”她说话是断的,“心上……心上不行。”
“什么不行?”
“跳得……太快了。”她把手在胸口按得更紧,“乱跳。跳一下,停一下。”
关素把灯往前挪了挪。她蹲到床边上去,伸手去摸她的手腕。
脉在跳。又急又乱,细得像一根马上要断的线;有时候连着空两下,什么都没有,那两下里她的胸口就往上提一提,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
关素把手在她背上按了按,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慢慢往下顺。
“靠着,别动。”她说,“我下去打电话。”
“别走。”她说。
“我去打电话。”
“别走。”
她还是走了。她把被角往她身上拢了一下,出门,反手带上门,扶着栏杆下楼。
楼梯是木头的,裹着一层旧漆。她下到一半的时候,听见电话在门厅里响——不是她打的,是别人正在打。
门厅的灯是亮的。
管事的穿着小褂站在电话柜前面,一手按住话筒,一手翻着一本硬皮的单据本。他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是洋装,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是粮谷会社的人,这半年常来,瘦的那个是头一回来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纸角压着一只烟灰缸,缸里三个烟头。屋里一股烟味。
那个胖的正在说话,说的是日语,声音不高,慢慢地说。
关素站在楼梯脚上,听懂了每一个字。
说的是九月的出口配额,说的是今年松花江的水位,说的是道外三家粮栈的库存,说的是老爷那批货压在牡蛎河上的时间。那件货的价钱在这一刻正被人一格一格地往上抬,抬到很有意思的地方。那个人说着说着笑了一声,笑声很干。
她在楼梯脚站了不到半分钟,然后走到电话柜边上去。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把话筒往她那边一让。
她拨了渡边先生诊所的号。响了很多声,那头才有人接,是一个刚睡醒的女人。关素说得很短:佟家,二小姐不大好,请先生马上来。那边嗯了两声。
她又拨周先生的号。周先生住在街口,离得近。
放下话筒,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那个胖的日本人又说起话来,说的是码头上的事。
她上楼去了。
周先生先到的,前后不到一刻钟。他披着一件褂子,脚上一双布鞋,跑得额角有汗。他进屋先看脸,再看指甲,然后搭上脉,搭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把药箱打开,拿出一小瓶什么,倒在手心,让她含下去;又掐了她的人中、内关、足三里,掐得不轻。
“这是心上的事。”他跟关素说,“药不及了。等洋人。”
那两个人就在走廊上站着,谁也没坐下。
## 四 · 九月十三日,二十三时五十分
渡边先生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八分。
他穿一件薄风衣,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气,皮包夹在腋下。他先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把听诊器从包里取出来,塞进耳朵,掀开她的寝衣,把听头按到胸口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听诊器里那点声音顺着管子往外漏。
他听了很久。左边,右边,心口那一处来回移动。他皱了一下眉,又听一会,把听头挪到她的背上,听了一会背。
然后他直起腰,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管和一支注射器,掰开瓶口,把针头伸进去抽了半管。他把她的袖子推上去,在她的胳膊上擦了一下酒精,把针打进去。
那一针打在她的左臂上。她把胳膊缩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似的,然后就又软下去了。
关素站在床的另一头,两只手垂着。她看见针头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珠血,很快就用棉球按掉了。她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二分。
这个数她记得比谁都准。她受过的训练里,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记钟点——不问为什么,先记
下来。
渡边先生把听诊器收进皮包。他没有马上走,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又看了她一会。他用日语跟同来的护士说了两句,声音很低。
关素听懂了。他说的是:来得太快,救不回来。他说的是:撑不过今晚。
不到两分钟,她的呼吸就慢了下来。
那种慢,关素是听过的。那一年她在天津,十一岁,隔着一道棉门帘,听过一个人这样呼吸: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拉得更长。长到最后,空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她当时站在门外,隔着那块帘子听。她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声音。
## 五 · 九月十四日,一时零五分
她死的时候,屋里一共五个人,加她一个死人是六个。
停止呼吸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五分。关素之所以记得这么准,一半是因为墙上那座挂钟只敲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发条到最后一段总是这样,一秒不差;另一半是因为她的习惯:凡是时辰,都要落到数上。
她最后那一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坐在床上,靠着关素的肩窝,一口一口地喘,喘得一次比一次浅,肩胛骨在薄薄的寝衣底下一起一落。到后来她不喘了,只有喉咙那里还动着,动着动着也停了。
渡边先生看了看表,俯下去翻她的眼皮,又按了她的颈子,然后对管事的说了句什么,把听诊器收进皮包。
管事的问了一句:什么病。
渡边先生想了想,用中国话说了六个字:
“急性心脏麻痹。”
后来写在纸上的就是这六个字。当天上午发往天津的那封电报,是报丧给姑母的;稿子是管事的拟的,关素抄过一遍,抄的时候手很稳。纸上写的是:小姐已于十四日丑时病故,后事在办。丑时,就是一点到三点。
关素抄的时候手很稳。
按后来的说法,那叫心源性猝死。那天夜里写在纸上的,是另一个词。
有人上来给她合眼。合了三次,都没合上。
她的眼皮已经定在那儿了,一掀开就自己弹回去,露出一线眼白和一双不动的瞳仁。眼球表面那点湿润很快地干了,起了一层很薄的雾,像是隔着一层脏了的玻璃看进去。
关素被派去后院叫起两个仆妇,又上来一趟,把抽屉里那只棕色的小玻璃瓶拿出来,揣在怀里。
她走出楼门,站到院子里,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外头比楼上凉得多,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上房的灯亮着。窗纸上一片黄,很稳,一动不动,像里面没有人。
院子里那缸金鱼还在。月亮出来了,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白光,鱼在底下慢慢地过。
## 六 · 九月十四日,四时三十分
四点半,她才被允许回楼上收拾东西。
屋里的人已经散了。管事的在楼下打电话,仆妇们在后罩房烧水,周先生留在前院没走,说要等天亮。灵前没有点香,也没有立烛——家里的规矩,要等人看过时辰再办。于是她还留在那张床上,盖着一床薄绸被,被面只盖到胸口,两条胳膊放在被子外面,手垂着。
关素跪下去收几上那只水壶,眼睛却往上瞟。
她脸上那点血色全退了,唇色是一种很冷的青紫,冻过一样。脸颊没有塌,还是圆的:她死之前一顿饭都没少吃过,昨天晚饭还喝了大半碗粥。脖子上那一线皮肤本来是白的,现在白里透着青,青得像一层釉。
眼睑下有一点极淡的青影,那是她本来就有的,不是死后才长的。
窗子关着,屋里比外头暖一点,是这一夜攒下来的。
关素伸手够那只壶,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温的。
不是活人的温。是那种把一杯水放在桌上放过一夜之后的温——外头已经没有热气散出来,可里头还剩着一点。她把手背贴上去。手背比手指准。手背告诉她:三十二度,上下。
三十二度。
她后来自己也不明白,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她根本没想。
她只是伸手,把被子往旁边掀开了一点。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十九岁的身子在被单底下还是饱满的:肩是圆的,锁骨那一道浅浅地卧着,胸脯在寝衣下面顶起两团,随着刚才搬动时被人垫过的枕头歪向一边。腰收进去,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软——是富人家饭食养出来的那种软,不是胖,是肉。两条腿一并着,膝盖碰着膝盖,脚在被子底下蹬出去一截,白棉线袜套在脚上,袜口那一圈又滑下去了。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关素就看着她。五年前她跳绳子的时候,胸口就是这么一起一伏的;现在这两团东西在布底下不动了,凉的。
被子底下,是一双脚。
关素垂下眼睛,停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的裤脚往上推。
白棉线袜还在脚上。还是那一双,还是她亲手给她套上去的。袜子新,洗过一两水,白还白着,靠脚后跟那一块没磨,也没起球。垮的是袜桩——不是袜子的事,是这只脚撑不满那一圈罗纹;罗纹还立着,可这一夜她在被子里翻了几回,那一圈已经顺着脚踝滑下去,堆成一道松软的箍。
关素两根手指挑起袜口,一推,就过了脚跟。
她把袜子从脚背上剥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袜子是干的,有一点点洗衣皂的味道。
袜子一剥开,脚背上露出一圈楞印——袜口勒出来的,一道很浅的凸,横在脚背最鼓的那一处,颜色比周围更白。新袜子的罗纹硬,这道印子比旧袜子勒出来的深。要是在活人身上,这样一道印儿,坐一坐、走两步就平了。在她身上它没有平:皮已经死了,再没有人来把这道印儿抹回去。它就那么留在脚背上,跟着那双脚一起硬下去。
脚出来了。
那双脚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僵直地绷着。脚踝上那一圈圆骨还在。脚型偏窄偏长,前脚掌最宽的一段在大趾那一侧,往小趾那头斜斜地收进去;足弓深,脚心空着,能塞进一个指头。五根脚趾排得整整齐齐,大趾最长、最壮,比第二根长出一小截,其余三根再一截一截地短下去,把整排趾头斜斜地带向小趾。大趾是直的,没有往内侧歪——她一辈子穿的是软底布鞋,那种鞋穿不坏骨头。趾甲剪得又短又齐,大趾那一片最宽、略方,甲面上起一点很浅的弧,甲根那一线白露在外面,没有涂任何东西——她念书的时候,洋教员说过指甲上不该有颜色,她就一直没涂。
关素把那只脚抬起来一点。它很轻,可已经不肯听人摆布了:脚踝是死的,脚趾是直的,脚背绷成一块又硬又滑的弧。
她把鼻子凑到脚心前面,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
一个活人的脚在鞋里捂上一天,总归有点味:汗的、皮的、鞋底的。这一双脚上没有。她昨天下午起就没下过地,晚上
躺在床上出汗,汗是出在身上和背上,脚是干的、干净的、包在布里的——这是这一双脚这一辈子最干净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次。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那道楞印上,拿指腹顺着它推了一遍,想把它推平。
推不动。皮底下没有活气,那道印子就停在那里,跟她刚掀开被子的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道印子是她的手留下的。
五年了,小姐身上贴着皮的东西都是她经手:抹胸、小衣、袜子。这一双棉线袜是她入秋前买的,是她亲手给她换上的;她手上有过准头,袜桩那一圈收得不紧不松,正正好。可这只脚窄,那一圈本来就是空着的,她收得再准也占不满;几天下来,那一条还是一天一天往下溜。
现在她把袜口推下去了,那一圈却留在皮上不走了。她脱的是袜子,脱不掉自己做下的那一道。
她把那只脚翻过来,又翻回去。脚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里头顶上还留着一点温。踝骨那里还摸得出圆;再往上,小腿的肉已经开始僵,按下去只让开一线。皮色还是白的,只是白里泛着青,脚趾那一截泛出一点紫。
她数了数时辰:四时四十分。她死了三个钟头三十五分。她把这个数在嘴里重念了一遍,念对了才放手。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走动,木底鞋磕在地上,一下,一下。
关素把袜子套了回去。她套得很慢,跟昨天下午套上去的时候一样慢:先顺脚趾,再过脚背,那道印子被这一层白盖住了。她把被子拉平,把垂在外头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端着那只水壶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两条腿都是软的。
那一夜她没有睡。她躺在自己那间只有一扇小窗的屋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别的,是那道脱不下去的印子。她的手艺现在长在一个死人身上了。
## 七 · 九月十四日,上午
天亮之后,宅子里才真正忙起来。
管事的带人在前厅写单子、定规矩、量尺寸;道外那三家粮栈的掌柜一早就来了两个,站在门房外面等着听吩咐;后院烧水的锅一整天没断过火。上午九点,管事的往天津拍了电报,报的是死信;十一点,他又差人去了一趟电报局,第二封写得短,只问了姑母哪一天动身。
殓衣的尺寸量是量了,衣裳定不下来。按规矩要请人看时辰,要请阴阳先生定下殓的时辰;衣裳得去秋林公司后头那家裁缝铺订,料子、镶滚、针脚都是现做,一天两天赶不出来。
更要紧的是得等。
老爷在家。
十四日凌晨,人一闭气,这句话就报进了上房。从那时起,那扇门就关上了。里头有没有人应声,谁也不知道;门帘垂着,帘子底下那条缝,从早上到晌午没有动过。管事的往上房去过两回,两回都站在门外把事报完,里头没有回话。谁也不敢问第三回。
管事的在廊下跟人低声吩咐,那句话关素在楼梯口听见了:外头凉了,屋里不能凉,人得留着,不能等。
这话没有错处。九月的哈尔滨,日头一出来,屋里能晒到二十几度;东头那两间屋子朝着太阳,过了晌午,玻璃摸着是烫的。人现在还躺在里头,上房那扇门关着——谁敢做主,让这间屋子热起来?谁也不敢。
于是搬冰。
去年冬天从松花江上起出来的大块窖冰,一直码在后院的冰窖里,用锯末和草帘子盖着,本来是预备着
夏天用的,剩下来的这些谁也没想到九月里还要动。上午抬了六块上来,用棉被裹着,一块一块搬上二楼。冰是凉的,屋子是热的,两样东西在一个屋子里挨着摆:床板底下垫冰,窗子那头晒着太阳。棺还没来,冰先垫在床板底下,屋里四角也各摆一盆,下面压着油布,油布上摆铜盆接水。外头是秋天,屋里还是按夏天那本账走。冰化得快,半上午就得添一回,屋里专门拨了个小丫头,只管泼水、换盆。二楼的窗还是只开着一条缝,热气散不掉,湿气也散不掉,糊在墙上,摸一把是凉的。
十一点多,关素下楼去后罩房取东西,走过上房那道廊。
管事的站在那扇门外,门帘垂到地。他把家里的事一句一句报进去:几时闭的气,大夫是谁,谁来看过,后事要用的几样东西,报得很慢,像对着一个能应声的人在报。门帘后头一直没有声音。他报完,站着等。
关素从他背后走过去,没有停。等她取了东西回来,那条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回到前厅,跟站在旁边的账房先生说:老爷定了,用好的。
棺是那天下午让人去办的。柏木的,八寸,赶工,漆要先上一道;掌柜的说三天能好,管事的说三天就三天。
净身是上午九点。关素在里头——小姐贴身的东西一向是她的事,这会儿更是她的事。水是她端进来的,布巾是她递的,前院那个上了年纪的仆妇上手,她跪在下手接着。
净身的时候,寝衣被解开。一段又一段从布里露出来的皮肉——肩、锁骨、两条胳膊。她不是瘦人,皮肉是匀的,一按还有一点弹性。她的乳房是圆的,不大,躺着的时候微微往两边散开,乳头很小,颜色淡,缩着,像两颗没长开的果子。
那具身体上唯一不干净的地方,是底下。
人死的时候,是把最后一点东西也放掉的。她身下那一片褥子湿了巴掌大的一块,颜色发暗,边上已经干了一圈。这不算什么,仆妇见得多了。她们把褥子掀开,换上干布,用温水和皂角把那一片擦了两遍,擦干净。
擦到那两片的时候,老仆妇把她的腿分开一点,布从上面往下走,走到缝那里,布角塞进去转过一圈,再抽出来。布尖上带出来的那点东西淡得看不出是什么,混在皂角水里就散了。她换了一块布,又转过一圈;转完,拿干布把大腿根和会阴那一条薄皮吸干。
翻过来的时候,后头那一处也擦了。两条腿被抬起来,两片臀往两边掰着,老仆妇拿布把那圈皱褶捋了两遍,捋完什么也没说——死人身上这些地方都是一样的,做惯了的人不看它。
关素跪在下手接布。她接过来的时候,布是温的:盆里的水是温的,人身上这会儿也还是温的。
推到胸口的时候,关素的手停了一下。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么近的距离听不见任何声音,连昨天夜里那种乱跳都没有。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们用那块布擦她的腿根、腹股沟、大腿内侧,然后翻过来擦背。
翻的时候,关素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骨头和床板磕了一下。
“僵了。”仆妇说。
她伸手去掰小姐的下巴,想托起来擦脖子,托了一下,没托动。
“这才几个时辰。”
“天热。”
她换了个手法,两手扣住下颌角往上抬。这一次抬起来了,可只抬起很小的一条
缝,像一扇被水泡胀的门。底下那排牙齿和舌头露出一线。仆妇把布伸进去搅了搅,擦掉舌面上那层白苔。
关素跪在床尾,把这一节看得清清楚楚。轮到腿的时候是她擦的。布巾从大腿一路下来,到膝盖,到小腿,到脚。她两只手捉住那只脚,把脚趾一根一根掰开,用布尖擦趾缝,擦得比哪儿都干净。
脚背上那一圈楞印还在。
死人身上的印子不会自己平。
净完身,穿什么,那天上午是争过一回的。
殓衣一件没有;就算到了,这时候也不该给她穿上——老爷还没开口,人先封进殓衣、盖上绸子,就是把她从活人这边提前划出去了。最后拿主意的是那个老仆妇:穿她自己的衣裳。
樟木箱子里翻出来一身学生装。新京大学发的,阴丹士林蓝的布,上身是件大襟的衣裳,立领不高,袖到肘,下摆到脚踝上面一寸,领口和袖口各压着一道白线。洗过好几水,蓝已经旧了,肩后那两块倒比别处深——是背书包背出来的。左胸上别着一枚三角形的铜校徽,刻着“新京大学”四个字,棱磨平了一半。
箱子里缎的毛的都有,太新,也太像出门做客。她穿得最久的是这一身:在学校里一个礼拜穿五天,春夏就这一身,入秋在里头加一件毛背心。
她们把她扶起来一点,替她套上,扣子从领口一路扣到下摆;扣到立领那一颗的时候最费事,她的下颌已经僵了,得有人在下头托着,托了很久才把扣子系上。衣摆拉平,压到脚背上。
袜子也是关素换的。
殓衣还没到,配这身学生装的袜子倒先找了出来:白的,长统的,尼龙,厚。这两个字是新的,大连那边先兴起来,柜上说它比丝经穿,也比丝沉。
袜子是去年秋天从大连捎回来的。家里装大豆的船一年往那边跑几趟,捎回来的东西跟着货一起进宅,纸盒是直接送到上房去的。一打十二双,柜上不拆零,要买就是整打;盒里分两层,一层六双,一双一双卷成筒,用一小圈纸腰束住,中间隔着一张薄纸,纸角上印着洋文的字号。这笔东西是关素去前厅报的账:账房先生记在货单上,归在日用底下,老爷看了一眼,没有问。
学校发衣裳不发袜子,袜子向来是家里给她捎。这一打她只拆过一双,就是正月里去道里看灯的那一回;剩下十一双还在樟木箱里,纸腰没解,纸也没揭。关素给她套上的,就是拆过的那一双。她把她的两只脚一一抹干,捏着袜筒往上套,从脚趾往上顺,顺过脚背的时候她慢了一下——那圈棉线袜勒出来的楞印还在底下,隔着这一层厚白,什么也看不出来。袜筒一路拉上去,过膝弯,袜口收在膝上两指的地方,收得紧。
上午十一点,尸僵从下颌和颈子走到肩。她的两条胳膊被摆到身侧,摆好之后就定住了,再想弯,得用很大的力气。
十二点整,衣裳穿好。
领子硬,卡着她的下颌,像有人用手托着她最后那点气。这身衣裳是按她在学校里的身量做的:肩线顺下来,腰收进去,下摆到脚踝上面一寸。穿在她身上还合身,只在小腹那里空出一点点。
## 八 · 九月十四日,二十一时三十五分
日头落了以后,灵堂立起来了。前厅那张长条案上摆了香炉、烛台、两只果碟,案前放一张矮凳,凳上搁着一双她上学穿
的黑布鞋;墙上挂了一幅白布,布上什么也没写,要等老爷出来写。和尚是明天才请——道外极乐寺的师父,已经托人去说了。
照规矩要有人守夜。守夜的是两个男仆、一个打更的,再加上关素——按老规矩,女人夜里不许在灵前待着,说是阴气重,跟死人挨在一处,两边都留不住。这差事是她自己讨的,理由说得体面:小姐的衣裳、首饰,总得有人认着。
她没说出来的是另一条。上头要的是数:什么时辰闭的气,屋里几度,身上有几处印子。数不听人转述。数得她自己拿眼睛看、拿手按过,才算是数。
整座宅子静得可怕。
前院那两个男仆在门房里坐着,隔一会儿出来一个人抽根烟,烟头在院里一亮一亮的。楼上那个小丫头早被赶去睡了。上房的窗纸黑着,管事的忙了一天,吃过晚饭就歇了。
到八点,守夜的人开始犯困。男仆轮流去廊下抽烟,打更的靠着柱子打盹。
关素上去给灯添油。
那时她死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半。
灵前点着四根白蜡,光很稳,照在褥子上,蜡油顺着铜盘淌下来,积成一个奶白色的小疙瘩。
关素把油壶放下,在床前站了一会。
棺还没来,人还在那张床上。床底下垫着冰,油布隔着,褥子底下压着两大块,冰水顺着床板的缝往外渗,床腿上挂了一层水珠子,摸上去比人的皮还凉。屋里那四盆也还在,只是化得只剩一层薄片浮在水面上,水满到盆沿。
二十个小时,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
她先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她的手背。
二十二度。
冰摆了一天,屋里就是这个温度。整整二十个钟头,那点体温才走完最后一段路,现在它和这间屋子一样了。这个温度不叫凉,叫“没有温度”——是你摸上去之后,会疑心自己也失去了温度的那种温度。
她的胳膊已经彻底硬了,像两根上了漆的木棍。手指是弯的,半握着,十个指甲都是青紫色,压下去留一小片月牙形的白,不回血。
她试着把她的手指掰开。掰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声音,关节里磨了一下,像咬碎了一粒盐。
然后她把被子往下掀开一点。
她的肚皮还是平的,青白,脐眼陷着,上面一层薄薄的软。腰细,肋骨的形状在皮下一条一条地排开,一直排到胯骨。小腹往下那一片已经不是活人的颜色,青白里透出一层灰。
她把她翻过小半边身子,看背面。
背上和臀上是暗红的一片,大片大片连在一起,像泼上去、又干了很久的葡萄酒渍。那是血,因为不再流动,全沉到了底下。她用拇指在她腰侧按了一下。
手指抬起来,那一片暗红没有回来。
固定了。
褥子底下有一小片湿,巴掌大,颜色比周围深,顺着臀底往两边晕开。这是白天净身以后又洇出来的。她的手停在那片湿上,隔着褥子按了按,然后把褥子重新拉平,盖严。
这事得赶在天亮前办。小姐身上有一处脏了,明天早上头一个看见的会是那个老仆妇;看见了就要说,说了就要有人问。
她伸手去摸她的脚。
这一双脚她还穿着袜子:白天套上的那双白尼龙,一直没离脚。她捏着袜筒往下褪;尼龙滑,又厚,贴在皮上不肯让,褪两下,停一下,褪到膝弯那里掐住袜筒往两边撑开,一圈一圈翻下去,才从脚跟后头把那只脚退
出来。褪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干涩的响,像揭一张糊在木头上的湿纸。
袜子在她手上,干的,凉的。她把它对折,搁在床边的矮凳上。
脚空着,露在蜡光里。
袜口底下露出一道楞印,横在脚背最鼓的那一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两头窄、当中宽。她拿指腹顺着它推了一遍。
推不平。
这道印子是那双棉线袜的罗纹勒出来的。袜子是她入秋前买的,袜桩收得不紧不松;可袜子是成衣的匀码,套在她这只脚上,那一圈本来就是空着的,一天一天往下溜,就在皮上留下了这一道。袜子脱了,它不走,跟着那层皮一起硬下去。
这双脚她比谁都熟。五年里,早上给她穿袜子的是她,晚上给她脱袜子的也是她;冬天用温水泡过,夏天拿湿布擦过;左脚第二根趾甲边上那块薄薄的黄,是软底布鞋磨出来的老地方,她闭着眼也摸得出来。外头这道罗纹印她是头一回见——她手上有准头,昨天那一圈收得不紧不松,正正好;她还是把这道印子留在了皮上。
那只脚一点也不肯让:踝是死的,趾是直的,脚背绷成一块又硬又滑的坡。五根脚趾排得整整齐齐,大趾最长、最壮,比第二根长出一小截,其余三根一截一截地短下去,把整排趾头斜斜地带向小趾。大趾是直的,没有往内侧歪。趾甲剪得又短又齐。
她一根一根掰开趾缝,闻了闻。
什么也没有。这一天里她又躺了九个钟头,脚还是干的、干净的、包在布里;皂角洗过的那点清味留在袜子上,不在这上头。
她把鼻子从那只脚上移开。
关素这辈子惦记过的人都是男人。二十九岁,她心里这件事清楚利落,没有一样东西是弯的、绕的。这五年她天天给小姐换袜子、擦背、洗脚,手上过的都是女人的身子,那是活计。
她替她把袜子套了回去。套得很慢,跟昨天下午套上去的时候一样慢:先顺脚趾,再过脚背,那道印子被这一层白盖住;掐着袜口绕过脚跟,把袜桩收在踝骨上面两指的地方,收得一样平。
她把褥子理平,把那两条胳膊摆回被子外头,手垂着——家里人进来看的就是这个样子。
做完,她在灵前跪下去。
左边那根白蜡烧得比别的快,蜡泪堆在铜盘里,堆成一个小塔。她在心里报了一次时辰:二十一时五十二分。她死了二十小时四十七分。
她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好,跪直了,听着院墙外头有没有动静。
没有。整座宅子静得可怕。
## 九 · 九月十四日,二十二时十分
她把铜盆端上去,倒了半盆温水,又往水里滴了几滴药水——那瓶药水是前院周先生留下的,说给她擦身子用得着,压味。
她先把褥子掀开一角,把底下垫着的布抽出来换了。那一片湿是从底下往上洇的:人死了以后,从里到外一样一样地松,先是喉咙,再是关着的那几道口子。上午净身的时候才擦过两遍,这半天里又漏出来了。不是尿,是尸水——凉的,淡淡的黄,比血水淡得多,带一点腥。
她得给她擦。
她把她两条腿分开。这不容易:僵是从躯干往下走的,走到脚趾尖,膝以下全是死的,从踝上掰不动。她只能从髋上想办法——一只手压住膝弯,一只手托住臀底,把整条腿往外翻着推。推到一半,髋那里响了一声,很短,
像有人隔着棉布捏碎了一颗花生。右腿办完办左腿,前后费了十几分钟,才开到能容下一只手的宽度。
底下的东西这一下全露在蜡光里。
十九岁的女孩子,死了一天,那一片已经不是肉的颜色了:阴阜上的毛很稀,软软地伏着,被褥子压平了一圈;底下那两片是青白的,往外肿,把中间那道缝撑开了一线。肿不是活人的肿,是水往下沉、走不出去的那种肿。缝口上沾着上午擦过之后又渗出来的一点水,颜色已经发暗。
她拿布蘸了温水,从上往下擦。擦到那两片的时候,她用两根指头把它们分开——不是为了看,是那里头存着水,不分开擦不着。里面比外面深一号,颜色暗;壁上是干的,只有缝底那一线是湿的。她拿布尖顺着那一线走了一遍。走的时候她感觉到的是硬:尸僵把它也收住了,两片让开一条缝,再往里就不肯让,指头压上去,它顶回来。
她换了块布,又擦一遍,把褶里的水吸干。擦完,拿一小团棉花蘸了药水,塞在缝口——不塞住,一会儿还要漏。
然后是后头。
她把她翻成侧躺,一手托肩,一手托胯,只翻下半边;上面那条腿屈着提起来,臀就露出来了。两片臀上各有一大片尸斑,暗紫红,连成一片,一直铺到腰上;按下去,指印停在皮上,要很久才回来一点。
两片臀朝外一掰,那一处也露出来。它比前面更往里陷,颜色更深,皮是皱的,一圈一层地往外翻着,边上还留着一点上午没有擦净的痕。她掰着看了几秒钟,拿布尖沾了水,先在四周打湿,再顺着那一圈皱褶往里捋。捋到里头,布尖带出来的东西比前面多一些,颜色深褐,混着水。
她把棉花蘸满药水,卷成一小条,塞进去;塞到一半,指尖那里有一股气跟着出来了,很轻的一线,甜的,闷的,就是这间屋里的那个味,只是更近、更浓。她把脸偏开,等那股气散尽了,才把棉花推到底。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停手,也没有出声。
灵前那四根蜡还稳着。她的手指在凉水里泡久了,指尖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水。她把布在盆里搓了搓,拧干。擦到脚的时候,她把那双白尼龙从脚上褪下来,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布是湿的,袜子不能沾水。脚背、趾缝、脚后跟,她一处一处擦过,拿干布吸干,又把袜子套回去,袜口拉回膝上原来那一线。
然后她从头到脚又给她擦了一遍——脖子、腋下、肋缝、腿弯,一处一处过。擦到脸的时候,她把那块白布撩开一角,看到的是那张青白的、把嘴张着一条缝的脸。她把她的嘴合了一下,合不严,一松手又张开了。
从头到脚,这五年每一处她都洗过。今天夜里这一遍是最干净的一遍,也是最后一回。
她跪在床边上收拾东西,两条胳膊全是酸的。
心里报了一次时辰:二十三时十五分。她死了二十二小时十分。
破帐子后头,冰水一滴一滴落进铜盆。
## 十 · 九月十四日,二十三时五十分
收拾完,差十分十二点。
她把盆端到楼梯口,水倒进后头的水沟里;回来换了块干布,把床板上的水印子擦干,褥子重新拉平;那几块用过的布卷起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这些布明天要她自己洗,不能交给别人。
两条腿她想并回去。并回去是不可能了,那
些关节已经被尸僵吃住,她只能把两条腿都摆成朝同一个方向,把衣裳拉好,衣摆压到膝盖上面,把那一双白袜子理平。
做完这些,她退到灵前,跪下去。
香灰里落了很薄的一层白。她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一层凉汗。手上有味道——药水,皂角,还有一点底下带上来的、洗不掉的腥。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两遍。
那夜剩下的时间,她跪在最边上,听院墙外的风。
后半夜下了一阵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密。她想起头一天——其实不过是昨天晚上——也是这么一场雨;那时候这楼上还有一个人睁着眼睛,心口跳得又急又乱。
她从跪着的姿势里直起腰,膝头都是木的。天快亮了,前院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 十一 · 九月十五日,六时起
第三天清早,尸僵从头开始松了。
先松的是下颌。老仆妇去给她擦脸,一抬下巴就抬起来了,那口牙关总算松了。接着是颈、肩、肘。
到中午,她的两条胳膊已经能弯。
到晚上,躯干和腿也松下来,整个人重新变软,比生前还要软,软得像一团被水泡开的面。
这正是给死人穿衣的最好时候:两条腿要并齐,两只手要在腹上交叠。订下的那身殓衣还没有到,这天换的是里头:她们把那身蓝布解下来,替她换了一件干的白布小衣,再把蓝布套回去、扣齐。解下来的小衣是潮的,前襟上洇着一片片深色的水印,摊在椅背上,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左胸上那枚校徽也取下来重别了一回——衣裳还是那身衣裳,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只是底下的人比头一天软了,别了三回才别正。
这些活是她们做的,关素在外间递东西。她听见她们在里头低声说,说她“化了”“轻了”。
她们还说别的。说裁缝铺那边那身衣裳还得两天才得,说老爷这半年见的那几回客里是不是有来提亲的,说小姐那本照相簿里的一张相片不知道让谁抽走了。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声音压在水声底下。关素在外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来,收进来就摆在一边,不插嘴,也不给她们递话头——她在这家五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问得越少,听见的越多。
也是这一天,身体开始记账。
她背上和臀上的尸斑已经完全固定,暗紫红,整片背像是被人垫了一块墨。她血足,人又壮了些年岁,那片颜色比一般死人更沉更满,从肩胛一直连到腿弯。按下去,指印留在那里,过很久才回来一点。
冰是一天几回地往里添。冰垫在床板底下,挨着的是背;肚皮朝上,冰挨不着它。到了正午,日头从那道缝里斜进来,屋里还是到过二十八度。她的肚皮比前一天鼓了一点,皮肤绷亮。右下腹——就是盲肠那一带——先浮起一片极淡的青绿,到晚上,那片青绿爬过了脐,爬向腰侧。
她的嘴唇从青紫变成一种发乌的褐色,微微张着。外头已经凉了,屋里还热着,不知从哪儿进来一只苍蝇,在屋里转,转了两圈落在她嘴角上,仆妇伸手赶掉了,又落在她手背上。她们在她脸上盖了一块白布。
气味也变了。前一天还是皂味,和一点极淡的汗气;这一天,底下的东西翻上来,一股甜的、闷的、略带一点酸的味。不重,是香的走样,像花在瓶子里泡得太久
。
老仆妇拿香熏屋子。关素站在门边,闻着那股甜味,忽然又想起八月里她低头穿鞋的那一下。
这天上午,道外极乐寺的师父来了三位,在前厅念了一堂经。经声从楼下飘上来,念到“无常”那两个字的时候,楼下账房里有人在小声商量出殡的日子,说老爷还没出屋,得等他发话再定。有人在门口吊丧,来了就上香,上完香就走。
关素在楼上守着。她隔着门听见那句商量,心里在算另一笔账:老爷还没出屋,那么这具身体在楼上还能留一夜。
一夜。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摆了一遍,摆得很平。
## 十二 · 九月十五日,二十三时
那天夜里还是她守。
头一天夜里死了人,宅子里到处是空的;这一夜第三夜,守夜的人只剩两个,男仆在楼下门房里睡,打更的靠在前厅柱子上。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床板上,像一根细白线。
她掀开那块白布的时候,她已经变了。
尸僵退得差不多了。她抓起她的手腕,那条胳膊跟着她的力道弯了,软软地垂下去,像一条没有人使的袖子。她把手插到她腰后,很轻易地就把她翻侧了过来——四十个小时前,她要花十分钟才能做到的事,现在一只手就成了。
她软了。
这种软是真的软:关节是活的,腰是活的,脖子是活的。她把她放平,她的头歪向一边,再没有回到正中,就那样歪着,像睡着了。
可她也在变坏。
掀开被子的一瞬,那股甜味冲上来,很明确,不再需要凑近去闻。她的肚皮鼓起来了,鼓成一个浅弧,皮肤绷得发亮,比白天更紧。右下腹那片青绿已经蔓到了整个下腹,颜色比白天更沉,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一块硬币。她的嘴还张着一条缝,那缝里的舌头比前一天厚了,颜色发暗。
关素站在床前,看了很久。
她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三天前她还是活的:在院子里坐着看鱼,低头穿鞋,从白棉线袜里脱出半只脚。现在躺在这里,肚子鼓着,发着甜味。
她还是伸手把她的腿掰开了。
这一次太容易了。她一只手托住膝盖,轻轻往上推,那两条腿就跟着上来,顺着她的手往外张,听话得不像话。
她开始看。
上头昨天夜里传下来的话只有一句:是心上的病,还是有人做过手脚。这一句话要落到纸上,就得她一处一处看过。她把灯往前挪了挪,光直落到那张脸上。
先看眼睛。她翻开她的眼皮:眼球是干的,蒙着一层薄的浊气,瞳孔在蜡光下是一片深灰,不见底。她拿拇指压了一下眼睑,想让它合上;手一松,那条细缝又开了。她试了三回,最后垫了一小片棉在舌头底下,那条缝才勉强收住。
再看嘴。她捏开她的下颌——现在捏得开了,不像头一天早上那样要用两只手扣着抬。牙齿上有一层薄白,舌面发暗,颜色比昨天厚。她拿纱布擦了一遍,擦完把嘴合上,还是合不严。
再看脖子。她把头往一边推,推到极限。活人的脖子推不过去,死人完全松下来的脖子也推不过去,因为那里有骨头。她顺着两边摸下去,从耳后摸到锁骨,一处一处按:按的是有没有指头的印、有没有绳子的痕。什么都没有。皮青白,按下去留印,那是指头自己的印。
她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看指甲缝。指甲底下是白的,
干净。这两天她没有抓过任何东西。
她把手按在她肚子上。鼓着,绷着,指头压下去一个坑,坑停在原地不回来。她拿手掌贴上去——热是没有的,只有那层皮底下的气在动,动得很慢,像锅里没开的水。
最后是底下。
这一处前天上午没有看:净身那回只擦了外面。今天得看清楚,因为那一句话就落在这儿——若是这具身体里另外还有过什么,那就不是心病的事了。
她把两条腿重新摆成一个能看清的角度,跪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那两片还是肿的,颜色比昨天更深,青白里透出一点乌;当中那道缝还收着,缝口有一点干了的痕,是昨夜擦过以后渗出来的,谁也没有再擦第二遍。她两只手把那两片往两边分开,一直分到指头上使不上劲。里面是深色的,干的;壁上有两道很浅的旧痕,是昨天夜里用布尖走出来的,不是新的。再往里就不肯让了——尸僵退了以后,那一圈没有跟着松开,还收在那里,指头抵上去,它顶回来。
她拿指头抵了一下,抵不动,就算了。
她把她两条腿放平,顺手把她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后面。背上那片尸斑已经压定了,从肩到臀一整片暗紫;两片臀的缝里那一处也还是收着的,昨夜塞的棉还在,边上干净。
她直起腰。
查不出来。十九岁的人死在半夜,身上干净得像一张新纸。上头要的那一句话,她给不出来。
她把屋里也看了一遍。
床头那只抽屉里,水盂、茶碗、那把剪指甲的洋剪子都摆在原处;底下压着一本照相簿,黑皮的,面上盖着一层薄纸。她没有翻开——她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轮不着她看;她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连角都对齐了。
窗还是那条缝,夜里没有人动过。墙上那支温度表指着二十二度。
就这些。这一间屋里没有第二样能写上去的东西了。
她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她软得不像话。关节是活的,腰是活的,脖子是活的;她替她把胳膊抬起来,那条胳膊就停在半空里,不落;她把头扳正,那头就朝着她;她把两条腿一起抱起来,膝盖弯下去,两只脚心就对上了——头一天夜里,她连把这两条腿并回去都办不到;现在它们合得严严的,两根大趾的趾肚轻轻抵在一处。
她试着把她的两只手交叠在腹上,摆成一个安安静静的样子。摆好了,松开手,它就不动了,就那么摆着。
她把这具身体摆成任何一样样子,它自己不会回来。
关素看着她,想起一个男人。民国二十七年冬天,天津,法租界后头那条街上,她跟过一个男人。那人是跑电报的,手上有茧,夜里睡觉的时候那只手就搁在她腰上,压得很沉,压得她半夜里醒过一回,也没舍得把那只手挪开。第二年春天那人调去关外,走之前寄了一张明信片,上头只有两行字。那张片子她烧了。她这辈子心里头就那么一个人。
现在这具身体在她手里。她碰它,是因为她得看清楚——她得回去在那张纸上写字。
她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开始干呕。
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沿,胃里一下一下地往上顶,喉咙里发出那种很难听的声音。她呕了很久,什么都没呕出来。倒是有泪出来,挂在脸上,凉的,很快就干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前面两天她
都没有这样。也许是她刚才把一个人的脸、脖子、指甲缝、还有里头那一处,一处一处都看过了,看过之后才明白:这不是小姐了,这是一件东西——一件她可以随便翻、随便摆、随便打开来看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前天下午还是她的活计。
她退到墙角,坐着,一直到天亮。
## 十三 · 九月十六日
清早,上房那扇门开了。
老爷从里头出来,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像在等眼睛适应外头的亮。出来的时候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才去碰那根门框。他上楼,在床前站了小半个钟头,隔着那块白布看了女儿最后一眼。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催他。出来的时候他跟管事的说:都听这边的。
人留着,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冰添了三天,添到盆里的水浑了,油布揭起来,地上压出一圈一圈的水印子,晒到晌午也没干透。
棺是前一天下午到的。柏木,八寸,漆上过一道,味道很呛,摆在楼下前厅里搁了一夜。上午十点,几个人上来,连褥子一起把她抬下去入殓。抬的时候,杠夫们咧了嘴——柏木棺不轻,加上垫了三天的褥子,冰水一直浸到棉絮里头。
入殓的时候,老爷站在边上看着。
她的头发是老仆妇梳的,梳成她念书时梳的那一种:两边拢到后面,编成一条,折起来压在脑后,用一根黑线绳系住。殓衣就是那一身学生装:阴丹士林蓝,领口和袖口压着白线,左胸上那枚三角形的铜校徽。底下那双长统白尼龙,是十四日上午关素亲手给她套上去的。换下来的那件白布小衣还挂在椅背上,湿的,谁也不去动它。
管事的在旁边低声回过一句:裁缝铺那边说,衣裳明天上午能送来。老爷没应声。
他看了一眼那枚校徽,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灵柩移到道外的极乐寺安放。
抬棺出宅门那天有太阳,秋天的太阳,晃眼,不热。街坊都出来看,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收白包,账房先生坐在那里记名字。八个杠夫抬着,前面打着白幡。关素跟着队伍走。她走在外圈末尾,手里捧着一只装了香烛和供器的木盒。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次。
二楼东头那四扇窗,仍旧只开着三指宽。
丧事办了七天。出殡那天下小雨,道外的街上泥很深,纸钱湿在泥水里,踩得一片一片。她天津的姑母在头七前赶到,赶上了出殡。
后来有种种传闻。有人说她是被吓死的,说那天夜里有什么东西惊了她;有人说不是,是那天夜里有人敲过她的门,敲完就走了;也有人说,是老爷要把她许给一个什么人,八字还没换,她先吓掉了半条命。
这些话,关素都不关心。
## 十四 · 九月十六日,十时
入殓和盖棺这两件事,宅子那本账上合起来只占一行:十六日巳时,盖棺。这一行是写给外人看的。
关素手上另有一本。她这本上没有一笔钱,只有十几个数。
九月十六日上午十时,入殓。
楼上那两间屋子头一天下午就空了一半。椅子搬到墙根,樟木箱上了锁,水盂、茶碗、灯罩都收进后罩房。人是用褥子抬下来的:四个人各捉一个角,走那道木楼梯,一级一级地挪;走到拐弯的地方,前头那个喊了一声“慢”,后头的人就停住了。
前厅里摆着那口柏木棺。八寸,上过一道漆,
摆在两条长凳上,底下垫了一块旧布。棺里铺着白布,四角按规矩放了纸。
褥子抽掉,人放进棺里,殓衣再往上拢一遍。
老爷站在棺边上。谁也没有劝他,谁也没有敢挡他。他身上那件灰袍子还没有换过,袖口一圈土。他看着她们把女儿抬起来,看着领口那一颗扣子被扣上,一句话也没说。后来他伸手在她头发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殓衣底下配着那双长统白尼龙。头一天上午套上去的,两天没有离过脚,袜筒上还留着两道折痕,一道在脚背上面,一道在膝弯。那双袜子白得发亮——尼龙的光不像丝,丝的光浮在面上,它是从里头出来的;套在一双已经不再动的脚上,看着比屋里任何一件东西都干净。
十时十七分,开始钉棺。
棺盖先在四角对齐,木匠拿木楔试了两回,才把盖子按下去。按下去的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是把刚才还落在里头的一点光盖住了,前厅里立刻暗了一块。钉子一共十七枚:前面三枚,两侧各五枚,后头四枚。木匠落一下,停一下;敲到第十一枚的时候,老爷背过身去了。最后一枚落到底,账房先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十六日巳时,盖棺。
关素站在楼梯口。
她心里记的是十时二十三分——最后一枚钉落下去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那口棺被抬出门。
那天上午,老仆妇把换下来的东西归成一只樟木箱:两件小衣(换下来那件湿的压在最底下),抹胸,一条洗过的衬裙,还有那双白棉线袜。袜子是干的,洗过一两水,白还白着,后跟那一块没有起球。她把它叠成一卷,塞在箱子底下,扣上锁。
那只箱子后来锁进后罩房的柜子里。再往后,箱子里少了一双旧袜子。这种事,宅子里没有人会问。
下午两点,灵柩抬出宅门,移往道外极乐寺暂厝。抬棺的是杠房的人,八个,前后各四;从宅门到街口这一段路上,中间换了三回肩。
极乐寺后面有一排平房,专门给人停灵。寺里的香火把西头那间腾出来,扫了地,摆了香案。棺停在两条长凳上,头朝西,脚朝东——脚朝着门。守灵照规矩轮着:白天两个男仆,夜里一个打更的,再加一个家里人。
关素自己讨的这差事。她给的理由很体面:小姐的衣裳、首饰,总得有人认着。
她没说出来的是另一条:她不想让这口棺离开她的眼睛。
那两天来上香的人不少。有粮栈的,有衙门里的,有老爷在商会的熟人。有一回来了一个穿洋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脚上一双很新的皮鞋,手里一个白包。他把白包放在桌上,上了三炷香,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账房先生当面拆开,里头一沓钱,厚得不像吊丧的份。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陆。
管事的从里屋出来,一直送到山门外,腰弯得比接谁的时候都低。
## 十五 · 九月十七日,二时
换棺是在十七日凌晨两点。
那天夜里下过雨。极乐寺后面那条土路里积着水,车轮碾过去,声音很闷。西头那间平房点着两盏灯:香案上一盏油灯,门边一盏电灯,从寺里接过来的线,光很黄,照得见梁上的一层灰。
来的人有五个。一个是白天来上香的那个年轻人,换了衣裳,军装外头套一件短外套;另外四个穿短打的,一言不发
,手很粗。棺材铺的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顶帽子,来回搓。
巷口停着一辆军用的卡车,帆布篷,车前那盏灯用布蒙了一边。车上抬下来一口棺——柏木,八寸,漆过一道,跟屋里这口一模一样。
一换一。
先卸门板。四个人把宅里这口棺抬到门外的车上,再把车上那口抬进来,摆在原来那两条长凳上。两副杠子走的是同一道门槛,两次都磕在门槛的同一处,木头上留下一道白印。
然后把钉子起出来。十七枚,一枚一枚起,起出来的钉子还带着木屑,装在掌柜递过来的一只布口袋里。木匠还是白天那个木匠;他把那十七枚钉子一枚一枚钉到新抬进来这口棺上,锤子还是落十七下。起钉和落钉,一共花了一刻钟。
关素是被人从台阶上叫起来的。
她原本在香案边上坐着,靠着墙,眼睛没闭。听见门外车轮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门后。门板卸了一扇,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她看见了那辆卡车,看见了那口跟在夜里被抬出去。
管事的后来进来一趟。他在香案前面站了站,看见她,说了一句:“回去睡。”
她没有动。
那个穿短外套的年轻人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很平,看人像看一件摆在那儿的东西。他说:
“上车。”
车上还有一样东西没卸。是个人,用一张灰毯子裹着,抬进来放在地上,毯子揭开一半。
是个女的,二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脸瘦,颧骨高,左颊上有一颗痣。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她是从病院拉来的,人是死了两天以上的,身上已经凉透,肚子微微鼓着。
“病院里的,”那个年轻人说,“没人认。”
关素跪下去,给她梳头。梳子是寺里的,缺了两根齿。她把那头短发拢起来,拢不住,就用一根簪子别住,盘出一个髻来——跟楼上那位生前梳的,是一个样子。这件事她做得很熟,五年里每天早上做一遍。
然后她给这具身体套袜子。袜子是那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双,新的,还没拆封,纸腰上那个字号跟箱子里那一打是同一路货——一样的牌子,一样的纸,纸角也印着洋文。这种东西城里不常有,他不说从哪儿弄来的,她也没有问。关素捏着袜筒往上套,从脚趾顺到脚跟。这双脚很宽,外侧有一块骨突,趾甲厚,大趾短,脚跟上裂着口子。袜子套上去绷得很紧。
她给这双脚套袜子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没有一处别扭。这双脚她头一回碰:脚宽,皮厚,脚跟上的口子裂着,缝里是黑的;大趾短,第二根反倒比它长。她把袜筒顺上去,顺过脚背,又把脚趾掰开看了一眼——趾缝里有一层白,是没洗干净的。她拿自己的袖口抹了两把,抹干净了,才把袜子拉平。
她套得很快。
这双脚上没有那道印子。
三时四十分,钉子钉完,棺盖合上,香案摆回原处,灯挑亮。前殿里老和尚的经声隔着两重墙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外面卡车已经在等了。关素上了车,坐在车厢里,背靠着那口棺。车板是湿的,车一动,棺在车板上挪了半寸。她伸出手,把腿搭上去,一只脚抵住棺底,免得它再动。
车从道外往南岗走。街上一盏灯也没有,只有车头上那半扇蒙着布的光。过了两个岗哨,开车的人按了两声
喇叭,岗哨就放行了。
进了一条街,两旁的房子是白俄留下来的,院子挨着院子,都有树。车在一个院子的后门停住,铁门是开着的。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后头,一道小门,十一级台阶。
## 十六 · 九月十七日,四时
地下室原来是酒窖。
石头墙,拱顶,地面是夯过的土,墙角还有两个白俄留下的酒架底座。屋子当中有张长案,台面是一块整木板,上头铺着白布,布角用图钉按在案边。靠墙立着一只玻璃门的高柜,柜里排着瓶子:药水、酒精、甘油、凡士林,还有一排泡着东西的广口瓶。天花板上一盏电灯,吊得很低,罩着一只铁皮灯罩,光全落在案子上,四周还是暗的。
角上有一只煤炉,这天没有生。
石头墙一年到头是十五度上下,夏天不热,冬天不冻。楼上那间屋子拿冰和火顶着的那个数,在这底下不用人管。只有入冬最冷的那几天,屋里的石头会掉到十度以下,那时候他才烧一炉火,烧到石头回过温来,就压住。
灌药水之前,他先把白布褂子换上,袖子挽到手肘,洗手洗到小臂,用酒精擦了两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快,一步一步地做,跟他说话的速度一样。
他姓陆,满洲国军,挂少将的衔,管的是军运的车皮和粮谷的配额。早年在日本学过五年医,回来把手术刀丢了。这些话不是他说的——十七日凌晨在停灵房外,那个年轻人站在门槛上跟管事的说话,关素在门板后头听了半截。
抬棺的两个人把棺抬下那十一级台阶,摆在屋子当间,底下垫了两条矮凳。梯子窄,拐弯的地方棺角磕在墙上,磕下来一小块白灰。两个人把手套摘了,接过去他递的烟,就上去了。铁门从外头带上,脚步在院子里一步一步走远。
他一个人起钉子。
十七枚,一枚一枚起。他不用凿子撬,用一把薄刃的起子,先寻着钉帽和木头之间那条缝,刃口探进去,手腕一沉,钉子就跟着起来了。起出来的钉子他摆在一块白布上——前头三枚,两侧各五枚,后头四枚,摆的位置跟钉进去的时候一样。木头没有响,钉子也没有弯。
布上留下十七个小坑。
棺盖抬起来,他把它竖在高柜边上。
一股甜味跟着出来。是那种甜:闷的,熟的,从皮底下往外顶的,不在屋里的空气里,在她的身体里。地下室是石头墙,常年十五度,把这一股味压得很低,压到贴着地皮走;它还是顶上来了,跟石头的霉、酒糟的酸气搅在一处。关素闻得出来。这一股味她这几天一直在闻,从淡到浓,一天一个样子。
灯就在案子上方,光直直地落下去。先照见的是脚。
她身上盖着一块白绸,绸子只盖到腰。底下还是那一身蓝布学生装:领口和袖口压着白线,左胸上那枚三角形的铜校徽别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叠在腹上;头发拢到后面,用一根黑线绳系着。脚上还是那一双长统白尼龙,入殓前套上去的,这些天没有离过脚,白还是白的——这口棺里,只有这一双脚还是白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去动她的脸。
他先动的,是脚。
他把两只脚从绸子底下挪出来。袜口还收在膝上两指的地方;这一层厚白是不透的,两只脚整个包在里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剥袜子的时候,不是往上捋。他把袜尖揪
住,往里掖一点,揪成一个卷,一圈一圈把那一层厚白往下翻。翻过脚背的时候,她的脚跟着动了一下——不是她在动,是布在动。到了脚跟后头,他把袜口撑开,那只脚就从这一层白里退了出来。另一只照做。
袜子在他手上。干的,凉的,带着一股甜。袜底那两块——脚掌和脚跟——已经洇成黄褐色,边上散开一圈,像旧纸上的水印。
他没有扔。他把袜子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走过去放进高柜最上一格,跟那一排药水瓶并排。柜门他关上了。
脚空着,露在灯底下。
闷了这些天,皮是青白的,颜色已经不在人这一边了。
他握住那只脚。这双脚他头一回空着手碰——前几天那双棉线袜是老仆妇脱的,入殓那天那双白尼龙是关素给她套上去的,一层一层都是布;这一回,掌心里是皮。他拿拇指在脚背上那道横印上抹了一下。
抹不动。那不是浮在皮上的一道浅痕,是长在皮里的。他把那只脚放回案上,摆平,脚趾朝上。
然后他解她的扣子。
大襟上一共五颗,是布的,用布条盘的,盘得很紧。他用指甲从扣鼻底下把扣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挑到立领上那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颗是费事的:前几天给她扣这一颗的时候,得有人在下头托住她的下巴,托了很久才系上;现在她的下巴是软的,那颗头往一边倒过去,扣子自己就从扣眼里出来了。
他托住她的后颈,把上半个身子扶起来一点,靠在案头。
她软。尸僵前天早上就退干净了,这具身体里再没有一根撑得住的东西:腰那里能折,两条胳膊抬到哪儿就停在哪儿,一松手就落下去;十根手指还是半握着的,掰得开,只是掰的时候,关节里没有一点声音。
关素过来,从底下托住她的两条小腿。他把袖子从她的胳膊上退下来,先过肩,再过一个肘,最后从手腕上滑出去。蓝布从她身上揭起来的时候,带起来一层皮上的灰白,落下去,布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那是她这两天里洇出来的。
整件衣裳脱下来,他没有递人。他自己把它搭在案头那张矮凳上,两只袖子顺好,垂着。
他这才去看她胸前那一枚校徽。
别针从布里穿过去,针尖在里头挑着一小块布。他把别针的扣解开,把针尖挑出来。铜上绿了一层。他把那枚徽托在掌里看了一会儿——四个字他认得——没有擦,放到柜顶上,靠墙,摆正。
最里头那一件解不下来。
两天一夜,那件白布小衣已经跟皮粘成一片。他从下摆试着揭,揭起一角,底下的皮跟着往上起来,像要连人一起揭掉。他松了手,去柜里取剪子。
剪子从下摆往上走。先贴着她的腰,再贴着她的肋骨,最后到胸口。刃是凉的,走在湿布上,不出声。剪到胸口那一段他慢下来——那里的布粘得最紧,剪过去的这一路,剪刀的一边贴着她的皮,另一边是他的手指。
这一夜的第一刀,落在布上,不是落在皮上。
两片布揭下来。他把它们搭在矮凳上那件蓝布里侧,湿面朝里。
案上就只剩一块铺案的白布和一个人。
十九岁的身子。肩是圆的,腰收进去,两条腿长,脚窄。她的皮这几天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别的颜色里走,形状却一样没有变:肉是匀的,骨头没有一根顶出
来过;一对乳房顺着肋骨的坡往两边摊下去,乳头还是缩着的。只有肚子鼓着——从脐眼往下,那一片鼓成一道浅浅的弧,皮绷得发亮。她死了四天,那口没有吐出来的气还在里头。
再往下是胯。十九岁的胯窄,骨盆两边各一块骨头浅浅地顶着皮。两腿并着压在案上,当中那一片看不全,只看见一点暗影,比周围的皮深一号:那两片是肿的,肿得不匀,一路沉到底下去了。
灯从上面落下来,这具身体上只有一处颜色是亮的:脚背上横着的那一条白线。
他把剪子拿起来,两面的刃都在布上擦干,放回高柜里原来的那一格。
关素把脱下来的衣裳接过去叠。蓝布上被尸水洇过的地方发硬,一折就是一道死褶;她把领口那一颗扣子扣回去,压平;肩后那两块深色翻到里侧;别针留下来的那个小孔正对着灯,透出一小点光。她把它也翻过去,压在最底下。
衣裳叠成一摞,搁在矮凳上。
柜子那一格的门是关着的。
他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推。
她站在案子脚那一头。灯照着她的半边脸。
他先看人。翻开眼皮看,捏开嘴看,在她的小腹上按了几下,又拿一根玻璃棒敲了敲,听那声音——像敲一只装了一半水的桶。里面在发气,隔着一层皮都看得出来。
“这一步省不了。”他说。
他取一支很长的针,从右下腹穿进去,接上一支大注射器,一管一管往外抽。抽出来的水是深褐色的,底下沉着一层渣,倒进脚边的搪瓷盆里。抽到后来气从针口出来,有很轻的一声,像线头断掉。她的肚子跟着瘪回去一点,皮上起了细纹。
接下来的四个钟头,关素只做一件事:报钟点。
动手开那道口子之前,他先办底下。
她软,两条腿分得开,膝盖跟着往两边倒。大腿根那两处皮是松的,压出来的褶里还留着尸斑的边,颜色暗紫。他拿温水把大腿根、腹股沟连到阴阜那一片都洗了一遍,拿干布吸过;然后他把前面那两片分开,用一块纱布把缝底存着的水吸干。
吸完他没有马上松手,就着灯看了几秒钟。药水还没有进去,那一处的颜色还是乌的;两片肿着,边口上有一圈干下来的白痕,是这几天里渗出来又干掉的。他把那两片合上,纱布丢进盆里。
再往后,他把她侧过来一点,掰开那两片臀。
那一处散着,皱褶一圈一圈往外翻,颜色比周围的皮深,边口上沾着已经干了的痕,是这两天里漏出来的,发黄。他拿纱布蘸着药水,绕着那一圈擦了两遍,擦完,卷了一小团纱布蘸满药水,塞进去——塞住,免得药水灌下去以后从底下往外冒。
塞完,他把她的腿摆平,才去动腹股沟那一道口子。
他左边腹股沟那里切开一道口子,把股动脉找出来,插进一根银制的套管,用丝线扎住;股静脉也切开一道放血。血很少,流得极慢——人死到第四天,血早沉在背上了,流出来的是暗的,一滴一滴往盆里坠。他一边做一边说:药水灌到哪儿,皮色就变到哪儿;皮色一变,让他知道是几点。
一只玻璃吊瓶挂在铁架上,瓶里是混好的药水:福尔马林,甘油,硼砂,石炭酸。他把玻璃瓶上的刻度报了一遍,报的是份数,几比几。关素没记住那些数;她记住的是别的。
四时零七分,开始灌。
药水顺着橡
胶管往下走。他一只手捏着橡胶囊,一下一下加压,不快,节奏是匀的。前三刻钟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皮还是那个颜色。第四刻钟,颈子和胸前那一片先变了,白里头泛出一层灰;再过一会儿,脸颊也跟上来,脸上那点青紫被冲淡了;背上那片尸斑没有淡,反而沉下去,定了型,像有谁拿墨在她背底下按了一掌,按完就再不松开。
灌到半途,药水走到腰以下。大腿内侧先变了色,跟着是胯、是会阴那一条薄皮;他刚才塞的那两处被底下顶上来的气推得动了一下,前头那团棉花边上沁出一点浅褐的沫子。他拿棉按掉,重新塞紧,又掰开看了一回:那两片让药水撑得比先前实了一点,颜色沉下去,亮着一层油光;当中那道缝仍然收着,一动不动。
六时二十分,她的四肢硬了。
不是尸僵那种硬。尸僵是有走向的,从下颌往下走,一处一处地来,也会一处一处地松。这一种不是,这一种是一起上来的,从皮到肉,一层一层往里收,按下去有一点像按住一块硬橡皮,手指一松,那点凹立刻回来。
“这就对了。”他说。
七点以后,他开始补。手背,手掌,手指,脸,最后是脚。他说末梢离心最远,一路灌过去药水就稀了,得一处一处补。
脚是从脚背上的静脉补进去的,又分成几个点在脚掌上打。十根脚趾是一根一根打的,用一支很小的注射器。他打得很慢:把针尖从趾根侧边进,推一点,停一下,再推。打到大趾的时候,他的手在那根趾头上多停了两秒。
别的一句话也没有。
关素站在案子的那头,递棉、递纱布、扶住她的腿不让它滑。她手上沾了药水,指纹那一块发白,后来好几天,闻哪儿都有一股呛味。
药水打进胸腔和腹腔,是用一根更长的针从腹壁穿刺进去的。有一点点药水从穿刺口溢出来,他用棉按掉,把针眼用小块纱布盖住。
最后收尾:两眼里各滴几滴甘油,眼睑底下垫一小片棉;嘴里填了一点棉和纱布(尸僵退了以后,她的嘴合不严);填之前他用一块湿纱布把她的舌面、牙齿擦了一遍。头发是一绺一绺擦的,用纱布蘸药水抹过去,抹完,头发变硬,颜色也淡了一层。
十时二十分,他换了一块干布,把她全身擦了一遍。从脚开始,往上。
擦到脚的时候,他把那只脚从案上抬起来一点,看了很久。
脚背隆起来的那一节上,横着一道印子。这一道印子在这一天里变得比前两天更清楚:周围的皮正在往灰白里走,只有这一道白得发亮,两头窄,当中宽,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按出来的一条线。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留下的。
关素站在案子那头,两只手垂着。她知道那是什么留下的。她不说。
十一时零五分,药水灌完。从开始到收手,七个钟头差两分。
器械一件一件擦干、归位;搪瓷盆端出去倒了;案上的白布换过一条新的。
她的身体又硬了一次。这一次不是尸僵,是药水。从这个钟点起,这具身体不再往下走了——不鼓,不绿,不流,也不软。别的东西都在动,钟在走,秋天在往冬天去,屋里那点煤火烧了又压住。只有她不动了。
楼上的那三天,她是在往外走的;从这一个钟点起,她停住了。
从这一天起,寺里那间平房夜里换了人守——管事的
把她那班撤了。她白天照旧到寺里去,站着,跟着念经,跟上香的人点头;天黑以后,她从道外走到南岗,走四十分钟,从后门进去,下那十一级台阶。
西头平房里那口棺,香烛照旧,经照旧念,来吊丧的人照旧鞠躬。里头那具身体也在凉,也在硬,也在跟着楼上那三天一样,一格一格地往下走。
## 十七 · 九月十七日,二十一时
他让人从佟宅送出来一只木箱。
箱子是那几天下午到的,走的是别的门路,前头有人打了个电话,宅里管事的就让人把箱子抬到后院,装上一辆拉粪的车出了胡同。到地下室的时候,箱盖上的土还是新的。
二十一时,他把箱盖掀开。
里头都是她的衣裳。一件白布小衣——几天前从她身上解下来的,前襟上还洇着水印;女中的白衬衣和黑裙子,领口浆得很硬,是她在女中念书时候的;一双软底布鞋,鞋尖上起了一点毛;还有袜子,三双,都是白棉线袜,洗过的,叠成一卷一卷。
他把那三双袜子一双一双摊开,隔着灯看。然后在里头挑出一双。后跟没有起球的那一双。
他挑得很准。
关素认得那一双。十四日夜里,是她把那一双从她脚上剥下来的;十六日上午,是老仆妇把那一双叠成卷塞进樟木箱底下的。
他坐到案子边的一张矮凳上,把那只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
他给死人穿袜子,比谁都慢。先捏着袜尖,把袜子卷成一个小圈,套上脚趾,用两根指头撑开,一点一点往上顺;顺过脚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拇指在那道印子上压了一压;顺到脚踝,再绕过脚跟,最后把袜桩拉平,袜口收在踝骨上面两指的地方。
这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话。做完一只,再做另一只。
“小姐。”他说。
那是他这一夜说的第一句话。他叫她小姐,从那天起一直这么叫。
他把她抱到那把椅子上。抱的时候是横抱,一条胳膊托着肩,一条胳膊托着膝弯;她的身体已经硬了,中间的腰不肯弯,他抱起她来像抱一根木头上绑着一床被子。他用两条布带把她的腰和椅背系住,因为她自己坐不住;再把她的两只手叠在膝上,摆好。摆好以后,她坐在那儿,脸朝着桌子,两只脚并着,袜底搭在地板上。
然后他在桌子那边吃了一顿冷饭。那个年轻人送下来的:一盘酱肉,一碟酸菜,两个馒头,一壶热水。他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得平常,像对面坐着一个还能应声的人。他说部里今天的事,说得很短:车皮批下来了三个,牡蛎河上的那批货转到三棵树装车,明天上午九点发。他说到“三个”的时候,拿筷子点了点桌面。
她坐着,没有应。
饭吃完,他把桌子推到墙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铁架子底下。那副架子是挂吊瓶用的,两条腿带轮子,横梁上扣着几条皮带。他把她放平在案上,又把那两条布带从架子横梁上穿下来,绕过她的膝弯,一边一条,收紧。这样她的两条腿就抬在半空里,膝盖分开,脚朝着灯。
他先玩脚。
他把两只脚捧起来,一只一只手心对着脚背,像捧两件怕磕的东西。他的玩法跟别人不一样:他用拇指顺着那道印子,从东头压到西头,一遍,再一遍,不快也不慢,压到后来那道白印的边上起了一圈浅浅的红。他把鼻子凑到足弓
那个窝里闻了闻,闻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足弓里能闻到的,现在是药水。药水底下的那一点,关素知道——皂角的清,旧棉布的闷,还有一点微微发酸的汗气。那一点被药水压在皮里出不来,凑得再近,也只是隔着一层闻。她比他清楚。
他含着那根大趾,含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嘴里那根趾头是凉的,硬的,趾甲磕着他的牙。他把两只脚并起来,一起贴在自己脸上,从眼睛贴到嘴,贴了很久。
他低声说了一句:“凉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什么,关素说不上来。
他把她那只手拉过来。
尸僵退干净以后,她的手是软的,十根指头半握着,掰得开。他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手扣着她的手指,带着她动。死人的手不动,也不肯用力,全都是他自己的手在动。动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拿起来,就着灯看——掌心和指腹上那一层药水泡出来的白还留在纹路里。
他把那只手放回她腹上摆好,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换了个法子:让她的手指合拢,像握一样东西那样握着,他再把自己送进那个圈里去。
然后他解裤子。
他从药柜里拿了一小罐凡士林,用一根手指挑出一块,抹到她那里。
药水定过的身体,那一处跟别处一样:外头那两片是硬的,颜色沉成一种发亮的褐,当中那道缝收着,缝口边上留着一圈干白的旧痕。他用两根指头把那两片往两边掰,掰不开多少;又挑了一块凡士林,从缝口抹进去,抹了两遍,才把一根指头送进去,一点一点撑开一条能容人的缝。指头抽出来的时候,那两片没有回来——药水把它定在那儿了,就那样张着,里面是干的、暗的,油光在灯底下亮着一条边。
他把手在布上擦了,站到案边,一只手按住她一条膝弯,另一只手扶着自己,往里送。
硬的。
不是前几天那种尸僵的硬,是药水收过的那种硬:里面是干的,凉的,四面一起贴上来,不许人进。他抵了两次,没进去。他退出来,又挑了一块凡士林,把手指伸进去撑开,撑得胳膊都在用力;她胯骨那里跟着响了一声。
第三次才进去。
进去以后他停了一会儿,一只手扶在她腰上,低着头。灯从上头照下来,照见他背上的汗把布褂洇出两块深色。他开始动,动得很慢——他不能快,里头是硬的,合不上,也让不开;每一下到头,都是他把那具身体顶着在案上往前挪一寸,下一寸她不会自己回来,要他用两只手把她拉回去。
他停下来换过一次手。换的时候他把她两条腿重新架了架,抬得更高,又拿一小块白布卷起来垫在她腰底下,这样她就没有再往前滑。抬起来的时候,底下那一处让灯照得清清楚楚:药水定过的两片张着,边上抹的油被碾开,磨成一层薄薄的白,缝口上留着刚顶进去的印子。他看了一眼,把白布往里掖了掖,又上去。
他的汗落在她的肚皮上。这是他身上唯一一点会干的东西。
他动的时候会说话,说得很少,只有几个字:“这样就好。”“别急。”有一回他说:“你看你,又不说话。”
关素站在灯的旁边,递布,递油。有一回她的脚滑了,他叫关素过去按住——按住两只脚背,别再往前滑。关素的两只手按在那两只脚
上,掌心里是硬的、凉的、隔着白棉线袜的骨头。她按了很久。
她心里报了一次时辰:二十二时四十七分。
他到的时候咬着牙,没有出声。出完他没有立刻退出来,伏在那具身体上,喘了半分钟;然后他退出来,走到药柜边上,取一支注射器,抽了半管药水,回到案边,把针头伸进去,把药水冲进去,又抽出来,接在脚边那只盆里。
他冲洗了两遍。
然后用一块干布擦干,把她两条腿从架子上解下来,并回原来的位置——并是并不到一起的,只能收到差不多齐。他又把她横抱起来,放回长案上:头朝灯,脚朝门,跟灌完药水那会儿同一个位置。
他洗完手,穿上短外套,走到台阶下面,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你早点来。”
关素走的时候,台阶上有风。她把这十个钟点在肚子里摆成一条,从四时零七分一直摆到二十二时四十七分。
一条也没有落。
## 十八 · 九月十八日,二十一时
第二夜开始,他有了一套固定的次序。
先把铜盆架上,倒温水,水里滴一点药水,用一块软布从脚开始擦。药水让皮干,一天不擦就起细纹;擦完,他用凡士林从脚趾缝里开始上,一处一处往上,抹到腰,抹到胸口,抹到脸,最后抹手。抹到指尖的时候,他把每根手指掰开,指节那里也要抹到。
这一夜他叫关素上手。
“你来。”
关素跪在案子边上,把左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她蘸了指头,从大趾缝开始往里抹,一根一根过去,抹到趾甲边上的时候,她把甲沟里那一点也抹了。这双脚她比谁熟。别人抹不到的缝,她抹得到。
他就站在灯底下看着她抹,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这一夜他玩的花样是跪着。他把她翻成俯卧,垫高臀下,用架子上的带子把两条小腿往上收,收成一个跪伏的样子;脸压在案上,头发散在一侧。这个姿势把他要的两处都摆在他眼前:药水灌过的臀是凉的,皮绷着,两片当中那一圈皱着,颜色比周围的皮深;再往下,前面那两片从后头看只露出一线暗褐,头一天夜里撑开的那道缝还张着,没有合回去。
他挑了一大块凡士林,先把前后两处的外面都抹了一遍,抹得发亮。然后他并起两根指头,往后头那一处送。
进得慢。那一处比前头更紧,药水收过以后,那一圈皱褶硬得像一圈细绳,两节指头进去就被咬住。他慢慢转,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指根,停了一会儿,退出来,又抹厚一层,再进去。这一次他把那处撑开一点,就着灯看里头:暗的,干的,深处有一小片药水没有冲净的浅褐。他看了几秒钟,把油再抹一遍,然后扶着往里进。
进到底的时候,她整具身体跟着往前往下压,额头在案板上磕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脸偏过去,别磕着。
他一边动,一边把她一只脚从架子底下捞上来,抱到嘴边,含着那根大趾继续动。到后来他把牙咬上去——咬得有分寸,只在趾肚上留了两点白,一会儿就没了。他很清楚什么地方能碰,什么地方碰一下就毁。他连咬都是掐着分寸咬的。
他到的时候,把脸埋在那只脚心里。
过了半分钟他才退出来。他用一块干布把后面那一处擦了,擦的时候掰着看了一遍,把抹进去的油从边口上抹干净,再卷了一小团药
棉塞进去——他每一回都塞,塞得像办别的事一样仔细,塞完才把她的腿放下来。
## 十九 · 九月十九日,二十二时
第三夜他回来得晚,是喝酒回来的。皮鞋在台阶上磕得很响。
这一夜他没有动她。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把她横抱起来,抱在自己腿上坐着。他一只胳膊托着她的腰,一只手放在她脚上,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灯罩上落了灰,光有点暗。
他话说得比前两天多。他说部里跟粮谷会社谈崩过一回,说上个月有两车皮豆子卡在牡蛎河上,说那批货要是不发,人家就要把三棵树那个仓库收回去。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发闷。
后来他说了一句别的。
“她也是秋天走的。”他说。
说到这儿就停了。他没有说“她”是谁,也没有往下讲。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段。他说哈尔滨的秋天短,九月里就得上大衣,十月里风一起来,松花江上就有人下冰镩子;说那年秋天他还在日本,接到信的时候人已经埋了,信是别人代写的,写了三行;说他回来以后去坟上看过一回,石头上刻的是她的名字,字是别人替他挑的——挑得不对。他说到“不对”就掐住了,没有说到底哪里不对。
关素站在台阶下面听。她一句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听得多了:话说得像账,越整齐越安全;像这样半截掐住的,都是不该往下问的。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那只脚翻过来,手心对着手心,就那么握着,又坐了半个钟头。
夜里两点差一刻,他把她抱回案子上去,掖好白布,关灯,上楼。
关素从台阶上出去的时候,天快亮了。街上有一辆洒水车过去,车轮碾着水,声音很远。
## 二十 · 九月二十日,二十一时
第四夜他带来一双新袜子。
长统,白的,厚的,纸包着,纸腰上那个字号还是那一家的——跟那身学生装里配的那一双,一模一样。
他把那双新袜子拆开,先给她套上,套得跟穿棉线袜一样慢;套好,他连人带椅子往墙边挪——先把她抱上椅子,再用两只手扣住椅背往后拖,木头腿在地上刮出两道印。镜子是他让人从楼上抬下来的,镜面洗过,边框上的漆掉了一块。
然后他把她摆好。腰用带子系在椅背上,头用一只手扶正,扶到对着镜面;一只手还垫在她下颌底下,垫了一会儿才抽开——抽开以后,那颗头慢慢往前垂了一点,垂到胸口。
他就让她那么坐着,自己站到她身后。
镜子里是一个坐着的死人和一个站着的活人。他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从她肩头往下按,按到胸口,停住,从镜子里看。他的脸在镜子里很平,看不出什么。她的脸也是,只是垂着,眼睛那条缝里的眼白映着灯,一点不动。
他从后面进。他先挑了一块凡士林,拿指头往里头抹开——那两片还张着,油进去,缝口上亮了一条细边。这一次他把眼睛一直放在镜子上。
他动得很慢。灯在前头,镜子把灯也照进来一份,两个人的下半身都落在镜子里:站在后头那一个是活的,背上一层汗,腰上那些肉一条一条地使力;坐在椅子上那一个的下半身张着,药水定过的两片在镜子里只是一小片暗影,被他的动作推得一进一出,合不上,也不回来。他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一只手扶着她腰上
那道带子,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镜面。
他中途停过两回。头一回是去把她的头扶正——它往前垂下去,从镜子里看不见脸了;他两手端着那副下颌,端到一个正好看着镜子的角度,才回到她身后。第二回是嫌椅子离镜子远了半寸,他连人带椅往前挪了一挪。
他动一下,镜子里的那两颗头就跟着错一下:活人的头在动,死人的头跟着椅背一起颤。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喘气拂在她耳边——活人的气落在死人的耳廓上,一会儿就散了,什么也不留。
关素站在镜子的另一侧。这些天里,这是她头一回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她想的还平。手上有药水的味,指甲缝里有一点白。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
## 二十一 · 九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时
第五夜,他刚进门就被电话叫走了。
电话机在楼上,铃响得很急。他上去接了,下来的时候已经在扣短外套的扣子。
“你留着,”他说,“门我锁。”
他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关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门在顶上合了,锁舌咔地一响。
这一夜是关素一个人的。
她先把灯罩擦了。然后把铜盆架上,倒了半盆温水,滴了药水,拿软布从头擦到脚——她擦得很细,比前一天他自己擦的时候细得多。
擦到脚的时候,她把两只脚轮流抱进水里。
药水把皮一天一天收紧,脚背上的皮已经起了一层极细的褶,像放久了的纸。她捏着袜筒往下褪;尼龙厚,滑,那层皮已经收紧了,袜子贴在上面,一褪就带着皮皱起来。她一点一点往下卷,卷过膝弯,卷到脚跟后头,才把那只脚退出来。
脚露出来。
四天了。皮在一层一层往里收,脚背的弧比前几天更利,那道印子白得发亮,横在脚背最鼓的地方,比她头一夜在楼上看见的时候更清楚。活人身上的印子坐一坐就平了;这一道不会平了。药水把它定在皮上,从头一天起就没有再动过。
她把那只脚按进水里,先泡,再拿布尖顺着趾缝一根一根转过去。趾缝里原本那点皂角和旧棉的味道早被药水冲干净了,只剩下药水:呛,干净,冷。她拿干布吸干,掰着脚趾又看了一遍。
十根趾头,根根都在。
她一根一根把脚趾掰开,看趾根侧面那一小片皮。药水是从那里打进去的;针眼早收了口,只在皮上留了十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颜色比周围深一线。她数过:最清楚的是两根大趾,一边两个,一共四个。
她数第二遍,还是四个。
她挖出凡士林,从趾缝里开始抹,一处一处往上:脚背、踝骨、小腿、膝弯、大腿内侧、腰、肋、胸口、脖子、脸。抹到脸的时候,她把她的下巴托起来一点——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皮绷在骨头上,颜色是一种蜡黄,眼睛那条缝里的眼白一动不动。她把眼皮按下去,手一松,缝又开了。她试了两回,不再试。
抹完,她把那双白尼龙重新给她套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低声说话,说得平常。
“明天上午出殡。”她说,“坟地挖好了,在寺后头,一亩半。”
她把这五天的钟点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像对账:几点开始往下灌,几点四肢硬的,几点他收手,一笔一笔,不多一个字。
这具身体现在停住了:不往外走,也不回来。
楼上那三天她是一格一格往下的,从十七日上午十一时零五分起,那个表就停了。
她替她掖好白布,把两条腿摆成差不多齐的样子——并不到一起,只能收到差不多的角度。
“疼不疼。”她忽然说。
这三个字说完,她自己听了一下。屋里没有人答。案子那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灯罩上落了灰,光有点暗。
她跪在案子边上,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台阶上头灌下来一线风,吹得灯芯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心里那本账上,她记的是:二十三时五十八分。
## 二十二 · 九月二十二日,出殡
出殡定在死后第九天上。
七点钟杠房的人就到了。八个人,前后各四,肩膀上垫白布,布是新的,湿了一层以后贴在衣服上。宅门口挂的白幡被人从杆子上往下捋过两回。
前面抬着的那口棺,是十七日凌晨从这间平房里换进来的一口。抬的八个人不知道;跟在后头的账房先生不知道;撑着伞跟在棺侧的老爷,也不知道。他这七天里瘦下去一圈,下巴上那点青都露出骨头了。
坟地在极乐寺后墙外面,去年买下的,一亩半,围着一道矮土墙。坑是头一天挖好的,四尺深,坑底铺了白灰。棺往下放的时候,绳子绷得很紧,杠夫的手上都是泥。落到坑底,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绳子就松了。
老爷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土,撒下去。
关素没有哭。她从七天前就没有哭过。她站在人堆后头,看着那口棺被土一点一点盖住,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的两根大趾上,药水打过的针眼,一共是四个。她数过。
下葬的这天上午,三棵树站上那三节车皮挂上了往北去的一趟车。这件事是堂里下午传开的,账房先生念了一遍电报,老爷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他那批压在牡蛎河上的货,从这天起就活了。
那天夜里,关素又去了南岗。他坐在灯下,把她的两只脚搁在膝上,一点一点地上凡士林。他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掰开,拿指头蘸了油,从趾根抹到趾尖。
他抹得很仔细,像在给一件东西续命。
## 二十三 · 此后
那年冬天起,她每个月去两三趟。
有的时候是他派车到街口接;有的时候就是她走过去,从南岗一直走到那条街的尽头,进那道铁门,自己下那十一级台阶。她从来没有拿过钥匙——门一直留一条缝。
她的差事后来换了地方。上头把她从佟宅撤走,安到一家白俄开的药房账房里,管一柜子的账。她白天在那里记账,晚上回自己那间只有一扇小窗的屋子。中间隔着的那些夜,她下过那十一级台阶多少次,她自己没有数过。
那两年里她做的事,跟头几天差不多:擦身,上凡士林,换袜子,报钟点。他给案上换白布的时候她在那头接着;他洗脚的时候她递干布;他走了以后,她把灯罩擦干净,把门带严,自己上那十一级台阶。
南岗那间屋子里没有钟。她进去以后不看表,全凭心里那个数——几点擦完,几点抹完,几点锁门。她记了一辈子钟点,只有下过那十一级台阶的那些夜里,她一个字也没有往纸上落。
她最后看见她,是民国三十二年的三月。
那天他不在家,她一个人下去的。她变了很多——皮收得只剩一层,贴在骨头上,颜色早就不是白的,是
一种黄里带灰的蜡色;脸已经不像脸,眼眶陷下去,颧骨顶出来;头发硬,淡了,一绺一绺帖在头上。案子边上那瓶甘油只剩小半瓶。
只有脚背上那道印子一点没变。
关素给她梳了头,换了袜子。箱子里的白棉线袜还剩最后两双;他每年给她换一双新的,买的是同一个牌子,一年一年地备着,攒下一摞。
她梳完头,坐在那十一级台阶的最下一级上,坐到天亮。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城里开始乱。街上过苏军的卡车,报馆印的号外贴了一墙,日本人的铺子一家一家关。院子里的人往外搬东西,木箱和皮箱在板车上摞得很高。
有一天下午,关素走到南岗去。
铁门开着,门轴歪了,半扇门倒在院子里。屋里的地板上一层纸,玻璃碎了一地,柜门全敞着,抽屉一个不剩。她下那十一级台阶的时候,扶着墙——台阶上湿,有青苔。
酒窖里那盏灯还在天花板上挂着,灯泡早没了。
那张长案空着。白布拖在地上,一脚踩过一脚的印子。玻璃柜的门碎了一半,里头一排瓶子倒得七零八落,药水淌在地上,干了以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白。有一瓶没碎,立在柜子最下头一格:泡着一颗心,小小的,黄的,浮在药水里。
案边上挂着东西。
一双白棉线袜,一只挂在案子的木边上,一只掉在地上。袜子还是白的,洗过好几水,后跟没有起球。
关素在屋里站了很久。她把掉在地上那只捡起来,把案边那只摘下来,把两只对好,搭在一块儿,揣进怀里。
那几天,街上传的话不少。有人说陆少将八月十号那天夜里用车拉走了三只长木箱,说是器材,往新京去的路上让苏军截了;有人说他根本没走,人还在城里;也有人赌咒说那栋房子底下有过一个女人,穿白衣服坐在椅子上——这些话她没有去印证。落到她这儿的时候,它们已经各自断了头。
她没有再打听。
那一年冬天,她离开了哈尔滨。
## 尾声
民国三十四年冬天以后,关素再没有回过哈尔滨。
她后来回了日本,在一个不通电车的小城里住下,嫁了人,生了孩子,活到很大的年纪。她这一生用过不止一个名字。用得最久的那个是关素——那是上头给她安排的,用着用着,也就成了她自己的。
那只棕色的小玻璃瓶,她当天夜里揣在怀里带下了楼。第二天她一个人数了一遍:瓶里还剩十七片。
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数完,她把它放回了原处。
跟了她一生的,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那一双白棉线袜,是她九月里从南岗那间屋子带出来的。她没有洗,用一块白布包起来,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她后来搬过好几回家,从哈尔滨上车,一路带着它。她死以后,她的孩子从箱底把它翻出来,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是谁的;后来也就丢了。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佟家的事,问起那位死在秋天的小姐。
她没有说什么。
她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件小事:那位小姐屋里有一本照相簿,黑皮的,压着一层薄纸。簿子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相片,是那年六月里照的,在院里丁香树底下,她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裙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站在满地的树影里。相片只照到小腿,脚上那双白色的短袜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成
样子了,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她认得字,也记得住数。可这些东西,她一辈子没有往纸上写过第二次。
她只认得那双脚。白的,凉的,大趾比第二根长出一小截。
那一年的九月,她心里一直在报钟点:几点水开始往下走,几点她的四肢硬了,几点他收手,几点门在头顶上锁上。她这辈子记过的钟点有几千个,每一个都落在纸上。就那几个没有。那一个月她递上去的那份东西写满了一页半:牡蛎河上的货,三个车皮,粮谷会社的两个人,管事的手里过的那一笔钱。楼上那间屋子,南岗那十一级台阶,一个字没有。
她把这一份留给了自己。
那一年她二十九岁。她这辈子替别人动过的胆子不算少,递上去的东西加起来有一尺厚。可真正算她自己的胆子,只有二十九日夜里那半个钟头,后来是那三天、那六夜,再后来是那两年里她一个人下过的那几百级台阶。
那半个钟头,她一个字也没往纸上写。那三天,也没有。
后来那些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