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个小时
作者:885577x
他挑起一点抹在手背上试了试:屋里十八度上下,膏比手背还凉一线,抹开就化了,不粘。碟子底下那点渣他没刮,留着。这碟膏今晚有两处要用:一处给她那道缝,一处给他自己。
这一回他在本子上只写了五个字——就一回,趁早。底下那行小字才是给自己看的:僵是从上头往下走的,先下颌,再颈子,再肩、肘、腕,一节一节地锁;这会儿才锁到脖子,盆骨往下全是软的。再过两个钟头轮到底下,腔子就掰不开了。尸体不会让,硬掰只会在皮肉上开口子;药能让皮肉不烂,可缝不上就是缝不上——一件好东西平白添道口子,他舍不得。
所以这一回不是等来的,是算出来的。
他自己的裤子褪到膝弯,袜子蹬在脚边,底下那根从裤腰里弹出来,翘着,热得发涨——从车上抱下来一路到现在,它就没软过。碟子端到床沿,先在自己那上头抹开一层——他原先不讲究这个,凉的东西进去、凉的东西出来,中间得有一层隔着,两样温度才不会磨在一处。抹完,才伸手去她那儿。
她那处是干的。活人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出水,死人不会,一滴也没有,从断气到眼下一共三个钟头出头,那道缝里只往外收凉气。两片外唇贴着,颜色比腿上更浅,合缝那一线边上泛着一点没血色的灰——血全沉到背上、臀上,这一片只剩下皮本身的色。他食指和中指并着挑上膏,从缝的上头往下抹,一路压进去,压到指节让皮挡了一下;膏在褶子里积住,抹到第二趟才匀开,那条缝被指头分开,底下露出一线浅粉,凉气从里头往外顶,手指像是探进一口井。抹完他顺手把那两片往外翻了翻,翻过的地方皮绷得发亮,一松手又合回去,合得比刚才慢。
最上头那一粒小豆他单独走了一遍:指腹压上去,贴着皮打圈。它在那块皮底下滚了一滚,滚过去就停在原处——不是缩,也不是弹,只是那一小块皮还兜着它。他多打了十几圈,又用指甲背面在那上头轻轻刮了两下,那一粒才在皮底下微微鼓出来一点,颜色深了一格;等他停手,它仍停在他放开的地方。
然后指头往里探。一根食指进去,到第二个指节就够着底了;里头是空的、凉的,壁上那些褶一推就开,一松也不合回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撑着,却什么也不接。他把指头在里面转了一圈,从那圈壁上一直刮到口上,刮出来一层很薄的滑——不是水,是腔子里剩的那点东西,凉的。抽出来看了看指头上那层膏:膏里混进一丝很淡的浑,不是血。他又把两根指头并起来称了称那道口,开度是够的——僵还挂在颈子上,盆底这一整圈都归他使。
他没急。先分腿:一条先往外掰,掰到一半,膝弯上有一点软劲往回带,他停住等那点劲散开,再往下掰;掰到够他跪进去,才换另一条。两条腿全长,掰到哪儿停在哪儿,胯那一圈是软的,腰也是软的。掰到底的时候,她两边腿根那两块肉分开,中间那处整个敞着朝他,两片外唇被扯得张开,合不拢,缝里头那一线浅粉全露在外头。他跪进去,膝盖顶在床单上,底下那根先贴着她那条缝的上头,从下往上蹭了两个来回,蹭得那处皮上带了一层膏的光,才停到口上。
可上身不是—
—他抬手去定她的头,整条颈子跟着走,像一根钉进肩膀里的木楔子,头在他掌心里只转得出半个指头的量。
于是他把一只手从后颈底下抄过去,掌根压住肩胛,那一截硬东西就落在手掌里,不再乱晃。摆定下来的姿势是:下身全开,上身钉死,中间只剩腰上那一小段软的做活——过了今晚,连这一段也要锁上。他跪直了,两只手扣住她两边胯骨,那两块骨头在皮底下撑着,正好吃劲。
膝盖上那两圈浅粉的勒痕还留着,边界很齐,靠里那一道更深;他往下按了按她的膝盖,让那两圈印子朝上露着,才收手。
头一下没进去。不是紧,是滑:外头抹了膏,外唇一碰就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可那条道后头是空的、凉的、没有底。他得先把她的胯往自己这边勾一寸,再拿另一边手对准了下压;两下合上,才真顶上那个口。顶上去的时候皮先被压出一个坑,坑边慢慢回;他顶着不动,等那坑把那一点吃进去。
顶开那一下,手底下是有账的。口子先往里陷,接着两片外唇被带着朝两边翻,边上那圈灰白撑到最薄的地方发白,再往里才是那线浅粉。她整个人的皮都松,撑得开,合不回——不像活人那样一放就箍上来。他把胯往前送到底,整根埋进去,口子被撑成一个圆,两片外唇贴在根上,像被顶开的衣领;他退一点,那圈皮跟着往外送一点,送到最后也摊不平,就停在被撑出来的那个形状上,中间露着一个合不拢的口,口里含着的那一段被他自己带出来的膏蹭得发亮。
进去的那一节是凉的。不是皮上那点凉,是把屋里的温度原样带进去,一路走到最里头还是这个温度,中间没有变过。他自己那一段是热的,热嵌在凉里,一进一出,两样温度轮着贴:每回送到底,那点热气就在她腔子里散开一层;退出来,凉又漫上来,把他那一段整个裹住。走了十几个来回,那点热才在口子边上留住一层薄的;再走,那层薄的自己也发起热来,胀到他自己都得停一下才压得住。
他不快。快也没有用。她没有回应可以给他:不缩、不弹、不夹。手按下去那些坑,回得极慢,慢法是他在灯底下量过的那一种——这一回他不看也知道。里头那层肉像水浸过的木头,撑得住,却什么也不接。他往深里顶,那儿不躲,只整块跟着往里让;他往外抽,又跟着往外松,松到口上,那圈皮翻一下,再翻回去。跟睡熟了的女人差不了多少——睡着的也是这个样子:软、沉、怎么摆怎么是,只是睡着的偶尔会动一下、会哼一声。她连这个也没有。他早不计较这个:会动会哼的,天亮了要问他昨晚干了什么;她不会。
她整个人跟着他动。他往里一分,她腰上那一段就顺着床垫往后挪一点;他退出来,整个人又跟着回来一点。头一直在那个角度上,眼睛冲着灯,眼皮上落着光,两个瞳孔是不动的黑点。有一回他顶得深,她喉咙里那口气被顶出来一点,很轻的一响,从牙缝边上滑出去——就那一声,再没有第二声。
一只手架在他腰侧,随着力道一晃一晃,指尖偶尔蹭到他的皮——那不是回抱,只是那只手底下没东西可扶。另一只摊在床单上,五指微微分开,指甲朝上。
屋里只有四种响:木床架受力时那一声闷
格,膏被搅开以后浆水的那种黏响,皮肉分开又合上的一下湿响,还有他自己的呼吸。他做了十几年力气活,呼吸压得住,只在最深处那一两下漏出半声。
他做得沉,但不乱:头五十下他把着节奏,每一下退到只剩半个头,再整根压回去——每回压回去,两片外唇都跟着往里带一点,退出来又被带出来一小圈,翻进翻出,越翻颜色越深;五十下以后才放开来送,送到底停一息,等她腔子里那点凉把热吸走一层,再退。送得狠的时候,底下那两团肉被撞得一顿一顿地晃,声儿闷在床垫里。做到一百二三十下的时候,他后颈上那层汗下来,一滴落在她小腹上,在那片凉皮上立刻摊成一小块亮的湿地。他停下来,拿床边那条毛巾擦——擦自己的汗,也擦那一小块。他嫌自己的汗。
这个姿势到了后头,口子边上开始挂东西:攒在褶里的膏被带出来,在那一圈薄皮上磨成一层滑的,走着走着在交口处聚成一小粒,亮着,晃两下掉在床单上。他没管它——床单反正要换。
他中途停了一回,不是不行了,是她那两条腿摆久了,膝往外翻的那个角度开始让她的胯骨顶着床沿。他往里挪了两寸,重新勾住那道胯,顺手把她两条腿并起来,两膝靠到一处,再把右腿从小腿肚底下托起来,架到自己肩上。
脚背绷着,脚趾还留着那个半握的弯;脚跟贴上肩头,脚心朝外,那一小块皮立刻就凉了。另外那条腿压在床上,膝盖往外翻,膝弯里那道褶子被抻平,露出褶底下一线没见过太阳的白。他就在她两腿这中间动着,肩膀上架着她一只脚——底下插着的那处是凉的,他自己是热的,肩上那只脚心更凉,三样同时在身上。
他肩往上顶了一寸,让脚心贴得更实,那点凉顺着肩窝往里透。她的脚趾就在他耳侧,随着力道一晃一晃,偶尔蹭到他的头发。他偏头,把第二趾含进嘴里停了一下:趾腹上那圈螺纹压在舌面上,凉的,还是那点棉纱捂过的甜、趾缝里压着的那点酸——在靴子里捂了一整天的味还在,只是薄了一层。他没多含,吐出来,那一根趾头上留着一层湿亮,被屋里的干气一点一点收回去。嘴里含着她的脚趾,底下那处没停——两样一起,他做得比刚才更狠。
这个角度深。深到有一处,他手底下觉出她小腹那片皮被顶起来一点,浅浅的,像皮下有个东西在那儿挪。他就停在那个深度上看了一会儿——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肚子上那一小块地方。看的时候他又往里碾了半圈,那一小块包跟着换了个位置;他松开,包才慢慢平回去。
再往里,肩上那只脚被顶得一抬一落,脚跟从他肩头往下滑了半寸。他伸手把它托回去,重新架稳;她那两条腿的重量全压在他这一侧肩上,走到最后那几下,他自己肩上也被压出一道红。他试过一次腾出手去扶她的腰,只腾了三下就收回来——重心一散,人就往前漂。
这个角度里她塌得最开:腰上那一段软肉被撞得往里缩,两片外唇跟着往里带,进来的时候带着往里翻,出去的时候被带出来一小圈,颜色比刚才深了一格;最里头那处让他顶得往前挪,挪一下,小腹上那个浅包就换一个地方。她那处被撑得整个开着,边上一圈皮绷得发白,交口的地方糊着一层
膏混出来的白浆,连边上那几根毛都黏在一处。
他退出来换角度。要她侧过身去不省事:颈子锁着,头不能自己转,他把手掌垫到她耳后当托,另一只手从胯下穿过去兜住,连人带腿一起翻。翻过去以后,底下那条腿伸直压在床垫上,上头那条从膝弯拢起来,往他这边带,架在他胯上。
侧着有侧着的好处:不用他出力,她自己的重量朝下压,那个口就正对着他,进去是斜着往上走的,抵到的地方跟仰着不是同一处。他在那处停了三下,三下的间隔一样长——他在数。
底下那条胳膊压在身下,弯着;上头那条搭在他前臂上。他一只手扶住上头那截膝弯,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摸到最上头那一粒,两处一起动:指腹底下推着那一粒在一小圈里滚,后头按着那个浅窝一下一下压,底下还插着没停。她两个地方都不给回声——前头那粒滚过去就停,后头那处压下去只留一个坑。
侧过来以后,他手上多摸到些前面的账:两片肩胛底下那股凉最薄,按下去不回;后腰那一片颜色最深,深得发暗,按哪儿哪儿不回来色——血都沉在那儿,定住了。他手指顺着那一片往下走的时候,心里把这道线也记下了:等僵走完,这地方要单独做两遍。
侧着做到后来,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肩,一只手抓着她上头那条腿的膝弯,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一侧带,每送一下都带着她整个身子往前挫半寸。她身下那条腿被压得贴住床垫,脚趾朝外挑着,脚背上那层皮绷成五个小圆包。
墙上那口钟他瞟了一眼:三点四十一。剩下的工夫只够最后一样。
再翻过来,趴着。
她的脸不能压床垫,压久了要在颊上印出形——他把她的头侧过去一边,脸朝着灯那一面,一只手在她下巴底下垫了一下又把手指抽出来;两条胳膊摆到身侧,手背朝上。膝盖能跪,僵还没走到膝下;胯往下全是软的。他一手把她的胯托高一点,让腰塌下去,那道背沟从颈子一直走到底,两片肩胛撑起来,后腰上那一片深色在灯底下更沉。
从后面进去跟前面不一样:角度带一点往上,抵到里头离口最近的那处,一处挺实的浅窝。她压着床垫,不再跟着漂——这是他这一晚上头一回觉得她稳:扶住那道胯,往里送的时候能顶到底,退出来的时候她那一段腰跟着往回缩一点,缩完再松回去。后头这处比前头紧一点,两片外唇被拉成一条,贴在根上;每退出来一回,那两片合不住地要往回吸,吸到一半又自己松开。
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那一截硬东西在掌心里锁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胯。他动得比刚才沉,木床架每一下都响一声。她上半身是死的,只有他拿住的那一处跟着走:他往前送,她整条背跟着往前压进垫子里;他一松,那口气似的软劲又把她抬回来半寸。这个姿势他不用看她的脸,眼前只有那道背沟和底下被进出的那处:两片肉被撞得一顿一顿地陷,交口上那圈白浆越积越多,顺着会阴往下淌出一条亮线。
一只脚被他从床单上勾起来,架在自己肘弯里;踝上那一段还是软的,掰得开,脚趾往下垂着,勾成那个半握的弯。另一只脚的脚趾抵着床单,随着力一趟一趟地往床尾蹭,蹭过去就回不来原来那个位置。
这个姿势他撑得最久。
到最后那几十下他不数了,只看那一截后颈——掌心里那点硬,跟底下那点软,两样东西同时在他手底下,一样也不给他让。底下那处越做越滑,滑得每一下都直送到底,交口上那圈白浆被磨开,糊在腿根和床单上。
到后来那几十下他没数完就交代了。最后一下顶到最里头,他停在那儿没动,由着自己抖——一股一股往外涌,涌得急,头两下几乎连在一处,后头那几股隔开一点,一下比一下短,最后两下只剩一股在里头跳。她腔子里是凉的,那股热的进去就散,散不开,贴着壁上往下沉;他射的时候能觉出精液往腔里最深处那一小块上去,撞上,退回来一点,再让后头那股推着往前走。她那边一点回应也没有——不缩、不夹、不吸,收不住也留不住;他射得比自己料的多,射进去的却没有一处肯替他留住。
他在里头停了一会儿才退,退得慢:退到一半,手底下那圈皮跟着往外送——先前被撑开的两片外唇收不回去,随着他往外走,被带着翻出来一小圈,颜色比刚才深一格,边上泛着水光。退到只剩下一个头的时候,堵着的那点东西就松了。
精液是慢慢出来的,比他想的还多。头一股是一坨,挂在口上不肯走:白的,稠,中间夹着一点极浅的透明——那是腔里剩的那点东西,混进去就分不开。挂着挂着往下坠,坠成一小截,末尾拉出一条丝,细得像线,拽到半寸长才断;断头回弹,缩回那坨上,窝在口子里接着往下走。第二股是随着他抽出来那一下被带出来的,顺着外唇的下沿直接滑到会阴那一片,走得不快,中间停了一下,像是在皮上找路;到了会阴那个小窝里积住,积成一小汪,晃晃悠悠要往两边分。第三股稀一些,混着他抹在口上那层膏,颜色一下白得发亮,顺着整片抹开——外唇边上、会阴前头、大腿根最里面那一小块,全蹭着了,皮上拖出几条歪歪扭扭的亮线。
淌到后头,东西全往低处走。屁沟那一道是斜着下去的,它顺着沟底一路淌到底,走到尾骨下头那一小片皮上摊开,边缘化得很薄;再往下渗进床单,先洇出指肚大的一块,颜色发暗,边上起了一圈极细的毛边,过一会儿又往外扩了一轮,扩到拇指那么大就不动了。口子那儿还挂着一点,坠得最长的那一截已经断了,剩下的糊在两片外唇合着的那条线上,把那条线糊成一条不整齐的白;有一小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爬,爬出一寸就停在汗毛里,亮着,不走了。
他抽了张纸垫在下头,又用两根指头伸进去把里头剩的那点刮出来——腔子里沤不得东西,这条在他本子上单占一行,写在“四个钟头”旁边。沤着的东西是从正中间往外坏的,外头看不出来,等烂到皮上就晚了。手指一进去,那腔凉就贴上来;从最里头往口上带,带出来的一坨比淌下去的那些都稠,颜色里透着一点极浅的灰。他把指头上那点精液抹在纸上,抹成一道长条,纸背很快透出一圈水痕;原先那一点白印被抹开了,边上那圈水痕干了半边,纸上只剩浅浅一层。纸卷了丢进脚边那只桶。
然后替她把姿势收回来:架在他肘弯里那只脚先放下——放下来的时候,脚背在他小臂上拖了一道湿印;再两条腿一并,膝盖并到一处,摆成她原本的样
子。她的脚趾还勾着那个半握,摆好了也没松开,膝弯上那两圈浅粉的勒痕这会儿淡了一半。并腿的时候那两片外唇合上了,合着的缝里挤出来一点白的,挂在缝口边上;他没管,先把姿势摆好。
他坐回床沿,拿毛巾把手上的膏擦干净,又把她口子那一片和腿根擦过一遍——这一遍擦下来的东西比先前多,毛巾上带了一层薄薄的浆,颜色发浅,他把那一条叠到里头去。指头收回来的时候在她胯上停了一停——那一片皮的温度,比三个钟头前又低了一层;会阴那个小窝里还存着一小汪,他用巾角顶进去转了一圈,把那点也收干净。
墙上那口钟走到四点差十分。从断气算起,三个钟头五十分——离四个钟头还剩十分钟。
针在操作间那排铁架子最上一层。黄铜盒子,长方形,盖子上原先有花,让他拿绒布擦得只剩一片暗黄。卡扣一按,盒子开了:里头垫着旧绒布,绒布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凹。
凹里躺着两支玻璃管。管上没有字,口上封着蜡,蜡上摁过一个印子,早糊了,只看得出是个圆的。药就封在里头,无色的,偏黄一点点,在玻璃里晃一晃,能看出它比水稠——挂壁,得等一会儿才落回去。
他等的不是药,是这管药底下那行看不见的账。这东西从北边一路传过来,倒过四个人的手,那四个人如今一个也不在了;轮到他,只剩这两支。一支一个人——今晚这一支下去,她这一辈子就算定在他这儿了。另一支他连蜡都没碰,那是留给下一个进门的。
针筒是铜的,活塞换过三回,最后那回他自己配的,用的是磨过的硬木塞,包一层皮垫;三个针头摆在盒盖的凹槽里,粗细不一,他挑了中间那号。针尖穿过蜡封那一下,蜡脆,一戳就裂。他把药一点一点吸上来,吸满一管,又把玻璃管竖起来控了控,控到最后一滴挂着不肯下来,他才把针头拔出来。
药在针筒里看着更黄一点。他拿拇指抵住活塞,往前送了一小下,针尖上挂着一粒,他用酒精棉蹭掉。
打这一针,位置是他本子上算过好几回的。从心口进没用——心口那一段早凉透了,药推进去只在原地沤着。从手肘弯里那条血管进也没用——血都沉到背上、臀上和腿根去了,肘弯那儿是空的。颈子侧面那条最粗的一路,是血散开之前最后还留着的一段;药从这里进去,路最短,往下的口子也最宽。
再一个就是时辰。过了四个钟头,细管子里的血定住,药赶也赶不动,只能在针口那一片沤。所以这一针讲究的是“进得去”——卡的是这一下,不是往后。真推进去、赶匀了,就是永久的:没有第二回,也没有下一次,一辈子就这一管药。
他把她的头往对侧转了小半个指头——转不动多少,颈子锁着——拿酒精棉在颈根上擦了两遍。皮是凉的,酒精比皮更凉,擦过那一小块比周围白出一格。
针尖压下去的时候,皮比他想的还韧:活人的皮会顺着针让开一条缝,死人的皮是整块绷着,得使两分劲才破。破进去那一下手上很轻,进去了以后他把针身往下压平,贴着血管的方向。
回抽那一步他省了。死人身上抽不出回血,抽也是空着往上带,白把针位挪歪。
推得慢。活人一推就走,这一管他用了两只手——一只手按住针筒,
一只手抵着活塞,一寸一寸地送。药进去,颈根上那一小片皮被顶起一个很小的鼓包,过一阵自己平下去。他中间歇了三回,歇的时候针不乱动,就那么在里头架着,防的是把血管撑开。
推完最后一滴,他抽针,拿棉球点住那一个针眼按了一会儿。针眼极小,一个红点,点着点着就不见了。
墙上那口钟:四点差三分。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针进(三点五十三),推完(四点差三);药一支。
“药一支”——这三个字在他这行账里的分量比别处重。一支下完,她往后就归在这儿了:不用再补针,不用按月养着,也不怕哪天药断了。她既不坏,也不会变,隔多久再开柜,都还是今晚这个样子。他等三年,等的是这一样省心。
墙上那口钟走得很稳。他把针筒收进盒里,木塞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汗。
然后是手。
这一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写在“浸骨”那一页的正下方:血不走了,手替它走。药进了肉,就那么一小滩;得靠着掌根和指节,顺着脉路一遍一遍往下赶,赶到手指尖、脚趾尖,赶匀了,这一针才算没白打。赶不匀,药就堆在颈根那一片,皮上看着好好的,里头那一块先烂。
他先起手在颈根,两只拇指并着,从针眼那一点往两边压出去,压到锁骨上窝;再往外,到肩上那一点,到腋下。腋窝那处最深,他把四根指头一起插进去,另一只手在外头抵住,一挤一松,把那一片凉气挤开。等凉气散开之后,底下透出来的是一种新的凉——不是屋里的凉,是药过去以后那种薄的、发散的凉。他等这一下等了一整晚。
往下是手臂。肘弯、腕上、虎口,三处停得最久;停完,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指节僵的还没有到,末梢全是软的——从指根捋到指尖,五根,来回三趟。指尖那点皮原先带青,第三趟才慢慢转过白来。
胸前他没绕过去。从乳根往中间推,避开乳晕那一片薄的;再往下过肋沿。肚子上走的是他刚才上手的那几条老路,往下到胯侧,把腰上横着那一线也过了一遍。
翻面费劲。颈子锁着,他得一手托后脑,一手兜住腰,把她整个侧过去;侧过去以后背上那一片的凉气才露出来。肩胛、脊柱两边那两条大筋、腰眼、骶骨、臀。臀上那两团肉按下去,坑起得慢,回得比肚子上更慢。
腿是最后一块软的。他在腿根、膝窝、小腿肚、踝上内外两处一路往下按,按到脚。脚上那点活儿他做得最细:从涌泉那个窝起,往脚跟压;再回来,一根一根脚趾捋,捋到趾尖,四个趾缝也各走一道。
三遍。
第一遍走完,肩膀按下去已经有抵抗了;第二遍过完,抵抗到了肘上;第三遍按到手腕的时候,腕子那一圈皮底下像多了一条筋。腿从头到尾是软的——这是今晚最后一样顺着他心意的事。
手上还有个更细的东西在变:按下去的白印回得越来越慢。在卫生间按肚子那会儿,一个坑两三下就填平;现在按十下,坑还剩下半个。到第三遍末尾,有几处按下去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回了。后腰和大腿上那一片颜色最深,按下去连色都不回来——血全沉在那儿,定住了。
走穴到第二遍上的时候,屋里多出一味。很薄,贴着皮才闻得出:像樟脑又不是樟脑,带一点药铺
里那种凉的清苦;是从毛孔那头一点一点往外走的,走得不匀,肩背上先出,脚上最后才有。他把这一味也记住了——往后再有下一个进门的人,就在这一味出来的地方停手。
他自己出了一身汗。屋里十八度,他裤腰上都是湿的。汗落下去,落她皮上,皮上立刻起一层更亮的湿地,他拿毛巾擦掉——他不乐意自己的汗留在她身上。
三遍走完,他甩了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这是他今晚最费力气的一段,比抱人上楼、比推那管药都费。
钟:四点四十一。本子上接着记:走穴三遍,四十八分钟;僵至腕,腿尚软。
抱她过去的时候,他先拿一条干毛巾把她上半身裹住。她比刚才难抱了:颈子锁死,头只能歪在他肩上那一个角度,腰上还软,折着走。他一手托着后颈,一手兜住腿弯,出门的时候她一只脚从毛巾底下滑出来,趾尖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
卫生间里那只搪瓷缸是老的,缸沿磕掉过两块瓷,底下露着黑铁。原先本子上划掉的那一版,是另起一池,人整个泡在热水里,靠水把药一点点送进肉里去;那一页他早打了叉——药不从水里进,水里进的只是味和脏。缸够用了。
一推门,屋里的味还是分得开的:水泥的碱、瓷砖上石灰水的干、铁管里的锈;机器房那台压缩机嗡嗡地转着往外排热气,热气里带一点机油和铜;从台阶上头漏下来的回风有煤烟和冻土。他先把缸底冲了一遍——一天不进来,缸里积一层细灰,灰水打着旋下去。然后拧水阀,墙上那个小热水器先响管子,头一段是凉的,他放掉,第二段才温。手试:比手温高一点,三十八上下。烫不得——她身上已经不透血了,烫不出颜色,只会把皮烫发、发白;凉也不成,冷水一激,皮上那些褶子全缩起来,缩起来就再也展不平。
热水一放,水汽就起来了。墙上先结出细密的一层珠子,原先那几味被压回墙里,屋里换成另一种:潮的、闷的、带一点皂碱的暖。灯在水汽里发黄,四壁的东西都退了一层。
他跪在缸外,一条腿撑在地上,抱着她下水。水面一下漫过腰,过胸,头发在水里铺开,比人还宽。他一只手始终掐在她腋下——水里托活人最轻,托她最重,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下掉,手一松就往缸底沉。另一只手拎毛巾。
头发先洗。温水从发根往下闷,闷到全透,那点味才出来:外头带进来的一层灰,发根上的油,枕头上蹭过的棉味,最后面才是她自己那点淡的。他拿皂抹上,搓出来的沫很少,冲了两遍,冲下来的水带着一点灰白,从发梢那一片往下走。他拧过一次水,把头发拢到缸沿外头,免得泡在水里发涨。
然后是身上。
耳后那一小片有味,最薄,像捂过一天的棉布。他凑近闻了一下,才把巾角按上去;颈窝里是汗,隔了一天的汗发出来的酸,不冲,可就在离皮一寸的地方散着。他拿毛巾角把那点汗按干,没敢搓。颈子上那道勒痕他只让指腹贴着边掠过去——那处的皮已经不对了,一搓就起。
腋下比脚心薄,可比别处靠里,是贴身衣服贴了一整天的那一味;他把巾角拧成一条,钻进去按了两遍。乳根下头留着内衣勒出来的一道浅印,皮色比周围更浅,他顺着那道印擦过去,乳晕那一片薄的没碰。
肚脐那个窝里积着东西:一点汗垢,一点没冲掉的皂沫。他拿毛巾的角顶着转了一圈,把里头那点挖出来——那一味才跟着出来:凉的、闷的,底下压着一丝铁。这是她自己那一味,从肚子里往外走的,别处闻不着,只有这个窝里能存住一点。他把毛巾在那处多按了一下,又低头凑近闻了闻。
腿根那一段洗到一半,缸里的水已经温了。他早备了一只暖瓶搁在矮凳上,兑进半壶热水,水面重新热起来。这一段他洗得最细:先把腿根两边的肉掰开,水顺着缝冲下去,会阴那一片他里外都冲了一道——水进去,出来的那一下带出一点白的东西,在缸里散开,像一小朵云,一转就没了。那是刚才没刮净、窝在最里头的那点,泡开了才肯出来。他手上没停,指头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抹了两遍,把那两片皮抹得比别处都软。
脚放在最后。他先把两只脚架到缸沿上泡,泡到脚背那层皮发亮,才一根一根掰开趾缝洗。泡过水的脚,味比干着的时候冲:棉纱捂了一整天的甜、趾缝里那点酸、脚跟那块硬皮、还有一丝她自己的甜味尾巴上一线凉;像一块布摁进热水里,味一下全顶上来,散得也快。四个趾缝各走一道,最后一根一根把脚趾上的水挤出去。挤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低头舔了一下——不是尝,是过一遍,看泡过水的那点味还在不在。
洗到后半段,水面上浮起几根头发,缠成一小团,他捞起来绕在手指上,丢进桶。缸里的水已经不是刚放进来那个颜色了。
泡的时辰他在心里掐着。两缸水,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不能久。泡久了,脚上那些纹路会平:脚心那个“人”字两笔、前掌那几条深褶、趾腹上一圈一圈的螺纹、脚跟那张细网,泡到发白就全糊了。那些东西金贵,平了就再长不回来。第二缸他只让她过了一遍,从头到脚淋透就抱出来。
出缸的时候地上拖出一道水印,从缸沿一直拖到矮凳底下。她站不住,脚底下那点劲全没了,他只能抱在怀里擦。架子上六条干毛巾,他抽出来一条一条排着用:先头发那条,再上身,再腰以下,两条给腿和脚,最后一条压背。
按,不搓。搓过的皮会红,红起来是一块一块的,跟活人不一样,一两个钟头也退不下去。颈后、耳后、腋下、腿弯、趾缝这些地方,他把毛巾拧出个角,一处一处钻进去按;趾缝那四条,他用巾角一条一条拉过,拉完把脚趾再一根一根掰开晾。
泡过以后整个人白了一层,手指脚趾看着粗了一点,褶子浅下去——他有点后悔第二缸水。
头发用风筒。老式的,铁壳子,一开起来嗡一声,风声大,风不烫,他还是把手一直挡在风口前头试。一手从后脑底下托住——颈子锁着,抬不起来,只能托着——一手拎着风筒,从发根往下,一小片一小片地吹,吹开一层再吹底下那层。耳后和颈后最容易留潮,他在那两处多停了些时候。头发从水里出来是一缕一缕贴着的,吹到后来开始分开,飘起几根。
吹透了的时候,屋里散着一点水汽和皂剩下来的味,薄薄一层,落在那些药味上头。
他拿手背在她肩胛和腿弯上各贴了一下:不是湿,是那一点凉气那种潮。行了。
钟上五点二十出头。
那堆衣裳在床脚搁了一晚。
脱的时候是
倒着脱的,收就得顺着收:内衣、羊毛衫、鹅黄外套,一件压一件;底下一卷牛仔裤,浅粉那条内裤叠了两折夹在中间;两只白靴并排立在床下,靴筒里还塞着那两卷袜子。屋里烧过水,又吹了半个钟头风筒,这些布摸着不凉,是那种闷了一晚的温。
帽子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摆在靴子上头。他再把靴子挪到操作间,靠铁架子放下——皮的不进水。袜子从靴筒里掏出来:卷还是那个卷,趾头那儿顶着五个圆头,脚跟一个包;捏住袜口一抖,棉纱上的绒毛立起来,袜筒里那团气跟着出来,闷、甜,皮子带点涩,尾巴上一丝皂。散得快,屋里本来就有药味和水汽,两下就混没了。他把袜子摊平,袜尖对袜尖,搭在牛仔裤上。
洗衣机在楼梯底下那个拐角里,靠墙立着。白塑料壳,年头长了泛黄,两个桶并排:左边洗,右边甩;中间一个定时旋钮,上头的字磨得只剩“强、弱、排”三个还认得出。机器底下垫着两块旧胶皮——这家伙一转起来跳,垫上就老实。后头一根灰塑料软管弯进墙根的地漏,接口缠过两圈生胶带,缠得齐整。底下这层的水和电都是他自己引下来的,多一台机器,无非多接一根线、多分一根管。
掀盖,桶底的波轮上落了一层薄灰。放水,放到没过波轮,再从卫生间提了半桶热水兑进去,手背试了试,温的。粉袋子搁在洗衣机旁边那只木箱上,剪开的口拿木夹子夹着,边上插着一只奶粉勺。他舀了一平勺撒进水里,伸手搅两下,粉化开,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沫。
衣服一件一件按下去。内衣、羊毛衫、两卷袜子在下,牛仔裤压上头——深色放上面、浅的压底下,他有他的道理:牛仔头一水出蓝汤,颜色往沉里走,沉到桶底总比染在羊毛衫上强。内裤他单独过了一手:卫生间里只退到膝弯的那半截早干了,边上兜着一小片淡黄的印子,硬在布上。他蘸水搓了两把,把那点印子搓开,才丢进去。
鹅黄外套没下水。那件料子厚,毛面起绒,跟别的搅一缸出来领子就塌。他把它卷起来,单搁在洗衣机盖上——一会儿另说。
水加过衣服两指,盖盖上,旋钮拧到“强”,定时拨到二十。机器先嗡一声,接着桶里哗地响起来,波轮把水搅成一个旋,羊毛衫从水底翻上来,领口朝外,慢慢转过去,又压下去。地下这层四壁全是瓷砖和铁,动静一起就满屋子都是它的回声。
他把机器丢在这儿转着,两手在裤子上抹干,回卫生间那边去了。
抱回最里头那间,再往左,是那面墙。
四台立式低温柜并排站着,玻璃门里一排绿莹莹的数字,白天黑夜都亮着,铜管从柜子后头接出去,一路通进机器房。他把最靠里那台的门拉开,里头分三层,最上面那层昨天就腾出来了,垫着两条叠好的干毛巾;架子角落那只干燥盒也是昨天换的新的,蓝色的粒还是干的。
温度他没有直接往低压。他把手轮转了一格半,数字停在十九上,看了两眼,又在本子上添一行:僵未解,不上低温。这一条是他自己试出来的——僵是筋梢上那点东西锁死了,越冷锁得越久;得等它自己一寸一寸松完,再往下压。别人收藏东西是越冷越好,他不。他见过冻得梆硬、再化也回不来的东西。
摆姿势费了点劲
。侧卧,膝盖微收,头朝里;脸不能压着架子,他把一条胳膊折起来垫在腮边,另一条搭在腰上。头发分了两次才全部拨到背后,没有一根压在肩底下。最后并腿,并不到一处——髋那一段的角度已经定住了,中间隔着两指宽,他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动。
这一条他单独写了两行:两腿并不拢,待僵解后校正。
“待僵解后校正”——本子上写的是这句,他自己心里那本账写的是另一句。僵一松,这具身子就回到软的上来:胳膊能折,腿能并,头能自己搭在肩上某个角度;抱起来顺着他的手臂弯下去,分量、软法,跟抱一个睡熟的女人没有两样。不一样的只有一处——睡着的会醒,会哼一声,会自己往被子里缩;她不会。可他也算过:睡着的会醒过来下床走掉,她不会走。这一处他记成好处,不记成缺。到那一天,这具身子就随他摆:竖着、横着、趴着、架在肩上,一样也不用跟她商量。
关上门。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两盏绿数字映在他脸上。
从里间出来,洗衣机到底了。
定时器“咔”一声跳回去,桶里还在惯性里转,水面上浮着一层沫,靠桶壁那一圈留着灰白的脏印。他站着看它停稳,没急着捞——早年间捞早过一回,粉没漂净,干了以后发僵,一件领子上结白霜。又放了一桶清水漂过一遍,这一遍出来是清的,只飘着两根头发。
捞起来在桶沿上沥了沥,直接进甩干桶。那桶小,一回只容得下两三件,得摊平、压匀,盖上塑料盖,手按住了才敢拧定时。机器往下一沉,接着咚、咚、咚地晃,底下那两块胶皮咬着地,晃不跑,声音却是顿的,一下一下撞在四壁上。第一股水从软管里冲出去,哗地进地漏,一股皂味跟着顶上来。三趟甩完,衣服拎出来已经不抱团了,一张一张分得开。
第二缸给的是牛仔裤。深色厚布,跟谁一缸都吃亏,单洗。照旧温水、一平勺粉;裤子在里头浮起来,腰头那道圆弧鼓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才往下沉——她穿了一天按出来的那个形状,一进水就散了。旋钮拧到“强”,定时二十。这一缸他不守着。
这二十分钟里他干三样事。
头一样是靴子。湿布拧到半干,从靴筒外侧那条拉链往下擦;皮面先起一层哑光,擦过的地方比没擦的深一格。靴尖上有一小块磨白的印子,他绕着那块走,没硬蹭。擦完擦靴筒里:两团旧报纸塞进去,把筒子撑圆——报纸吸潮,也架着皮子不走形。
第二样是那件外套。领口翻过来,里子一圈发黄,是汗和皮脂沤出来的;袖口收了边,边上有点暗。他把这两处按进温水里,抹一点皂,用指头揉——没敢动刷子,毛面一刷就起球。揉出一盆淡黄的水,倒掉;换清水再按一遍,拧成半干,抖开,搭到铁丝上。
第三样是帽子。软毛刷绕着一圈掸,绒面上有几道压出来的折,是戴久了压住的;帽檐边上那点灰,上楼那会儿就在裤子上掸过了。帽圈里那一圈汗印他没碰——那是她的。
晾东西的铁丝就拉在顶上那两根明管中间,本来挂毛巾用。羊毛衫怕坠,平搭在铁丝上摊开;内衣、袜子拿木夹子夹住;牛仔裤搭在两头,裤脚朝下滴水。机器房里那台压缩机往外排热气,热气从里侧过来,正吹着这一排,一夜能
透。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砖上摊出几条水印,往地漏那边淌。
帆布袋从架子底下抽出来,抖开,空着摊在铁架子那一格上——明天衣裳干了叠好,再装。靴子两只并排搁在架子下头,靴筒里撑着报纸,靴尖朝外。帽子单摆在靴子上面。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顶上一行写得短:某日,车上来的,鹅黄外套。他不问名字,问也没处问,就按能记住的那样记。往下密密麻麻全是账:断气到针,四个钟头;药一支;走穴三遍;僵至腕,洗脚时踝上起;两缸水,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皂一块用掉半块;风筒吹到干;入柜十九度;衣裳两缸,粉一勺半。
再往下是明天起的事,一条一条排着:一天三遍揉脚,早一遍、午一遍、睡前一遍,一遍二十分钟,从脚背往趾尖推,把髋上那一段往回掰;每天开柜一次,换气,看干燥盒的颜色,蓝的换成浅了就换新的;铁丝上的衣裳收下来叠好,靴筒里那两团报纸掏掉,一并进袋;僵解完以前温度不动,解完了再往下压到十二。药那一栏他画了一道横线——一支已经下完,往下再没有针的事。这一页写到这儿停住——僵还没走完,往下那些事他现在写也是白写。
他算过,往下走完全身还得八个钟头上下,从髋到膝,从膝到脚趾,一节一节地锁;锁死了以后要松,三十六个钟头往上,慢的话四十八个。也就是说,后天这个时候,她那两条腿才能重新掰得开。
掰得开的那天起,这事就算成了。往后不叫安置,叫收着——柜子在左手那面墙,床在里间,想用哪样用哪样;用完擦干、吹透、照原样摆回去,跟收一件东西一样省事。他花两年挖这层屋子、三年等那一支药,要的就是这个:进他门的人,从此就在这儿了。
洗衣机里的水放净,插头拔了,盖子敞着让它晾;缸里的水放了,毛巾搭在缸沿上晾着,桶拎到墙角,跟先前那只并排。灯一盏一盏关掉。上台阶之前他又回了一下头:柜子里那两盏绿数字亮着,十九度,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出了铁门,风还是从两栋旧楼的夹缝里下来,煤烟味压着冻土味。他顺手往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空的——帽子留在楼下,摆在操作间的架子上,靴子上头。
楼上的钟,六点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