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铜的风气如洪水猛兽……

炼铜的风气如洪水猛兽……

作者:hi陈还房贷的

袁枋似乎来到了一个充满生殖崇拜的邪教会场。

那是一座无法判断大小的空间。四面是深红色的帷幕,从看不见的高处垂下来,把一切包裹成一个子宫般的、封闭的、温热的环境。空气里有焚香的气味,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像铁锈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帷幕上绣满了图案。那些图案他一开始看不清,但等他的眼睛适应了那种昏暗的红光之后,他看见帷幕上绣的全是——他猛地移开视线。

台上的主教在布道。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下巴的形状袁枋莫名觉得眼熟。主教张开双臂,宽大的袖口像两扇翅膀一样垂下来,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盘腿而坐的小萝莉。她们仰着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一群被驯养了很久的、等着投喂的雏鸟。

“我是一个男人!”

主教的声音在帷幕之间回荡。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专门用来布道的、能把最荒谬的内容说得像宇宙真理一样的共鸣腔。

“我有两颗睾丸!我有一根……”

“我是一个男人!”

主教又重复了一遍,把“男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已经被验证过一万遍的教义。

“对你是!”

袁枋听见自己喊了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台下,和那些小萝莉挤在一起。他的声音在那些小萝莉的安静中显得突兀、刺耳、不合时宜。

“是个屁!”他冲上去,一拳挥向主教的脸。他的拳头带着风,带着他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在宿舍床上躺了四年的、没什么力气但好歹有体重的全部动能。那一拳应该结结实实地打在主教的下巴上。应该把那个兜帽打飞。应该让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露出真面目。

可是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拳头穿过了主教的身体,像穿过一团凝固的空气。主教纹丝不动。台下信众欣喜若狂。

“我有两颗睾丸!”主教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鼓励”的东西。像是在表扬一个终于学会了单词的孩子。“哦!你好勇敢!你讲出你有两颗睾丸!”

台下的小萝莉们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尖锐的、像几百只雏鸟同时张嘴的欢呼。“天呐!下面都狂欢呐!”袁枋望着那群小萝莉,他的嘴在动,但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他自己在给自己做现场解说。那群小萝莉在台下举起了手,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拍手。“睾丸~!睾丸~!”她们打着call。整齐划一。像训练过的。像某种被重复了太多次的、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集体性的、不可理喻的仪式。

台上主教把兜帽一扯,一扔。兜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些小萝莉中间,被她们争抢着、撕扯着、像某种圣物一样被供奉起来。

而袁枋看见的,是那张脸。他自己的脸。

“你!”袁枋气极了。他的整个身体像被一根通着电的导线从头顶贯穿到脚底。他抬起腿,一脚蹬过去。这一脚他用尽了全力,比刚才那一拳更猛,更狠。然后他把自己蹬醒了。

“好扯淡的梦。”袁枋迷迷糊糊地醒来。触手球里一片安静的粉红色微光。他的尾巴还保持着蹬腿时蜷缩的姿势,僵在半

空。他的翅膀张开了一半,像两只被突然惊醒的、不知所措的鸟。头顶的角隐隐发麻。他缓了几秒。梦里的那个画面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块烧进屏幕的烙印。那个扯掉兜帽露出他脸的主教。那些打call的小萝莉。“睾丸~睾丸~”的回声在他脑子里像弹珠一样到处乱撞。

他打算继续睡。天还早。朦朦亮。触手球的粉光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从缝隙中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外面有声音,细细簌簌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规律地摩擦地面。

“繁育员大人!”是苓淼的声音。“?”袁枋彻底醒了。

他翻了个身。触手球的触手温柔地跟着他调整姿势,像一群体贴到令人发指的、长在他背上的仆人。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那个把他丢下就跑了的新手教程NPC,然后从触手球里坐起来。现在几点?虽然没有钟,但绝对早吧。他穿越前在大学,最早最早也是九点才醒。那是为了赶八点的课而设的、结果往往赶不上的闹钟的产物。而现在的天色,大概相当于地球上的清晨五点半。

他起身出门。风微凉的。和昨天的黄昏那种被烈日烤了一整天的、带着焦糊味的干热完全不同。清晨的风从峡谷底部升上来,带着泥土、草叶和远处某个地方可能有水的、潮湿的、让人鼻子一酸的清冽。

苓淼站在门口。她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粗布衣服。昨天那件薄粉纱裙大概被她叠好收起来了。她的头发重新编成了两根麻花辫,但手法比昨天粗糙得多,有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漏出来,毛茸茸地翘在耳朵旁边。她手里拎着两个木桶,一前一后。前面的桶是空的,后面的桶也是空的。她望着他,脸上有一种很深的、被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支配着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早啊,怎么了吗?”袁枋问。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哪个……繁育员大人,能不能在你家里打水喝?”苓淼的声音很小,但吐字很清晰。她说“打水喝”三个字的时候,把“喝”字咬得格外重,像在说一个非常稀罕的、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词语。

“我看你家里有很多小泉眼……按一下能出很多水来……”

“酒店里哪有泉……唉?!”袁枋绷不住了。他的脑子在“酒店”和“泉眼”两个词之间短路了零点几秒,然后一股荒诞的、无法抑制的、哭笑不得的、想撞墙的冲动从胃里一直升到头顶的两只角尖上。他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马桶!!!”他忘记了。酒店房间的卫浴就是水源。更忘记了村民们其实不会用现代卫浴工具。他们连“电灯”都是第一次用,何况是马桶、洗手台、花洒这种东西。在他们眼里,那些陶瓷的、金属的、泛着冷光的、按一下就能出水的物件,就是“小泉眼”。

“你没喝吧?!”他的声音变了调。他想到了一种极其可怕的、极具冲击力的可能性。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像恐怖片一样展开:苓淼半夜摸进101号房,跪在那个白色的、光洁的、散发着清冷气息的陶瓷物件前,双手合十,像朝圣一样,然后按下了那个银色的、闪着光的冲水按钮,看着清水从马桶里涌出来,欣喜若狂地舀起来——

“马桶?没有……”苓淼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头低下去,脖子缩

起来,像一只被呵斥了的小动物。她大概把“马桶”理解成了一种更高级的、更尊贵的、更需要敬畏的东西。

“对不起啊,咱好像给大人浪费了很多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以为自己捅了天大的事。她以为她触犯了某种她还不懂的神圣法则。她以为“马桶”是某种神的器具,而她把那个器具里的水浪费了。

“水倒不要紧。那是上厕所的地方,不能喝。来,我教你……”袁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他带着苓淼来到了101号房的浴室。推开门,晨光从浴室顶部一个极小的天窗里漏进来,落在那片白得发亮的瓷砖上。

“这是马桶。坐着上厕所的地方。冲水的地方。不能喝。”他拍了拍马桶盖。“这是洗手台。水从这里出。可以洗手。可以洗脸。但最好不要直接喝。”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地一下涌出来,落在白色的瓷盆里,溅起极细的水花。苓淼后退了半步。“这是花洒。洗澡用的。把这根管子往那边一转,水从上面出来。左右转可以调冷热”他把花洒从支架上取下来,对着浴缸比了比,又放回去。

“记住了吗?”苓淼点头。她点得很用力,像怕自己点得不够,他会以为她没记住。

“哎,你老公呢?”袁枋趁水龙头缓缓往木桶里注水的时候随口一问。他靠在洗手台边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水声很轻,在浴室里被放大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温柔的背景音。

“啊……他,我老公下,下地去了。”苓淼的脸色红了一下。那层红从脖子根一直漫上来,把耳朵尖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她支支吾吾地说。看起来还不太适应“老公”这个称呼。昨天她还在叫“栓子”或者“那个谁”,今天她要说“我老公”,舌头像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秋天了啊……”袁枋喃喃道。他的目光越过苓淼的头顶,从浴室的小窗往外看。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层,灰白的天光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金色。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几个移动的、像蚂蚁一样的小黑点。那是下地的人。

“我记得好像也没看见水表之类的东西。”他低下头,看了看水龙头。水还在流。不快,但很稳,像某种被设定好的、不会停止的东西。他今天早上起来之前,触手球里没有出现任何“水资源消耗”或者“需要补充水源”的提示。繁育员之家里的水,似乎是无尽的。或者说,它被某种他还不理解的机制,从某个他还不理解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抽出来。他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以后村里人打水和洗澡就来这里吧。”他说。语气比他想象中更随意。像在宿舍里跟室友说“以后我的洗发水你随便用”一样。“天天吃鸡我不敢保证,但是天天有水我还是能保证的。只要收拾干净就行。”

“哎?真的吗?”苓淼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得极大,像两枚被突然点亮的铜铃。水龙头还在往木桶里注水,水位已经涨到了木桶的腰部。她望着那水位一点一点地升高,像在望着一个正在发生的、比昨天所有的神迹加起来还要不可思议的奇迹。免费的水。无限的水。就在那里。只要走过去,把手伸过去,水就会出来。

然后她又害羞了。她的目光从水桶上移开,垂下去,落在自己捏着衣角的、粗

糙的手指上。她抿了抿嘴。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此珍贵的水源,免费畅饮,一定要什么代价吧。她在想,昨天那个神使姐姐说要把自己献祭给繁育员大人。她在想,也许这就是现在该做的事。“那个,大哥哥,要咱献祭给你也可以的……”

“你这小姑娘。”袁枋气笑了。真的气笑了。那声笑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短促、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无所谓的、自暴自弃的、被气到没脾气的乐。“刚结婚就要绿你老公是吧。”

“绿”这个字苓淼没听懂。但她大概从语境里猜出了意思。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那几只幸存的鸡刚下的蛋。

“一点点水而已,随便喝!好好跟你老公过日子好吗?你俩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好……”一股白烟从苓淼头上冒起来。那烟是汗和体温蒸腾出来的,像一台被启动了散热系统的、过载运转的、小功率的机器。她拎着那两桶已经装满的水,走了。那两桶水压得她肩膀往下沉,身体左右摇晃,但她走得很快。像怕他反悔。

袁枋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笑了。

过了一会儿——一群大大小小的妇女们来了。

她们手里提着锅、碗、瓢、盆。那场面像某种节日的、集体性的、有组织的取水仪式。八个房间全都被打开了,洗手台和花洒缓缓地往那些容器里注水。水声在整座繁育员之家里响成一片,像一场被精确编排的、多声部的、由水分子组成的合唱。

“拉条水管就好了。”袁枋这样想着。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那些妇女们排着队,在八个房间门口等着。有人蹲在地上,用瓢往锅里舀水。有人站在洗手台前面,把整个头伸到水龙头底下,让水浇在头发上,然后发出一种很轻的、像被烫到了又像被烫得很舒服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有人把花洒拿下来,对着自己的脚冲。有人把水接在木盆里,然后端到门口,开始洗衣服。

“一条水管不够。算了,拉呱去。”他走下楼梯,出了繁育员之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落鸦固。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和土墙,在金色的光里泛着暖洋洋的、被晒了很久的、干燥的土腥气。空气里的寒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天的、被太阳烤出来的、越来越浓的干燥和温热。

村妇们在繁育员之家门口排着队等水。而农村妇女聚集的地方,戏称“农村情报局”。她们或站在谁家的屋檐下,或坐在水泥台子上,或自己带个小马扎,然后开始念叨。谁从前面过去就念叨谁。这也是袁枋心里爷爷家评分比姥爷家低的原因。一群他并不认识的老太太,一起看着当时幼小的他。那种尴尬像一种被量化过的、精确的、可以反复回放的刑罚。那条路也是进出爷爷家的必经之路。然后把他一家子的事情都念叨了一遍。如果他奶奶还在的话,估计还能“辟谣”一下。念叨完了,再念叨与自己家相关的十里八村的某个倒霉蛋的事情,翻出来再念叨。

不过地球是地球。在爷爷家的大爷大妈眼里,自己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在落鸦固,他就是神的使者。自己昨天下午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村民们已经把他抬高到了自己头上一层,沟通起来自然容易得多。那些“情报局”的大嫂们看

见他出来,声音就停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有人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拘谨,像在跟一个她们还摸不清脾气的、从天而降的、长着角的、不知道是福是祸的东西打招呼。

袁枋拉了把椅子,坐在她们中间。“给我讲讲落鸦固吧。”

他说。那些大嫂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第一个开口了。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声音越聚越多,像一股从不同方向汇来的、水量不大但源源不断的溪流。

落鸦固的第一代人,也就是昨晚喝酒的那一桌老人的父母辈,正是经历了前文明崩溃的那一代人。

大概一百多年前。一场特大地震。特瑞尼大陆这块超大陆的地下水,变咸了。特瑞尼星海陆比例是六比四,四分陆地,六分海。因此比地球较干旱些。前文明发展靠抽地下淡水。而在地球,板块是不断运动的,超大陆的结局就是解体成各自的大陆。但这一过程要持续上百万年。特瑞尼星的超大陆表面上还是一整块大陆,但是地下深处,不堪重负的抗拉岩石断裂,产生了无数小缝隙。海水从那些缝隙里倒灌,咸化了地下水。

地震的天灾,加上缺水的人祸,让曾经十几亿人的特瑞尼文明崩溃了。陷入了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内战。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个脸被晒得通红的、门牙缺了一颗的大嫂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她已经讲过很多遍但每次讲都还会兴奋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骇人听闻的故事。

“恐龙出现了。”

“恐龙?!”袁枋懵了,吹牛吹大了吧。

“真的!真的!”大嫂信誓旦旦。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出了那个画面:前文明有恐龙公园。很多人去看恐龙。大地震加内战,让那些凶猛的东西跑了出来。它们吃各种各样的队伍。逃亡的人、打仗的兵、赶路的商队,在荒野里被那些从主题公园里跑出来的、饿了很多天的、曾经被人围观和投喂的远古巨兽追上,然后吃掉。

“落鸦固就是先民们找到的、远离战火的好地方。”“山谷下面,隐蔽处,有个永不枯竭的泥水坑。”“村子依山而建,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先祖们就此定居。打退了很多小盗匪。也向各种惹不起的大势力交了很多保护费。”

“秋天要来了。一个叫塞库特的王朝如果今年还来收租,那么天下离太平就不远了。”塞库特。一个新兴的封建王朝。在八年前来过村里收租。然后每年来一次,拉走几斗粮食。百年来,很多势力的征粮队收租了一次后就没了。塞库特的征粮队是唯一维持了八年收租的势力。

“再加上有繁育员大人这个祥瑞带着神迹降世,估计天下离太平不远了。”

“怎么感觉我成麒麟了。”袁枋绷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一个穿越前在床上躺了四年、专业是财管、唯一的社会经验是在游戏里开荒的人,现在被一群农村大嫂当成了祥瑞。麒麟。一个象征着天下太平的、祥瑞的、会带来好日子的、长着角的、被神派来的动物。

“怎么感觉我成麒麟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村妇们接完水,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她们提着锅碗瓢盆,往山坡上各自的窑洞散去。那些水流在木盆和铁锅里,被阳光照得晃来晃

去,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她们攥在手里的、移动的、会发光的湖泊。她们走远了,队伍散了,门口的空地上又恢复了清晨的安静。

袁枋打了个哈欠。前现代的作息对于他来说太早了。昨天下午到晚上,他的脑子被塞进了太多的信息。神。魔。穿越。魅魔化。鸡。婚宴。地瓜烧。欲之力。4685。邪教的梦。苓淼。马桶。恐龙。塞库特。麒麟。这些词像一锅被暴力搅拌过的、过度稠密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粥。而他的脑子是那口锅。锅快炸了。

他回到触手球里。触手球的触手在他进来的时候轻轻扬了一下,像在打招呼,又像在说“欢迎回来”。他躺在软垫上。天花板上那几根粉嫩肥短的触手慢慢地垂下来,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睡个回笼觉先。

麻雀站在小米茎秆上。那些茎秆细得像一根根被风吹弯的、随时可能断掉的铜丝。穗子小得可怜,籽粒稀稀拉拉,像营养不良的牙齿。可麻雀们不在乎。它们站在上面,啄食着那些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米粒,一边啄,一边传唱着一首歌。一首它们自己也不知道何意味的歌。

那歌声尖细、零碎、不成调子,像一把碎玻璃在风里互相撞击。可如果仔细听,如果恰好有个人类、恰好有某种跨越物种的共情能力、恰好能从那堆叽叽喳喳里剥出几个像词语的东西,他会听见这样的句子:

“失我山川大陆,使我蜥形不蕃息。失我江河大海,使我蜥形无颜色。哺家郎,哺家郎,逐我到何时,驱我到何方?”

“青山一重又一重,裸子坟头蔓群芳。我祖我宗埋骨处,今是你家新殿堂。莫问我魂归何处,枝头鸟儿唱沧桑。”

麻雀们唱得很投入。它们的身体在小米穗上轻轻晃动,爪子抠进细弱的茎秆里,尾巴一翘一翘的。它们不知道“蜥形”是什么。不知道“哺家郎”是什么。不知道“裸子坟头”是什么。可它们的喉咙里就是有这些词。那是从卵里带出来的。是从祖辈那里、从这具小小躯体的骨头和血液里、从某种比基因更古老、比本能更深的地方流淌出来的。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唱一首悼亡歌。它们只是在唱。

“这怎么连狗尾巴草都比不过?!”一声怒喝从田埂上炸开。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惊、被冒犯、被某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所激怒的暴躁。小米穗们被这声怒喝震得晃了晃。麻雀们受惊,齐齐飞起,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由羽毛和骨骼组成的碎屑。

它们飞向天空。然后落入了罗网。那是一张用极细的麻线结成的网,支在田地边上,网眼密得连最小的麻雀也钻不过去。那些麻雀一头扎进去,翅膀和爪子被缠住,挣扎着,发出尖利的、恐惧的、像针尖划过玻璃的叫声。它们刚才还在唱那首关于亡国、关于被取代、关于魂归何处的歌。现在它们自己的魂,也快不知道要归往何处了。

袁枋站在田埂上。他手里拿着一穗小米。那穗小米很小,小到可以被他一只手完全握住。他把它举在眼前,对着天光看。那些籽粒稀稀拉拉地排列着,像一排刚刚长出来的、还没发育完全的、营养不良的乳牙。颜色倒是金黄的,可那种金黄太淡了,淡到几乎要融进秸秆的枯色里。穗轴上还有芒针。芒针没有消失,只是变短了。短短的、硬硬的、像

一层细密的刺。籽粒也没有膨大。每一粒都小得像一粒被风吹干了的、缩了水的泪珠。

他知道小米是从狗尾巴草驯化来的。穗应该更长。芒针应该消失。籽粒应该膨大而金黄。他老家的路边,那些野生狗尾巴草的穗都比这个肥比这个长。那些狗尾巴草仅仅吸收土地的一些边角料的化肥养分、偶尔的雨水和行人鞋底带上来的泥,就长得庞大无比。穗子像狗的尾巴,毛茸茸的,饱满的,在风里摇摆的时候有一种炫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茂盛。而这片田里的谷子——被人类精心选育了不知道多少代、被播种、被锄草、被施肥、被从干旱手里抢回来的谷子——长得还不如21世纪的野草。

“今年是难得的大丰收啊,繁育员大人。”一个声音从田里传来。是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镰刀。他割谷的动作很快,左手抓住一把谷秆,右手镰刀贴着根一拉,“嚓”的一声,一把谷子就割下来了。他把它放在身后,继续往前,弯腰,抓,割,放。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额头上全是汗,汗珠从眉毛上滴下来,砸进土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很久没有见到的、因为“丰收”两个字而被点亮的、小心翼翼的、怕自己高兴得太早所以还带着几分克制的光。

“收完这茬还可以再种一茬麦子。”另一个声音从更远处传来。是一个女人,也在割谷。她的动作比男人慢一些,但更仔细,每一把谷子都割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了袁枋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割。

村民们埋头收割着。他们的脊背弯成一张张弓,镰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一片被钉在地里的、不断开合的、银色的唇。谷子一片片倒下,像被风吹低的、金色的波浪。那些倒下的谷秆被码成小堆,整齐地排列在身后,等着被收集、剪穗、脱粒、脱壳、晾晒。

以他们的视角,今年是一次难得的好年景。夏天下了一次异常长的雷暴雨。泥石流在山区谷底里乱冲。山洪把沟壑冲刷得干干净净,把坡地上的浮土带到谷底。可谷子却长势喜人。它们站在那些被雨水泡软了的、重新分配过养分的土壤里,抽穗,结实,然后被这群人用麻绳网住的麻雀的数量来证明——连鸟都来抢食了,说明今年确实有东西可抢。刚刚还网住了一群麻雀。拔毛去内脏后倒进小米粥里一起煮,是不错的配菜。

“缺化肥。农药。良种。”袁枋沉默了。

化肥和农药,他小时候暑假回老家时也见过。去地里的时候,路边乱扔的包装或瓶子,白色的塑料瓶,蓝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字,被太阳晒得发脆,被风刮到田埂上、水沟里、灌木丛中。要么是堆在爷爷家里或姥爷家里堆着的某款奇臭无比的“鸡粪肥”。那种肥是黑色的粉末,潮乎乎的,结着块。打开袋子的时候,一股氨气混着腐烂蛋白的臭味“轰”地冲出来,能把人熏得后退三步。然后爷爷或姥爷还要拆开鸡粪肥,与化肥一起拌匀。有时候是用铁锹在地上翻,有时候是直接用手。手套是不戴的。口罩是不戴的。就把那些粉末和颗粒掺在一起,翻来覆去,直到均匀,然后装进桶里,背到地里。把他恶心坏了。

不过他倒是喜欢背着用来喷农药的背负式喷雾器。那东西是蓝

色的,方形的桶,背在背上用两根带子勒住肩膀。桶的侧面有一根软管连着一根喷杆,喷杆的末端是一个黄铜的喷嘴。喷的时候要上下压一根把手,给桶里加压,然后一扣扳机,药液就从喷嘴喷出去,变成一片扇形的、极细的雾。那是比城里超市里卖的最大号的水枪都厉害的喷水枪。他爷爷不让他玩,他就到上水偷偷背起来,在院子里对着菜地喷。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里会形成一道微型彩虹。他当时觉得好玩极了。

现在想来,如果他当时真的玩得尽兴,如果他把喷嘴对着自己的脸,如果他吸进去哪怕一小口——那些农药残留估计能直接药死当时幼小的他。

而他爷爷或姥爷,不带口罩,就背起二三十斤的药箱,一趟一趟地打药。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汗从他们脸上淌下来,药液从喷雾器里渗出来,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他们打药,就为了回老家能给儿女一点自己种的水果蔬菜,米面粮油。那些蔬菜上可能有农药残留。那些粮食里可能有化肥的残余。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不打药,虫子会把叶子吃光。不施肥,庄稼就长不大。而他们的儿女,在城里,需要这些。

良种嘛。他不太懂。只记得卖种子的地方有一个小拌种机。将药水和种子一起倒进去,滚一会儿。气味刺鼻的种子就诞生了。那红药水大概是什么杀菌剂、杀虫剂、或者生长调节剂。种子被染成粉红色、红色、或者某种不自然的紫。小时候他以为那是为了让种子好看。现在他知道那是为了让种子别被虫子吃、别被病菌感染、别在土里烂掉。

每一种颜色背后,都是一场和自然进行的、旷日持久的、用化学和血肉做武器的、双方都不肯退让的战争。

现在想来,农村的乐子都被他看见或经历过了。农业的劳苦,都被自己的爷爷、姥爷还有更多的默默无闻的农民承担了。他看见的是喷雾器好玩。他们承担的是腰背上的药箱。他看见的是种子被染成红色好看。他们承担的是那些刺鼻的气味在肺里沉积了几十年。他看见的是丰收时田里的金色波浪。他们承担的是从播种到收割,中间那些数不清的、起早贪黑的、汗水和腰疼。

书上写的小农经济,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简直放屁!

无非是一种荒野求生罢了。就这点小米,还要被拉走收税。而且,落鸦固的村民们还都是自耕农,都有自己的地。那些连自己的地都没有的贫农、佃农,和古代西方国家的农奴呢?他们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给我一把镰来。”袁枋说,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从腰后抽出一把备用的镰刀,递过来。镰刀的木柄被汗和手掌磨得发亮,刀刃上全是细小的、像鱼鳞一样的豁口。

袁枋接过来。镰刀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记得他只割过小麦。也是爷爷给他一把镰刀,让他玩着收割的。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手小,镰刀握不住,割得歪歪扭扭。爷爷在后面笑,把他割下的麦子重新捡起来,码好。他记得他当时不甘心,非要继续割,割了几把,手心磨出水泡,就扔下镰刀跑了。

现在他把镰刀握在手里。割麦子和割谷子差不多。抓一把,贴着根多用力割下,然后堆成小堆,等后人收集起来捆成谷

个,运到场院,剪下穗子,秸秆烧火,穗子脱粒,脱壳,晾晒。好米入仓,等待征粮队征收。秕谷和米糠等就留给村民。每一道都要人工。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谷秆。那些谷秆很硬,很扎手。芒针扎进他的掌心,像几十根细小的、看不见的刺。他握紧,右手镰刀贴着根,一拉。

“嚓。”谷子断了。不整齐,但断了。他把它放在身后。继续往前。弯腰,抓,割,放。弯腰,抓,割,放。他割得很慢。慢到旁边的男人已经割出去十几步,他才割了三四步。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他的尾巴在身后微微翘着,保持平衡。他的翅膀收得很紧,怕碰倒旁边的谷秆。他割着。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从眉毛上滴下去,砸进土里。土很干,汗珠砸下去,只留下一个极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湿痕。他割着。什么也不想。或者,什么都想。他想起爷爷。想起姥爷。想起那些他看见过的、没有看见过的、被“丰收”两个字掩盖了的、属于土地的全部重量。

收完小米和其他杂粮就种冬麦。再去山上打酸枣,扯树皮。9月人倍忙。

夜晚。

袁枋躺在触手球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的腰像被人拿棍子从后面捅了一下,又捅了一下,又捅了无数下。他的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是刚磨出来的,亮晶晶的,另一个已经破了,皮翻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他的背——那对巴掌大的小翅膀所在的肩胛骨之间——酸得像被人从后面把他折起来又展开,折起来又展开,重复了一整个白天。

累了一天的袁枋,夜晚躺在触手球里,刷着创意工坊。他翻着。翻着。买不起的东西,跳过。买不起的东西,跳过。买不起的东西,跳过。

突然——“繁育大典新手必读极简版?”

他停住了。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商品图。两张A4纸,头尾连起来,再折出十二个面,成为一个小条子。折法大概是某种类似手风琴折的、可以正反面阅读的、便携的、像地图一样的折页。封面上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非常潦草的笔迹写上去的。

价格:3000欲之力。袁枋盯着那个数字。3000。很难想象他的前同事们在另一颗星球上是怎么把这个成本压缩得这么低的。印刷?纸张?排版?校对?内容撰写?编辑?翻译?本地化?为了素未谋面的无数新手,用第一次做爱产生的欲之力购买一本新手攻略。

这背后是一整套运营。一整套知识生产体系。一整套以“帮助新人”为目标的、自发的、跨越星球的、协作式的、繁育员们共同编写的维基百科式的存在。下载。支付成功。打印。

那个东西出现在触手球里。两张A4纸头尾连起来、折了十二个面的小条子。它落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纸张粗糙,手感像某种再生纸,纤维很粗,边缘毛糙,像被手撕下来的而不是裁开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号极小,像有人把一整个图书馆的信息压缩进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他只剩下1685欲之力了。捡起来。拿在手里。触手球的粉光落在那张折成十二面、每一面都写满了字的纸条上。他还没有打开。他的手心在出汗。水泡被纸边蹭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他似乎感觉到,新世界的大门似乎要

和这张折成十二页的小册子一起,拉开了。

触手球的粉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袁枋捏着那个东西。两张A4纸头尾相连,折成十二面,每一面都密密麻麻地印着极小的字。他得把眼睛凑到很近才看得清,近到纸面上的油墨味钻进鼻腔,那味道廉价、刺鼻、像某种劣质的再生纸被机器高温压过之后留下的工业残响。

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开始了。

第二页 · 使命

字很密。行距几乎为零。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图书馆的信息硬塞进两片指甲盖之间,靠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排版决心。

袁枋把纸折页举到触手球的粉光下面,眯着眼读。

“繁育员的使命:给孩子们带来安稳富足的生活,然后让他们多生孩子,并让后代们健康长大。如果当地环境恶劣,为了更多孩子的幸福甚至生命安全,繁育员们必须要多多和孩子们做爱。”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继续往下看。“不用担心各种风险。繁育员的体质决定了:与孩子做爱不仅不会损伤其身体,多多做爱反而有益其身心健康。”

他停住了。“……有益身心健康?”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倒回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像一记从纸面上扇过来的耳光。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宿舍床上刷到过的那些新闻。西德。某些机构。把孩子送进某些人的家里。他当时当猎奇小故事听了,划走了。现在,他手里这张再生纸告诉他,那个小故事,在这个宇宙里,是官方立场。

“这是邪教吧!”他的声音在触手球里回荡。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打在触手球内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触手球颤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感觉我变成了一个装了药的针筒,谁得病了就射谁身体里治病。”他盯着那行字。然后他看见了下面的小字:

“如果实在过不去自心道德的门槛,可以大声念出下面的安心咒。”他没念。他只是看。

“我将赞颂色欲……”第一句就让他耳朵尖发烫。

“……不要为身体里翻涌的渴求感到羞愧,别把这份本能当成需要藏起来的过错。它蛰伏在血肉之躯里面,没有它,没有咆哮,只是用温热黏腻的雾气裹住你,在血脉深处低声引诱,撩动灵魂最原始的念想。”他的尾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

“……丢掉世俗给你的矜持和体面吧,卸下心上所有防备。别死守冰冷的理智,不要再反复计较对错得失。感受视线相撞时心底窜起的悸动,感受肌肤贴在一起,那种顺着四肢百骸漫开的腻意。那些虚伪的条条框框都可以放到一边,只管顺从身体真实的呼唤。”他读得越来越慢。

“……世人总在诋毁它,可这就是生命本来的回响。两个鲜活的生命,借着肉身相互贴近,呼吸缠绕纠缠,体温密密实实交融在一起。沉沦不是毁灭,只管奔赴这份滚烫的欢愉之乐。不要躲闪心底冒出来的渴望,别硬压下身体传来的信号,顺着欲念牵引慢慢陷落,暂且抛开世间所有纷扰,就沉溺在此刻,接住这份凡人赤裸又黏热的馈赠。”他读完了。

触手球里很安静。粉色的光很柔和。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没有念出来,但那咒语像一条温热的、黏腻的、看不见的蛇,已经沿着他的脊椎爬上来了。它在她

的后颈处盘着,在耳根处盘着,在尾巴根处盘着。他晃了晃头。

“十四……人类十四岁算小吗?”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珠,在触手球的内壁上弹了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让人不能忽略的声响。仅仅看完这段占据第一页三分之一篇幅的咒语,他的底线就动摇了。和十四岁的人做爱似乎也不是不行。这个世界的十四岁等于地球上的十岁。但这个世界的人类最大肉体年龄就是十三岁。所以十四岁在这个世界的标准里,是已经成年了。甚至超龄了。他是在拿地球的尺子,量这个宇宙的人。

“算了。有机会再说吧。”他晃了晃头。把那个不太对劲的疑问抛到脑后。然后他想起了一个表情包。那个表情包他忘了从哪来的,好像是一个太空歌剧作品的梗图,台词是:“色孽的风气如洪水猛兽,危害帝国的青年。”他把那句台词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很好笑。又觉得很不好笑。这个咒语的腐化力太强了。他把握不住。

第三页到第四页 · 考据

这两页是世界观考据。

考据的是塔罗斯星的历史。就是女神提过的那颗星球。他的“前同事们”测试过的星球。有用的就两条。

第一条:“地球的理工科知识及其试验会凭空刷新畸变兽。魔法才是这个世界的理科。”

他读了两遍才读懂。地球上的物理、化学、生物。那些公式,那些定律,那些实验方法。在这个宇宙里,做实验会产生畸变兽。你如果试图用地球的科学方法去研究这个世界,你就会唤醒那些从土里、海里长出来的东西。而“魔法”才是这个世界的“理科”。换句话说,他大学四年学的财务管理,在这个宇宙里,属于“文科”。而地球上的“理工科”是不被允许“做实验”的。

第二条:“但是要担心魔法师仗着自己法力无边威能无穷成为草菅人命杀人为乐的魔王。”

塔罗斯星的文明第一次崩溃,就是死于这些魔王级天赋魔法师。文明第二次崩溃,是在地面试爆了一枚用来炸陨石的三相弹,引起无穷无尽的畸变兽潮。他读到这里时,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颗行星上,人类造出了一颗人造太阳,然后从地底涌出了无穷无尽的、由生态环境的免疫系统化成的巨兽。天灾和人祸叠加。天空和大地一起合拢。那个文明就没了。

第五页到第八页 · 机制

四页。最厚。最密。

详细讲解了欲之力和爱之力的机制。

“欲之力的倍率虽然是随机浮动的,但变量、浮动变化时间和浮动的上下限等机制是可以被总结出来的。”

他读到这句时,尾巴尖不自觉地开始算。他在大学里最擅长的就是统计和概率。财务管理嘛。他能在脑子里建模,把变量列出来,画散点图,做回归分析。欲之力虽然随机,但随机有随机的规律。他想了一会,觉得可以在脑子里先跑一个初步的模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地球的统计学,分析一个异世界的情趣系统。他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爱之力造物转欲之力造物的机制。”这一条让他眼睛亮了。很多繁育员用爱之力创造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比如一双尼龙丝袜。尼龙。这个世界没有尼龙。但如果有繁育员用爱之力把尼龙丝袜造出来,把蓝图上传到创意工坊,然后其他人就可以用欲

之力廉价地复制它。廉价地。创意的成本由一个人承担。复制的好处由所有人分享。

但问题在这里:“欲之力搓出来的物品本质上是触手拟态的。此尼龙非彼尼龙。”

他想了想。大概意思是,欲之力变出来的东西,看起来是尼龙,摸起来是尼龙,但本质上是一群微小的、被编程过的触手在模仿尼龙。和爱之力从无到有、从真实到真实地创造出来的东西,不一样。爱之力造的是真货。欲之力造的是高仿。能用。但不一样。

“创意工坊的定价机制也正在探索中。一般无机物含量越多定价越高,越纯天然越有机越便宜。”

他看了一眼创意工坊里那些建筑模块的标价。几十万。几百万。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贵。建筑需要无机物。石头。金属。水泥。这些东西,在“触手拟态”的体系里,是最难模拟的。所以贵。

第九页到第十一页 · 自身

三页。最扎心的三页。

“一项特权,两个局限,三个性别,四大职业,五个妙用。”

一项特权:不死。粉身碎骨了也能被自己的触手球或随机他人的触手球重新“打印”出来。他读到这个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被一片锯片穿过。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他的身体是“打印”出来的。他现在这具身体,是魅魔的、有角的、有尾巴的、有翅膀的、被改造过的“他”。他不确定原来的那个他,在多大程度上还存在于这具身体里。他没有深想。

两个局限:无法吃人类食物。无法生育。他昨天已经领教了第一条。那种恶心烧心的感觉,想起来还让胃里泛酸水。第二条。他想了想。作为一个男的,不能生育似乎没什么损失。但作为一个繁育员,“无法生育”意味着他不能通过繁殖来直接产生爱之力。他必须让别人繁殖,然后从他们的繁殖中收割爱之力。这是一个中介的、二传手的、经纪人的位置。他是催化剂。他不是产物。

三个性别:女性繁育员可以用尾巴完全吞下孩子,帮助其彻底转换性别和种族。男性繁育员的实心尾巴可以改造男孩的肛门或女孩的阴蒂来强化同性性行为的快感。双性繁育员的尾巴开口较小,只能吞噬孩子的性器官再重构成外表男实际女的假小子或外表女实际男的伪娘。

他甩了甩自己小皮鞭一样的实心尾巴。自己是一个男性魅魔。毋庸置疑。他没有吞人的功能。他的尾巴是实心的。只能用来“强化局部器官”。他把这条信息消化了一下。然后决定暂时不想。

四大职业:数值怪。机制怪。体育生。董事长。

“我记得我的职业是开荒者啊?”他疑问。别人开局多姿多彩。数值怪开局物质条件极好。机制怪自带特殊欲爱之力收集机制。体育生身体天赋型。董事长开局自带两个孩子,能建立分店并扩大收集范围。而他。他唯一的权能是标记地点。修筑传送锚点。等待日后降临的新同事用各种性别和职业大放光彩。他是模板。是基础设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螃蟹已经被他吃完了。后面来的人是来吃螃蟹养殖场的。

五个妙用。

爱之力的三个妙用:造物。内蜕。度化。造物他知道了。内蜕是用爱之力改造自己的身体。但突破不了两个局限——无法进食和生育。也就是说,他无论怎么改造自己,都还是一个

吃不了人类食物、生不了孩子的魅魔。度化是改造孩子们的身体,用爱之力。

淫纹系统的两个妙用:第一个很简单:将淫纹贴在各个地方增强对应位置的性能力,可以提升倍率。他看到“提升倍率”四个字时,尾巴翘了一下。作为一个财管专业的人,他立刻理解了。倍率是乘法。乘法比加法厉害。如果基础数值是固定的,倍率就是杠杆。是那个可以让4685变成更大的东西的杠杆。

第二个是医学方面的。

“将淫纹贴在额头进行洗脑。贴在子宫内壁最低级的治疗痛经,高级的淫纹连羊水栓塞都能救回来。贴在男孩子的直肠内壁可以让失去睾丸的男孩的前列腺充当临时睾丸等等。妇科疾病和男科疾病都能治愈或抑制。堪称医学界上的WD-40。”他读到“羊水栓塞”时,呼吸停了一拍。他虽然不是医学专业的,但他知道羊水栓塞是什么。那是产科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发病率极低,死亡率极高。发作起来,产妇可以在几分钟内死亡。而这个世界的人均寿命不超过三十五岁。生育是最大的鬼门关。如果一张淫纹就能救回来,那么……

他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想起了苓淼的母亲。想起了那些生五个活两个的母亲。想起了那些在夏天和冬天的坟头。如果爱之力可以用在医学上。如果淫纹可以贴在每一个需要它的子宫内壁上。如果……

他想远了。他现在没有爱之力。他连欲之力都快没了。他只是一个只剩下1685欲之力的、吃不了饭的、刚割完谷子的、手上长着水泡的、开荒者。

第十二页 · 触手球

最后一页。

讲了触手球。主要详细介绍怎么开触手球。就像开一个没有机械臂的挖掘机。可以放大当房车卡车,也可以缩小当轿车开。让新手读完可以开到别的大佬面前去借欲之力发展。因为对于繁育员来说,欲之力是最容易爆仓的资源。与其烂在自己平板里,不如借给新人邻居。

“我也没大佬可借啊?”袁枋绷不住了。作为第一个繁育员,以后只能借给别人,没人来借他。他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没有后援的、连水都要靠女神预装的、无法被借欲之力的、只能往外借的、那个“大佬”。而且他现在只有1685欲之力。离“大佬”两个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哎……”他叹了口气。然后他开始学着开触手球。

触手球的操作界面在他的意识里展开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的脑子里被安装了一个新的器官。一个能感知触手球所有状态的、能发出指令的、能调整形态的器官。他试着把触手球放大。触手球开始膨胀。内壁往外推。他坐在里面,感觉空间在生长,像一间被吹起来的气球房子。他停下来。然后试着缩小。

触手球开始收缩。内壁往内挤。他从软垫上站起来,发现头顶几乎快碰到天花板了。他停下来。他试了一下行驶模式。触手球底部伸出一排细小的、像纤毛一样的触手,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摆动。整个球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往前滚了半米。又滚了半米。他赶紧停下来。

他从触手球里走出来。

外面是落鸦固的夜。星星很大颗,密密麻麻地铺在峡谷上空。繁育员之家的窗户还亮着魔法水晶灯的光。几个村民坐在门口的台

阶上,借着那点光,正在编草鞋。他们看见他出来,纷纷站起来。

“繁育员大人。”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靠在触手球的外壁上。那外壁温热、柔软,像某种巨大的、活着的生物的皮肤。他仰头看着星空。

那张折成十二面的小册子,被他捏在手里。他已经读完了。但他没有扔掉。他把它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他需要它。他需要经常翻一翻。他需要记住那些机制。需要记住那些可能性。需要记住那两条局限——不能吃饭、不能生育。也需要记住那五项妙用。

他站在落鸦固的夜里,站在触手球旁边,站在繁育员之家的门口。风从峡谷底部吹上来,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凉意。远处的山脊上,有几点微弱的火光。那是其他窑洞里的油灯。那些油灯很暗,暗到几乎照不亮什么。但它们亮着。在这个被天灾和人祸反复犁过的世界里,在这个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已经崩溃的前文明废墟上,在这个恐龙曾经从公园里跑出来吃人的星球上,那些油灯亮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触手球里。他需要睡觉。

袁枋梦见他在一个豪华端庄大气的总裁室里。

落地窗如一整面被天神遗落在人间的镜子,窗外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的脊骨,楼宇如密林般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光。那光介于黄昏与极昼之间,像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抹鎏金,又像创世第一日的晨曦。它不暖,不冷,不属于任何一个季节,不属于任何一颗恒星,只属于梦境——那种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存在的、比现实更真、比真实更假的、带着一丝琥珀色忧郁的、液态的光。

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宽大得像一张被晒暖的云。他倚在上面,双手张开,搭在沙发靠背上,指节修长,骨相凌厉,像一只刚刚餍足的、懒洋洋的、正在打量自己领地的、年轻而不可一世的兽。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被落地窗的光镀成蜜色的皮肤。

无数女子环绕着他。

她们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季节的衣裳。有的穿校服,裙摆刚过膝,白袜上绣着细小的、看不清的纹路。有的穿职业套装,包臀裙勾勒出极克制的弧度,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却反而比全裸更让人想要去解开。有的穿晚礼服,丝绸贴着身体流淌下来,像液态的宝石,每一步都在地板上洒下若有若无的、破碎的光。有的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从某些游戏宣传画里走出来的、布料少得可怜的、只用几根绑带和几片薄纱勉强维持着“衣服”这个概念的——其他什么东西。

她们的脸都是漂亮的。

漂亮的、标准的、像被同一个造物主用同一套参数、同一把刻刀、同一种黄金比例批量生产出来的漂亮。眉弓的弧度、鼻尖的高度、唇珠的位置、下巴收束的角度,全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她们笑。她们争着往他身边凑。她们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辨认的、令人眩晕的、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花全部碾碎了溶进酒精里的气味。她们把酒杯递到他唇边。杯壁上沾着口红印。她们把身体贴在他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体温。她们把头发扫过他的肩膀,发丝像无数只细小的、温柔的、带着电流的手

。

笑傲红尘。饮尽风流。

红颜知己阅之不尽。什么娇蛮校花大小姐、二线家族傻白甜、高冷冻冰山女总裁、性感丰腴美少妇、病娇女刺客、可爱双马尾、呆萌眼镜娘。她们围着他,像群星围绕着一颗刚刚被发现的、终于值得被围绕的恒星。她们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她们的声音像蜜糖从高处倾泻而下,甜的、黏的、裹着光的。他。袁枋。过上了自己认为人上人的生活。

他应该幸福的。

这是他在大学宿舍的床上躺了四年、刷了四年短视频、看了四年网文和动漫、在每一个熬夜的、焦虑的、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的深夜里,为自己构建的终极幻想。有钱。有闲。有女人。有大权。不用打工。不用考公。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做就做。

可是他并不幸福。无论面前的女人们再怎么搔首弄姿,他硬不起来。

他像一个被泡在温水里的、失去了所有知觉的、醒着的、却无法动弹的、被自己梦境的华丽外表困住的人。他看着那些漂亮的脸,漂亮的身体,漂亮的、被设计好的、完美无缺的笑。他闻着她们身上的香水味。他感受着她们手指的温度。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脑子在说“这不对”。他的身体在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回去吧。”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那些女人都听见了。她们停下来。她们看着他。她们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委屈,有那种“我们这么努力了你为什么还不满意”的、带着攻击性的、被拒绝后的茫然。

“你们太老了。”他说。女人们很失望。那种失望像一层被霜打过的、整片整片枯萎的花。然后她们开始撕开自己的身体。

不是消失。是撕开。像撕开一件不合身的、穿错了的衣服。她们的手指掐进自己的皮肤,往两边一撕。皮肤下面不是血肉。是光。是另一层身体。更小的身体。更短的四肢。更大的眼睛。更圆的脸。是萝莉。是幼女。是那种没有被岁月侵蚀过的、没有被社会打磨过的、没有被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让人疲惫的东西污染过的、纯粹的、干净的、像一朵还没开的花苞一样的身体。

“现在呢?大哥哥?喜欢我们吗?”她们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小小的身体做着大大的动作。那些动作是她们从谁那里学来的?从那些被撕开的、更老的身体里学来的?还是从某个更深的、更古老的、藏在所有男性大脑皮层褶皱里的、被语言和道德压抑了太久的地方学来的?

气血上涌。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的所有道德判断。他感到了一股热流从下腹一直冲到头顶。他的尾巴——梦里的他还有尾巴——僵直地竖起来。他的翅膀猛地张开。他的角根在发烫。他的整个身体像一台被按下了所有开关的、过载的、快要熔毁的机器。

然后他醒了。“唔……好奇怪的梦。”袁枋被自己命根子胀醒了。那感觉像有人在某个极其敏感的地方打了一个结,然后用力拽了一下。疼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下去,想确认什么,摸到了内裤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面那个正处于高度充血状态的、被某种极其强大的、来自梦境的、不属于理智管辖的信号所驱动的器官。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萝莉。命根子感觉被骗了,瞬间软了。那种软来得极快。像一只

被戳破的气球,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失去了意义的、悬挂在半空中的、正在缓缓落回地面的东西。他的身体和意识同时回到了一种尴尬的、半明半暗的、介于“刚才发生了什么”和“我是不是个混蛋”之间的状态。

他有点后悔当初没要苓淼了。

那个念头很短。短到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自己把它掐灭了。算了。总不能给人戴绿帽子。给了就给了。小萝莉这个世界有的是。

袁枋起床。他从触手球里走出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铺满了落鸦固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和土墙,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泛着一种暖烘烘的、干燥的、让人想伸个懒腰的土腥气。繁育员之家门口,又排起了接水的队伍。那些锅碗瓢盆在晨光里晃着,水声在那些容器之间流淌,像一场重复了无数遍却依然让人安心的、细碎的、日常的合唱。

他走过去,和接水的大娘们聊天。

那些大娘们今天比昨天放松了一些。有人对他笑,有人给他让了让位置,有人主动和他搭话。话题从“今天的水真清”开始,慢慢转到了别的上面。

“繁育员大人,咱看您这房子,又大又气派,有水有电,还有比村里强多了的房间。”

一个脸被晒得通红的大娘说。她手里攥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刚接满水,水面晃着一小块天光。

“是啊是啊,周围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不到个像样的地方。要么在自家院里搭棚,风吹日晒,要么去邻村那个破祠堂,挤都挤不下。”

“您这儿要是能摆几桌,那多好。有水有电,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就是就是,要是能再开个饭店,就更好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袁枋听明白了。大家觉得繁育员之家十分适合承接周围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空间大,够气派,有水有电,还有虽然小但比村民家环境好的房间。可以真在这里开一个旅店,或者适合摆婚宴的饭店。虽然没人闲的没事来这个穷山沟里玩,村里年轻人最近有结婚意向的也没几个。怎么发展就交给后来的繁育员了。反正他是要去下一个定居点看看的。哪怕啥也不放。

“行,我跟后来的人说。”他说。那些大娘们高兴了。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要摆几桌”“谁家的大师傅做菜好吃”“要不要在门口贴个红纸”,声音越聚越多,像一群在枝头商量筑巢位置的鸟。

聊着聊着——

一个孩子急急地跑来。那是村里一个半大男孩。他跑得满头是汗,嘴唇发白,脚上的草鞋跑丢了一只,另一只在脚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他跑进人群,撞翻了一个水桶。水泼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那个被撞的大娘骂了一声,但看见那孩子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征粮队!山下!来了!”他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每个词都被他用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枚枚被压扁的铜钱。

“来太早了!昨天刚割的小米还没晒干啊!”人群炸了。

那种炸不是乱跑。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肌肉记忆一样的、被训练了很多年的反应。有人放下手里的水桶,有人转身往山坡上的窑洞跑,有人在喊“去叫村长”,有人在喊“赶紧把东西收起来”。那些刚才还在商量“摆几桌”的大娘们,脸上那种松快

的、唠家常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被一种更硬的东西替换了。

征粮队。袁枋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村民的反应。他看见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咬嘴唇。有人把手插进头发里,蹲了下去。那些反应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又来了”“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今年不会例外”的、被重复了太多次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的、带着疲惫的、几乎谈不上反抗的、认命的绝望。

十一个人。五辆马车。马是木头雕刻的,由魔法水晶驱动。那些马在远处看像真的,走近了才能看出关节处露出的铜线和刻在腿侧的符咒。它们的蹄子踏在山路上,发出“嗒嗒”的、清脆的、带着一点金属回响的声音。其中一辆马车上,架着一台能发射短矛的巨弩。弩弓被绞盘拉满,一根手臂粗的短矛搭在弦上,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剩下四辆马车里,装着其他村子征来的粮食。那些粮食装在麻袋里,麻袋鼓鼓囊囊的,被绳子扎紧了口,码得整整齐齐。

队长来到村口。

他穿着一种深色的、介于官服和军服之间的长袍。衣领很高,袖口收紧,腰上挎着一柄刀。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到袁枋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十一个人,全是孩子。那个队长看起来最多十四岁。但他有一双不属于十四岁的眼睛。那眼睛像两口被反复使用过的、磨掉了所有光泽的井。里面的东西很深,很稳,不晃。

他在村口站定,展开一卷粗糙的、边缘被磨毛了的纸。然后他开始宣读。王室的征税令状和征税标准,抗税的惩罚。用物品抵粮的比例。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他念过太多遍的、已经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让每一个字准确地落进听众耳朵里的文件。小吏们从车上抬下各种量具。斗、升、戥子。那些量具被摆在地上,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像刑具一样的影子。

然后袁枋出现了。那十一个孩子看见了他,他们先看见的是一个从山坡上走下来的、一米八的、长着弯角、拖着尾巴、背生小翅膀的、穿着奇怪的、脸比村里任何人见到的都干净都红润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他们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的、高大的、沉默的影子。

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些站在车旁的小吏,抬着量具的手僵在半空。那些立着长枪的卫兵,指节发白地攥紧了枪杆。那个队长。他没有放下手里的纸。但他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了。他看着袁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袁枋的角移到尾巴,从尾巴移到翅膀,又回到他的脸上。

袁枋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村口的空地上对视。一个是一个星球的新任繁育员,一个是另一个星球的人类孩子。一个是穿越者,一个是土著。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风从峡谷里吹上来,把队长手里的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老村长来了。他小跑着从山坡上下来。他的腿脚不好,跑得一瘸一拐,但还是跑得很快。他跑到队长面前,弯下腰,喘着气,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袁枋没听清。但他看见队长点了点头。然后老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队长。布袋里装着昨天婚礼上剩下的、被村民收拾起来的、不知道

具体数量的扒鸡。

队长接过布袋。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袁枋一眼。那一眼比刚才短,但里面的东西更多。然后他把布袋递给身后的小吏。小吏把布袋放进马车。队长把那卷纸收起来。他对手下说了一个字。

“走。”那些小吏把量具重新抬上车。那些卫兵把长枪收起。五辆马车一辆一辆地掉头,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山下走去。马车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的、越来越远的声音。那个队长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

一颗粮也没收。

“这算出新手村了吗?”袁枋开着触手球,这样想着。

触手球缩小了。缩到了一个比马车稍微小一点的尺寸,用一排像是步足一样的东西踏着山路。那些步足从触手球底部伸出来,每根都粉嫩肥短,但踏在碎石上的时候发出一种稳当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行走的声响。袁枋坐在触手球内部,透过触手球半透明的外壁,看着前方的五辆马车。

他从第一次听说征粮队的时候就盘算着跟在其后面,去其他几个定居点看看。

一行人沿着山路行进。一天下来,又征了三个村子的粮。那三个村子分布在不同的山坳里,彼此之间的距离骑马要走大半天。每个村子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村子在征粮队到达之前就把粮食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村口,像在等一个每年都来一次的、无法拒绝的债主。有的村子试图讨价还价,那个队长只是把纸展开,念了里面的一段。念完之后,讨价还价的人就闭嘴了。有的村子把粮食藏在窑洞里,队长也不说话,只是让卫兵把巨弩的弩弦拉了一下。那个声音很轻,但村长的脸色白了。

“唯有死亡和税收无可避免啊。”袁枋感慨了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触手球正跟在那五辆马车后面,沿着一条被踩得光秃秃的、两侧长满了低矮灌木的、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下走。他看见那些村民辛辛苦苦一年的收获,就要被人拉走最饱满的两三成。那些村民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远去。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沉重。

纳税人意识在前现代约等于造反。

不过落鸦固倒是欢快了起来。毕竟今年的租子似乎不用交了。袁枋在触手球里收到了那个消息。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团粉红色的、温热的、带着某种他无法拒绝的、直接灌进来的信息。苓淼和她老公又搞了一次。这一次运气好,倍率高了,还怀孕了。袁枋算了一下。初夜4685,这次又加了一些。现在的他有了6541点欲之力和5点爱之力。

“运气真好啊。”袁枋苦笑。隔了这么远,还能强奸他的大脑。

小吏们扎营了。

在一片山崖下。崖壁朝东,被夕阳晒了一天,石头还温着。崖壁前面是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前几批征粮队留下的灰烬痕迹。他们选择了这里。五辆马车围成一个半圆,巨弩车停在正中央,弩口朝着山路的方向。队长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按着箭箱里的短矛,一只手按着绞盘把手。他警戒地望着黝黑的山谷和山路两侧。小吏们开始生火。那些卫兵也开始生火。火升起来之后,他们把扒鸡撕碎,和一些蔬菜块、豆子一起熬煮。那锅东西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味道飘出来,在山崖之间被来回折

叠,变成一种浓稠的、让人肚子叫的、带着卤香和烟熏味的、属于活着的、温暖的信号。

“拿几个装低度酒的葫芦来。”袁枋对触手球说。触手球的一根触手从内部卷出了几个葫芦。那些葫芦是纯有机物的,每个大概一个易拉罐啤酒大小。它们在创意工坊里的名字叫“社交润滑液葫芦装”。一个50欲之力。还有几颗“生命体征维持餐”。用玉米叶包的一颗鸡蛋大小的淀粉团子像是没有糯米的糯米团。营养成分只有碳水化合物。一个50欲之力。便宜。和那个3000欲之力的繁育大典比起来,这些东西便宜得像不要钱。

小吏们兴奋了。本来征粮这个差事,只能啃干巴巴的、用杂粮磨面做成的一片片脆脆薄薄的“压饼”,用布包着,算是某种古法压缩饼干。而有繁育员的神力下,有啤酒,有软饭,有扒鸡。都快赶上塞库特王室的水平了。

“繁育员大人……”小吏们开始恭敬起来。那种恭敬里有感激,有试探,有一种“我们能不能多要一点”的、属于小孩子的、还没学会掩饰的贪心。

“一人一杯,不要多喝!吃完赶紧换班!赶紧休息!”队长在巨弩上发话了。他没有看这边。他的目光还钉在山路上。

小吏们不再试图讨要什么。他们赶紧吃饭。袁枋笑了笑,将淀粉球再一人塞了一个,怕他们吃不饱。然后他走到弩车旁边。

“队长,你能讲讲塞库特的事情吗?以及你们车上的巨弩,是打恐龙的吗?”

“不要分我心。和他们问去。”队长不耐烦地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山路。

“好吧好吧。”得了。队长肯定是老兵,这个世界真有恐龙。袁枋回到了火堆。几个小吏飞快地吃着,试图把队长替下来。准备休息的一组还在慢慢吃。那些准备休息的小吏,脸上有被火光照出来的、比白天松弛得多的、属于孩子的、疲惫而安静的暖意。

“哎,小弟弟们,你们能跟我讲讲塞库特的事情吗?”那几个男孩喝完汤,咽下团子,开始讲述。

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远处的山谷一片漆黑,只有风从崖壁之间穿过的声音,和木头马车偶尔发出的、被夜风吹动的“嘎吱”声。队长还站在巨弩上。他的影子被火光照得很长,投在崖壁上,像一个在守夜的、沉默的、不知道在等什么的、年轻的哨兵。

塞库特城,位于特瑞尼大陆东北部两片山区夹缝里。

那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小盆地。两侧的山不算高,但极长,像两条从大地深处伸出来的、脊背嶙峋的巨蟒,把头探进北方的云雾里,把尾巴甩在南方的地平线上。两条山脉之间,夹着一道狭长的、像被谁用刀锋划出来的平谷。平谷不宽,最窄处只容一条河和一条路并肩而过。最宽处也不过几里地,站在东边的山腰上,扔一块石头能砸到西边山脚的草丛里。

弱水盆地。盆地里有一条河。弱水河。它从南边的隘口流进来,一路向北,弯弯曲曲地穿过整个盆地,最后在东北海岸入了海。那条河的水量不大,流速不快,河面也不算宽,但它从不干涸。即使是最旱的年头,河床里也始终有一线细流,像大地留给这片土地的最后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这个星球的海叫大洋河。

因为洋流几乎环绕大陆而被命名。那是一片比地球上任何大洋都更温和、更浅

、更年轻的巨大水体。它像一条宽阔的、碧蓝色的腰带,松松地系在特瑞尼大陆的腰上。而弱水河,就是这条腰带上一根极细的、从大陆深处垂下来的流苏。

塞库特王朝,正是一支从西南隘口入关了弱水盆地的游牧部落。

他们的到来,在特瑞尼大陆漫长的历史里,不过是无数游牧入关事件中最近的一次。在袁枋的脑子里,这个词自带一串触目惊心的、被无数史书反复咀嚼过的注脚。

魏晋南北?五代十国?辽宋夏金?元初清初?上帝之鞭?罗马陷落?鞑靼枷锁?游牧入关。这可在东西方历史上不是什么好词。无数农耕民族的人被奸淫掳掠,烧杀抢掠。然后史书只写一句“民族融合,文化交流,包容开放”。然后揭露和讲解游牧民族历史上的战争罪行,成了“破坏民族团结,伤害民族感情”的行为。

袁枋在触手球里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属于现代中国互联网的、被撕裂了太多次的、对任何涉及民族和历史的词汇都条件反射般敏感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试探着问。

“塞库特部落,干了怎么样?”

“挺好的啊?”男孩们回答。他们正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喝汤的粗陶碗。碗底有一层干了的、和粥一起煮的扒鸡油脂。他们的脸上没有被侵略过的、被奴役过的、被历史碾过的痕迹。他们的回答快得像没有经过大脑。像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

袁枋愣住了。在男孩们的谈论里,他拼出了世界的过去。

特瑞尼大陆,是一个庞大的、地形相对平缓、四周高中间低的大陆。因此地形气候粗略来看,几乎是一环环的。像一枚被切开的洋葱。最外层,是沿海。湿润。长森林。

靠内一些,是可以农耕的气候。种麦子,种小米,种豆子。再靠内,是只能游牧的草原。马,羊,牛,还有那些骑着马、赶着羊、在草地上走来走去的人。

最内部,是最干燥的靶心沙漠。那片沙漠在整块大陆的正中央,像一只巨大的、干涸的、闭着的眼。偏偏那只眼底下,埋着地下水、矿产和化石能源。所以一半城市建在内陆,靠挖地底的东西活着。一半城市建在沿海,靠海运和贸易活着。

本来各种矛盾就严重。内陆和沿海互相看不起,又互相离不开。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觉得农耕的人软,农耕的人觉得游牧的人脏。沙漠里的矿工觉得全天下都欠他们的。全天下都觉得沙漠里的人除了挖矿什么都不会。

然后地下水变咸了。

很多反政府武装,分离势力,反叛武装,叛军,恐怖分子,革命军,游击队,抵抗组织,自由战士,起义军,反抗军,叛乱武装,分裂势力,独立武装,民族自决武装,解放阵线,独立军,共和军,人民军,民主联军,解放武装,地下抵抗军,爱国武装,民族解放阵线,救国军,护国军,恐怖组织,极端组织,自卫队,民团,部落武装,地方联防队,反政府正规军,自由军,保皇军,准军事组织,民族解放军,部族联军,族裔武装,独立派武装,武装反对派,邪教组织,非正规武装,暴乱分子,车匪,匪帮,地方民兵,政变部队,地下武装,救国阵线,自卫团……

蜂拥而上。将风雨飘摇的世界政府撕碎。

袁枋听着那些名字从男孩们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他们像

在背一串从小听惯了的、已经失去了原本意义的、只剩下音节的、像某种童谣一样的清单。那些名字长得几乎覆盖了人类在“拿起武器反对什么”这件事上能够穷尽的所有命名方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人死。都有人杀。都有人哭。都有人在废墟里翻找还能吃的东西。

男孩们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一片被火烧过的、已经长出了新草的、不再疼痛的旧伤疤。

弱水盆地也没好到哪去。本来就天高议会远。穷山恶水出刁民。因此反人类势力层出不穷。之前有个叫大东王的大土匪,据说屠杀了三亿个弱水盆地人。肯定没有这么多人被杀,但谁知道呢,到底杀了多少?大东王死后,其势力被瓜分,形成了军阀中的军阀,开始混战。

疯狂的大宣泄时代过去了。靠部落血缘为主的塞库特部落,攻破了大东王残部,带来了比较像人的秩序。

“前文明到底多烂啊……”袁枋感慨。一个统治着地球所有陆地加起来差不多大的世界政府,治理体系肯定被庞大的疆域拖得千疮百孔了。也只是靠着“我们都是神的孩子,应该联合起来”的抽象概念勉强维持。经历大宣泄时代后,或许世界各地能形成按照自己意志划分的国界线,然后再联合建立一个类似联合国的机构。他以前觉得联合国是个笑话。现在他觉得,在特瑞尼星,能有一个联合国,大概已经是不敢想象的奢望了。

“敌袭!敌袭!列阵!”袁枋被弩箭发射声吵醒。那声音极尖极短,像一根铁钉被人从极高处扔下来,钉进厚木板。然后是人声。队长在喊,小吏们在喊。长枪从地上拔起,铁尖擦过石头,发出“嚓”的一声。

天蒙蒙亮着。袁枋从触手球里弹出来,刚走到门口,一个小身影就狠狠撞在他胸口,那东西滚了几圈站了起来。

“疼!卧槽——”他低头。一只微角龙幼崽,只有小狗大小。它受惊时用两条后腿短暂站了一下,前肢短小地蜷在胸前,头上顶着一对极短的、还没长开的、像两粒小豆子一样的角。它浑身发抖,大眼睛里映着他,也映着触手球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它钻进触手球,躲到袁枋腿后。

球外,小吏们架起长枪,与三只迅猛龙对峙。地上还钉着它们的一个同伴,短矛穿透身体,把它固定在泥里。那三只迅猛龙居然有大型犬那么大,却快得像影子。它们不停移动,边走边哈气。哈——哈——那声音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腥味的滚烫的风。它们不正面冲阵,只找长枪之间的缝隙,等有人退、有人慌、有人落单。

“枪别乱!停了再射!”队长拔刀持盾,在队列中间压低声音指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把小吏们钉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身后就是载着巨弩的马车和触手球。

弩机已经装填完毕,可没敢立刻射。只有一发。若只伤到一只,另外两只就可能趁装填的间隙从两侧扑进来。长枪墙是木头和铁,迅猛龙的爪牙是骨头和肌肉,但速度和敏捷,有时比铁更快。

“给我根短矛!”袁枋喊。门边插着守夜火把,他一把抄起。左手火把,右手短矛。他记得人类能压制猛兽,靠的是火、工具,还有突然出现的陌生轮廓。

一只迅猛龙冲他哈气。竖瞳,弯牙,身体前倾,尾巴在身后绷成直线

,那是扑击前的最后姿势。

“滚!!!”袁枋怒喝,短矛和火把高举过头。

他的吼声从胸腔里炸出来,山谷回音把它拉长。但真正让迅猛龙停下的不是音量,而是火光里那个轮廓:一米八,头顶两根弯角,背后翼膜半张,手里举着跳动的火和尖铁,像一个不该在黎明出现的怪物。

迅猛龙闭上了嘴。它们犹豫了,而犹豫就会败北。队长抓住了这一瞬间:“放!”

操控弩机的小吏扣下扳机。短矛破空,声音短得像没发生。最靠前那只迅猛龙跌坐在地,短矛从肩胛处射入穿透了整个身体,矛头钉入地面,尸体被矛杆撑住没倒,前爪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一个再也抓不到的东西。

“滚!!!”袁枋再次怒喝,把火把扔向它们与枪阵之间。火把落地,火星溅开,在湿石和枯草间腾起一小片烟焰。剩下两只迅猛龙转头就跑。它们跑得极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蓝色山影里。东方已经发白,山影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正被日光一点点熨平。

“我去,这世界真有恐龙啊。”袁枋这才后怕起来。肾上腺素褪去,被屏蔽的痛才出现。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有一块淤青,圆形的,硬币大小,边缘泛紫,是微角龙幼崽撞上来的位置。触手球里,那只幼崽还在发抖,却没有再跑出去。

虽然这个世界的迅猛龙可能比藏獒略小些,没有某个IP系列电影里那么大。但对这个世界的孩子们来说,还是很危险的物种。毕竟那个IP的电影真的按照原著来拍,是个血腥恐怖的R级片。原著的恐龙本质上就是恐怖片里的鬼,一点逻辑都没有。

“真正的恐龙早就灭绝了。世上的那些,全都是怪物。”队长说。他的声音从队列那边飘过来。他已经收起了刀。他的盾牌上多了一道爪痕,白森森的,像一道被写在皮革上的、关于刚才那一刻的、沉默的注脚。

小吏上前,将钉在地上的两头恐龙抬起来,扔到车上。

“呼呼……”微角龙从触手球里弹出小脑袋,好奇地望着外面。“好可爱。”袁枋萌化了。他进了球伸手把微角龙抓起来。那东西被他托在手掌上,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啊!啊!啊!呼呼呼……呜……哼嗯嗯嗯。”那声音像地球上毛茸茸的、刚刚会跑的小奶狗。被陌生人宠爱时,都有那么一个过程:惊吓,逃命,呼救,求饶,疑问,淡定,舒服,享受。

队长走进了触手球,看着袁枋摸小奶狗一样摸微角龙。他的表情像一只看着自家主人把猞猁当宠物猫摸的狗。无语,又震惊。

原来前文明靠琥珀中提取的恐龙基因都是残缺的。所以研究人员掺了其他现存动物的基因片段进行补充。本质上是一种人造怪物。但是孩子们就喜欢看恐龙。于是肉食恐龙越改越威风。草食恐龙越改越温顺娇小,刚才的迅猛龙或许混入了猫科动物的基因,哈气起来更有气势,而正在袁枋手下哼唧的小微角龙大概混入了狗的亲近人类的基因。

然后大地震来了。各种恐龙公园、恐龙宠物基地的恐龙跑了出来。回归野外的人造恐龙,算是成为了生态环境的一环。微角龙是一种小型食草动物。算是贵族才能吃起的肉食。不过野生的太过腥臊。一般吃养殖后的。但没人当宠物。毕竟这玩意撞一下人还是挺疼

的。

“繁育员大人,如果你真想养,还请栓起来……”队长提醒到,然后去催动队伍上路。

“好好好。你以后就叫胡胡吧。小东西还挺可爱。”袁枋花了200欲之力变了一根麻绳,套住了微角龙。又给了它一个淀粉团子。胡胡闻了闻,带着玉米叶一口吞下了。

袁枋低头看着胸口的淤青。淤青还在。圆圆的,紫紫的,按一下会疼。一个活着的、会疼的、属于他的、在特瑞尼星上留下的第一道伤口。

他忽然觉得,这比那个邪教梦真实多了。

经历了一天的跋涉——

一个中世纪西方幻想题材的沙漠风小城市,出现在眼前。

城墙是土黄色的,夯土筑成,不高,但厚。城门是两扇包铁的厚木板,一扇开着,一扇闭着。门洞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像某种游牧文字的字。城门两侧有卫兵。穿着皮甲,拿着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疲惫的光。

城墙里面,有烟。有声音。有人。有马的嘶鸣。有铁匠铺的锤声。有某种袁枋叫不出名字的、但闻起来很像烤羊肉的味道,从城门洞里飘出来。

塞库特城。

袁枋站在触手球门口,胡胡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那条被五辆马车和一只触手球碾过的、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色带子的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城门就在前面。

怒目鹅王,霸王虚影,五神星落,霸业归零。昔日哺乳,皆为点心,而今龙族,沦为炖品。

宏图霸业随风去,只剩蛋壳空悲切!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锅与炉。

莫笑家鹅是凡物,祖上也曾霸大陆!

塞库特城的大街上,一群大白鹅被它们的主人用小木棍赶着。“昂!昂!昂!”它们边迈着整齐的鹅步边叫着。那些脖子又长又弯,像一排移动的问号,又像一排被串起来的、即将被拉满的弓。脚蹼踩在泥土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整齐的、像某种古老鼓点一样的声响。每一只鹅都昂首挺胸。每一只鹅都目光炯炯。每一只鹅都像一位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王。

而人类听不懂鹅的吟诵。赶鹅的人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孩,手里那根小木棍不过一尺来长,在空气中虚虚地挥着,从不真正落到任何一只鹅身上。他知道那些脖子能拧人,那些翅膀能扇出淤青,那些嘴巴能咬住一块皮肉然后像钳子一样不松口。他只知道这群公鹅肥肥的,可以卖个好价钱。

而鹅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过几天丰收节上的炖鹅、烤鹅和几根羽毛笔以及王室餐桌上的一抹鹅肝酱。

它们继续走着。脖子一伸一缩。脚蹼一踩一抬。它们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地面铺着干草的、气味浓烈的院子。它们的宿命就在那里等着。但它们不知道。它们只知道今天走得很整齐。今天叫得很响亮。今天主人的棍子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在袁枋眼里,塞库特城其实就是爷爷家的大村子,只不过边上围了一圈土城墙。

至少在他二十一世纪的认知里,它比落鸦固更像一个村子。城墙是土黄色的,夯土筑成,不高,但厚,墙面被风雨侵蚀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沟壑,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写满了字的旧纸。城门是两扇包铁的厚木板,一扇开着

,一扇闭着。门洞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像某种游牧文字的字。城门两侧有卫兵。穿着皮甲,拿着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疲惫的光。

他把触手球停在了城门附近的灌木丛边。

触手球缩小到刚好能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尺寸,像一只巨大的、粉色的、正在打盹的、不被人注意的、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球。胡胡站起来咬着灌木丛结的果实。那种果实很小,红彤彤的,像一串串被缩小的、挂在枝头的灯笼。胡胡咬一颗,嚼一嚼,咽下去,再咬一颗。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把一丛灌木吃成秃子。

“还是找机会放生吧。”袁枋这样想着。毕竟养宠物可是个麻烦事情。更何况谁都没养过恐龙。可能一不小心就养死了。放手才是最大的爱。等去城里忙完后就开到野外把胡胡放了,他拍了拍胡胡的脑袋。胡胡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颗没嚼完的、红彤彤的果实。它的眼睛很大,映着他,也映着塞库特城土黄色的、被夕阳烤暖的城墙。

“走吧,进村…啊不,城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

塞库特堡,神殿。

在这座由冷寂大理石与圣洁穹顶砌成的神圣殿堂中,诸神的使徒——那些身披羽翼、双手合十的天使雕像——正以哀悯而静默的姿态低垂着眼眸,环绕着中央庄严的石造祭坛。那些雕像的面容被雕刻得极美。美到不像人,也不像神。美到像某种被凝固在石头里的、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死的、只会用一双石头眼睛看着世间一切发生的、永恒的旁观者。

而就在这承载着凡人虔诚与祈祷的圣地之上,却上演着一场极度悖逆神明、颠倒众生的荒诞献祭。

一名头戴珠翠华冠、身着锦绣绿袍的少女被离奇地倒悬于此。

如墨的长发化作暗黑的瀑布,沉重地倾泻在冰冷的石阶上。那些发丝铺开,铺了很长,铺到了祭坛的边缘,铺到了那些天使雕像的脚下。修长的双腿裹着纯白的过膝长袜,脚踝处缠绕的红线宛如尚未干涸的禁忌之血,笔直地刺向穹顶投下的那抹神圣微光。那红线系得极紧,勒进皮肤,在白色长袜的边缘留下一圈浅红的、像某种古老誓言一样的印痕。

东方的诡艳戏服与西方的圣像拱门在此刻轰然相撞。

生与死。亵渎与圣洁。囚禁与超脱。在这光暗交错的至高处,凝结成一幅绝美而令人窒息的“地狱变相”,仿佛神明遗弃了天堂,转而沉迷于这场充满罪恶感与神圣悲悯的荒诞美学。

“巫神啊,请在我熟睡之时与我畅谈吧。”被献祭的少女祈祷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水面上。但神殿的穹顶把那个声音接住了,又抛回来,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预言,贯穿了塞库特部落的命运,由魔法与智慧之神薇薇安的神力与大地交融后产生的宝石——理性欧泊石母岩做成的命运石。人们可以通过这枚球模糊地窥探命运。但他们无从窥见真相。

少女的第一次命运预言,是在她小时候。

她的父王用命运石占卜,发现自己无法善终。他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将持刀杀死自己,而护卫亲人在一旁袖手旁观。城外聚集着痛苦的百姓。女儿一刀一刀地刺进他的胸膛,将他彻底切成片片薄片。

王沉默了许久

,然后叫佣人唤来他的女儿。众人本以为王会为了阻止预言,亲手杀死自己的血肉。结果王只是蹲下,问:

“孩子,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学医!当古人那种几乎什么都能治好的医生!来保护父王,母后和大家。”

王点点头:“好。说的好。我一定会培养你成为最好的医生。”

说完,王点兵点将,率领大军向古代遗迹进发,为女儿寻找古代医典。随行的答剌罕(军事贵族)问:“大王,你为什么这么平静呢?即使不立马出手,也要多加防范吧?”

王说:“我会给她正确的三观与教育。给她一个幸福的童年。让她成为一个善良优秀的人。”

王回头望着城堡:“如果她依然要杀死我,那我一定成为了昏君,违背了我曾经的理想。她选择解决我才是正确之举。我又何必阻止呢?”

王师遇龙群,大战三日。王骁勇异常,在万龙群中斩龙首,得医典而归。

十年后。城中大疫。王垂危。

“父王,别怕,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公主说。

“不必了。”王说:“你学了这么多年医术,一定知道情况多严重。事到如今,还有一个办法……”

王指向古代遗物——柳叶刀。“用这个,切开我的身体,观察病变过程。说不定,你可以救大家。别哭。别哭……”

王死在女儿刀下,亲人围观。护卫噤声。百姓痛苦。预言实现。良方救世。

女王再次用命运石占卜。

预见她是巫神在人间的眼。是巫神使者的器。她仰卧于神案之上,螓首倒悬于案沿,青丝如瀑,委地及地。双足朝天,纤直如玉,直指穹顶。其腰肢反折,身如弯弓,柔若无骨。玉体横陈于祭坛,呈倒悬之姿,诡谲妖冶,宛如献祭之牺。献与使者。使者非人。身高八尺。献之可换万世太平。

少女叫蔓恩雅。塞库特女王,治下子民一千,芳龄十八。可是袁枋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沿着塞库特城的主街,一味的向王宫走去。

那条街是土路,被无数双脚和马蹄踩得坑坑洼洼。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房,有的门口挂着招牌,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门口蹲着一个正在用木碗吃饭的孩子。那些孩子看见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些大人看见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慢慢地把头转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个一米八的、长着弯角、拖着尾巴、背生小翅膀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干净的、红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的身影。

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王宫的尖顶在前方不远处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空中,像一根竖起来的、指向某处的、等待被解读的、沉默的食指。

蔓恩雅在祭坛上稍稍歇息了一下。

那姿势并不舒服。倒悬的血液需要时间才能从头顶流回心脏,脚踝上的红线勒了太久,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像被蛇缠绕过的印痕。她从祭坛上翻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只从高处的树枝上落回地面的猫。祭品服被她随手搭在祭坛边缘。那是一件锦绣绿袍,东方的纹样,西方的剪裁,穿在身上像一个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关于“献祭”这个概念的、华丽的注脚。

她换上了另一件衣服。短旗袍。深色的,贴身。裙衩开得极高,从大腿中段一直劈到

腰际。外面披着一件西装外套改成的披风,没有扣子,只用一根银线松松地系在颈侧。那披风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身后翻动,像一片被风扯住的、正在降落的、黑色的翅膀。

她坐在一张从墙壁里翻出来的沙发上,开始批阅奏报。

奏报堆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座矮矮的纸山。那些纸是粗制的,颜色发黄,边缘不规则,每一张都被反复折叠过,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她用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食桑叶。

第一份。粮食预计产量,和实际征收量。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会儿。预计产量是一个数。实际征收量是另一个数。两个数之间的差距,她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短,像一声叹息。

第二份。来年预算。修城墙,添兵器,补粮仓,养兵马。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她把那些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画掉了其中两项,又在旁边添上了一个新的数字,比原来那两个加起来还大。

第三份。恐龙伤人损物事件。某村被马什龙叼走两个小孩。某镇被一群天台越龙糟蹋了三亩即将收割的麦田。某地在夜里被一头不知道从哪来的、独眼的、背上少了几根骨板的、看起来像某种大型食肉恐龙的、但描述模糊到无法确认的东西,撞塌了一面墙。她在旁边批了两个字:“抚恤。”然后又加了三个字:“查清楚。”

第四份。临国的求婚信。她读到第一行就皱了皱眉。读到第二行,眉皱得更深。读到第三行,她把信纸直接从奏报堆里抽出来,像从一筐好果子里面挑出一颗烂的,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扔。那封信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远处的地上,像一只被射下来的、华丽的、但没有任何用处的鸟。

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写了一封回绝信。字迹极快,笔画凌厉,像一群正在冲锋的、小小的、黑色的骑兵。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旁边。然后继续批。

第五份。某个案子的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她看得很慢。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然后在末尾写了一段很长的批注。批注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羽毛笔的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写。写完之后,她把那份奏报单独放在一边。那一沓比其他的厚,比其他的重。

第六份。边关的游牧民族活动情况。她在那些地名和数字之间画了几条线,那些线在地图上连起来,形成一个向东南方向倾斜的、像箭头一样的形状。她在箭头的尖端画了一个圈。

第七份。对古代遗物的考古论文。写得很长。很啰嗦。大部分是在猜测那些遗物原本的功能。她跳过了前面所有的论证,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结论是“意义不明”。她在那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第八份。新打的井水依旧是咸的报告。她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旁边那一沓“待处理”里。那一沓已经很高了。每一份都和地下水有关。每一份的结论都一样:咸。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批着批着,到了最后一份,调查兵团在盆地外的旷野上的调查报告。

大体意思是:恐龙们已经变异成多手或多头的怪物。有的身体变得瘦长高挑,像野人一样奔跑蹦跳。甚至会用火,并围着火

跳舞。

“假的吧。”蔓恩雅皱了皱眉毛。调查兵团看走眼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能怪他们,毕竟自己懂得前文明遗物知识比那些曼古歹(骑士)多得多。所谓变异恐龙,估计是大宣泄时代后幸存的神经病小团体在装神弄鬼吧。调查兵团的信鸽还有好几只,估计这样的“假报告”要看好几次。

与其说相信恐龙会用火变成野人——她把报告卷起来暗下决心,等他们回来就安排这群只会武术的莽夫上些文化课。——不如相信一会儿有个身高八尺的长着羊角的背着一对蝙蝠翅膀的羊人说自己是巫神的使者要来取她!

她把卷起来的报告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枚不听话的、不肯落下去的钉子。

这时,一位女仆从侧面进来了,那女仆脚步很轻,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她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在蔓恩雅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蔓恩雅一个人能听见。

蔓恩雅稍稍惊讶了一下,那种惊讶很淡。只在她眼睑的边缘停留了一瞬,像一片乌云从太阳表面极快地掠过。然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介于危险与纯真之间的、极致的慵懒与从容。

“我信恐龙会用火变成野人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认命般的、带着微微嘲讽的笑意。她无奈地起身,准备接见来者。既然调查兵团敢写,估计已经打败了那些恐龙人了吧。

另一边,大厅内。袁枋站在塞库特堡的会客厅里,望着四周墙上十几种恐龙的头骨,有些不安。

那些头骨挂在墙上,用铁钉固定。有的巨大,像一扇被竖起来的、带着牙齿的门。有的小巧,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只剩下轮廓的鸟巢。它们的眼窝都是空的。但那些空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鬼魂,不是残存的意识,是一种更抽象的、属于“曾经活过”这件事本身的、沉默的重量。

他抱紧了手里的平板,平板上有一个商品,叫“我就是神!”。价格:5000欲之力。几乎是他的所有存款。上传的繁育员在商品详情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他降临的地方文明退化到了全是食人族的地步,无奈才搞出了这个把食人族的孩子们给催眠洗脑,加入了他的“玉米神教”,让他们都吃玉米不再吃人。这个商品本质上是一颗发出不可见光的闪光弹。被闪到的人都被催眠洗脑,视你为神。适合愚昧部落、宗教场合和谈判破裂的危险局面。

袁枋打算一旦局势不利,就买这颗闪光弹催眠洗脑女王的。

反正离布置繁育员之家和传送锚点的欲之力和爱之力差很多。大不了先跑路等有钱了再回来。

突然,面前的墙壁动了。一张沙发翻了过来。那面墙是一扇伪装成墙的暗门。暗门旋转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页被翻开的、沉重的、石头的书页。沙发从墙后面转出来,稳稳地落在大厅的地面上。

袁枋望向沙发上那位看起来像十二三岁的萝莉——

她宛如一尾蛰伏于车厢幽暗处的黑曜石猫。

以极具张力的慵懒姿态,斜斜地嵌入光影斑驳的皮质后座。曼妙的身躯顺着座椅的弧度舒展,双腿交叠着延伸向暗处,勾勒出流畅而诱人的弧线。深色的短款旗袍紧贴着身躯,衣缘的银丝与精巧的盘扣在逆光中隐现,裙衩开阖间,泄出大片皎洁如月的肌肤。她一手手肘随

意地撑在身侧,指尖虚虚地托着下颌,食指若有似无地轻抵唇畔,仿佛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未出口的哈欠,又似在无声地打量。半垂的眼睑下,那双眸子透着几分睥睨的倦怠与洞悉世事的清冷,任凭窗外的流光在她面庞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画幅。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介于危险与纯真之间、令人无法抗拒的、极致的慵懒与从容。

“你就是繁育员?巫神的……使者?”蔓恩雅扫视袁枋。

看起来他既不神圣,也不巫神,更不是使者。他长着角。他拖着尾巴。他背上有翅膀。但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被突然扔到这里来的、迷路了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有点慌张但又在强撑的、与“神使”这个词完全不搭的、莫名其妙的气质。

“巫神?那是啥玩意?反正我是繁育员。”袁枋懵了。他梦见邪教。读到邪教。难道今天就要亲眼见到邪教了吗?而且为什么女王的打扮和用品这么现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平板,又看了一眼那张从墙里翻出来的沙发,又看了一眼蔓恩雅身上那件短旗袍和西装披风。这些东西不属于“中世纪西方幻想小城”的画风。

蔓恩雅从沙发扶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

一颗网球大小的欧泊石静静躺在盒内。那石头的表面像一片被冻结的、正在流动的、包含了无数种颜色的海。光线在石头上滑动,滑过红色,滑过蓝色,滑过绿色,滑过金色。每一种颜色都只停留一瞬,然后被下一种吞没,像一句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的话。

她将手放在上面,又占卜了一下。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提巫神的使者会来。没说长什么样子。

“一切都是命运石的选择吗……跟我来吧。”蔓恩雅说道。她合上盒子,站起来。她要按照那个方式献祭。如果她没死,就说明袁枋不是巫神的使者。而袁枋不是巫神的使者,那么她就不会死。

“感觉这娘们不像好人啊。她刚才摸到的石头是什么?还挺漂亮的。”袁枋心里感慨。但他还是跟了上去。他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了一下。他的翅膀微微收拢。他的角根在发麻。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手里有一个平板。平板里有一个商品。商品里有一颗闪光弹。而他的所有存款,刚好够。

献祭,牺牲。

在祖先的习俗里,遇到什么大事情要牵一匹白马来到祭祀地方,斩白马祭祀。来到弱水盆地后,就改成了活木马。一些老达尔罕(军事贵族)还对此颇有微词。直到父王说:“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杀活马,就年年献上一匹白马吧,向神明彰显自己心意足。”然后老达尔罕们不说话了。毕竟在弱水盆地里,活马因为有活木马的替代效应无人饲养,要找只能去关外。关外那穷酸艰苦的地方,谁也不想再回去了。

但是献祭牺牲默认的是献祭活的。虽然没有白马,但还有牛羊可以杀了献祭。而今天,蔓恩雅就要用预言的姿势划开自己脖子,就像那些牛羊一样血流三尺以祭神明。

她换好了祭服,躺在了台子上,举起了把玩已久的骨柄匕首。

“卧槽,这个世界都是邪教吗!”袁枋懵了,少女换了一身衣服就莫名其妙地躺在台子上。莫名其妙地要自杀!

5000欲之力

支付成功。闪光弹投出!

“停下!把刀放下!”袁枋喝止道,蔓恩雅顺从地放下了匕首。

“你干什么啊?!”袁枋走上前,拿起了那把做工精美的骨柄匕首,扔远了。匕首落在远处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一根骨头碰在另一根骨头上的、清脆的响声。

“将自己献祭给您,使者大人。”蔓恩雅依旧仰卧着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被熨过很多次的、没有任何褶皱的布。

袁枋没绷住,气笑了。“算我求你了,整点资本主义吧。这么封建迷信真的太low了!谁跟你说的?!”

“这是命运石的选择。”蔓恩雅拿出小盒子。不知道为什么,这颗欧泊用一次比一次大一些。她打开盒子,那颗网球大小的石头躺在里面,安静地、缓慢地旋转着它内部的那些颜色。

“信个破石头我去—!”袁枋下意识地想砸了那颗宝石。结果刚一触碰——宝石自己飞了起来。

“何意味啊?”袁枋懵了。那颗理性欧泊石母岩飞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被谁从时间深处抛出来的、正在等待被接住的、装满了所有颜色的骰子。然后它开始投影。

蓝白色的光从石头的核心处涌出来,像一条被解开了封印的、倒流的、向四面八方同时奔涌的河。那些光在空气中凝结。不,不是凝结。是生长。像某种极其古老的、由纯粹信息构成的、不需要土壤也能发芽的植物。它们在空中蔓延、分叉、交叠,最终编织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在蓝白色的全息投影下,仿佛是在幻梦与现世的交界处,伫立着一位宛如自月下秘境降临的绝代魔女。

她生着一头如霜雪流泻般的银紫长发。那些发丝在投影中微微飘动,像一片被永恒的月光凝固在流动瞬间的、正在融化的银河。发间探出的雪白狐耳与身后那团如云般蓬松的巨尾,在纯真与妖冶间平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兽族魅惑。她头戴一顶夸张而华丽的蓝黑尖顶女巫帽,帽檐繁复地点缀着幽蓝花朵与探出头来的雪白灵宠,宛如一座微缩的奇幻花园。

身上那件深蓝连体衣剪裁极度大胆。胸前与腰腹的大面积镂空毫无保留地展露着冰肌玉骨,仅靠精巧的金属扣与细带维系着最后的遮掩。黑色的过肘长手套与半透明的黑丝长袜相映成趣,勒出修长双腿的曼妙曲线。她赤足立于虚无之中,一手轻抵唇边,紫水晶般的眼眸荡漾着三分羞怯与七分狡黠,另一手斜握一柄缠绕着蓝花与幽光的暗色法杖,身后幽蓝长纱如暗夜蝶翼般逶迤垂落。

在这极致的性感与纯粹的奇幻激烈碰撞中,她宛如一首无声的哥特童话,将禁忌的诱惑与魔法的呢喃,悉数编织成了一幅令人窒息且无法移开视线的绝美画卷。

“我是薇薇安。恭喜你啊,小繁育员,发现了我这个隐藏收集品!”薇薇安元气满满地、调皮地说道。她的声音像一把被撒在玻璃上的、五颜六色的、正在弹跳的小珠子。

“巫神大人!”蔓恩雅立马跪下了。她的膝盖砸在石阶上,发出一个极响的、极重的、连骨头都在共振的闷声。她的爷爷会操控金属的魔法,也就是巫术。靠着巫术和戮力同心的达尔罕们一起入了关,建立大业。因此世代一直祭祀巫神。虽然神像与本尊来比有些抽象,但还是有相似的地方的。尤

其是那条尾巴。和那对耳朵。和那双紫水晶一样的、正在闪烁的、不知道该说是狡黠还是羞怯的眼睛。

“我只是她的无数分身之一啦。就是,我是,也不用这么跪啊。”薇薇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拨动的、巨大的、毛茸茸的琴弦。

“啊,都玩上催眠PLAY了?那你俩快做爱吧,我不打扰了。收集奖励发放了,继续收集宝石母岩吧!加油!”说完,投影消失。

欧泊石母岩掉在地上,滚动着。它滚过石阶的边缘,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像一枚被抛出去的硬币在桌沿上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滚。

“给我回来啊!!!”袁枋喊道。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撞来撞去,撞在那些恐龙的头骨上,撞在那些天使的雕像上,撞在那张从墙里翻出来的沙发上,最后消散在穹顶投下的那抹神圣微光里。没有人回答他。薇薇安已经走了。自顾自地出现,说什么隐藏收集品和宝石母岩,又自顾自地消失。

合着这给他当次世代,开放世界,RPG,二次元,椅子可以坐的3A游戏搞啊。下一步是不是要搞什么抽卡、圣遗物、专武、风之翼,命之座等等的东西啊?

蔓恩雅赶紧捡起那颗欧泊石母岩。她用手掌把它包住,确定它还能用,又小心地收了起来。她的动作极快,快得像一个在战场上从地上捡起自己掉落武器的、条件反射般的、训练有素的士兵。

袁枋泄了气。他将蔓恩雅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裹着丝绸的鸟。他扶她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手臂是凉的。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暖的水。

“你叫什么,你几岁了?”

他随口问。

“妾身,蔓恩雅,刚满十八岁。”蔓恩雅笑了笑。她望向袁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像被重复了很多次之后终于等到了答案的、安静的东西。

巫神大人的使者。她的御者。袁枋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八岁的外表是十二三岁的合法萝莉。也就是说他可以合法恋童。啊不对,对方只是身材矮小,不是小孩。不算恋童。算两情相悦,一见钟情。

一声到账通知打断了他的思绪。欲之力到账:200万点,爱之力到账:100点。

“爱之力?”袁枋懵了。这奖励还挺丰盛的。

100点爱之力正好可以买下第一根打一折的“传送锚点”。而第一个打了一折的繁育员之家需要250万点欲之力和5点爱之力。他现在正好有105点爱之力。也就是说,只要多多的做爱凑够50万欲之力……

“夫君?在想什么呢?”蔓恩雅好奇地问。她往前凑了一步。她的身体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猫在嗅闻一朵它还不确定能不能吃的花。

“啊,别这么叫我。哪个,恩雅,城里有足够大的空地之类的吗?我要在你城里放个大建筑……”袁枋赶紧用工作推脱。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的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竖着,翅膀紧贴在背上,角根开始发烫。

蔓恩雅拥了上来。她踮起脚尖,把嘴唇凑到袁枋的耳边。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温热,潮湿,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某种花的、又像是某种果实的、介于甜和酸之间的、

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城里倒是没有地方了。城外要走很久。要不我们先呼——”

“啊……你被洗脑了!你不愿意的!停下啊!!!”在耳边说悄悄话。好色情。袁枋这个处男把握不住。但是看着再不从,蔓恩雅就要逆强奸自己了。

性与暴力其实非常相似。都有气喘吁吁、热汗淋漓的双方。都不知餍足地渴望同一种更深的刺激。发泄着类似的侵犯欲望。

她仰卧于神案之上。螓首倒悬于案沿。青丝如瀑,委地及地。双足朝天,纤直如玉,直指穹顶。其腰肢反折,身如弯弓,柔若无骨。玉体横陈于祭坛,呈倒悬之姿。诡谲妖冶,宛如献祭之牺。

献与使者。使者非人。身高八尺。献之可换万世太平。

预言实现了,她是使者大人的妻。

情云香雨忍轻分,凑去肩头紧索唇,喘促声娇舌暗吞,颤巍巍花心吮,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原来男孩子也能被强奸。大概。接下来,袁枋将见证超越袁枋最狂野想象的、属于蔓恩雅的性压抑。补齐50万差价似乎不是什么难事。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