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缉

第4章 通缉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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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棵矮树旁逃走之后,一口气跑出去很远。

身体里那团热流还在乱窜,核跳得又急又重,好像要从我软塌塌的身体里蹦出来。我不敢停。身后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大概是那三个人在挣扎,也可能是风吹动了什么,分不清。我也不敢回头分辨。

直到哥布林岩坡附近的那片乱石堆出现在视线里,我才把自己塞进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整个身体压成扁扁的一片,贴着冰凉的石壁大口喘气。

没有肺,喘气这个动作只能靠身体胀大再收缩来模拟。做起来很蠢,但管用。做了十几下,核里的热流总算消停了一点。

冷静。冷静下来。

我救了三个人。两个中了蜘蛛毒的男人,毒素已经被我吸出来了。年轻女人没中毒,三个人的命应该都保住了。蜘蛛死了,尸体就在几百步开外,短时间内不会有别的魔物靠近那片区域。

做得好。

真的做得很好。

我上辈子三十四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靠自己的判断、胆量和一点点运气,把三条命从死局里捞出来。想不到前世那个在会议室里被骂得不敢抬头的废物,现在居然在一只巨型蜘蛛的肚子底下钻了个来回,还把它杀了。

我该高兴的。我当然高兴。

身体内部涌上来一股暖烘烘的东西,和吃饱了的感觉不一样,和吸收魔物血肉的满足也不一样。那股热从核里升起来,沿着整个身体散开,散到每一条软乎乎的边缘,把整个史莱姆的身子都烘得暖洋洋的。像冬天钻进被炉的第一个钟头,像泡在热水里不想起来的那几分钟。

这就是救人之后的感觉。

我前世推开那个小男孩的时候没来得及感受,撞上货车之后疼得要死,哪还有心思体会什么"助人的快乐"。这一世算是补上了。

可是……

这股高兴劲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在石头缝里翻了个身,盯着头顶那几缕从岩缝漏下来的光。晨光已经很亮了,把石壁上的苔藓照成暖融融的浅绿色。按理说救了人,高兴一会儿就够了。可我身体里那股热流一直没退,核还在跳,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这种亢奋不太对劲,像是身体瞒着我多分泌了什么东西。

我开始往回捋。

蜘蛛死了。这是好事。蜘蛛的血肉被我吸收了,身体变强了一大截。这是好事。女法师的毒我帮她……不对,女法师没中毒,两个男人中的毒是我吸出来的。女法师只是被蛛丝绑着。蜘蛛死了之后我爬回去,先给矮个子男人吸了毒,再给壮实男人吸了毒,然后去看女法师的情况。

然后我去看女法师的脚。

我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她被蛛丝吊在半空,两条胳膊反绑在身后,从腰到肩膀缠了五六道白丝。两只脚从蛛丝下面露出来,光着的,白白的,脚趾圆圆的……

等一下等一下,停停停。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的身体又烫起来了。核跳得更快,整个史莱姆都缩了一下。我赶紧把脑袋甩了甩——不对,没有脑袋,就是把整个身体剧烈地晃了几下,像狗甩水那样。

别再想了。

别想她的脚。

别想脚心的温度。别想脚趾张开又缩起来的样子。别想那股咸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渗进身体里的感觉。

别想。

我用力把身体往石缝深处挤了挤,让冰凉的岩壁贴住自己发热的表面。

冷静。你是一只史莱姆。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把身体里封着的那两份蜘蛛毒素排出去,然后继续变强。别的事,别想。

可身体不听话。核还在跳。

我叹了口气,没有嘴,就是身体内部塌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算了,不想了。出去找点吃的。吸收完蜘蛛之后身体确实强了一大截,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得再补一点。我把自己从石缝里挤出来,落到地面上。

晨光透过头顶的岩缝洒下来,一道一道铺在腐叶上。地下森林的白天和夜晚区别不大,只是那些发光细丝暗了一些,被天光压下去,不那么显眼了。空气里的孢子还在飘,亮闪闪的,像浮在空中的灰尘。

我贴着地面慢慢往前爬,方向是往溪流那边去,之前水潭附近有洞蜥和蝙蝠出没,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抓一只。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石堆后面传来动静。

脚步很轻。三个趾。小短腿。一只哥布林,落单的,从石堆背面绕出来,手里攥着半截削尖的木棍,低着头在腐叶里翻找什么。它没看见我,身子矮矮的,比我第一次杀的那只还小一圈,皮甲破得只剩条带子挂在腰上,肋骨的形状在皮肤下面一条一条凸出来。

饿瘦的。大概是哥布林群体里地位最低的那种,被赶出来自己找食。

它翻了几下腐叶,没找到东西,抬起头嗅空气。鼻子一抽一抽的,绿皮下面的肌肉绷了绷。我就在它侧后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贴着一块石头的阴影。它没发现我。

之前杀第一只哥布林的时候,我是从背后扑上去,整个包住它的头,缠住脖子勒死的。那次费了不少力气,被它又抓又咬,身上撕掉好几块。现在不一样了,蜘蛛的毒腺在我体内跳了一下,像在提醒我。

试试那个。

我把身体后半截固定在地上,前半截抬起来对准哥布林的侧颈。压缩。身体前段缩成一颗小小的深蓝色弹丸,里面裹着一滴透明的液体。毒液。量不多,只有一小团,但足够了。

哥布林还在闻空气,脑袋转向另一个方向。

嗖。

弹丸射出去的速度比水弹快了一倍不止,因为身体变强了,压缩的密度更高。淡蓝色的弹丸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啪地打在哥布林侧颈上。它猛地转头,还没看清攻击来自哪里,那颗弹丸已经碎了。外壳裂开,里面的毒液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往里钻。

哥布林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怪叫。它拿手去抓脖子,指甲在绿皮上挠出几道白印。毒液发作得很快,蜘蛛的毒对哥布林这种小体型来说剂量太足了。它的两条腿开始打颤,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木棍从手里滚出去。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眼珠子往上翻,绿皮下面泛起一层灰白色。

它倒下去,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从射中毒液到哥布林死亡,前后不到十秒。

我呆在原地,看着那具小小的绿色尸体。风从头顶吹下来,把腐叶翻起又放下。发光细丝在枝干上轻轻摆动,把周围的石壁映得一明一暗。

这就完了?

之前杀第一只哥布林的时候,我费了那么大

劲。现在一颗毒液弹就解决了,而且是用我自己身体里提炼出来的毒液。

我爬过去,把身体铺在哥布林尸体上开始吸收。血是酸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植物腐烂味,但这次我尝出了更多东西。哥布林的肌肉纤维里有一种很淡的甜味,大概是长期吃发光苔藓积累下来的。骨头里的髓带着一点矿物质的感觉,涩涩的,像舔到了石头。吸收完之后,身体的热流又涨了一截,体力恢复了大半。

我趴在哥布林尸体旁边,看着自己身体表面那层半透明的淡蓝色。比刚转生的时候厚实多了,颜色也深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一碰就要散开的稀薄果冻状。身体边缘拉出的丝可以收放自如,压缩弹丸的精度比打水弹的时候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杀死哥布林的过程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前世在公司,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反复修改、被反复否定。一个报表改五遍,课长看一眼扔回来,再改三遍,还是不行。所有事情都像在泥浆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花费十倍的力气,最后还未必走得出去。可现在,一只哥布林,我射了一颗毒液弹,它就死了。

没有课长骂我。没有同事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没有田村小姐看完年收入之后低头玩手机的表情。没有房贷。没有结婚的压力。没有"三十四岁还在基层混"的自我怀疑。

只有我,和一只死掉的哥布林。

我趴在腐叶上,光从头顶漏下来,把整个身体照得透亮。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风吹过枝干的轻响。哥布林的血腥味慢慢渗进泥土里,发光细丝在头顶一明一暗地摆动。

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往上涌,核在欢快地跳。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想女法师的脚时,热流是滚烫的,乱窜的,像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外冲。现在这股热是温的,稳稳的,从核里慢慢升上来,像前世上完一天班泡进浴缸里的那几分钟。

我翻了个身,让肚皮朝上,对着头顶漏下来的光。身体里的热流慢慢平复下去,核的跳动也回到正常频率。腐叶贴在背后湿湿凉凉的,很舒服。

我在原地歇了半个晚上。等月光从岩缝漏下来,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蜘蛛的血肉确实顶用,核里那团热流一直稳稳地烧着,像前世的暖宝宝贴在肚子上,走到哪带到哪。

我把身体摊平在苔藓上,让发光的蓝白色丝线贴着身体边缘。

然后我开始清点。

毒腺里那团毒液用掉了一小半。射进哥布林脖子里的那滴大概占总量十分之一,剩下的还封在身体最深处。蛛丝倒是满的,从蜘蛛身上继承过来之后一直没动过,像一卷新买的胶带。可这东西是存量,用一点少一点。哥布林吃完了,毒液没有补回来,蛛丝也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得吃对应的魔物才能补对应的东西。吃了蜘蛛,得蜘蛛的馈赠。吃了哥布林,得哥布林的血肉和魔力,毒腺和丝腺半点都不涨。

简单。清楚。好记。

我翻了个身,试着把身体的一部分拉成细丝。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拉出来的丝是身体边缘自然延伸的那种,软塌塌的,粘性有限。现在从蜘蛛那里继承的丝腺在体内跳了一下,一股黏稠的液体被挤到身体表面,遇到空气就硬了,拉出来的丝又细又韧,能绷紧,能承重。

我拿旁边一根枯枝试了试

,丝线缠上去,轻轻一拽,枯枝被带过来。再试,把丝线绷在两块石头之间,手指粗的一根树枝搭上去,丝线没断。

能用。

毒液也一样。我从身体里逼出极微量的一滴,抹在水弹表面。淡蓝色的弹丸外面裹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膜,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点油光。我对着远处一块石头射出去,弹丸砸在石面上碎开,毒液溅上去,石头表面嘶嘶冒了一小股白烟,留下一个浅浅的灰斑。

腐蚀性比我想的强。

两样东西都厉害,但用一点少一点。我得把这句话刻在核里。

正想着,水潭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像牛蛙,但声音大得多,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很轻,但我的身体现在对震动敏感多了,连这种幅度都能捕捉到。

有东西在水潭边。

我把身体压扁,贴着腐叶往那个方向移动。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不少,身体边缘拉出的丝线能勾住石头和树根借力,像前世上楼梯时扶着栏杆,省力不少。

水潭还是那个水潭,月光从岩缝漏下来照得潭面发白。但潭边的石头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蟾蜍。

跟脸盆差不多大,整个身子趴在水潭边最大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皮肤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瘤状突起,每一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密密麻麻从头顶铺到脚趾。两只眼睛长在头顶两侧,凸出来,亮晶晶的,眼珠子是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下巴底下鼓着一个巨大的声囊,一胀一缩,发出那种低沉的鸣叫。

它那身瘤有毒。我在哥布林血里尝到过类似的苦味,那些哥布林大概吃过小蟾蜍的卵或者蝌蚪,体内攒了一点残余。这点残余就能让哥布林身体发酸,大蟾蜍的毒只会更厉害。

打不打?

打。我的毒液还剩不少,蛛丝满着,身体比刚转生时强了何止一个档次。这东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于给了我一个完整的观察窗口。前世做报表的时候,数据摆在面前不分析清楚就下手,只会返工。现在也一样,先看,再打。

我绕着水潭转了半圈,爬到蟾蜍侧后方的一块矮石上。蟾蜍没动。暗金色的竖瞳对着正前方,它只在等面前的猎物,侧后方是它的盲区。声囊还在一胀一缩,嗓子里的低频鸣叫震得石头表面嗡嗡响。

我继续观察。蟾蜍的舌头平时收在嘴里,但嘴角两侧的皮肤能看出微微鼓起,像两卷藏起来的绳子。它前腿短,后腿长,后腿折叠着贴在身体两侧。如果它要跳,后腿一蹬能出去两三个身位。

它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光。那些瘤状突起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靠近背中线的瘤颜色最深,近乎黑紫色。靠近腹部的瘤颜色浅,灰扑扑的。毒应该集中在背部那排深色瘤里。

好。分析完了。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蛛丝绊腿。蟾蜍后腿折叠着,关节处有一条缝隙。把丝线从它两条后腿的关节处穿过去,绑在后面的石头上。它一动,丝线绷紧,后腿就蹬不直。跳不起来,它就废了一半。

第二步,毒液水弹打眼睛。它两只眼睛凸在头顶,面积不大,但竖瞳没有眼睑保护,是最薄弱的地方。用毒液裹的水弹打中眼睛,毒液渗进去,就算不瞎也能让它疼得缩回去。

第三步,贴身绞杀。蟾蜍的毒在皮肤表面,不能直接大面积接触。

但我可以避开背部的瘤,从腹部下手。蟾蜍的腹部皮肤薄,颜色浅,毒腺少。从腹部钻进去,搅内脏,跟杀蜘蛛一样。

三步。每一步都有退路。如果第一步没绑住,它跳走了,我就跑。如果第二步没打中眼睛,它缩回水里,我也跑。如果第三步钻进去之后它挣扎得太狠,把我挤出来,我还是跑。

跑得掉。它的速度不会比蜘蛛更快。

七成把握。不,八成。

我慢慢从矮石上滑下来,贴着地面往蟾蜍后腿的方向移动。丝腺在体内一点点挤出黏液,在身体表面拉成一根极细的丝线。这根丝在空气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根头发的十分之一粗,但韧性足够。

蟾蜍还在叫,声囊一鼓一缩,腮帮子震得水潭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我爬到它后腿旁边不到一拳的距离,它完全没察觉。

后腿关节的缝隙比我想的大一点。我把丝线从缝隙里穿过去,绕了一圈,再穿回来,拉紧。丝线勒进皮肤表面那层湿黏的液体里,没被粘住。很好,蜘蛛丝不沾蟾蜍的黏液。我把丝线的另一端缠在身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缠了三圈,打结。史莱姆没有手指,但身体边缘能拉出细丝来打结,一样牢。

左边绑好了。右边也来一遍。

就在我绕到第二条后腿的时候,蟾蜍突然不叫了。

声囊瘪下去,暗金色的竖瞳转了一下。它感觉到了,后腿上有东西。后腿肌肉收缩,折叠的关节试图蹬直。丝线瞬间绷紧,嵌进皮肤,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蟾蜍的后腿被绑在原地,只弹出去半寸就卡住了。它整个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没跳起来,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短促的咕声。

第一步成了。

我立刻从它后腿旁边撤开,退到三步之外。蟾蜍扭过身子,前腿撑着地面,想把后腿拽回来。丝线绷得更紧,石头那头纹丝不动。它拽了两下,没拽动,暗金色的眼睛终于朝我这个方向转过来。

就是现在。

我把身体后半截固定住,前半截抬起来。体内毒腺挤出一滴毒液,抹在水弹表面。压缩,再压缩。淡蓝色的弹丸变成深蓝色,外层的毒液薄膜泛着油光。核里的热流涌上来,集中到弹丸里。

嗖。

弹丸直直射向蟾蜍的左眼。它看见了,脑袋偏了一下,但后腿被绑着,身体转不开。弹丸擦着它的眼眶飞过去,打在背上一颗深紫色的瘤上。毒液溅开,和瘤里的毒混在一起,嘶嘶冒了一股白烟。蟾蜍被烫得整个身子缩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第一声真正的痛叫。

没中眼睛,擦过去了。

我立刻射第二发。这次稍微往右偏了一点,对准它右眼。蟾蜍还在缩,脑袋下意识往左边转,想用背上的瘤去挡。右眼露出来了,凸在头顶右侧,暗金色的竖瞳正对着我的方向。

弹丸飞出去。这次中了。毒液渗进竖瞳,蟾蜍的右眼立刻变成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它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惨叫,整个身子猛地弹起来,后腿拼命蹬,丝线被拉得嘎吱响。绑在石头上的那一端滑了半寸,但没松。

它跳不起来。后腿被绑着,只能原地弹腾。前腿疯狂扒地,想把身体往前拽,后腿在丝线里扭来扭去,关节处的皮肤被勒出深深的红印。

我冲上去。

避开背部那排深色瘤,从侧面绕到腹部。蟾蜍的肚皮贴着石头,灰白色的,光滑很多,能看到皮肤下面暗色的血管和内脏

轮廓。我把自己压成薄片,从它前腿和石头之间的缝隙挤进去,贴住腹部中央。

皮肤表面的黏液碰到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整个缩了一下。那种黏液带着强烈的刺激性,像前世切洋葱时熏到眼睛的感觉,但更直接。身体表面被烧得发紧,粘液里的毒在往内渗。我忍着疼,把身体往皮肤里面挤。腹部的皮肤比背部薄,没有瘤,毒腺也少。我用力压,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细针状,从皮肤表面的缝隙钻进去。

进去了。

蟾蜍体内比蜘蛛体内冷。血是凉的,器官之间有一层滑腻的膜。我顺着膜往深处钻,找到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又沉又稳,比蜘蛛的心脏大得多。我把身体展开,裹住心脏,用力绞。

蟾蜍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后腿把丝线绷到极限,发出快要断裂的嘎吱声。前腿疯狂扒地,把石头表面刮出几道白痕。我死死缠住心脏不松手,身体里的核跳得飞快,热流一波一波往外涌。

蟾蜍开始用肚子撞石头。一下,两下,三下。每撞一下,我贴在它体内的身体就被挤压一次,整个扁成饼,又弹回来。疼。但史莱姆的身体压不碎,只要核不散,怎么变形都能恢复。我趁它撞击的间隙往更深处钻,避开撞击最猛的地方。

它的腿在蹬。两只后腿交替着往回缩,脚趾张开又蜷起来,像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关节处的丝线被反复拉扯,一下松一下紧。我缠住心脏的那团身体收紧了一分,把它最后那点力气也绞掉。

蟾蜍的心脏还在跳,但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四肢的挣扎从剧烈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偶尔的颤动。后腿最后蹬了一下,脚趾张开,然后慢慢收拢,不动了。

我缠着心脏又等了十几秒,确认它彻底停了,才从腹部慢慢退出来。

退出来的过程比进去容易。腹部皮肤上留了一个小洞,灰白色的肉从洞口翻出来。我落到石头上,整个身体瘫成一团。表皮被蟾蜍的黏液烧得坑坑洼洼,好几处颜色都变浅了,像被漂白粉泡过。核里的热流消耗了一大截,身体轻飘飘的,比打完蜘蛛那会儿还虚。

但我还活着。蟾蜍死了。

我歇了几秒,然后爬回蟾蜍身上开始吸收。深灰色的皮肤,瘤里的毒素,凉血,肌肉,骨头。一点一点全收进来。蟾蜍的毒和蜘蛛的毒不一样。蜘蛛毒是神经性的,麻,发作快。蟾蜍毒是腐蚀性的,烧,性子烈。两股毒在体内碰上了,相互挤了一下,然后各自缩到身体两个角落里,井水不犯河水。核把两种毒都牢牢封住了。

丝腺没涨。蟾蜍没有丝腺,蛛丝还是原来那些。

毒腺涨了一点。蟾蜍的毒补进来,量比原来多了一小截。

身体更紧实了。表皮被蟾蜍黏液烧过的地方反而变厚了,像伤口结了痂,比原来的皮更硬更韧。核的跳动力度更大了一些,热流更稳了。整体来说,比打之前又强了半档。

我趴在蟾蜍干瘪的尸体上,月光洒下来,把淡蓝色的身体照得通透。水潭面恢复了平静,声囊的低鸣没了,只剩溪水轻轻淌过的声音。远处有蝙蝠扑腾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有点想……

不。不想。

翻了个身,我从蟾蜍尸体上滑下来,钻进旁边石缝里。身体还是虚,得歇。

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毒液补充

了,蛛丝还有大半。这片地下森林里,哥布林是底层,蟾蜍是中下层。再往上是什么?岩蜈?还是更厉害的东西?刚才那场打斗的声音不小,蟾蜍叫了好几声,可能会引来别的魔物。

得换个地方。

我从石缝里挤出来,贴着腐叶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个树根交错形成的天然凹槽钻进去。身体缩成小球,核慢慢跳,把吸收进来的蟾蜍血肉一点一点消化掉。

睡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蛛丝用掉了一截,绑蟾蜍后腿那两根还在石头上缠着,取不回来了。下次用之前得算好余量。毒液射了两发,补了一截蟾蜍毒进来,总量跟打之前差不多。还行。

断肢倒是没断。身体边缘被黏液烧掉的那几处已经长回来了。长回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但核里的热流明显少了一截。长身体要耗储备,今天用掉的热流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

明天继续。

可我并没有睡多久,就被一阵奇怪的震动弄醒。

不是一只魔物的脚步,也不是两只。很多。轻的重的快的慢的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渗进树根凹槽里,把我整个身体震得微微发麻。我把感知铺开,贴住地面仔细分辨。人类。全是人类。至少七八个,可能更多,从洞口方向往林子里散开,走得很快。

我从树根凹槽里探出半个身体,贴着腐叶往水潭方向看。

三个人影从两棵横生的大树之间穿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个子,穿一身钉着铁片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的抄网,网口用粗麻绳编的,密得连苍蝇都钻不过去。后面两个并排走,一个拿短弓,箭搭在弦上;另一个空着手,腰间挂了一圈叮叮当当的玻璃瓶。三个人步子很快,眼睛扫着地面和树干,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又是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跟之前那三个冒险者完全不一样。

他们在找什么?

拿抄网的矮个子走到水潭边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潭边的水,放到鼻子底下闻。然后站起来,朝另外两个人喊了一句,手指着地上。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我昨晚杀蟾蜍留下的痕迹。干涸的灰白色体液,被压塌的苔藓,还有石头上那两根绷断的蛛丝。

他们发现了。

拿玻璃瓶的男人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一把小刀刮石头上的丝线残留物,刮下来的碎屑装进瓶子里,塞紧盖子晃了晃。短弓手站在旁边望风,箭头一直搭在弦上。

刮完丝线,拿玻璃瓶的男人没有马上站起来。他蹲在原地,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展开,对着石头上的丝痕看了看,再举起来对着光。

皮纸发黄,边角卷着。上面画着一团蓝色的东西,圆圆的,没有五官,像一团会动的果冻。旁边画着一只人脚,脚底下是几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像在抖,又像在笑。画像底下压着几行字,我看不懂。

拿玻璃瓶的男人对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石头上的蛛丝,嘴角慢慢咧开。他朝矮个子喊了一嗓子,举起皮纸晃了晃。矮个子跑过来,两个人头碰头凑在一起,矮个子猛地一拍大腿,喊了句什么,声音又尖又兴奋,跟中了彩票一样。

我缩在树根后面,身体一点点变凉。

那团蓝色的东西是我。这片地下森林里,没有第二只那样的史莱姆。

他们找我。不是顺路搜魔物,是拿着画来找我。

我盯着画像上那几道波

浪线看了很久。那几道线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可一只脚和一团蓝色的东西画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那是什么。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光着的脚,在我身体里张开又蜷起来的脚趾,又尖又哑的笑声。我把那个画面摁下去,可核还是跳了一下。

得走。

我刚把身体往凹槽深处缩了缩,准备从树根另一头钻出去,水潭对面的矮个子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我这个方向。

他手里的抄网举起来了。

他的鼻翼抽了两下,像在闻什么。然后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朝另外两个人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又尖又兴奋,跟中了彩票一样。另外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六只眼睛齐刷刷锁定了树根后面的我。

矮个子绕过水潭冲过来了。抄网举在身前,网口朝下,脚步踩得腐叶哗哗响。后面两个人跟着跑,拿玻璃瓶的连瓶子都塞回腰包里了,腾出两只手来准备扑。

我转身就跑。

身体贴着树根往下滑,落到腐叶层上,朝林子深处蹿。后面传来矮个子兴奋的叫声,紧接着是短弓手放箭的声音。箭矢擦着我的身体侧边飞过去,钉在前方一棵树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没中,但距离太近了。

我改变方向,往左拐,贴着地面斜穿一片矮灌木。身体边缘拉出细丝,勾住灌木根部的石头借力,速度拉快了一截。矮个子在后面追,抄网挥舞着砸下来,网口盖在我刚才待过的位置,扑了个空。

他骂了一句,继续追。

前面又有脚步声。我拐弯拐得太急,差点撞上从侧面包过来的第四个人。一个壮汉,光着膀子,胸口全是毛,手里攥着一根带绳套的长杆。他看见我冲出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绳套往我头上甩过来。

我往后一弹,绳套落在地上。壮汉往前扑,双手朝我身体抓来。我缩成小球,从他手指缝里弹出去,落地再弹,蹿到旁边一棵横生大树的枝干上。

树下一下子聚了五个人。矮个子,短弓手,拿玻璃瓶的,壮汉,还有两个从另一边绕过来的。六个人围在树干下面,仰着头看我,用那种语言七嘴八舌地吵。矮个子拿抄网往上够,够不着。短弓手搭箭瞄准,但树干太粗,我贴着枝干背面,他射不到。

拿玻璃瓶的男人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解开袋口,从里面抓了一把白花花的盐粒往树上撒。盐粒落下来,有几颗溅到我身体边缘。碰到的那一瞬间,表皮嘶地一声凹下去一小块,像被烧红的铁烫了一下。疼得我整个身体缩了一下,赶紧往树干背面躲,把被盐碰到的那一小块缩进最里面。

盐。前世厨房里最普通的东西。史莱姆的身体怕盐,碰到的部分会化掉、坏死。这种要命的常识,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来。

盐粒还在往下落,枝干上白花花一片。我沿着枝干往更高处爬,爬到另一根横生的粗枝上。这棵树的主干从岩壁里横伸出来,枝干交错得像一张网。我钻过几个枝杈,爬到树冠最密的地方,把身体缩进树皮缝里。

树下的人吵起来了。

矮个子指着树上,又指着另外几个人,语速很快。壮汉不服气,回了几句,手指着矮个子的脸。短弓手站在中间劝,但劝不住。拿玻璃瓶的干脆绕过他们往树后面走,大概想从另一面爬上来。

突然,壮汉一把抓住矮个子的抄网,往自己怀里拽。矮个子不

松手,两个人拉扯起来。短弓手急了,伸手去掰壮汉的手指。三个人扭成一团,撞翻了旁边的灌木。拿玻璃瓶的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往树后绕。

他们在抢。

抢我。

一只史莱姆,身上带着蜘蛛丝和蟾蜍毒液的史莱姆。

我趴在树皮缝里,看着下面这群人扭打,身体里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前世在公司,所有人都绕着我走。同期聚会没人叫我,课长把资料甩在我桌上像丢垃圾,相亲对象看完年收入低头玩手机。从来没有人抢过我,从来没有人为了我打架。

现在六个全副武装的冒险者,在树底下为了谁先抓到一只史莱姆打起来了。

好笑,但笑不出来。

因为下面那六个人,随便哪个都能把我撕成碎片。他们抢的不是我,是我身体里的丝腺和毒腺。就像前世公司里那些同事抢的不是山田课长本人,是他手里那点审批权。

拿玻璃瓶的男人已经从树后面绕过来了。他动作很轻,踩着石头缝往上爬,手指扣住树干上的凸起,一节一节往上攀。我不能再待了。

我从树皮缝里挤出来,沿着最高的枝干往岩壁方向爬。这棵树的枝干横伸到岩壁跟前,中间有一段缝隙。缝隙对面是另一片林子,地面比这里低一截,中间隔着一道三四米深的岩坎。跳下去不死,但会摔得变形。变形之后有几秒钟身体收不回来,如果下面正好有人等着,就完了。

可留在树上也是死。

我爬到枝干末端,拿玻璃瓶的男人已经爬到第一根枝杈上了,手朝我伸过来。他的手指几乎碰到我身体边缘,指甲盖擦过表面,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我缩了一下,然后拼尽全力朝岩坎对面弹出去。

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细长的线,蛛丝从身体边缘自然延伸出去,勾住对面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丝线绷紧,我整个身体荡过去。

就在荡到半空的时候,短弓手放箭了。箭擦着我的身体边缘飞过去,正好削在被盐灼过的那一小块上。那块皮肉本来就脆,被箭一带,直接崩掉一块,疼得我整个身体在空中抖了一下,差点没挂住丝线。

撞在岩壁上,弹了一下,落进岩坎下面的灌木丛里。

我缩在灌木丛最深处,身体被撞得扁扁的,正在一点一点弹回来。崩掉的那一小块在慢慢长,可核里的热流明显掉了一截。那一箭削掉的不只是一小块皮肉,是实打实的储备。

岩坎这一侧的地势明显比刚才那片林子低。树更矮,枝干更扭曲,发光细丝的颜色也从蓝白变成了暗紫色。空气更冷,更湿,带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远处隐约有水滴落的声音。

下层区域。

我顺着岩坎往下看。坎壁很陡,但我的身体贴着岩壁能一点一点往下渗。越往下,暗紫色的光越密,空气中的腐臭味越重。脚下很深的地方有水流声,还有别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追兵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骂声渐渐远了。他们不敢下来。这片下层区域显然不在冒险者的常规巡逻范围内。那些暗紫色的发光细丝,那些扭曲得更厉害的枝干,还有那股腐臭味,都在说明这里更危险。

矮个子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然后上面彻底安静了。

我贴着岩壁继续往下渗。身体表面的擦伤在慢慢愈合,核里的热流一点点补上来。下面的世界越来越暗,暗紫色的光像

一层薄纱,把周围映得朦朦胧胧。空气里的腐臭味里混进了一种更重的味道,像铁锈,又像很久没打开的旧箱子。

我落到一块湿滑的石台上,把身体缩成球形,朝四面八方铺开感知。

正下方很深的地方,有动静。但不对。

哥布林、蟾蜍、蜘蛛,那些东西的动静我都熟。它们会走,会跳,会猎食,动静再大也有活物的样子。下面那个不是。

咚。

隔了很久,又一下。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凿着石头。声音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上来,闷得几乎听不见,只能靠地面的震动捕捉到那个节律。很慢,很沉,一下和一下之间隔得极长,可从来没有断过。

我趴着听了很久。那个节律一直没变,不急不缓,像已经在那儿凿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凿很多年。

我缩在石台边缘,看着下面那片暗紫色的深渊。身体里的核跳得很快,热流在体内乱窜。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上面那群人堵着出口,下面那个凿石头的东西占着整片深渊。

我慢慢把身体从石台边缘缩回来,贴着石壁往侧面移动。得绕开那东西。就算绕不开,也得找个地方先躲着,等上面的人走了再想办法。

侧面的石壁上有几道天然的裂缝,暗紫色的发光细丝从裂缝里渗出来。我选了一条最窄的,把身体挤进去。裂缝深处很黑,腐臭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岩石本身的干涩气味。我往裂缝最深处缩,缩到身体边缘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

裂缝口有一道刻痕。我停下来,贴着那道刻痕走了一段,它在拐弯的地方和另一道刻痕接在一起,笔直地伸进黑暗里。有人凿的。这块石壁上,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凿过东西。

外面的凿击声还在继续。

我把感知收拢到最小范围,只留一丝贴在裂缝口。上面很安静,冒险者应该还没走,但暂时不会下来。下面那个东西没动,敲击的节律没变,应该没发现我。

在这个暗紫色的深处,我缩成一颗不起眼的蓝色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