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旁的药瓶,温柔护士没有说完的话

军靴旁的药瓶,温柔护士没有说完的话

作者:夜君哲

1

输入框空了下来。

苏婉清握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慢慢打出另一句话。

“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今天想先休息。”

她没有再加那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林芷溪就站在旁边。她看见了,却没有说这样好不好,只往后退了一点,让苏婉清能把手放下来。

走廊另一头有人端着饭盒出来,隔着几步喊她们借过。两个人贴着窗边让开,等人走远,苏婉清才重新低头。

沈若曦已经回复了。

“好,那就先休息。姐姐没有催你。”

语气还是很平常。

苏婉清看完,把手机锁上,掌心里却已经出了一层汗。

林芷溪问:“明天什么时候去?”

“我问一下。”

她点开周雨桐的头像,先写了请假的事,最后补上一句,想问问前一天晚上自己被送去医务室以后的情况。

这条消息等得久一些。

直到她回到301,把水杯放回桌上,屏幕才亮起来。

“明早七点四十,值班室。不要影响集合。”

苏婉清把时间发给林芷溪。

对方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301比前一晚安静。

唐筱雨洗完衣服就爬上了床,临睡前还在抱怨第二天的军训服干不了。陆薇开着一盏小台灯,屏幕上的光映在床帘内侧。江晚宁躺在床上看视频,偶尔忍不住笑一下,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

苏婉清坐在桌前,想写几句明天要问的话。

纸上写了“几点”“请假”两个词,她就停了。

她想起自己在医务室里醒来,问现在几点了。沈若曦告诉她十点半,说宿管那边已经说明了情况,今晚不用回去。

那时候,她确实说了谢谢。

上车的时候,她也没有要求回宿舍。

她甚至因为不用面对301里的几个人,偷偷松过一口气。

想到这里,苏婉清把笔放下,有点难受地低下头。

如果周雨桐问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不去,她该怎么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江晚宁的声音。

“婉清,桌上的纸帮我递一下好吗?”

苏婉清回过神,把纸巾递给她。

江晚宁接过去,揉了揉鼻子,顺口问:“你明天还休息吗?”

“要去问一下。”

“那你把早上的复查单带着吧,别忘了。”

“嗯。”

苏婉清在包里找出折过的那张纸,放到手机旁边。

纸张上有沈若曦的字,清秀,整齐。她看着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

她说已经请好假了。

写完后,苏婉清没有再往下写。

————

2

第二天早上,地面还留着昨晚下雨后的水痕。

苏婉清下楼的时候,林芷溪已经等在门厅里了。

她穿着军训服,帽子拿在手里,见苏婉清过来,先看了一眼时间,才轻声说:“还有十分钟,不急。”

苏婉清点点头。

她今天穿了一双从行李箱底下翻出来的旧运动鞋。白色板鞋还装在袋子里,马丁靴也没有碰。出门前,她找了很久,才在洗漱包旁边找到一双干净的薄袜子。

鞋带长短没有系齐,一边垂得低一点。

林芷溪看见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指了指她脚边。

“那根带子快碰到地了。”

苏婉清低头,蹲下重新系好。

林芷溪站在旁边,替她留着一点位置,没有伸手。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叶片罩上落着一层灰,吹

出的风带着纸张和隔夜凉茶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几本签到册,桌角压着量化评分表,还有一沓尚未发下去的新生通知。

周雨桐坐在桌后,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已经换好军训服,一只黑色军靴穿在脚上,另一只放在椅子下面,鞋带松松垂在地上。桌边有一双拖鞋,她没穿军靴的那只脚正踩在里面。

听见敲门声,她立刻把脚往桌下收了收。

“进来。”

苏婉清走到桌前。

“学姐。”

周雨桐抬头看她,又看向跟在后面的林芷溪。

“你也请假?”

“不是。我陪她过来。”

“请个假还要两个人?”

林芷溪没接话,在门边停下来。

苏婉清把复查单递过去。

周雨桐扫了一眼,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眉头拧得更紧。

“这上面也没写你今天不能训。”

“我想问……我今天是不是先跟着,不参加跑步?”

“你自己的身体,你问我?”

苏婉清手指一紧。

周雨桐把纸放到桌上,拿笔在签到册里找她的名字。

“还有头晕吗?”

“比前天好了,就是走久了还有点累。”

周雨桐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别人也累,目光落到那张复查单上,话又收了回去。

“上午先别跟着跑。你要还是不舒服,就去正规复诊,把情况写清楚。后面不能一直让你室友传话。”

苏婉清点头,把纸收回来。

周雨桐以为她要走,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名单。

可面前的人没有动。

“还有什么?”

苏婉清攥着那张纸,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前天晚上……沈护士说,已经替我向您请好假了。我想问一下,当时她是怎么跟您说的。”

翻纸的声音停住。

周雨桐抬头看她。

“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我有些记不清。”

“那就问沈护士。我又没跟你一起去。”

苏婉清站着没动。

林芷溪在门边看着她,手里的军训帽被捏得变了形,始终没有插话。

周雨桐把笔扣上。

“你到底想问什么?”

“您那时候知道,她要带我去她家吗?”

值班室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周雨桐盯着苏婉清,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苏婉清,你是不是觉得前天罚你跑步,罚得不应该,现在来找我说这个?”

苏婉清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最怕的那句话,还是来了。

————

3

“我没……”

苏婉清刚说出两个字,声音就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复查单,纸边已经被捏出了一道弯。

她当然觉得不应该。

可一想到周雨桐那天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到那句跑不完不准回来,她又害怕自己只要承认,接下来的话就再也问不下去了。

“我想先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她说得很慢。

周雨桐靠回椅背。

“你不舒服,沈护士把你带去医务室,我知道。她后来跟我说你还需要休息,晚上先由她照看,我也同意了。有什么问题?”

“她有说是回她家吗?”

“照看就是照看。你觉得医务室只能放张床,人就必须一直躺在那里?”

苏婉清的脸热起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周雨桐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门外正好有人走过,她看了一眼门口,又把声音压下去。

“你那个时候醒没醒?她有没有跟你说要去哪里?”

苏婉清点头。

“我醒了。她说替我

请过假,跟她回家休息一晚。我就……”

“那不就行了?你自己也答应了。”

周雨桐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

苏婉清看着她,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昨晚想了一遍又一遍的事情,真到了这里,还是没能说清楚。她记得那杯温水,也记得沈若曦等着自己慢慢站起来。可每次想到这些,那些标签又会跟着出现。

“她说都安排好了。”

苏婉清小声重复。

“所以我才以为……老师也知道。我怕回去以后,被说一晚上没有回寝室。”

周雨桐划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事没扣你分吧?”

“没有。”

“那你还担心什么?”

苏婉清看着她。

她很想问,如果谁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那是不是只要不扣分,就算没有问题。

可她没有说出口。

周雨桐也没有等她,低头继续翻了几下。

“你非要看,是吧?”

她把屏幕往前推了一点。

聊天里,沈若曦先说苏婉清已经醒了,还有些虚弱,暂时不适合再活动。后面是一条稍长的消息。

“她今晚不太想回寝室,我先带回去照看,明早送回来。宿舍那边你帮忙说一下。”

下面,周雨桐只回了一个字。

“好。”

苏婉清看了很久。

“您跟宿舍说了吗?”

周雨桐的手指扣住了手机边缘。

“当时事情多。她人既然在沈护士那里,第二天也回来了……”

苏婉清想起昨天早上,唐筱雨冲到医务室,问她为什么一夜没有消息。

原来她们确实不知道。

沈若曦让周雨桐说。

周雨桐没有说。

而她自己坐在沈若曦家的沙发上,听见已经请好假,便什么也没再问。

“这条消息,是我已经在医务室之后发的吗?”

“当然。”

“那我在操场倒下的时候,您看见了吗?”

周雨桐抬眼看她。

“我还要查别的寝室,没一直站在窗边。”

苏婉清的手指忽然松了一下。

那天她跑了一圈又一圈,抬头看见宿舍楼亮着灯,就觉得周雨桐一定在某一扇窗后面看着。

所以她连停下来走几步都不敢。

“可您说,会一直看着我。”

她说得很轻。

周雨桐脸色变了。

“我不那样说,你能老老实实跑?”

话出口,值班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芷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苏婉清却先低下了头。

她把复查单折起来,折痕怎么也对不齐,最后只好把它塞回包里。

周雨桐把手机拿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要问什么时候送进去的、做了什么检查,去找医务室。我这里没有。别什么都来问我。”

苏婉清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段话……可以发给我吗?”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怕自己记错。”

周雨桐看着她,没有答应。

“集合快到了。”她说。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林芷溪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学姐,她只是想问清楚。她那天已经晕倒了。”

周雨桐猛地抬头。

“我知道她晕倒了。你不用再说一遍。”

她站起来的时候,一只脚还踩在拖鞋里。那只没穿上的军靴被椅脚挤到旁边,鞋带勾住了桌下的袋子。

周雨桐皱眉,弯腰去扯。

袋子歪了一下,里面的纸巾和一个小白瓶滚了出来。

瓶子落在门边,碰到苏婉清的鞋尖,停住了。

她下意识蹲下去捡。

白色瓶身外面贴着一张

标签,边角被水洇得翘起来,中间几个字却还看得清楚。

达克宁。

————

4

“给我。”

周雨桐伸出手。

苏婉清把瓶子递过去。瓶盖拧得很紧,外面有一点蹭脏的痕迹,她没有打开,也没有多看。

周雨桐接过来,直接塞回了袋子。

林芷溪站在门边,看了看那只没穿好的军靴,迟疑着问:“学姐,你的脚也不舒服吗?”

“这跟你们请假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昨天也去看过,沈护士给了药。”

周雨桐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应该知道,不是什么大事。用药就行了,没必要一整天心思都放在这上面。”

她弯腰拉开军靴的鞋舌,把脚伸进去。鞋跟没有一下穿好,她抬起脚蹬了两次,眉头越皱越紧。

苏婉清下意识往旁边挪开目光。

黑色军靴的皮面已经有了折痕,鞋底边缘沾着没擦掉的泥点。屋里很闷,电风扇吹过来,混着一点旧皮革和雨后潮气的味道。

周雨桐终于穿好鞋,却迟迟没有把鞋带系紧。

林芷溪看了她一眼。

“沈护士昨天说,让我别一直闷着,鞋袜保持干燥。你要是穿这个难受……”

“我不用带训?”

周雨桐抬头。

“你能穿运动鞋,我能天天穿拖鞋站在队伍前面?”

林芷溪抿住嘴,不再说了。

周雨桐又低下头,手指绕着鞋带打结。她动作有点急,第一次没有系好,拆开重来时,声音更冷了。

“她知道我的情况。还跟我说过怎么穿鞋、怎么处理。你们刚去看一次,别觉得自己全懂了。”

苏婉清的目光落到桌边的袋子上。

小白瓶被放在最上面,标签的一角露着,旁边是一包开了口的纸巾。

“您看了很久吗?”

“本来就是老毛病。”

“那一直没有好一点?”

周雨桐系鞋带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看见苏婉清站在门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那种发现别人难堪以后藏不住的好奇。

苏婉清只是有些迟疑地望着她。

周雨桐反而更不自在。

“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又犯。开学以后一直忙,这几天还得带你们军训。”

“这药一直是她给的吗?”

“不然呢?”

周雨桐把鞋带拉紧了一些,声音里透出一点烦躁。

“春天就找她看过了,后来又找过几次。这一瓶是开学前后给我装的。她说我这个时间久,得慢慢来。”

林芷溪与苏婉清对视了一眼。

周雨桐看见了。

“你们看什么?”

“没有。”林芷溪赶紧说,“我就是觉得,你一直难受,要不要再换个地方看看?”

周雨桐站了起来。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去集合,苏婉清先按刚才说的安排。还有,你那天晚上的事,到底哪里没问清楚,去找沈护士。”

她把袋子往桌里侧推了一下,开始收名单。

两个人没有再留下去。

出了值班室,苏婉清一直走到楼门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林芷溪转头看她。

“你还好吗?”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

“你看见那条消息了吗?”她问。

“看见一点。”

“写着我不想回寝室。”

林芷溪望着她。

“我醒的时候,先说的是我要赶紧回去。后来她告诉我已经请好假了,我才没有再坚持。”

苏婉清说到这里,低头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

“我那时候也确实……不想回301。”

林芷

溪没有马上说话。

苏婉清站在台阶旁,望着还没晒干的地面,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就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可以不想回去。”

林芷溪说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合适的话。

“可是你问的那件事,她没有跟别人说,这个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苏婉清抬起头。

“你不是把这件事记错了。”林芷溪轻声说。

风从楼门里吹出来,带得苏婉清手里那张复查单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纸收回包里。

“还有,她根本没一直看着操场。”

林芷溪嘴唇抿紧。

前天上午,苏婉清一个人站在太阳下面的时候,她和唐筱雨就躲在旁边的树荫里。

她还开过玩笑。

说早知道也去摔一下,就能不用军训了。

那句话,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林芷溪低声说。

苏婉清看向她。

“那天上午,我还跟筱雨在旁边笑。”

她没有继续解释,手指把帽沿捏得有点弯。

苏婉清望了她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站在操场上,到底被多少人看过。

不知道有多少人只是觉得好笑。

远处响起集合的哨声。

林芷溪看了一眼操场,又看向苏婉清,像是还有话要说。

苏婉清把包带握稳。

“你先去吧。我走慢一点。”

林芷溪点点头,戴上帽子,朝队伍那边跑过去。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还站在楼门口,没有跟上来。

————

5

上午的训练结束以后,周雨桐没有马上回宿舍。

她坐在操场边,把名单核完,笔尖在苏婉清名字旁边停了一下。

不参加跑步。

那几个字是她早上写的,墨水已经干了。

她原本以为,苏婉清领到这句交代就该走了。新生来请假,能不参加训练,多半都会松一口气,连说几句谢谢。

可苏婉清没有走。

她站在桌前,一句一句地问,声音明明不大,周雨桐却越听越烦。

尤其是最后那句。

可您说,会一直看着我。

周雨桐把笔扣上,塞回包里。

她那天确实看过一会儿。

后来有别的宿舍找她,她离开了窗边。再知道苏婉清的情况,是沈若曦告诉她,人已经在医务室,没有大事。

她那时候先松了一口气。

后面的消息,她看得很快。沈若曦说需要照看,她便同意了。至于通知301,她原本想着等查完寝再说,后来一忙,也就放下了。

沈若曦说没事。

她就当作没事了。

手机拿到手里,周雨桐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想让沈若曦把前天的情况发给自己。

消息写到一半,她又停住。

这样问,会不会显得自己出了事才想起来找记录?

她盯着屏幕,最后先退了出去。

脚上的不适又涌了上来。

军靴穿得久,她连坐着也难受。可操场旁还有几个学生没走,她不愿意当着别人脱鞋,只把一侧鞋带松开,让脚踝能活动一下。

那个小白瓶就在包里。

她把瓶子拿出来,翻着看了看。

瓶身被用得有点旧,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标签边缘翘起,她用指腹按下去,没过一会儿,又翘起来。

沈若曦给她的时候,说这样带着方便。

前几次也是这样。周雨桐嫌去校外看病麻烦,沈若曦又总说她这是旧病,不容易好,平时注意一点就行。

她问过为什么没好转。

不止一次。

每次问完

,总会得到一些她听着也觉得有道理的回答。最近太闷,活动太多,再观察几天,不要着急换来换去。

她就又等了几天。

如今把时间往前想,已经过去了很久。

周雨桐把药瓶放回包里,站起身时,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她走到食堂门口,拿手机看了看下午的安排。

午后那一段时间,原本就由另外的人带队。她只要回来参加后面的点名,不必从头守到尾。

她站在台阶边查了一会儿,找到了校外一家医院下午的门诊号。

确认预约的时候,页面提示携带既往检查资料及正在使用的药物。

周雨桐低头看了一眼包。

她没有再把那个小白瓶拿出来,只按下了确认。

下午两点多,她坐在了门诊走廊里。

医院里有空调,凉风从头顶吹下来。她换了一双宽松的鞋,袜子是出门前刚换的,走进来时没有军靴那么难受,坐久了仍然有些不自在。

叫号屏一闪一闪,旁边的小孩在跟母亲要手机。远处有人问检查室在哪一层,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重复了两遍,声音里透着一点疲倦。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包抱在胸前,走进诊室。

接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说话很简短,先问症状持续了多久,又问以前在哪里看过,用了些什么。

周雨桐坐到检查凳上,弯腰脱鞋的时候,耳根有点热。

“我上午一直在带军训。”

医生点了一下头,示意她把不舒服的位置说明白,没有对鞋子说什么。

检查和询问比周雨桐想得细。

她原本准备像平时一样,说一句老毛病,对方却让她从第一次明显加重的时候开始讲。中间换没换过药,好转过没有,后来有没有再复诊,都问了。

周雨桐越讲,越觉得自己以前说的那个“一直这样”,其实说不清什么。

她已经记不住每次领药的日期了。

“药带来了吗?”

她从包里拿出小白瓶,放到桌上。

“这个。”

医生把瓶子转了半圈,看了一下标签。

“原来的包装或者处方有吗?”

“没有。校医室的人给我装的,说是这个药。”

“是谁给你的?”

“护士。”

医生又问了几句。周雨桐一开始答得很快,后来声音就慢了下来。

她知道护士叫什么,在哪间办公室,平时几点在。

可手里这瓶东西原来装在什么盒子里,是谁决定给她用的,又有没有对应的用药记录,她一件都答不上来。

“只看这张标签,确认不了里面的成分。”

医生把瓶子放回桌上。

“这部分要核实。你把以前的用药资料补一下,我们再结合检查情况调整。”

周雨桐盯着那张标签。

“所以,是这个药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这样说。没有好转有不同原因,先把病情和用过的东西弄清楚。”

医生说完,继续在电脑上记录。

周雨桐把瓶子拿回来,手指慢慢扣紧了瓶盖。

她并没有在诊室里听见自己预想的答案。

没有人说只要再等几天就好,也没有人仅凭那个瓶子,就告诉她是谁做错了。

可出来的时候,她拿着新的诊疗安排,反而比进门前更不安。

她按医生的提示,又到用药咨询的地方问了原来那瓶药的事。对方同样需要能核对的来源信息,先记下了她带来的东西和情况,让她补上原包装或相关记录,再作进一步核查。

周雨桐留下联系方式,把瓶子重新放进

包里。

她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打开手机。

这次,没有再退回去。

“沈姐,我今天出来复诊了,医生要核对之前用的药。你给我装的那瓶,原包装能拍一下吗?”

————

6

沈若曦没有马上回复。

周雨桐坐了一会儿,把门诊记录折好,放进医院给的纸袋。起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

“学姐,早上那段请假消息方便发给我吗?只要前天晚上的那几句就好。”

周雨桐看着屏幕,第一反应还是烦。

怎么还在问。

她打开聊天框,打下“不是已经给你看过了”,手指却停在发送键旁边。

走廊里,有人拿着一摞检查单站在窗口前,一页一页地找。工作人员问以前的检查在哪做的,那人翻了很久,只说当时有人告诉自己没问题。

周雨桐低头,看见纸袋边缘露出的门诊记录。

那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还有几行她刚才反复读过的字。

既往外用药物成分、来源待核。

她把没发出的消息清掉,切回与沈若曦的聊天。

“还有,前天苏婉清在医务室观察的记录能给我一份吗?她今天早上来问请假的事,我给她看过咱们那几条消息了,她还想知道后来怎么安排的。”

这一次,对面很快有了动静。

“她来找你了?”

周雨桐回复:“嗯,早上集合前。”

“就问了请假?”

“问我有没有通知宿舍,又问什么时候送去医务室。我没全程在场,让她直接问你。”

消息发完,手机响了起来。

沈若曦打来了电话。

周雨桐往走廊边上挪了一点,接起来。

“沈姐。”

“雨桐,还在医院呢?”

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周雨桐的语气下意识缓了些。

“刚看完。”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周雨桐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沈若曦听得很耐心,中间没有打断,还问她是不是站了一上午,回来路上别着急。

“你要是觉得去外面看看更放心,那就去。我一直也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周雨桐低头看着脚边的纸袋。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直没好,想再查一下。”

她说完,自己忽然停住。

明明只是在说看病的事,怎么倒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听话了。

沈若曦的声音仍然柔和。

“我知道。你别多想。”

周雨桐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那原来的药盒……”

“那一批的情况我查一下。你先把医生给你的安排发我,回来也可以把之前那瓶带过来。”

“一定要带回去吗?”

“我看看你用了多少,也好核对呀。”

沈若曦回答得很自然。

电话那边有人敲门,她低声应了一句,又很快把话接回来。

“对了,婉清早上是一个人找你的吗?”

“林芷溪也在。”

“她说什么了?”

周雨桐想了一下。

“没说多少。就说苏婉清那天都晕倒了,让我把事情讲清楚。”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又硬起来。

“我讲得还不清楚?你说人醒了,我让她跟你去休息,还能故意让她在外面出事吗?”

沈若曦安静地听完。

“她刚来学校,前天又受了惊,心里容易不踏实。你别急着跟她争。”

“我没跟她争。”

“嗯,我知道。”

那句“我知道”说得很轻,周雨桐反倒不想再解释了。

沈若曦又问:“除了前天晚上的事,她们还提了什么吗?”

周雨桐

看向手里的包。

“早上看见我用药,问了两句。还让我去别的地方看看。我本来就打算找时间复诊,不是她们说了我才来的。”

“这样。”

电话里停了一小会儿。

周雨桐听见纸张被翻动的声音,随后,沈若曦又开了口。

“婉清那边我来跟她说。她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用你在中间反复转。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周雨桐低低应了一声。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事情说着说着,就又回到了沈若曦手里。她只需要答应,等着对方告诉自己下一步怎么做。

她刚想像以前那样说句谢谢,目光却停在门诊记录上。

成分、来源待核。

“沈姐。”

“嗯?”

“药瓶我先留着。这边还要核对我之前用了什么。你把能找到的包装和记录发我就行。”

她说完,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手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也可以。”

沈若曦笑了笑。

“你想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挂断电话以后,周雨桐仍然站在原地。

医院的叫号声从身后传来,已经换过好几个人。她低头看时间,发现自己快要赶不上后面的点名,匆匆把手机放进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重新打开与沈若曦的聊天,找到前天晚上那几条消息。

截下来的画面里,连自己回的那个“好”字也在。

周雨桐看了片刻,把图片发给苏婉清。

“当时就是这样说的。其他经过我不清楚,你自己向医务室问。”

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

“我跟沈护士说过你来问了。”

301里,苏婉清刚把上午穿过的鞋换下来。

鞋边蹭了一点操场的灰,她拿纸擦过,放在床边晾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晒过的衣服被风吹动,晾衣架不时碰到栏杆。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林芷溪。

点开以后,先看见的是那张截图。

她把图片放大,重新读了一遍。沈若曦写的那句话,周雨桐答应的那个字,都跟早上看见的一样。

苏婉清把图片保存下来,正想回复谢谢,又看见下面那行消息。

我跟沈护士说过你来问了。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隔着床帘,江晚宁问她桌上的水杯是不是自己的。苏婉清应了一声,把杯子递过去,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部分。

沈若曦也知道,她已经去问过别人了。

苏婉清点开林芷溪的对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心里的慌乱自己过去。

医院外面,周雨桐已经走到公交站。

车还没来,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重新整理包里的东西。

那个小白瓶原本放在侧袋里,随手就能拿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把门诊记录从纸袋里抽出半截。

标签上那几个字,她看了很久,早就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今天医生问起里面到底是什么,她说出来的,仍然只有标签上的药名。

周雨桐从包里找出一个干净的小袋子,把药瓶单独装好,和刚做的咨询登记放在一起。

她没有再拧开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