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池热水

第二章 一池热水

作者:885577x

一 · 排

下午三点零七分。

他站在床边,手上的水已经干了。屋里只有除湿机在响,低低的一层,贴着地走。床上那个人还是刚才放下的样子:仰着,两条腿微微朝外旋开,手心朝上摊在布面上,五根指头各朝各的方向;眼睛还留着一条缝,缝里那一线白对着灯管。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桩不能拖。

药是往血管里走的。从颈动脉进去,跟着血走到主动脉,走到每一根毛细血管的末梢,能把皮肉筋骨都泡在里面;可它进不了腔子——肠壁那一层它过不去,膀胱那层它也过不去。人活着的时候,这两处自己会往外倒;人死了,闸门全开,桶里的东西却还扣在屋里。扣着不动,就是从人身子的正中间往外坏:药压得住皮,压不住那两包沤着的东西,沤到一定份上,针下得再多也是白下。

时辰他也算过:断气到收拾完这一节,最好压在一个钟头里。眼下过去十六分钟。

这一节他不是头一回做。

早几年有一回,他图省事,把这一段往后挪了,想着外头反正还要洗,横竖洗得干净。到了第三天,那具身上先坏的不是皮,也不是肉,是从肚子当中往外透出来的一股味:不臭,是甜腥的,一点点往皮外走,洗一遍压下去半天,半天以后又回来。他把那具身子翻过来看了两遍,什么也看不出来——外头是完好的,皮不塌,色不变,坏在里头。那回之后他把这一节单写了一张纸,摆在最前头:《清腔》。清完才准往下走,清不干净,后头所有工夫都是白搭。

他把手伸到床脚那只桶里,把两张纸卷往底下按了按,回头扫了一眼台子上那圈器械。表他放在台子角上,秒针走着。

他先把床头那块布看了一眼。方才那一场收在他身上,淌下来的东西沿着会阴漫到布上,这会儿已经洇开巴掌大一片,边上发深,中间亮着。他没动它——这一层布要到最后一块儿换,现在揭了,底下垫的东西也跟着露出来,反倒碍手。他把它记在账上,转身去抱人。

一只手从她肩背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抄到膝弯底下。抱起来那一下他就觉出来了:她比断气的时候沉。不是分量变了,是她不再跟上他的手——活人身上总有一处自己使着劲,托起来的时候那一处会顺着来;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了,臂弯里是一条整的、直的、全凭他自己找平衡的东西。她的头往后仰出去,仰到快折着颈子的角度,头发从床沿拖下去一股;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让那颗头落到自己肩上,才走。

脖子上那截还带着刚才的烫,颧骨那一片也是热的。他走两步,她垂着的那只手在他身侧一晃一晃,指头散着,手背上那三道白带子朝着灯;两条腿从膝弯往下垂,脚背朝外翻着,脚趾兜不住地朝下散——方才摊开的那五根,这会儿让人抱着走,一根也没往回收。走过床脚的时候,他脚边蹭到那两只白棉袜,袜面早凉了。

从床边到水房那道门,中间要穿过操作间。

操作间比这两头都窄,两边的墙离得近,他抱着人进去就得侧着肩。台上那盏灯他没开,只借外间那根长条灯管的光——光从门口斜进来,铺在地上一条,正好照到台子底下那只铜盒的边。他侧身过去的时候,她垂在外头的那条胳膊擦过台沿,手背在那片不

锈钢上蹭了一下,滑过去,一点声也没有;头发却挂住了——台子角上有一处焊疤,凸起来一点,她那一把湿头发从那儿过,缠了一下,走得慢了半拍。他没停,往前再走一步,头发自己扯开了,几根留在焊疤上。

门是铁的,没上锁,只挂着一根铁丝弯的钩。他腾不出手,拿肩顶了一下,门往里开了半扇,底下那道门槛蹭着地,响了一声。他抱着她跨过去,抬脚的时候特意抬高了一点——她的脚趾从门槛上过去,离那条铁边隔着一指。

水房里那股气先出来:热水器烧过之后留在里面的铁腥味,混着地砖常年不见太阳的凉气。他把门在身后带上,门轴响完,屋里只剩热水器里那点细小的叮叮声。

地下这一层往里有三间。最外是那间摆床的,中间是操作间,再往里还有一间,是旧油库原来的盥洗间,他自己重新抹过一遍:地面一色水泥,四角砌得收着坡,坡口对着当中一个铸铁地漏;墙上贴瓷砖,贴到半人高;靠里墙一溜水泥台子,台子上搁着一只搪瓷盆、一只塑料桶、一摞旧毛巾;台子底下站着热水器,白铁壳子,一根软管从肘弯上吊下来。尽头那面墙上立着一只老式的白瓷马桶,水箱在头顶,一根铁链垂着。屋子当中,靠着另一面墙,是他自己砌的那口池子——一米五见方,砖砌的,里外抹了两遍水泥,底下也走了坡,坡对着墙角那个地漏。池子砌的时候是洗大件东西用的,能盛半池水。

屋里的灯是一盏带罩子的白炽灯,吊在当中,光线比外头那根长条灯管黄。

他拿脚尖把门顶开,侧身进去,先腾不出手,就把她整个端在怀里,站在池子边上停了两秒。水里还没放。他把人往上托了托,转过去,先到马桶跟前。

圈沿上用拇指抹过一遍。不是嫌脏——这间屋子两天没人进来过,瓷面上连灰都没有;他抹的是凉。这一片地底下不见太阳,瓷是凉的,抹过还是凉,只是他手心里先有了个数。

他把她的腰背兜住,一手架着腿弯,慢慢往下放。死人自己坐不住:屁股一挨上圈沿,整条上身就往前栽;他早留了后手,一条腿跨过去,膝盖顶在她后背上,把她架成半靠的姿势。水箱盖上垫着一块叠了三折的毛巾,她的后脑搁上去,下巴往前抵到胸口,脖子上那道浅痕从衣领的高度露出来一截——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皮。两条腿在他手里分开,脚跟在瓷砖上点着,脚尖朝外倒着,趾头是软的,落地的角度随他摆。

坐下去那一下,臀上的肉整个摊开在那一圈瓷上。

她屁股上的肉沉实,两瓣往两边铺,圈沿咬进去一条弧,弧的两头从臀侧绕到腰下面。他把她往左边挪了半寸,让重心落在坐骨上——不挪的话她会慢慢往右倒,倒过去整条上身窝着,膀胱那一处就使不上劲。挪完她确实稳了些,可大腿底下那两条筋绷出来了,从腿根一直拉到膝上,薄薄一层皮底下两条线,灯照上去一根亮一根暗。两只脚他摆成外八字,脚跟点地,脚尖各朝一边,脚趾是散的,五根五根摊在瓷砖上;膝盖往里收了两分,让底下那道缝正对着圈里那圈水。

他腾出一只手,把她垂在膝盖外头那条胳膊拿回来,搭到她自己大腿上。手背那三道白带子翻着朝外,指头悬在膝头上方,晃了一下才停。

他从台子上抽了两张纸,垫在自己一只手的手心里。

头一桩是尿。膀胱满了大半宿加半天,从早上出门到这会儿快二十个钟头,她一次没解过——园子里那个公厕她嫌脏,散场之后一路上也没停,这些他都算在里头。他两只手叠起来,按在她小腹上,位置比肚脐低一掌。她坐着,这一处比躺着难使:腔子里的东西没有自身的重量往下坠着帮他,全靠手底下推。他先不动,按着,等她腔子里那口气顺出来——胸腔是塌的,气从口鼻里一点一点往外漏,漏到最后一声,胸就平了。这口气顺完,他才开始揉。

先是关元,再是气海,两个穴之间一寸多,中指和无名指并着,按下去停三息,抬起来皮上是两个浅白点,慢慢往回填。

然后换到中极——脐下四寸,正压在膀胱上头。这回不揉,用拇指往深里按,一下一下,像挤一只灌了水又扎住口的旧袋。第一下没动静,第二下没有,第三下她从口鼻里漏出一口气,很短;第四下,底下响了一声:很轻,是一小股水受了那一下的动静。接着那处就开了。

先是滴。一滴,两滴,中间隔着半息;然后连成一线的浊黄,落点偏在圈壁前半圈上,砸出一圈极小的涟漪,荡到边上又平了。他手上没停,按到第十几下,线细下去,变成断的,最后剩几滴挂在口上不肯走。

他把纸换到左手上,用右手指腹在那个口子边上贴了一下。挂着的最后一滴才掉下去,还是那一声轻响。指头上带起一点,在纸上蹭掉——那点是温的,比她身上别处都温,是刚从里头出来的。

前头这一桩到这儿完了一半。剩下的是后面那一桩,费工夫的在后头。

他两只手顺着往上挪,摸到脐旁两寸那两点上。左边一压,右边一松,横着那一段肠子就叫他从右边往中间赶;再往下走,到脐下一带,一路顺着肠子本来的走向推:右边往上,横过去,再顺着左边往下。人活着的时候肠子自己会走,一节一节往下送,那是它自己的活;人一死,断气不到半个钟头,肠壁那层肉就歇了,剩下全堵在原地不动,得有人拿手替它把最后一段路走完。

她的肚皮薄。九十斤的身子,一层皮贴着下面那点软肉,推到哪儿,底下就跟着顶出个形状来;他手底下摸得清清楚楚:右边这一段是实的,横过去那一段绷得紧,左边往下走那一段松。推了三趟,一趟五十下。第三趟推过去,她肚皮上浮出一条浅浅的走势,从右边肋下起,斜着往中间拐。

推到第三趟的一半,底下有了动静。

他手上没停,只把另一只手兜到她髋后头,拇指抵着尾骨边上,给她一个往前坐的势。她那道缝这会儿让坐姿分得比躺着开,缝里头那点颜色也沉了些——闷了一整天一夜,那片地方早不是干净的色,两片边缘上还挂着方才淌下去又干住的一线。

东西是硬的。先顶出来一小截,卡在口上下不来——沤在腔子最下面的那一段,让五脏的凉气收着,自己不肯下来。他把掌根挪到左下方那一点,顺着推向往下压,加了两分劲;她整条上身跟着往前一挫,后脑在水箱那块毛巾上蹭了一下,肩胛骨在皮下顶出来又落回去;那一小截这才整段滑出去。滑出去的时候,那圈口子被带着往外翻了一点,翻过又慢慢塌回去。

落水的

声音是闷的,有点沉,像一块湿棉絮扔进半满的桶里。水面被砸开,翻上来又合上,七八秒才收住。她没出一点声,屋里只有这一声。

声落下去之后,底下那股味才浮上来。闷的,酸的,是腔子里沤足了几个钟头才有的那种味,尾巴上压着一丝她原来那点甜。他把鼻子动了一下,没躲,也没往后退。

“别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这话是对谁说的,他自己没想;说完了屋里还是那个响声。

后面那一段跟得慢。左边按满五十下,换手压右边;右边跟出来的比前头细些、软些,颜色也浅,是这两天吃下去还没走完的那些,下来得断断续续——落一段,停一会儿,再落一段。两段中间那个空当里,他拿指尖顺着口子边往下带一带,免得挂在皮上;指头带过的时候,那圈皮跟着他的指头动,软,一点劲也不使。最后那一段落下去的时候他看得仔细:断面不齐,前头硬,后头软,进水翻了半圈才沉。

他直起身,按了一次水。水在管子里走了一截,声音从马桶底下闷闷地顶上来,圈里的水重新涨满,晃两下就平了。

擦的是最后一张纸。他沿着那道沟从后往前带,把沟里剩的那点抹净,又在口子那处兜了一圈;口子让纸带得张开半分,纸上留出一点浅黄。第二张纸把那点颜色收干净,纸上只剩很淡一片印。两张卷起来,丢进脚边那只桶——这只桶今晚只装擦过的东西,跟脱下来的衣服一样,回头一并处理。

台子上那只搪瓷盆里,温水早就晾好了。他拧了一块毛巾,从前到后擦了一遍,再换一块,擦大腿根,擦膝弯,擦屁股底下压出的那两道红印——坐了这一会儿,圈沿在她臀上咬出两道弧形的浅痕,一直通到腰侧。擦到口子那儿,毛巾角轻轻往里摁了一下,把里头剩的那点温气带出来一点;那一摁,整圈肉跟着里外开合了一遭,合上了又开,像谁在底下应了他一下。他知道那不是应他。腿间那点被纸和毛巾带过的皮,比别处红一号,是整个身子上最软、最先凉下来的地方。

清没清干净,他还有一道验。

他把一只手从她胸口底下兜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一侧的胯骨,把她整个上身往前压下去——压在膝盖上,屁股往后翘出来,那道沟整个打开。她这样被折着的时候,背上那条线从后颈一直落到尾骨,两侧的肋骨一根一根挑起来,腰窝那两个坑朝着灯。他空出一只手,把食指伸到那圈褶上,顺着褶沟走了一圈:褶是一圈一圈的,从外往里收,收到当中那个口子上。他指头在那一圈上按了一按,把褶沟里最后那点东西带出来,抽出来看一眼——干净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挂。

他松开手,让她自己滑回坐姿。上身重新往水箱那边靠过去,后脑碰上那块毛巾的时候,她的下巴又往前抵到胸口。这回落回去的角度跟刚才差了一点,头往左边偏了半寸,脖子上那道浅痕跟着斜了一线。他伸手把她那颗头摆正。

屋里那点时间他记着:三点五十四分。

她脚下那一片地砖上,脚趾点过的地方各留着一个极浅的湿圈,前掌那个最宽,脚跟那块茧下头也有一个,圆的,边上干得快。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毛巾从脚扫到脚跟,把那几个圈一起收了。

墙角的桶踢到台子底下,盆里的水倒进地漏,毛

巾搭回台沿,四条边对齐。做完这些他才回身去抱她。

抱起来的时候,她比刚才软了。腰那一段原先是绷着的——腔子里那包东西顶在里头,撑着一股劲;这会儿清掉了,整条腰塌下来,往他怀里坠,肩背那两块骨头也顺着贴到他手臂上。她的一条胳膊从膝弯上垂下去,指头扫过地砖,指甲磕了一下,没声。他往上颠了颠,把那条胳膊收回去,转身往池边去,一只手空出来,拧开了热水器的龙头。

水砸在池底,白的,先是凉的,走了七八秒才热上来。

二 · 洗

池子放满用了十分钟。

热水器的水温他调在四十度,手伸进去试了三回:第一回觉得烫,那是他自己的手凉,从外头进来还没缓过来;第二回手背贴在水面上停住,让那层热气把手背蒸了一遍;第三回才算数——手掌摊开探到池底,从底下往上抄了一把,水从指缝里走,他手上剩下的是实打实的温度:不烫手,但比他能忍的再高一线。

她身上是三十九度几。这半天他摸过来摸过去,手上早有了准:胸口、肚子、大腿内侧,都是那个数,热得比一个正常人能撑的还要高上半度多,一整夜都没掉下去。药在血里走,走到哪儿就把哪儿的活点着,血在皮下这一层贴着皮跑,皮就一直是烫的。所以他把水调到四十度,是照着她身上的数配的——差不到一度,抱进去那一会儿,她身上几乎分不出冷热。

水不能高过四十二。过了那个数,皮上那层薄的先顶不住,泡久了能起泡、能发白、能把底下那点颜色整个洗淡——他早年试过一次,脚背上一块皮泡得浮起来,第三天就裂了道口子,往后那片颜色再没回去。水也不能太低:低于三十六,皮底下那点热就往外走得太快,泡不透,味气出不来,还得再兑一次。四十度是个稳的数——皮不损,味走,手伸进去不缩。

放水的时候他没走。热水器那个白铁壳子热得烫手,他站在池边看了两遍水位,用手指在池壁上比了一道线:到她锁骨为准,多了她浮,少了她沉。龙头关了之后他还等了一会儿,让水面那层新水的皱自己散开,才转身回去抱人。

水放够了。他把龙头关上,软管从池沿上拖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池子里那点热气往上顶,屋里的墙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瓷砖从贴到半人高的地方往上就断了,水泥面上一层灰白。

池子左手边那座台子,是他砌池子的时候一并砌的。砖垒到小腿那么高,上头抹了两遍水泥,面比池沿高出半尺,长不到两尺,一个成年人躺上去正好,两边各剩一指;一头垫了半块旧砖,台面就带着一点坡,坡到底下收成一道窄槽,槽头正对着墙角那个地漏。

台面上蒙着一层塑料布,四边用图钉按在侧面,是原来垫床那张剪剩的半张。台角搁着两只瓶:一只洗发水,一只沐浴露,都是批发市场论斤打的,瓶身厚,压泵在顶上,按到底正好两毫升——他按过几回,数记住了。

台子底下那颗钉子上搭着一块搓澡巾,从挂上去就没动过。

他搓澡不用巾子。巾子的力道是死的:搓到哪儿都一个狠,轻轻重重全在布上,不在人手里。他用手——掌根压,四指兜,拇指顶,劲自己拿着,一寸是一寸。

抱她下水,是个慢活。

他先自己坐到池沿上,

两条腿迈进去,水没到大腿根。然后一手从她腋下穿过,兜住肩背,一手托住膝弯,把她整个人横着送过池沿。放的时候不能整个撒手——撒了手她就往一边倒,倒下去脑袋歪在水里,一泡就呛不回来。他让她的后脑先落到自己左小臂上,再一寸一寸把腰背顺进水里;肩落下去,屁股落下去,最后是两条腿,膝盖在他右手底下让开,脚跟先着水,脚趾才慢慢往水面上浮。

进水的次序他是有意排的:脚先,头后。

脚先下去,是因为脚上那一层东西最经得住泡,也最先经不住凉——她这双脚在鞋里闷了一整天,皮是热的,突然进凉水,那些毛孔会收,味气就锁回去一半;水是四十度,跟她的皮差不到一度,进去之后那层皮是慢慢让开的,不是一下子收紧的。他把两只脚先摁到水里的时候,五根趾头一根一根分开,水从趾缝里钻进去,把缝里那点热气往底下赶,赶出一道很小的泡。

头后下去,是因为头发。她一把长发泡进水里就沉,沉下去会拖着头往下坠,坠得不对,气管那一处会窝出一个角度;他得等水已经把身子托住了,才让后脑一寸一寸落下去。落到一半的时候,水面上那一层刚淹过她的耳朵,耳廓边上冒出一小串气泡,从耳道里出来的,两三个,冒到水面上就破。

她整个人进去之后,池子里的水涨了一层。

他坐在池底,水淹到胸口上头;她那半边身子进来,占了一份量,水面顶到他的锁骨往下一点,顺着池壁一圈一圈往高处走,走到池沿那一圈旧水痕上头才停。停住之前,水面晃了三下:一下是她入水顶起来的,一下是从对面池壁返回来的,第三下是两下撞在一起抵消之后剩下的那点余波。

水面的动静不小。她进来的那一下,池面上涌起一层,撞到四壁上,一层一层往回返,在当中叠成两三道皱,过了好一会儿才平。

平下来之后,她的头发先散开。

那把头发白天在园子里是盘着的,拆了之后一直是垂的;这会儿一进水,就顺着水往外走。她本来就长,过了肩,到后背当中;湿了之后更黑,一缕一缕在水面上摊开,像一把墨撒在水里,被水拖着往池子四边走。有几缕缠在他手臂上,凉丝一样,从手背滑到腕上,再脱开。他没急着拨——先让水泡。

泡头发的水先黄。

不是一天的事,是昨天早上到今天这会儿的事:定型的东西、发油、一天一夜焐在头上的汗,还有白天园子里那点灰。水面上浮出一层很淡的浊,先是绕着发根转,转着转着一缕一缕往外扩,把池面上那层清净的边全搅了。他把手伸到水里,托住她的后脑,让头发整个摊开;另一只手从发根往发梢梳,一路梳下去,指缝里带出来的浑水先浓后淡,梳到第五遍,手底下的头发才滑顺起来,不咬了。

那把头发原本是盘着的。他下午拆的时候只拆了簪子和夹子,发绳还留在耳上那一截——扎住的地方在耳上,绕了两圈,把一把头发从耳根往上收紧,再在脑后挽成髻。他这会儿在水里摸到那根发绳,两指捏住,往下一捋,绳在湿头发上滑了半寸才脱开;头发散下来,那圈箍了一整天的印子还留在原处:横过耳上,宽不到半寸,色比周围的皮浅一号。

头皮上还有两处印。一处是簪子横穿的位置——从

髻里穿过去,贴着皮走了一整日,留下一道细长的浅痕,两头各深一点,中间淡;另一处是发夹夹过的地方,耳上偏后,两道短短的压痕,一左一右。这三处他一处一处用指腹摸过去,泡过的皮软,印子跟着软,摸上去只剩一点凹凸不平。

发根那一片他洗得最慢。手指插进去,从前往后、从后往前,把每一寸头皮都过一遍:额头上那一段最薄,指腹按下去能碰到骨头的形;两侧耳上那两片皮绷得紧,得用指腹顺着往上推;后脑勺那一块最厚,也最难——一天一夜压着枕头、压着簪子,那里存的东西比别处都多。他搓到第三遍,从后脑那一块带出来一点灰白的东西,跟手上那层沫混在一处,随手在水里涮掉了。

她这一头长发他分了四把洗:左右各一把,脑后一把,前额那把最小。每一把都是先泡、再搓、再冲,冲完拧成一束搁回水面上,让水托着。四把都过完,池子里那层水又变了色,他放掉大半,续了新水。

头发洗到一半,他探身从搓澡台角上够过那瓶洗发水。

头发起沫是第二遍以后的事。他按了两下压泵,两毫升,掌心里先是一小摊,两手一搓就摊开一片白,然后从她发根往下抹,抹一遍搓一遍,搓到整个头顶都是沫,再让水把沫冲走。冲走的沫子里带一点灰,在池面上散成一片浮着的白,慢慢往地漏那头挤。

头发洗干净的时候,水已经温了一层。

接下来是脸。

她的脸从水里露着半张,下巴到嘴那一截在水面上,水一动那截就跟着晃。他把她托高一点,让整张脸出来,拿拇指从她额头上往下抹。卸过妆的皮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被打湿之后重新回来的白,白里透出底下那点粉,眉尾还是细细的,睫毛短而疏,长短不齐,眼皮上那道浅沟还在。耳后、鬓边这些让夹子和簪子压了一整天的地方,他单独抹了两遍:那两处皮薄,一天下来焐着,摸上去有细细的一层黏,抹过之后颜色比周围亮一点,是那一片皮自己的色,白里带一点浅红。

他没让她在水里张嘴。嘴角那处剩妆糊开的痕早擦掉了,下巴底下那道浅印在,是刚才他自己按的。

然后往下。

脖子、锁骨、肩膀,一路到腋窝。腋窝这一处他花的时间比别处都长:人瘦,那一窝深,皮褶里捂了一夜加半天,沐浴露抹上去的时候起沫起得慢——太滑,沫子挂不住,得用指腹顺着褶来回走,把那点黏全带出来。走第一遍水是浊的,第二遍淡了,第三遍手指过的时候底下不打滑了。两边的窝里都有汗,味是酸的,从皂味里往外顶,顶一下就散。

脖子前面那一片他洗得最轻。那处皮薄,泡开之后软,两条筋从耳根底下斜着落进锁骨,指腹顺着筋的走向往下走,走到底下那一圈;那一圈是白天衣领蹭了一整天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汗的,一天下来留的那点黏,沐浴露一抹就起沫,冲干净之后颜色比下颌那一片浅一号。

耳朵他单独洗了一遍。

耳朵的褶多,一层套一层,沫抹上去容易,冲干净难。他把她的头侧过来一点,先拿指腹搓耳轮那一圈——从耳轮脚起,顺着外缘一直走到耳垂;再搓耳垂,软,一块肉,捏在指头中间转了两圈,转的时候耳垂上那两个细针穿过的孔露出来,孔边那一圈让银针坠了一整

天,比周围的皮浅一号。耳后那道沟最难,得用指尖顺着沟往下带,带上来的头一遍水是灰的,第二遍才淡;沟底那点皮薄得发亮,一搓就红。到耳道口那一圈,他没往深里走,只用指腹在外缘转了两圈,把水逼出来——逼出两滴,顺着耳垂底下走过去。

洗完这只换那只,一样的次序,一样的数。

水一直温着。他往里头续了两次热水——从热水器肘弯上那根软管往下放,热的进来,凉的顶出去,水面上的沫被冲开一道口子,又自己合上。

洗到胸口,他把手放轻。她胸不大,A 罩杯,人瘦,一层皮底下就是肋骨,两团东西在水里浮着,被水托起来一点,比躺着的时候还立些。乳头不大,浅褐的,跟乳晕一个色。他用指腹在那一圈上抹过,皮上的小颗粒沾了沫,一颗一颗能摸出来;洗过之后那两处的颜色没变,凉下来一点,比周围那圈皮沉一号。

肚子上一按就塌。洗到小腹,他摸到底下那层薄薄的软肉,那底下的骨头一压就能碰到;再往下,脐眼那一处是个浅浅的窝,他把指头绕进去转了半圈,把里面那点东西带出来——一天一夜捂着,里头存了一点汗泥,跟那层白沫一混,成了灰白的一小团。

胳膊从水面上一截一截抬起来洗。她的腕子细,一只手圈得住;手背那三道白带子在水里看得更清楚,比周围白一号,斜的那一道正好落在管子折弯的那一处。他没拿沐浴露去搓那三处,只用指腹轻轻带过去,把上头那层浮汗洗掉就算;针眼那个点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边缘那层薄壳软下来了,他用毛巾角按着,没让水进去。指缝是一根一根掰开来洗的——她这十根指头,指腹上一层一层的旋纹,纹路里存着一整天按手机、抓东西留下的那点白灰,泡过之后都浮起来,一搓就掉。

洗完手,他把她翻过去一次。

翻的时候用的是腰——一只手从她胸口底下兜住,一手扶着她一侧胯骨,把她整个人在水里转过来,脸朝下浮着,鼻子和嘴露在水面上。她在水里比在布上轻,水托着,转一圈没费多少劲。翻过来之后,一条背从后颈落到水里:脊背那道沟,两边的肋骨一根一根挑着皮,腰窝两个坑积着水,屁股在水里两瓣摊开。他把沐浴露抹在她后背上一路搓,搓到腰窝那两个坑里的时候,指头伸进去转了一圈,把坑里那点滑腻带出来;再往下是屁股,两瓣上那块肉沉实,一按一个坑,回得比当初慢。他顺着那道沟往下,到后面那个口子那圈褶上,把方才洗的时候剩在外头的余沫冲了冲。

这一节的账他记得清楚:后面那一处白天没让人碰过,方才排的时候也只是过了纸和毛巾;今天先到这里,等下水的时候再一道算。

她的脚还挂在池沿上。

从下水开始,他一直让她两条腿曲着,膝盖顶在池壁上,脚尖露在水面上头。这样她能浮得稳,水也不容易从小腿爬到脚上去——脚上那一层是今天最要紧的东西,不能先泡掉。

现在轮到了。

他把她的腿一根一根放下来,手托着小腿肚子,让脚跟先落水,再让脚背、脚趾沉进去。趾头一进水,五个就散着往四面浮,脚跟沉到底,脚尖朝上,整只脚斜着浮起来,脚心对着灯。

这一缸水是从脚这儿开始变快的。

她的脚在鞋里闷了十八个钟头:

早上出门前套上的白棉袜,中筒,袜口勒在小腿中段往下一点;这双袜子到下午脱下来的时候,袜面已经不是白的了,前脚掌和后跟两块地方沤出一层黄灰,鞋垫上还留着两片深色的湿印。这两个多钟头赤着晾在布上,外头那层汗是干了,可脚上的东西没干——皮底下的、趾缝里的、指甲缝边上的,一样还在。

脚一进水,那点存货就往外走。

水面上先是浮起一圈很淡的东西,绕着两只脚转,转半圈就散。他把手伸到水底下去,一只手托住脚背,掌心贴着脚背上的皮——那处凉,一整天没出汗,是干的;一只手把五个趾头掰开。趾缝一根一根掰,从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起,到小趾外侧那个缝。沐浴露抹进去,一只手在脚趾根那一排来回搓,搓到沫子起了,指头再伸进缝里去带;带第一遍的时候,指腹上留下的那层东西是黏的,比汗厚,是走了一天、鞋底又不透气沤出来的那种;第二遍就薄了;第三遍手指过的时候,缝里那点皮是滑的,只留一点很淡的味在沫底下压着。

味道是一层一层走的。

沫把最上头那层压下去,底下的就往上顶。他鼻子离得不远:先是酸,是走出来的那层;再是甜里带一点冲的,是这半天闷出来的;最后剩下的是最底下那一线,没有沫味、也没有汗味掺在里头,就是从皮本身透出来的、凉丝丝的一股。他把她的脚抬出水面,托在掌心里,凑近了闻了一遍,从趾尖到脚跟,再放回去。

脚跟那块茧在水里泡了这么一会儿,边沿那圈起毛的旧皮软了,翘起来一线。他用指甲顺着那圈边往下轻轻推了推,没推掉——那是走了一整天薄底布鞋攒下来的,长在皮上,不是浮在面上的,泡几个钟头也泡不下去。茧的中心最厚,颜色比周围深一号,是那种旧象牙一样的蜡色;泡过之后它摸起来还是滑,指腹从上面过去打不着手。

他也给她洗了脚背、脚踝、脚脖子那一圈——袜口勒过的那圈浅红痕这会儿淡了,剩下一道整齐的印子,前侧比后侧明显。她这一双脚晒不到太阳,脚脖子往上半寸那一截是整条腿上最白的;脚背薄,皮底下几条筋看得清,几条血管从踝骨前头斜着上去,在水里淡成几根浅蓝的线。

水到这会儿已经不清了。

他没接着往下洗。刚才那一遍是洗:泡开、打沫、把浮的冲掉;剩下来的这一遍不在池子里做,也不打沫——身上抹了沫就滑,手底下一空,什么也带不下来。这一遍叫搓,得在台子上,得光着手。

他先从池子里出来。裤腿上的水顺着往下走,走到脚背。他回手把池底的塞子拔了——半池浑水往下走,池壁上留下一圈灰印子,水到哪儿,印子就到哪儿。他又把龙头拧开,让新水从底下往上顶。

抱她出来之前,他先舀了两瓢温水浇在台面的塑料布上。塑料布凉,皮贴上去要抽一下,浇过之后那层凉就压住了。他从台子底下抽两条旧毛巾,一条垫在她身下,只垫到腰;一条卷成卷,垫在脖子底下;膝弯里再塞一条,把两条腿支起来一点,腿肚子不贴着台面;两只脚跟搭在台沿外头,悬着。

摆好了毛巾他才回身下水抱人。一只手从她肩背底下兜过去,一只手托住膝弯,把她从水里横着抬出来——水从她身上往下淌,落到台面上走成几

道,顺着坡进了窄槽。她的背落到塑料布上那一声很轻,是湿皮贴住湿布的那种声。

头搁在高那头,脸朝上,稍微偏一点,不让水往鼻子里走。

摆完他站着看了半息。台子窄,她躺着正好占满:从下巴到脚背一条线走下来,肩不宽,腰往里收,胯那两处骨头把皮顶出两个点,再往下两条腿直着伸出去,脚尖朝上;灯在头顶,光落在台面上,她整个人是白里透一点粉的,只有脚脖子往上那半寸和两条大腿内里,白得比别处更深一层。

他先在自己小臂上过了一遍手。掌根贴上去,压下去,往前推:皮让开,肉跟着走。他这套手法不是在哪儿学的——早年在外头澡堂子给人搓过两年,一天几十个背,手上那个准是拿人的皮磨出来的。

搓澡有三个数:水温、力道、干湿。水温要够,皮泡透了才起泥,泡不透的皮是绷的,掌心压上去只打滑;力道要压在皮和肉中间那一层,轻了在皮上走空,重了压到骨头上,肉往上顶,泥反倒从两边让开,白费手;干湿最难——身上水太多,掌根一走就滑,得先拿手掌把浮水刮掉,刮到皮上发涩,再下手。

泥要出来之前,手里是先知道的。那一片底下会起一层极细的涩,像有沙子顶在皮和肉中间,掌心过去贴得不那么死了;再推两下,掌根底下就有一小卷东西卷上来。那东西是软的,带着她身上那点温度,走的是一条线,越长越细,末了自己断掉;断下来的那一头落在塑料布上,缩成一小坨,颜色比皮深,边上带一点亮。

一条能把皮上七分东西带走,剩下三分得靠第二遍。第二遍重来,泥就薄了,碎的,一小粒一小粒;第三遍手里只剩涩,什么也没有,到这儿才算搓透。

他起手从后颈走。

脖子细,后颈那条筋挑着皮,一压就摸到骨。这一处泥细,是灰白的粉,推三下,第一卷就出来了——短短一条,落在布上不怎么立得住。耳后那道沟他不使劲:那处皮薄,沟底的颜色本来就比周围深,搓重了要破;他只拿指腹顺着沟走了一趟,带出来的东西发黄,带油,比后颈那点厚。

肩上好搓。那块皮底下就是骨头,肉薄,掌根一压一个准,泥成条,一指多长,连着走。锁骨窝里没有,只一层白霜,一推就散。

搓过的地方皮色变得快:先起泥那一片发白,泥一走,底下那层皮露出来,血往上顶,红从边上往中间走,一会儿就匀了。她身上泡过热水,红起来比常人快。

胸前那两团他没按。胸底下那道褶是这一趟里最厚的:一天一夜焐着,褶里存的东西多,泥黄、油亮,一卷能卷成一小条,落在布上还立着。两团底下那片皮是常年不见光的,白里透青;原来那层白上蒙着一层灰,搓过之后白回来了,红从两边往乳晕那儿爬,爬到那一圈外头就停住。

乳晕那一圈他绕开了。颗粒在那儿,皮又薄,搓破就是印子。乳头浅褐的,周围搓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号,是热的。他用指腹在那一圈外围把最后一点碎的带干净。

腋窝的泥最多。窝深,两层皮褶套着,不把胳膊架起来展不开。他把她的胳膊抬起来,架在自己一边肩上,窝就朝天敞着。头一遍下来的是黄灰的,带油,稠;第二遍薄了,碎的;第三遍手里只剩涩。味是酸的,从底下往上顶,顶一下就散

。

两边的窝,是她整个身子上色最深的两处,也是搓过之后红得最重的两处——红里透一点暗,是热和磨一块儿压出来的。

胳膊外侧的泥是碎的,一小粒一小粒粘在手掌边上;内侧细,一抹就散。肘弯那一小块皮薄,血管贴着皮走,他绕开没搓。腕子细,一只手圈得住,拇指在腕内侧走了一趟,带出一点细的。手背他没碰——三道带子和那个针眼在那儿,他只把虎口和指节外侧搓了搓;手心的泥是细粉,搓两下就没了。

肚子上没什么泥,一层薄霜,推过去就散在掌根上。小腹那块软肉一压就动,底下那层薄,泥细。腰侧两条粗一点。肚子上那片白是暖的,比胸底下那片亮一号,搓过之后红得很淡,散得快。

腿根那道褶是最不好搓的地方之一:褶深、皮薄、味重。他一只手把那条腿抬起来,一只手进去,泥发暗,带黄。大腿内侧的皮是全身最嫩最白的一处,掌根一压就红,红得比哪儿都快,泥却最少,细细的一层。外侧常年蹭裤子那片,泥粗,能把一小粒搓成球。

膝盖那块皮厚,搓下来的是小圆球,在塑料布上能滚一下才停。膝盖上沿那块旧青——不知什么时候撞的,压在皮底下,手掌过去能摸到一点微鼓,颜色一点没动,搓不掉。小腿外侧那几条血管是青的,搓过之后上头的皮红了,青在红底下反倒更清楚。

脚脖子那一圈是她两条腿上最白的一段,白里透青,血管走得看得见形。脚背那层泥是细的一层膜,指腹一抹,掌心就是一条灰线。脚踝两边两个小坑,各存一点。脚跟那块茧他绕开了心,只把边上那圈翘起来的旧皮搓了搓——那圈是走路走出来的,搓不出东西。

搓到脚,前头这一面就到底了。他把手从她肩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扣住胯骨,连身下那条毛巾一起翻——人在塑料布上转半圈,脸朝下,头仍旧侧着,垫着那条卷毛巾。翻过来的时候她两条腿自己岔开一点,脚背朝下搭在台沿上。

后颈、肩胛、脊柱那道沟一路往下。背上这一段泥最粗:肩胛两块骨头挑着皮,骨缝里的东西成条,能拉出一指多长;脊柱那条沟里又是细的,一压一推,灰白的屑。这一天她不是仰着就是被抱着走,分量全压在这面背上;搓之前他手上没觉出来,搓开了才知道这儿存得最多。

腰窝两个坑:泥发黄,指头伸进去转一圈,带出来的也能卷成一小卷。

屁股两瓣的皮色本来就比别处沉——不是青,是白里带一层灰,久坐压出来的,正当中那两处最沉。搓下来的泥细、白、干,一搓一层霜。掌根压下去,那两瓣上的坑陷得深,边缘那圈皮跟着往里收,抬起来半天不回。

再往下是大腿后侧、膝弯、小腿肚子。膝弯的泥细,皮薄,他把手放轻,只用掌根一带。

他手底下这一趟,没有一处是一样的。额角、锁骨、膝盖上沿、脚跟,是骨头隔着皮顶手:掌根压到那儿就停,再压一分就要硌着;肩窝、腰窝、屁股、大腿内侧,是肉——肉厚的地方掌根陷得深,抬起来慢;肉薄的地方一压就到底,底下那层骨头连着筋一起动。后颈那条筋、锁骨上头两条、手背上那条从腕上斜过来的,都是一根一根的,指腹压过去能顺着滑一段,滑到接骨的地方就断了。脚踝两边那两个小坑按不进去

;脚脖子前头那一圈筋,一压就弹回来。还有一样是滑的:膝弯、肘弯、腿根那两处褶皱,皮薄、底下潮,掌根过的时候打滑,得把浮水先刮了才吃得住劲。他把这些一处一处过完,手上一直没停,心里却攒出一个数来:这具身子上哪一处是硬的、哪一处是软的、哪一处底下是空的、哪一处是实的,走完这一遍就全有了。

全搓完,塑料布上落了一小堆:灰白的、黄的、油亮的,掺着几粒碎的皮屑和两三个搓出来的小圆球。水从坡上带下去一部分,剩下的让窄槽拦住了。他拿那条湿毛巾从高处往槽里抹了两趟,把台面抹干净,又舀水冲了一遍,槽口吸得响了一声。

这一遍搓下来,等于把她身上重数了一遍色。

红是先出来的那一层:耳朵后头那两道沟底、两只肩、锁骨下头、乳下那道褶、两边腋窝、腰侧、大腿内侧、膝弯、腕子内侧、脚背和脚脖子——都红了,深浅不一样。最重的是两处腋窝,红得最快的是大腿内侧。还有一处红不是搓出来的:脚脖子里侧那道袜口的印子,早上出门勒上,下午才脱下来,到这会儿还没退干净——压出来的红;它跟搓出来的红挨在一处,两种红,一个慢慢散,一个不散。

白是原来就在的,只是刚才让泥和水蒙住了。脚脖子往上半寸那一截最白,白里发青,是两条腿上从没见过太阳的地方;胸口两团、肚子那一片、屁股两瓣、腰窝、大腿内里,都是不见光的白。白也分好几种:脚脖子那一截是冷的白,肚子那层是暖的白,屁股那两瓣是闷的白——上头像蒙着一层灰,搓掉才回来。

青只在两个地方长:血管和骨头。脚背上那几条从踝骨前头斜着上去的、踝骨两边两个小坑里的、小腿外侧那几条、肘弯内侧、手背那条从腕上斜过来的、膝盖上沿那一块旧青。皮一红,青就显出来——红是面上的,青在底下。

还有两片不是红也不是青:肩胛下头那两块,和屁股上那两处,颜色比周围沉一号,按下去那片色不跟着走,是站着不动的。他在这两处各停了一下手,没接着做别的。她身上还烫着,血还在走,只是走得比刚才慢些。

他从台子底下抽出最后一条干毛巾,先把她身上那层浮的刮一遍:从脖子往下走,肩、胸、腰、腿根、腿、脚,一处一处刮。刮完塑料布上全是灰条子,毛巾也灰了。

然后抱回水里。

池子里是新水。她进水的这一下,身上那层东西先散,水面上绕着她起一层灰白,从脚那头往下飘。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从脖子往下走,把搓过的地方一处处过水——搓过的皮在温水里又红一层,红得比刚才匀;搓出来的那些碎屑浮到水面,挤在一处,往池子那头走。

冲到头,他把她托高一点,让水从脖子后头往下走,顺着脊背、腰、屁股、腿,走到脚。水从她趾缝里下来的时候,池面上那点灰被冲开一个口子,又慢慢合上。

他把她的腿重新曲起来,膝弯架在池壁上,两只脚留在水里,脚尖浮着。然后是自己。

他没脱衣服下去——外头那身本来就穿得薄,袖子挽到肘上,裤腿卷到大腿根,人坐在池沿上,一条腿在水里一条腿在外头。他按了两下沐浴露在自己手心里,把两只胳膊、脖子、领口那一圈洗了一遍,末了把脸也抹

了两把。水里有她那点味道,从底下往上泛,跟热气混在一处,进鼻子的时候是暖的。

池子里的水他放掉了一半,又续了新的。

续水的时候他把她托起来一点,不让她的头和脸冲着水口。等水重新稳下来,她的头发在水面上又摊开一次,这回摊得更匀,一缕一缕都顺了,黑的铺在那层白汽底下。灯罩子里的黄光落进去,水面上一块亮,正好在她肩窝那儿。

剩下的那一段,他留着水办。

他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掌压着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探到水面下头去,从她腰后兜住,让她在水里坐起半个身位——上半身靠着他的手臂,屁股沉到水下那一层去,两腿敞着,那道缝正对着他。

三 · 鸳鸯浴

他把衣服脱了。

外套搭在门后的钉子上,毛衣从头上褪下来,衬衫解开扣子,裤子褪到脚踝,袜子塞进鞋里——鞋跟并齐,鞋尖朝着墙,一样样码在池边那块干地上。最后脱的是一件贴身的旧汗衫,脱下来之前在领口上抹了一把汗,抹完才褪。

上身一露出来,屋里的凉气就贴上来。恒温二十八度的外间,到了这间水房只剩二十三四——热水器烧着,墙上起水汽,可底下那层砖是凉的,从地漏那头往上返。他站在池边等了两秒,等皮上那层鸡皮起完又落,才迈进去。

这回是人整个下去了。

水从脚面漫到小腿,到膝,到大腿,到腰。他一寸一寸往下坐,热水一层一层往上咬:先是小腿正面那片皮发麻,接着大腿内侧那两条细筋跟着紧了一记,到最后腰以下全泡进去,水面上只留他胸口以上那一截,和胸口前头托着的那个人。

她还在原处,半浮着,脸朝上,头发摊了一片。

他坐到底,两条腿往前伸出去,把她整个捞起来,收到自己两腿中间。收的时候从底下兜住——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托住腰——像端一只装满了水的盆,端的时候不能晃。她的脊背贴上他的胸口,两块肩胛骨硌在他胸骨上,凉的;屁股落到他小腹上,沉下去,把水挤开一道,水又合回来,从两边的腰上包过去。她的头往后仰,落在他的肩窝里,半边脸贴着他脖子,湿头发全搭在他右肩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两个人这么坐着,水就没到胸口上头。

他身上那点热,隔着皮往下传;她身上那点热,从他胸口、小腹、大腿内侧往里传。两处的数本来就只差着不到一度,泡了一会儿,隔着水那一层分不出谁给谁。

他先没动。一只手托在她后脑上,一只手掌贴在她小腹上——方才他揉过的那一片,这会儿在水里软下来,皮让热水泡得发滑。她就那么被端的坐着,两条腿在水底下轻轻漂着,膝盖偶尔碰到池壁,碰到就停住,不往回弹。

水托着她,把她整个人往上抬了半分。

这是尸体泡在水里跟活人最不一样的一处:活人下去要挣,要站,要自己的劲把自己钉在水面上;她不用,水替她把分量分了,肩膀浮着,小腹浮着,两条胳膊在水里摊开,手掌朝上,五根指头各自漂开,随着水一轮一轮晃。他托着她后脑只使半分力,剩下那半分是水在托——他手一松,她的头也只是往下沉一点点,鼻尖离水面始终留着那一指宽。

他把她的两条胳膊从水里捞起来,搁到她自己胸口上,一只搭一只。捞的时候胳膊在水里

走,带起两道水线,走到胸口那层水面就平了;两条胳膊一搁上去,肩膀那两处骨头就从底下顶出来,把皮撑起两个小尖。

他一寸一寸看过去。头发在水面上摊开的那一片最大,黑的,一缕一缕散着,发梢那头在离他最远的地方打圈;脸只露上半截,额头和眉毛在水面上,鼻梁和嘴沉在水下那一层,隔着水面看是变形的,宽了一线,眼睛那条缝在水面底下更像一道痕。水面每隔一会儿就皱一次,皱过之后那张脸重新拼回来,拼回来跟刚才不完全一样。

池子里的水从他抱她进来那会儿起就没静过。他每动一下,水就跟着动一圈,绕着她转,转到池壁上再返回来,回来的那一层正好打在她胸口上,把那两团东西推得轻轻晃。他停下来不动的时候,水自己还能转上三四圈才歇。

灯在头顶,水面上那一块亮就在她肩窝那个位置,随着水皱在那儿碎开又合上。他把手伸到水面底下,在她后腰上托了一把,让她往上浮了半寸,好让水把底下那一片也过一遍:屁股、大腿内侧、小腿后面,该泡的地方一寸都不能落。

水是凉的,她身体还热,两种温度在他手底下换了个方向:泡得久了,水面上那层热气慢慢收,池子里的水见了凉,她那层皮也往水里走——她不再往外顶热了,热从她身上出,出到水里,两下里合成一个数。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那一把湿头发里。

发根那一截是热的,贴着头皮,那里还剩着她身上最后一块不肯凉的地方;发梢那一截泡在水里,已经跟水一个温度,凉丝一样从脸上挂过去。两种温度在一把头发上分得清清楚楚,中间那一截是过渡,从热到凉,走得不快也不慢。他吸了一口:沫子那点味在上头,底下还是她自己的那点,比刚才洗干净之后更淡了,像从很远处回来的一个人身上带回来的。

泡到她头发不再滴水的时候,他把她的两条腿抬起来。

水里的腿轻。他一只手托住左边的膝弯,往上带,那一整条腿就从水里出来,脚背挑开水面——水从脚背上滚下去,沿着踝骨两边走,在脚趾那一段散成几道细细的水线,落回池子里。他把她两只脚都带上水面,一只一只搁到自己大腿上,脚心朝着自己。

泡了这么久,她的脚全变了样。

皮在水里泡涨了:脚背上面那层原先绷着的、薄得能看见筋的皮,这会儿松下来,颜色从白里透粉转成白里发青,指腹按上去,底下软,水从旁边的沟里渗回来。脚趾的趾腹——就是末端那几节肉圆头圆脑的地方——全起了皱,一道一道的横纹,细密,密得像有人拿刀背在上面刮过一遍;大拇趾上那一片宽,第二趾第三趾上就窄些,小趾只剩两道,浅浅的。洗过了半个多钟头,这五根皱得最厉害,脚背上倒还平着,脚心那一片中间的皮也起了,纹是散的,接不上。

趾甲泡过之后变了色,粉白更淡,边缘那圈白边发透明;甲面上那点从甲里透出来的亮没了,剩一层哑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先用两只手掌把她一只脚整个包起来——掌心贴脚背,指头扣住脚心,拇指搭在足弓那道弧上。那处皮最细,泡到现在,摸上去像踩过水的棉纸,一推就是一道折。他把拇指顺着足弓从前往后推,推到脚跟那块茧上,打了一下滑——泡了半天

,茧还是滑的,硬的地方一点没软。他推了三遍,推完把那只脚翻过来,让脚心朝上,看那一片被泡开的东西:方才那些把皮割成一块一块的沟,这会儿全鼓起来了,沟浅了,垄高了,一行一行排着的横褶比干的时候密,一直排到脚心那个涡;再往前是前掌那七八道,靠趾根那两道最阔,往里一档一档收窄。

脚心那一片他没急着洗,先低头。

舌头从脚心那个涡起,按着纹路往外走,走的正是那些垄。垄上滑,水在舌面上过,沫子味先来,底下的味从水下头泛上来——泡过之后那股味散了大半,剩下的一线压在沫底下,比刚才脚趾缝里那点还淡,甜里带一点闷,是脚在热水里泡透了才有的。他顺着往脚跟走,走到那块茧上,舌头底下硌着硬,咬了一下,牙印没留下;绕开茧子,舔到脚心边上那圈细皮,那处最薄,一舔皮就跟着陷,松开又弹回来。

然后他把五个趾头一个一个含了一遍。

含的是第二趾——最长那根,趾腹上那一片横纹正好贴在舌面上,粗,一道一道数得清。趾根那一节含在嘴里,牙尖轻轻咬住不留印;再换到大拇趾,最粗那根,趾节上那道被鞋头顶了一天压出来的深褶还在,泡过之后那道褶浅了,皮鼓起来一点,含进去的时候正好卡在齿关中间。第三趾差不多,第四趾小一圈,小趾只剩一点,含住就滑出来。

他把五根趾头从大到小过完,抽出来的时候,那五根上留了一层水光,趾缝让口水冲开一道。

趾头含完,他顺着往上走。

脚背那一层皮薄,泡过之后更有肉感,舌尖贴上去能觉到底下的筋:大拇趾往上那一条最粗,斜着往踝骨走,走到一半分成两股;侧边那两条细的像线,一条挨着一条。他顺着那条粗筋从趾根舔到踝前,舔过的地方水光断开又合上。脚背外侧那一小片没有筋,就是一层薄皮贴着骨,舔上去滑,滑得没抓手。

踝骨那两块凸起来的地方尝不出东西——皮太薄,骨头就在底下,舌尖抵上去是硬的,凉得比别处快;骨前那个窝里存着一小汪水,他舌尖进去把那点水带出来,味是淡的,什么也没有。

脚跟是最后。

他把那只脚端高,让脚跟对着自己的脸。泡过一趟水,那块茧还是硬的:中心蜡色,往边上薄,边沿一圈旧皮翘着一线,泡软的。他先用舌头把整块茧舔了一遍——茧面上不带味,是干的,泡了水也还是干的,舌头过去像蹭在一块磨光滑的木头上;只有到了茧边那一圈,才有一点点咸,是这些天走出来的盐存在皮褶里,泡开之后才放出来。然后他咬了一口,咬在茧子最厚的那一处:牙关合到一半就停,底下是硬的,咬不进去,牙尖在那层皮上滑了半寸;他松开,换个位置再咬一口,这一次咬在半个月形的那道弧上,那里薄一点,牙印留下了,浅浅的几个点,过一会儿自己没了。

他还舔了脚心边上那圈细皮、脚脖子往上那一段、小腿内侧两根筋中间那条沟。手也一直没闲:一只手托着脚背,一只手握着脚腕,五根指头扣在脚后跟上——这样她这只脚就整个在他手里,随他怎么转。

两只脚他过了两遍,一遍舔,一遍用嘴唇和牙。第二遍过完,两只脚并排搁在他大腿上,脚跟并齐,趾头朝着他,五根朝五个方向散着,脚心那一

片泡得发白起皱,那些沟一条一条还在,只是浅了。他拿手掌从脚心压过去,压到底,那一片肉陷下去,抬起来,慢慢回填——回得比昨天更慢,水在里头走得不利索。

这一节办完,池子里的水又凉了一层。

他把她的腿放回水里,换了个姿势。

一条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架住,另一只手从她腰后往下摸,摸到那道缝上。在水里摸和在外头摸是两回事:水把两片外唇之间的那点黏冲没了,剩下的只有滑;他两根指头把外头那两片往两边一掰——泡了一个多钟头,那两片软得跟浸开了的纸一样,一掰就开,松手要等一小会儿才合。

口子开出来,里头那点东西就跟着往外顶。

不是流出来的。是黏的、稠的,白里头掺一点黄,挂在口上不肯走,在水里拉出半指长的一截才断;断了也不散,沉着往底下坠,像一小块没化开的油。

他没多看。从断气到这会儿不到两个钟头,头一桩他自己留在里头的那些,加上她身上本来那一点,混在一处,在腔子里焐了这些时候,只能是这么个东西——那些东西不会自己化开,只会在里头一点一点变稠。

他把手指伸进去。

这一处比方才排完之后摸到的还软,也比方才宽一点:不是松,是那道撑着的东西没有了。指腹顺着壁往里走,走半截就挂住——不是滑的,是粘的,像锅里熬过头、已经凉了的一层浆,薄薄地糊在整圈壁上。

他改用了指甲。

指尖贴着那圈壁,一圈一圈往里刮,从口上一直刮到底,一处不落。刮下来的全堆在指腹上,越堆越厚,堆过第二个指节,指缝就填平了。他把手抽出来在水面上涮——那一团在水里不散,先成絮,絮又粘成小片,浮在半掌深的地方,白里透着一层浊,荡着荡着往上走。

涮第二回,带上来的比头一回黄,边上还掺了一丝很淡的红——那是口子上那道口子上的,他记得,昨天夜里就有的。

深的地方指甲够不着。

他换了法子:一只手从她腰后兜住,把她往下压一寸,让那一处整个坐进水里;另一只手把口子掰得更开,掌心团起来,舀了一捧水,对着那处松开——水灌进去,把那一截撑满,隔一会儿再让它自己出来。

出来的是浑的。

头一回最浑,成片的絮跟着水往外走,散在池面上,一层一层摊开;第二回淡了一半;第三回水里还落着一点,已经看不出成片的样子,只剩薄薄一层浊。灌进去的是池里四十度上下的水,出来的时候凉了一层,从他手背上过,流到她大腿上——两种温在他手底下又换了个个儿。

他没有舀第四回。把手指重新伸进去,从口到里,整圈慢慢摸了一遍:底下是水的滑,是肉的软,再没有一处挂手。

顺着往里半寸那一点,隔着一层壁,他能摸到底下别的东西:那一处的硬还在,形状还在,只是四周的托全松了,撑不住,随他的指头偏到哪是哪。他又在那一圈上来回走了两遍,走的时候手底下的壁跟着微微开合,合的时候把手指吸住,开的时候松开——那不是活人的反应,是水在里头走,水走到哪儿,哪儿就动一下。

后面那一处他另办。

里头灌过油的那些,他不敢往里再灌水——水一进去,肠子里那点东西就全带上来了。他只把手指伸进去勾,把能带出来的一点一点

带出来,再舀水在外头那一圈褶上冲,冲一道看一眼,冲一道看一眼。那圈褶收得紧,褶沟深,冲出来的水要绕过三四道才算干净。冲到最后,那圈褶在外头是白的,软的,褶里不再挂东西。

手指抽出来那一会儿,她整个人在水里往下沉了半寸,他连忙把腰兜住。口子松着,没马上合上——泡软的那两片贴着,中间留着一道缝,缝里那点皮泡得发白。

他把手指在小臂上蹭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记:沫底下压着的那点腥还在,但那是皮上的,不是里头的。

外头的账到这儿算清了一半。

他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重新靠回自己胸口。这一回他没再把她摆成坐的姿势,而是让她整个人转过来,正面贴着他——胸贴着胸,小腹贴着小腹,她两条腿从他身体两侧过去,松松地圈在他腰后面,脚跟搭在他后面的池壁上。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头发铺在他背上,一个人形整个挂在他身上,水从两个人中间那道缝里挤出去,又从两边合回来。

转过来那一下用了两回劲。

头一回是把她从躺姿扶成坐——一手兜住后颈,一手从她腰后过去,让她在水里直起来;她坐直之后头往前垂,下巴磕在自己胸口上,他拿手背托了一下她的下颌,把头抬起来。第二回是换面:一手按住她一侧肩,一手兜着她的臀,把她整个人在水里转半个圈。水在这一转里帮了大忙——她的腿、她的胳膊、她那把长发全是漂的,转的时候跟着走,像一件浸透了的衣服被水自己带着翻身,只有屁股和背这两处他得实打实地端住。

转完摆好,她整个人贴上去。两个人之间那点水被挤干净了,剩下的是皮贴皮——她胸口那两团压在他胸骨上,扁了;她的小腹贴着他的肚子,凉的;她两条大腿外侧贴着他腰两侧,软。她的手一只搭在他肩上,另一只垂在水里。她的脚在他背后,脚跟顶着池壁,十个趾头抵在瓷面上,抵着抵着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就那样挂在池壁上,五根趾甲对着他背的方向。

他一只手从她后腰往下走,走过那道沟,托住她两瓣底下的肉;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压在她小腹上。泡透了的皮滑,手上使不出力,他只能靠那点水里的浮力把她拢着。

她就那么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随着他胸口呼吸的起落轻轻浮——其实不是她在起落,是他抱着她在水面上晃,水一晃,她也跟着晃,晃到最后两下的节奏对上了,看着像是她自己在喘。

他在这池水里又做了一回。

慢。水把什么都减了一半:重量减了,阻力却全上来了。他每进一分,水就从两个人贴着的那一圈缝里挤出去一道,池面上荡开一圈;退出来的时候,水又往回补,补得比人还快。他在她里头的时候,那处还是软的,包着他,跟着水一块儿开合,他退得慢,那处就跟着慢,他停住,那处也停住。

做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睛还开着半条缝,缝里那一线白对着头顶那盏黄灯,脸上那层水光随着池面上的皱一晃一晃,鼻尖上挂着一粒很小的水珠,是从头发上掉下来的,挂在那里一直没掉下去。

完事之后他没有马上退出来。

他先把手伸到两个人贴着的地方,顺着口子边上摸了一圈——那两片被水撑开的地方,这会儿比刚才更松,边

缘让泡得起了浅褶。他慢慢退出,只退一半就停住,另一只手兜着水,对着口子又冲了一遍。

这一遍出来的水是清的。头一桩留下的、他自己刚留下的,前一笔后一笔,都清在了这一池水里。

那点东西散在水里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白的,淡的,从两个人贴着的那一处往四周走,走得不快,走着走着拉成几缕;水面每一皱,那几缕就断一次,断成了更小的片,浮在半掌深的地方打转。他把手伸下去搅了两圈,等它们散尽,才把她从身上卸下来。

卸的时候她整个人是软的——在水里挂了这么久,颈子、腰、两条腿,全是随他摆的角度。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从她腰部兜住,把她放平在水面上,让她的脸朝上。她的头发全散开了,从后脑往外铺,铺到他手臂外头去,黑的漂在水上;两条腿放下去的时候,膝盖自己往外倒,脚背在水底下翻了个向,脚趾朝上。

他又把她摆了一次。

这一回是俯身看:他把她的两条腿重新分开,一只手压住膝盖,另一只手探下去,把口子两边掰开——方才灌过水,冲过,这会儿那两片更软,掰开之后要过好一会儿才合。他低头看里面:壁面是白的,泡得太久,白得有点透,看不见一点挂着的痕迹;往深里去一点,那层黏膜还是原样,平的,没有起泡,没有破。他拿指腹在最浅那一圈上又走了一遍,走完把手抽出来,在水面上涮干净。

她的脚这会儿在水里朝上浮着。方才他从身上卸她的时候,两只脚的脚尖擦过池壁,趾头在瓷面上滑了一下,滑完接着散,五根各朝一个方向。他把它们拢起来,摆在一处,脚跟并齐,让它们浮着——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十根趾头泡开了,十片甲淡了,两只脚心朝上那一片全是白的。

池边那只钟他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二分。

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撑着池沿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走,走到脚面,落到地砖上。他先没擦身,转身把她抱起来——先托后脑,再托腰,让人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一层一层离水:脚先出来,水从趾缝和脚跟往下滴,落在池沿上;然后是小腿、膝弯、屁股,最后是背和肩。她出水那一下很沉,水走了,分量全回来,压在他两条胳膊上,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绷起来。

他把她放在台子上那两条旧毛巾上,先没擦,转身回去了池边,把龙头开到最大,拿水把那口池子从头到尾冲了一遍——冲池底那层沉下来的絮,冲池壁上挂着的那点沫,冲水面上还浮着的几缕头发;冲到水里不再有浊的,才把塞子拔了,让水走地漏。

水走的时候有一个旋,从池子当中起,越转越深,最后"咕"的一声,收干净。

四 · 擦净

毛巾一共三条。两条旧的铺在台面上,一条新的搭在他自己肩上。

先从头发下手。

湿头发不能搓。他见过搓完的后果:一模一样的断,一模一样的缠,搓一遍就得梳半个钟头,梳下来的全是整根的,从根上落,一年也长不回来。他改成一节一节挤:抓起一把,从发根往外,两只手掌夹住往下走,水顺着掌根往腕上爬,走到底甩一下手,再抓下一把。头发长,过了肩到后背当中,一把一把过完,台面上那两条旧毛巾已经全湿了。

头发的头一遍水挤掉,他把那件干净的新毛

巾整个包上去,连头带发根裹住,两只手压着揉了几下,让它吸。吸到毛巾面上洇开一大片,揭下来,发根那一截回潮,发梢还滴。

然后他拿过那只吹风机。

这东西是他提前备下的:外壳旧,白色,出风口边上有一圈焦黄,风挡有两格,第二格更冲。他插上电,先对着自己手背吹了一下试温——热,不烫。然后从发根起,一寸一寸吹。

吹头发是个细活。他把手指插进发根,把那一层撩起来,让风从底下进去;风一进去,头皮那一片就出热气,是她的温度最后一次从他手底下往外走——过完这一遍,那把头发就往水那边的数去了,再不回头。左手撩,右手拿着吹风机跟着走,从后脑勺往顶上、往两侧、往前额,一处不落。吹到哪一片,哪一片的皮色就亮一下,随即又暗回去。

先是把皮上那层水赶走,再把里头的逼出来,前后是两套手。前一套风软,贴着走也伤不着皮;只是离头皮得始终留着一掌,风头不许在一点上扎根——扎住了,那一片的皮会红,红起来比搓出来的那几处还显。他手腕一直动着,风在头皮上走“之”字,一行压着半行;走到发际那一圈再折回来,走两遍才往下挪半指。

后脑勺那一片最费工夫。那里一天一夜压着枕头、压着簪子,水存得最深:风贴上去,先是皮面上那层光化开,接着才见发缝——从后脑正中那道分线起,一线一线往两边显出来。原先被水糊成一片的头皮,这会儿能数出缝来。他把手指分作两路,一路把头发往两边拨,一路拿风从底下往上送;拨开的那条缝里,头皮从亮转哑,最后跟屋里一个色。

耳上那一圈比后脑还慢。那里让发绳勒了一整天,泡过水那圈印子还没退,印子底下的水也躲着不走;他拿风横着扫,横着扫不进沟底,就把耳廓往前压一压,把风从耳后那道沟里引过去。沟底那点水一散,印子就翻出来,横过耳上,像一条画歪了的线。耳垂上那两个穿针的孔他没使风,指腹按了两下就干。

鬓角和前额发际是收边的活。这两处的头发最短最细,也最容易看着干了其实没干——面上那层一吹就蓬,贴着皮的那一层还潮着。他两指把鬓角那一撮捏起来,让风从指缝里过;过到指头上不再觉出凉,才算这一撮过了。

发根整个过完一遍,他拿指腹贴着头皮摸了一把:是干皮,不是潮皮,搓一下指头不带水。他这才把风挡推到第二格,抬手把整把头发从后往前拢起来,一把一把往发梢那头送。

发梢的水最多。风一吹,细头发满天飞,飘到灯底下,一根一根亮着;他把它们一缕一缕拢回来,顺着往下吹。头发长,过了肩到后背当中,他把发梢那一叠搁到台布上,风斜着压下去,水汽从布面上散开,一层淡一层。吹到一缕抓在手上能滑开、不再粘手,算这缕过了;过完的搭到一边,不许跟还没过的挨着,免得潮气又串回去。

一把头发吹到彻底干,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是发根,后二十分钟全给了发梢。

后头这二十分钟他没换手,可中途停过两回。头一回是手酸了——手腕吊着吹风机,从下往上举着,举十分钟就发沉;他把吹风机搁在台子上,甩了甩手,再拿起来。第二回是她头发底下那一片皮:吹到后脑勺偏下那一

块,他手指进去摸的时候摸到一点黏,是白天那套发型留下的东西,发胶没洗透,沾在发根上,风一吹就结成一小片硬壳。他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两根指头在那片硬壳上来回搓,搓开了才接着吹。那一处搓开之后,头皮上露出一圈很淡的印子,是那支木簪横穿过去压了一整天压出来的,两头各有一点深,中间浅,像一道横着的带子贴着头皮。他又顺着那条带子从后脑那头往耳上走了一趟,把剩下的水收净。走完再看,带子比刚才浅了一点,可还在——浅下去的是水,深的那一点是簪子压出来的,一天压不出第二回。

还有一道印在耳上。头发盘起来的那一处,绳箍了一整天,箍出一圈细痕,宽不到半寸,颜色比周围浅,泡过水之后还没退。

他吹到哪儿就把哪儿挑起来看一眼:看那道印、看发根那点皮色、看有没有打结。碰上打结的地方他不用风硬顶,先把那一段解开了再吹——头发越干越爱缠,细头发彼此一搭就挂住,得用指腹拨开;拨开的时候能听见极轻的一点“嘁”,是干头发互相擦出来的声。

有一处他返了两回工:后颈发际那一窝。那是整颗头上最后一块干的地方——头低着,水全往那儿走,皮薄,褶深,风过去只带走面上那层。他拿两根指头把那一处的皮捏起来一道,让风从缝里穿进去,穿了两回才够。

到收尾的时候,这把头发已经不是湿的时候那个样了。湿的时候它是沉的,一缕一缕并在一处往下垂;这会儿它蓬起来一线,落在台布上那一摊比先前宽出一指,长度看着往回收了半寸——不是短的,是干的。细头发开始飘,飘着飘着贴到布面上、贴到她自己肩窝里,他拿手一抹才下来。

关掉风,他把手伸到发根底下重新摸了一遍:头皮上是干爽的,那点热已经跟房间一个数——不是蒸出来的潮热,是干皮自己的温。手底下摸到的,跟摸自己胳膊一样。凑近了闻一口,水味和沫味都走了,剩下头发自己那点淡味,贴着发根那一层还有一点点皮脂气。

吹风机的壳子已经烫手。他没马上收,把它搁在台子边的干布上晾着,线绕两圈搭在底座上,机身里剩的那点余热又自己往外散了一会儿。

轮到脸。

脸上不能抹,只能按。他拿毛巾的一角,从额头起,顺着眉骨往下按;眼皮上那两道浅浅的褶单独按过——眼皮泡过之后薄,按下去能觉到底下那颗眼球的形状,硬的,圆的,眼皮在指尖底下让开一点又贴回去。鼻翼两侧那两条沟按住,把水吸掉;嘴角两边的下面那点皮也按了按,按完嘴角边上那道被他自己按出来的浅印子更显了一点。下巴、下颌那条线、耳根,一处一处过去。

耳朵他只用了棉签。

耳道口那一圈不进深,只把外缘的沟走一遍:耳轮、耳轮脚、对耳屏、耳后那道沟,都是拿棉签转过一圈就换新的。她耳垂上那两个孔——戴了整天的那对细银针穿过的孔——泡过之后孔边那圈浅印更淡了,棉签头在孔边上点了一下,没往孔里捅。耳后那道沟里藏的水最多,转了三根棉签才把那一线收干。

脖子、锁骨、肩膀。

脖子正面那一片薄,皮底下两道筋看得清;他按着毛巾从下颌往锁骨方向走,走到脖根那一圈,再往两侧去——这两处是汗存得最久的

地方,泡开之后皮上是一层细密的光,毛巾按上去,那层光就没了,剩下哑的。锁骨窝里各积着一小汪,他拿毛巾尖搅了一下,搅出来的是清水,没有任何颜色。

腋窝他重复了两遍。那处的褶子深,一层套一层,头一遍按过去,水从褶里往外走,第二遍才真正收干。擦完他把两条胳膊抬起来看了看:两个窝现在是白的,就当中那一小圈里,还留着一点很浅的褐,是常年捂着的色,跟别处的皮不是一个号。

胸口、小腹、腰。

她的胸不大,两团东西这会儿躺平了,往两边铺着。他拿毛巾掌心那一块整个盖上去按了一圈,再换到毛巾尖,把乳头和乳晕那一小圈单独带过——泡过之后那一圈比之前白了半号,颗粒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边缘能摸出道界线。往下是小腹,一层薄肉,按下去就贴着底下的骨头;再往下那一段,脐眼那个浅窝里刚才洗出来的东西已经没了,他拿毛巾角进去转了半圈,把剩的那点水吸掉。

翻身的时候还是老办法:一只手从她胸口底下兜住,一只手扶胯,把人在毛巾上侧过来。背后那一条按过去:肩胛之间的沟、脊柱那一条、腰窝两个坑(坑里的水最不容易走,毛巾角伸进去转了两圈)、屁股两瓣。两瓣上那层水擦掉之后,先前坐着压出来的那两道弧形红印子淡了些,可还在,从腰侧一直拱到臀下。

翻了回来,他把她两条腿分开,单独擦这一处。

这地方擦得最慢。他把毛巾折成一个小方块,用边角顺着那道缝从前往后带,带一趟看一眼:才洗过的口子这会儿合回去了大半,只剩当中一线,缝里那点皮泡得发白,透光;口子边上那道小裂还在,边上那点旧痂泡软了,蜷起来一线。他拿毛巾角在那处按了一下——不是擦,是按:把水吸走,不碰那道裂。按下去的时候,那圈肉跟着往里陷了一点,抬起来又慢慢鼓回。

再往下是屁股底下和股沟。那道沟深,从头到尾一条,他拿毛巾尖从尾骨起往里带,带到里头那圈褶上停住,绕着褶走了一圈,把褶沟里的水吸掉;再往下到大腿根,每条腿的内侧从上往下按,按到膝弯里那一片软肉,按完再翻过来按小腿肚子。

脚留在最后。

他把她的两只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先不动,看了一会儿。

泡了一趟水,这两只脚整个变了样。脚背上面那层皮松了,原先绷着能看见筋和血管的地方,这会儿糊了一层,筋还在底下,但隔着水涨起来的皮,看着浅;脚趾那五根,趾腹上的横纹密得像搓过,一直延到趾根;趾甲淡了,边上发透。整只脚比下水之前"大"了一号——不是长,是泡开的,皮与皮之间的沟全浅下去,虎口似的那道界线也软了。

他拿了三条干毛巾备用,先擦脚背。脚背上水一走,皮色立刻显出来:还是白的,但比泡着的时候深一点,颜色从脚背往两边分,前脚掌那一片微黄,脚脖子往上那圈最白。擦到脚踝那两块骨头,他用了点力,骨窝里存的水被按出来,顺着脚背掉到毛巾上。

趾缝是八道,一道一道擦。

他把毛巾卷成一条细的,用头一节顺着趾缝往里带,从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起。头一道最宽,带进去不掉水,拉出来毛巾尖上洇湿一小片,颜色里带一点极淡的黄;第二道窄,毛巾得捏细了才能进

去;到小趾外侧那一道,毛巾进不去一半,他换了棉签。八道擦完,他把每一道都翻开看了一眼:缝里那点皮泡得发白,皮纹横着排,没有一处破,没有一处红。擦完的缝比下水之前干净——原先那些缝底存着的东西,全在水里走了。

脚心那一片是重点。

他把那只脚翻过来,掌心扣住脚背,另一只手的毛巾平着按在脚心上。这一片方才他舌头走过:前掌那七八道横的,靠趾根那两道最阔;往足弓里去是斜的,从小趾那头往脚跟拉,一条比一条浅;脚心当中攒成一个旋,一圈套一圈往里头收;脚跟那一片纹最细,像干面裂出来的,把硬皮分成一小格一小格。这会儿泡过之后,这些沟全变浅了,垄鼓着,一道道能摸着,看不见——沟里还存着一点水,毛巾按上去的时候,那些水从沟里被挤出来,在毛巾面上留下一片有纹路的湿印,一行一行的,跟脚底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把那片湿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像一张拓片。

再往下是脚跟那块茧。这一块他擦得最仔细——茧边那圈旧皮泡软了,翘着,他没敢使劲,只拿毛巾从外向里按,把比皮面上的水吸干。按完他拿指腹在那片茧上拉了一把:滑,硬,还是那个数,泡与不泡一个样。边沿翘着的那圈旧皮凉下去之后又贴回了一点,边上还是留着一道细线。

两只脚都擦完,他把它们并在一处,脚跟并齐,看了一遍。

擦干跟泡着是两回事。泡着的时候那两只脚是涨开的,沟浅垄高,看着比原先大一号;擦干之后水一走,皮往回缩,缩到一半停住——缩不到下水之前那个样子了。趾腹上那些横纹还在,密,比泡着的时候更清楚,因为在干的皮上它们不再被水填平;脚背的皮松下去一层,原先绷着的筋显出形来,比中午那会儿更明显;趾甲恢复了那点粉白,可甲面上那层从甲里透出来的亮没有回来,只剩哑的。

他拿拇指在脚心当中按了一下。

按下去那点肉陷了,比中午深;底下那层厚肉不再往回顶,只慢慢往上爬。他把手挪开,那个坑留在那儿,过了几秒才平。他又拿指腹横着抹了一道,抹过脚心那七八道横沟——沟里不再存东西了,昨天还挂着的那点汗泥全走了;抹过足弓那条斜的,那条纹在这些沟里最浅,抹过去几乎觉不出来;再往后到了脚跟,他把那块茧单独按了两遍:硬,滑,跟没泡过一样,边沿那圈翘起来的旧皮这会儿贴了回去,只剩一线极细的边在外头翘着。

他把两只脚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脚背:踝骨两边那两道浅窝里还留着一点水汽,他拿毛巾角伸进去收了;趾甲沟那一圈他单用棉签走过,走得慢,每一根趾甲的两侧和根部都过到,出来的棉签头干净。

最后他把两个脚跟碰了一下,让两只脚并成一条线,脚尖是散的,五根朝五个方向。灯从上面罩下来,脚背上那道弧、脚心那些浅沟、脚跟那块蜡色的茧,一样一样摆在光里。

剩下的活是零碎账。

他给她把头发重新拢到耳后,捋顺,让它落在台子上那块干布上摊着;指头从发根过到发梢,一路没挂住手——那头发早就透干了,摸上去是轻的。手上那三道胶布印,他只拿毛巾按了按,不擦——那是撕胶布留下的,长在皮上;针眼那处按了一下,看纸上没有渗,才把

她的手放平到肚子上,一只手搭着髋骨。

手他擦得比别处慢。

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用毛巾的一角伸进指缝,从指根往指尖拉。指缝里存的是皂和水,拉一遍带一次,拉到指缝上那层皮不再打滑,才换下一根。指根的褶子也得翻开来擦:掌指关节那一圈,弯起来的时候起一道浅褶,褶里存水;他把她的手指往回压了一压,让褶张开,毛巾角伸进去转一圈。指甲缝是最后——十片甲,每一片的两侧和后缘都拿毛巾的边角贴着过一遍,把她这两天按手机、抓东西留下的一点点白灰带出来。她这十个甲片原本就是干净的,剪得齐整,一圈没倒刺;擦完再看,还是那样,只是甲面上那点从甲里透出来的亮比昨天淡了。

掌心那块肉垫他也按了两下,把掌窝里那点水收干。掌纹深,三条主纹从腕上岔开,他顺着最上面那条抹到虎口,抹完把手张开晾了晾,才放平下去。

然后轮到他自己的两只手:胳膊、手背、指缝、指甲缝,拿皂和凉水搓过,再用干毛巾擦到指节发红。腿间又换了一块干毛巾的角补了一遍,从前往后带,带出最后一点水汽。

擦完这些,他在台边站着,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

头发摊在台子上那块干布上,黑的,一根一根分开着,发根立着,发梢蓬开,从台沿垂下去一小截;脸朝上,皮上那点水光收没了,剩下哑的,眉尾那道线清清楚楚,眼皮闭着,睫毛压在眼下;脖子那一片薄,两条筋看得见形;锁骨窝里干净,窝底下一层浅影;胸口两团躺平了往两边铺,乳晕那圈比中午淡了半号,颗粒几乎看不出来;小腹是塌的,一层薄肉贴下去,脐眼那个浅窝还湿着一点;髋骨两个点把皮顶起来,腰到胯那一段短,往下就起步;两条腿从腿根一路直下去,膝盖上那一小块皮比周围深一号,是常年跪坐磨出来的;脚并在一处,脚跟对齐,趾头散着,脚心那道弧朝上。

十片趾甲他单独看了一遍。洗过、擦过、泡过,甲面是淡的,边缘那圈白边发透,甲根底下那层浅月牙还在;十个都是完好的,平的,甲面是平的,厚薄匀,没有起棱的地方,也没有发黄发厚的;鞋头挤过的那一点在前头那条白边上蹭出毛的地方,泡过之后软了,卧在甲面上。他又把那排趾头看了一遍排法——大拇趾最长,第二趾紧跟着,前三个几乎齐平,后两个一级一级矮下去,最小的那一个往旁边斜着躺。

看完他抬手看了一下钟:七点。

墙上那面小镜子里映出他自己:光着上身,头发是湿的,脖子上一道水印。他拿毛巾在头上抹了一把,把水汽收掉,然后转过身去收拾那两条旧毛巾——先把台面上湿的两条卷起来,扔进那只桶里,再把搭肩那条抖开,铺到台子边上,让她躺在干的那一片上。

她那两只白棉袜他也没扔。这双袜子下午脱下来的时候,袜面早不是白的,前脚掌和后跟两块沤出黄灰,袜尖上还留着捏过的折痕。他在池子里过了一遍水,袜底那两块沤得最狠的地方打了一回皂,搓到水面那层黄灰散开就捞出来,剩下的不再细抠——一会儿连她那一身,一起交给机器。

水房这一头,挨着门口那半边,立着一台老式波轮洗衣机。旧油库留下的东西,白壳子泛黄,盖子上的铰链松了,掀开得一

只手扶着;他换过一回皮带,通上电还转。平素他就拿它洗自己的衣裳,两三天一筒,一筒到头。

衣裳还在外间那张床上。从昨晚到这会儿,她的行头一直堆在那儿没动过:一件一件从身上剥下来,剥一件搭一件,床脚那一片堆成一小摞,最上头是外头那件,最底下是贴肉的,中间夹着一整天的汗。

他回外间取那一摞的时候,用的还是老办法:两条胳膊从底下兜起来,整个端走,不让一件散出去;出门之前把台子上裁剩的那半张塑料布抽过来盖上。

端进里间摊在台面上,才数得出她这身有几层。最外是浅蓝那件长袖上衣;一件浅绿半臂,下摆一圈流苏;一条深绿的腰带,暗纹;一条宽腿丝绸裤。往里是那身浅杏色的薄秋衣秋裤;最里头是旧月白的裹胸,一条深灰的三角。加上脚上那两样——袜子搭在池沿上;鞋搁在墙角干地上,跟他自己那双隔开一尺。一个人从早上八点穿到晚上,就这么点东西。

洗之前他一件一件看过去,脏在哪儿心里有数。上衣是领口一圈、两只袖口的里子、两边腋下,汗干了把布绷得发涩;秋衣那两处腋下的印比别处深两号,形状不规则;秋裤脏在腿根内侧和膝窝;裹胸是腋下那一小块布发滑;三角就裆底那一小块发硬,硬得像刷过一层薄浆。这身脏还分两层——外头那几件在园子里走了一天,石凳、青石板、小馆子那桌油气全吃进纤维里;贴肉的这几件是十个钟头的汗。两层搁久了都会咬进布里,得赶在今晚洗掉。

塞机器之前他动了两处手:裹胸起毛那一圈顺着捋直;半臂下摆那圈流苏先一把攥死,连那块布一起塞进一只旧纱布袋,扎住口——不扎住,在筒里转一圈就是一团麻。

分两筒。外头那一身不跟贴肉的搅在一筒:园子里带回来的土和油气比汗还脏,混在一处,贴肉的越洗越脏。第一筒是裹胸、三角、秋衣秋裤,顺手把池沿上那双袜子也扔进去;第二筒是上衣、半臂、腰带、裤子。

洗衣粉他没使,用的是台子底下那半瓶洗衣液,拿瓶盖量了两盖。老机器没什么档位,就一个定时旋钮、一个排水;进水那根软管接在水龙头上,放满了得人看着,满了他把龙头拧上,靠在台边等它转。

第一筒进去,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筒里先是闷响,接着是水搅动的声,机身跟着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线很轻的位移。旧东西,转起来整台都走。

他没在屋里等。回外间站在台子边上看了看她——动身来洗之前,他从台子底下那摞旧毛巾里抽了一条,从她胸口搭到膝上;这会儿毛巾面上洇出一小片潮,是底下返上来的。他掀开一角,手掌贴在她肩头:水房二十三四度,那层皮让凉气贴了半个钟头,比刚才下去一点,可比他自己的手还是高着一线;再往胸口上按,底下的热照样往上顶。他把毛巾盖回去。

回来正好第一筒甩完。掏出来的衣裳是温的,攥成一把不滴水;那只纱布袋他先解开,流苏一根根还在,结头没散。袜子也甩得半干,他拎出来搭到热水器那根软管上——软管是热的,一晚上能焐干。

第二筒上之前,他把水温拧低一档,时间也短一截。丝绸那几件经不住这个劲,洗衣机上的力道对它就是硬扯:腰带整条不搓,出来还是她系的那个卷

法;裤子甩干只走了一遍短的,拎出来的时候裤脚还滴着水,一只手兜不住,得两只手从两边抄。

衣裳晾在这屋里,不晾外头。外头是那片院子,铁门外头有人过路;夜里的风带着露水,棉的越挂越沉,丝的经不住晒也经不住吹。最要紧的是这一样:这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出门。

绳子也不是现成的。门后那颗钉子是他挂外套用的;他从台子底下抽出一根尼龙绳,一头系在钉子上,一头甩过去绕在热水器那截管子上,绷成一道,用膝盖顶了顶,不塌。

挂法按料子分。上衣不能挂肩——湿棉布的水全坠在肩线上,一晚上能坠出两个角,肩就塌了;他对折搭上去,木夹子夹在腋缝那儿,两只袖子垂下来。裤子拦腰搭,两条裤腿往下垂,垂到半空加一个夹子托住那道折,免得压出硬印。半臂摊在台面那块塑料布上,四角按原来的图钉,流苏垂在台边一根根排开。腰带搭在池沿上,两头各压半块旧砖——他没往热水器那根软管上搭,那料子怕热怕压,潮的时候更怕。内衣不挂,摊平抻开。排面也留心:深色一头,浅色一头,湿的时候不贴着,防串色。

鞋他也擦了。白布鞋面拿湿布过了两遍,鞋帮两侧那两道让脚背顶出来的浅痕擦不淡,鞋口那一圈还是软的;鞋垫抽出来,前掌和后跟那两片深色湿印早干成了硬壳,他拿刷子在外头刷了两遍,搭到池沿上晾着;鞋膛里塞了两团旧布撑着,免得出褶。

底下搁着那只搪瓷盆接水。头半个钟头,水点砸在盆底,密得连成一条线;往后稀了,一声一声听得清;再往后两三秒一滴。

门他留了一条缝,冲着外间那台除湿机。这屋里潮,湿衣裳在里头干得慢;一夜能走掉大半,剩下那点水汽让除湿机去收。

晾完这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一排:那道绳上从里往外挂着深绿、浅蓝、浅绿,台面上一排月白和浅杏,最外头那一排流苏垂着。灯罩底下那点黄光落上去,布上一块亮一块暗,水从布角往下滴。这间屋里平素只挂他一个人的东西:两件汗衫,一条裤子,一摞毛巾。这会儿挂着的是一个姑娘从里到外的一整身,排得齐整,像明天还要穿出去。

水房地面上拖过一遍,池子里、地漏边上的水都收干净,墙上的水汽拿干布一抹,瓷砖面上还留着一点没散的白。

这一切做完,墙上的钟走到八点。他站在台子边上看了一眼她。她躺在两块旧毛巾上,湿气收干之后,整个人比刚才在水里小了一点,皮面上的光没了,只剩一层很淡的哑色;头发摊在台子上,一缕一缕全分开着,连发梢都干透了;两只脚并在一处,脚跟并齐,趾头散着,朝上。

他俯身,一只手从她肩胛底下过去,另一只手从膝弯下面兜住,把人端了起来。擦干之后她比下水之前还沉——水没了,分量全在肉上,一点没减,全归他托着。

五 · 共枕

外间那床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

床头那块布上,先前淌下去的那片已经收成了暗色的一块,巴掌大,边上一圈比中间淡,形状像一片被踩扁的叶子;再往外,还洇出几个散点。这块布从上床到现在没动过,底下的席梦思垫面也吃进去了一层。

他先把她放在那张不锈钢台子上。台子凉,他垫了块干布,让她仰着

,头搁在布卷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放好之后他去揭床布。

三层灰白棉布,四边掖在垫子底下,掖得紧。他从角上一寸一寸往外抽。头一层抽下来,翻过去看反面:那片暗色透到了第二层,边上还散着一圈浅的;第二层揭起来,第三层上也留了个淡印子,比上头小一半。三张叠起来卷成一卷,先靠在床脚。

垫面那一小块他拿湿布按了两遍,又用干布压干;那地方颜色比周围深,按不下去了,渗进里头的。他没管——三层布压下去,一样看不见。

新布是从墙边那口旧木箱里拿的,同样三张,洗过很多次,边上都抽了线。铺的时候他从一头起:先把布摊平,四角对齐,然后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把边攥成一把,顺着垫子底下塞进去,一路塞到另一头;塞完再抖一遍,把中间那点皱抹掉。三层铺下来,垫面上平平整整,四边都掖着,抖一抖只有布自己的声。

这三层布是有讲究的,他自己按这个法子铺了几年。头一层最粗,垫在底下吃水;第二层是旧床单裁的,密一点,压住上头的毛;最外头那层最细,摸上去不挂皮,人躺上去那点汗和油先走这一层,走不下去了才轮到下面。三层铺完,布面上还剩着去年洗过没洗掉的一点浅黄,在灯底下看不出来,手按上去才摸得出那一圈硬。

铺完床他把枕头也换了一遍。两个枕头,原来并排摆着,这会儿他把靠里那个拿下来,抖了抖,搁到床头的凳子上;剩下那一个摆正,正对着他这边——她要躺的位置在枕头的中间,头略偏,偏向他这一侧,这样她的脸正好朝着他。

床铺好,他把她的袜子从软管上取下来。

两只,挂了一个多钟头,外头摸着已经半干,袜口的罗纹那一圈还潮着,袜尖和袜底还带一点湿。他把两只捏在一处,翻过来看了一眼:袜子有点旧,洗过一次之后前掌和后跟那两块黄灰淡下去了,袜口还是那圈平的剪口,袜面的松紧已经有点松,一只套在另一只里头,松的那一截全堆在脚背那一面。他捏着袜口撑开又松开,看了两眼,搁下了。

他没往她脚上套。这双袜子是她早上从家里穿出来的,一天站在园子里走了一天,在鞋里沤成了那个样子;洗完晾过,还是这一双,可这一夜他不打算往她身上添东西。他把袜尖对着袜尖叠起来,袜口那圈罗纹朝上,搁在床头那块布上。

叠完他回身看了一眼台子上那具。她那一身衣裳裤子这会儿在里间那道绳上挂着,鞋在池边干地上摆着,台子上那片布上只剩人本身:肩窝里那两层薄皮裹着骨头,看得出形;腋下那两处凹进去,凹底还留着搓过之后的红;髋骨上两个点把皮顶起来,底下就是骨头,中间没有一层隔的;小腹塌着,那一片皮贴着底下的东西走。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线绳勒出来的印,没有布压在皮上压出的边,连脚脖子上那道袜口痕,这会儿也就剩一层快要散的浅影。脚也光着,脚背朝上,皮薄,底下几条筋看得清,趾头朝外散开,脚心那道弧在灯底下朝他这边微微翻着。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动她。灯底下那具是干的、净的,皮面上还带着她自己的温度,除了那点皮色什么也没有。

然后抱上床。

这一次他抱得慢。一只手臂托肩背,一只托膝弯,走到

床边先坐下,再把人往上送——她的上半身先落到枕头上,头略偏一侧,头发摊开来一大片,黑的铺在灰白的布上;然后腰、臀、两条腿。腿落下去的时候,两条还有一点互相绞着的意思,他伸手分开,一只摆正,一只微屈,脚跟着落在布面上,脚尖朝外一点。

头发他先看了一眼。她仰躺着,一把头发从枕面往两侧铺开,黑的;枕面兜不住那么宽,铺到边上就往外拐,几缕梢子已经滑到床布上去了。他伸手抄起一把试了试。吹透了的头发跟浸在水里的时候是两样东西:泡着的时候它是一整把,攥得住,拧得动;这会儿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意思,一碰就往指缝里钻,手背从枕面上过一趟,就有三四根缠上来,甩两下才掉。

这一夜他手上要走的道,是从脚一直到头顶。头发散着,手每往上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拨一回;拨头发那一下手是空的,什么也没摸着。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起身到台子跟前。从她头上拆下来的那几样都摆在台面上,发绳卷在一张纸片上,还是从她耳上褪下来那会儿的形状——一个扁圈,两头各翘着一点。他把绳从纸片上捋下来,捋的时候带下来两根长头发,他绕在指头上,收了。

盘头这一手他心里有数。她那把髻是他一层一层拆下来的:往哪边收的、拧几道、簪子横在哪一线上,拆的时候全看在了眼里。

他回床边。一只手兜住她的颈窝,把那个头从枕面上拔起半寸——这动作他做过不止一回,头起也起得,落也落得,全看他的手往哪儿放。另一只手从顶上起,一把一把往脑后拢:先额前那一片,再两侧耳上,最后是枕面底下压着的那一层,那一层得把头发从布上抬起来才拢得进去。拢到一处,他拿几根指头当梳子,从发根往梢上走了两遍,把干透之后翘起来的细毛顺开。梳到后颈那一窝他停了一下:那里先前存着汗,这会儿是干爽的,一根搭着的也没有。

一把头发握在手里,他先拧了小半道,再一圈一圈往上盘,盘成一个圆,压在枕骨往上一点,不大,半个拳头上下。发绳箍住那个圆的根,绕两圈。绕头一圈的时候他手上留了神:耳上那道旧勒痕还没全散,绳要是原样压回去,两道就叠在一处了;他把绳往上挪了一指,新的压在上头,不碰旧的。

绕完他捏着那个圆轻轻晃了晃——不晃。他又把四根指头插进后脑根部往上推了推:皮跟着动,是紧的,可没紧到在皮上勒出褶来。太紧,一夜过去头皮上要留印;太松,半夜就得散,散下来照样挂手。他就在这个数上收住,不再往里带。

拢不进去的还有几绺:鬓边那两撮最短的,额前发际上一圈碎毛,还有耳后贴着皮长的那些。他拿指腹往耳后按了按,按下去又立起来,他也没再按——这几绺短,贴着脸侧躺着,够不着他手要走的那条道。

放头的时候他留了心。后脑一落,那个圆先上了枕,把枕面顶起小小一块,头跟着被垫高一线,下巴就往里压。他把头又抬起来一点,拇指按在枕面上方才顶住的那一处,按出一个浅坑,再把那个圆放进坑里——这回是头着枕,圆嵌在坑里,脸的角度不用掰,自己就正了。

到这儿,她整条后颈、耳后那两道沟、颈侧那一圈全空出来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黑的那

些全收在脑后那一团上,枕面上干干净净;只剩鬓边那两撮还贴着,随着她躺的角度支出来一点,那样短,手过去也带不动它。他又把手掌从她后颈贴着脊背往下抹了一趟,一路到腰窝,没有一处挂住。

他这才上床。

他自己上来的那一下,席梦思整个塌下去一层,她那半边跟着晃。他侧躺过去,脸对着她,左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手兜住她那一侧的肩;右臂搭在她腰上,手掌压在她腰侧那块皮上。两条腿往上,把她那两条收进自己两腿中间——一条腿夹住她的小腿肚,另一条压着她那只脚。

摆姿势花了点工夫。

活人躺下自己会找位置:肩膀往下沉一沉,腰找个最松的角度,胳膊往哪儿放自己知道。她不会。他得一样一样替她摆——先把她的头在枕头上挪正,让后脑落进枕面那个浅坑里,髻嵌在坑里不顶着,脸微偏过来朝着他;再抬她的下巴试了试角度,觉得低了些,往枕头底下又塞了一只手巾垫高半寸;两条胳膊先前一只搭髋一只在小腹上,他拿起来重新放:靠近他那一边的这条搭在他胸口上,另一条留在她自己的小腹上,指头一根一根摆顺,别翘着;两条腿他先并了一下,又觉得并得太紧不像,松回原来的角度,一条微屈,一条直些,脚踝交叠着。

摆到最后,她整个人是侧着的,后背朝着床外,正面朝着他,两只手一只搭在他身上一只搭在自己身上。他一条手臂从她脖子底下过去,另一条压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这一侧——这个姿势她只要一松就往他这边倒,倒过来正好贴住他的胸口。

他不是头一回跟尸体睡。

头几年有过两三回,都是他刚把人带回来那一晚:摆好了,躺下,半夜里翻个身就把人压歪了,或者胳膊一抽把人推开了,早上醒来身边是个歪着的、拧着的、脸朝着墙的东西。后来他把这一节当活干:睡之前先把姿势摆妥,把自己那两条胳膊的落点定死,宁可麻着也不挪。这一夜他就是这么躺的——左手从她脖子底下过,右手压在她腰上,两条腿夹着她的腿,中间没有一处空着。

屋里黑下来之后,他自己身体那点动静反倒听得清楚:心跳,不快不慢;呼吸,落在她那半边肩膀上的时候,那一片皮不动,只有他自己那口气撞上去再回来。他躺着没动,等心跳自己慢下去。

她那两只脚是光着的,脚背那点凉直接贴在他小腿的皮上。

头一件他先办的是眼睛。

她那条缝从下午一直开到现在。他抬起右手,用拇指从她眼皮上往下抹了一下——从上往下,稍微用一点力,眼皮在指腹底下让过去,盖上了。他停了一停,松开手,又抹了右边那只。两只都盖上之后,那两条线对着灯,睫毛落在下眼睑上,短而疏,长短不齐;眼皮闭上之后脸上的形状反倒整了,整张脸平下去,跟他中午在车上隔着琴盒看见的那张脸合上了。

他看了有半分钟。

然后那条缝回来了——先是左眼,眼皮当中开出一线,露出来的是眼白,跟刚才一样白,一线一动不动;再过一会儿,右眼也跟着开了条缝,比左边窄一点。他伸手又抹了一遍,抹完按住了一会儿。手一松,隔了几分钟,两条缝还是慢慢回来了。

他没有再抹第三遍。他就那么看着,把手收回腰上。

灯他伸

手关掉,只留水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黄。

屋里黑下来之后,别的东西就都出来了。

先是除湿机,还是那层低低的响,贴着地走。然后是他自己的呼吸,吸气的时候胸口贴着她的肩,吐气的时候离开半寸。她的胸不动,可他靠着的那一片是软的、暖的——不是活人那种跟着呼吸一鼓一落的暖,是一块东西自己有温度的那种暖:屋里一直挂在二十八度,她身上还挂着三十九度多,热从她那半边往他这半边渗,渗过两个人中间那道缝,落到他胳膊上。

那点热一直在往下走。

前一天夜里到这个点儿,她身上那点烫是往下走的,是被药顶着的;现在药还在血里,可血不走了,那点烫就没有源头,只有一节一节往外漏。他躺着,手压在她腰上能觉出来:每隔一阵,他掌心底下那层皮就凉一丝;再隔一阵,再凉一丝。到后半夜,他那条压在她腰上的手臂已经不觉得热了,只觉得有东西贴着自己——不是凉的,是温的,跟房里的温度差着一个手指头那么多。

中途他把她的手拿过来。

她那只手一直是搭在髋上,他伸手过去把它抄起来,搁到自己胸口上,掌心朝下。手背那三道白带子在黑里看不见,只有指头那点骨头的分量压着他胸口的皮。他捏着那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按了按——按下去那点肉陷下去,起得慢;指尖那三节是凉的,比手掌还凉,指甲也凉。他按完把她的手放回原处,照原来的角度搭着,指头一根一根摆顺。

脚他也动了一回。他把夹在她小腿肚那一条腿松开,把她的两只脚往上收一收,收进自己两个膝盖中间;皮挨着皮焐了这些时候,脚背是温的,脚心也是温的,脚踝那两处骨头硌在他膝弯的皮上,硬的;他用膝盖轻轻夹了一下,松开。她五个趾头还是散着,没有一处自己动。

他把手从她腰上挪下来那会儿,心跳没往回走,反倒又提上去半指。

不是刚躺下时候的那个数;是一下与一下之间短了一截,耳朵贴着枕头听得出来。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它落回原处,就不等了。这一天他歇得够:下午在池边坐着看她泡,晚上站着洗完一筒衣裳,没一处使过劲。这会儿身上返上来的这点劲,来路他自己清楚。

屋里黑,水房那道门缝底下挤进来一条黄,铺在地上,照不到床上。被子盖到两个人肩上,她那一半压在他胳膊底下,边角在他这侧掖进身底。看不出东西的地方,他就用手。

先动的是脚。

先前他把她的两只脚收在自己两个膝盖中间夹着。这会儿他把腿松开,一只手从底下伸过去,把两只脚一并抄出来,端到自己身上。脚是光的——那双白棉袜还在床头那块布上叠着,这一夜不往她脚上套,这话是他自己早先定下的。他一只手兜着两个脚跟,另一只手从脚背上起头摸。

脚背是温的。掌心整个盖上去,那层皮底下什么也没藏住,是匀的温,比他自己手掌高着一线;高出来这一线从下午到现在没变过,是整具身子上最稳的一处。脚心是薄的:那一片皮贴着骨头,肉少,热存不住,走掉一多半,摸上去说不上凉,可跟脚背一比就分了家。趾缝里还温,五个缝,中间那三个最温;最外侧那个小趾的缝已经跟着脚边散了。他指头伸进缝里蹭过一趟,里面是干的,洗过泡

过搓过之后那点潮全走净了,指腹上什么也没带下来。

脚跟底下那一小块留得最久。他手腕翻过来,拿小指那侧贴上去按了按:那块茧硬,干透,昨天沤出来的软早退回去了;茧底下那层肉还是暖的,比不得脚背,可比脚心厚——这一只脚上最后一点自己的热,就压在茧子底下。

五根趾头他从大拇趾起数。大拇趾最长,第二根紧跟着,前三个几乎齐平,后两根一级一级矮下去,最小的那根往旁边斜躺。这些他昨天看过,下午又看过一遍,这会儿用的是手:一根一根捏过去,从趾根到趾尖,底下的骨节一节一节都清楚。十片甲他各过了一遍,从甲根到甲尖,甲面平,滑,边缘那一圈白边摸得出来;鞋头挤过的地方在前头起过毛,泡过之后软了,这会儿摸着是一点极轻的糙。

脚脖子上那道袜口印还在。早上勒上,下午才脱,压了一天,到这会儿没退干净,摸上去比周围那圈皮高一线;颜色看不着,手感在。

他把两只脚一起抬起来,往自己这边收,收到鼻子前头。

洗过、泡过、搓过、吹风机又过过一遍,昨天那三层味全散了。那三层他记得:先是一天走出来的酸,再是鞋里闷出来的一点冲,最后才是皮自己从底下透上来的那一线。这会儿凑近闻,前两层一点没有,只剩最后那一层,比昨天淡得多,要贴到极近才找得着——极淡的一点皮味,是温的,里头夹着洗衣液冲干净之后留下的那点空白。他在趾缝那儿闻了一遍,最外侧那个缝里还存着一丝极薄的东西,不是汗味,是一整天里最后收进去又没散出来的一点,鼻子一挨上就没了。

他把大拇趾含进嘴里。

趾头是温的,含进去那一下,他嘴里那点热跟她那点热对上了,差不出多少,所以分不清哪一边是她的。趾腹上那点肉软,抵着舌头能压出形;往上到趾甲,甲面硬,平,舔过去没有一处挂舌头。第二根、第三根一路过去,趾节的骨头一节一节在舌尖底下顶着;换到趾缝,缝里什么滋味也没有,干的,淡的,舌头进去把那点极薄的皮味带出来,再进去就什么也没有了。脚心那一块最厚,舌头贴上去,皮是干的滑,当中那道弧凹进去,肉在里头;他把舌头压进去走了一趟,走到底只有他自己的口水。脚跟上那块茧咬不动——他用门牙轻轻碰了碰,硬,是死皮,底下那层肉还是活的温。他咬着那一块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把脚放回去,换另一只。

第二只更凉半号——一直压在底下,让上面那只压着,热跑得更快。他按同一个次序办了一遍:脚背、趾缝、趾根那一排、甲面、脚心、茧。办完把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跟对齐,一只手握住,搁到自己腿间那一处上。

那一处早就立着了。脚一搁上去,他腰里那点劲自己跳了一下。

隔着她的脚背,他底下那点硬抵着她的皮——脚是温的,不凉,也不软,是一块本身带着重量、带着温度的肉压着他。他握着她的脚背在自己身上来回蹭了几趟,从脚跟前蹭到脚心,再到底下那一小段;皮上什么也没有,干的,蹭起来发涩,得他自己先出一点,底下那处才滑开。

他把手从脚上收回来,改成顺着腿往上走。

小腿肚是软的,一按陷进去,起得慢;皮底下那两条筋摸得出,一条从腿弯往下

走到踝,另一条短些,斜着分出去。膝弯这一处凉得比别处快,皮薄,底下就是关节,他手掌整个托上去,那一片是温里带凉的一遍。再往上是大腿:外侧肉厚,手按下去陷得深;内侧不一样,皮薄,摸着是温的,可比外侧凉;越靠那道缝越凉。他这一路摸过去,心里在记账——她这具身上,热是从中间往外走的,走得最慢的是腔子那一块,丢得最快的是皮薄、肉少、露在外头的地方。

腿根那两处褶子还留着一点潮。不是汗,是这些天积在皮里的一层极薄的,搓过一遍也没能全带走。他掌心从褶子里过一趟,那点潮就跟走了,留下的地方是干的。

髋骨上那两个点皮绷着,骨头顶手;往上是腰,腰侧那块肉软,腰窝两个坑按得进去;再往上摸到脊背。她侧躺着,背朝着床外,他那只手得从她腰后绕进去——肩胛骨两块,骨头在皮下支起来,中间那道沟深;沿着脊背上去,一节一节的脊椎数得出来;后颈那一窝肉厚,热存得比肩胛还久些;头发全收在脑后那一团上,这一片皮上搭着一根散的也没有。肩胛骨底下那两片,白天看的时候比别处沉一号,掌根按着,那片色也不挪地方;这会儿他指腹贴上去,皮是凉的,底下的肉还带着半分暖,压完那点暖散得比别处慢。

他顺手把搭在自己胸口的那条胳膊挪下来。这条胳膊搭了半宿,压得他那一块皮发麻。挪的时候他在肘上试了试:肘弯不能全弯,弯到七分上就顶住,再往里要使一点劲,劲使大了能过去,过去了她自己回不来,就那么折着。他没再往里折,照原样放回去——手掌搭上他自己的胸口,指头一根一根摆顺,别翘着。

手这一头他捏了捏: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按,掌心里那块肉垫按下去起得慢;十片指甲,边缘整,一圈没倒刺。他把她这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到自己脸上——掌心里那点凉贴上颧骨,停了一会儿,凉没有变暖,是他脸上的热过去了。

胸口那两团躺平了往两边铺,A 罩杯,一层薄肉,底下就是肋骨。他手掌整个盖上去,再挪到指头尖,把乳头和乳晕那一小圈单独过了一遍:乳头不大,浅褐,跟乳晕一个色,这会儿立不起来。他两根指头捏住那一小粒捻了两下,那点皮在他指腹底下让开,捻完松手,原样躺回去,没有一处自己收紧。

再往上,锁骨窝是凉的;脖子那一圈薄,两条筋摸得出形;耳后那道沟底,昨天搓出来的红早退了,这会儿只比周围高着一线温。他手指从耳后绕到脸侧,指腹过眼皮上那条缝——后晌到现在那缝一直开着,抹过两回,还是开了;睫毛压在下面的皮上,短,疏,长短不齐。他用指背从她鼻梁上滑下来,滑到嘴唇:两片贴住,干,边上那圈浅纹摸得出来。

到这儿他不再往别处去了。

他的手从小腹上往下带,带过肚脐那个浅窝,带过小腹底下那层薄肉,落到那道缝上。

她侧躺着,两条腿一条微屈、一条直些,脚踝交着。他把上面那条腿抬起来——抬的时候在髋和膝上各让了一下:髋还好,开得动;膝弯开到一个数上就顶住,也是不能全弯的那个意思。他把这条腿架到自己腰上,让她的膝盖搭着他的腰侧,底下那条腿往直里顺了顺,两腿中间那点地方这才敞开。

外头那

两片是凉的。不是皮的凉——皮面上还是温的,是那两片本身凉得快:泡了一晚热水、灌过水、冲过,水气早收干了,剩下的这点凉是从底下返上来的。他两根指头从下往上捋过去,那两片软,比下午还软,一捋就贴到一处,捋开之后要等一会儿才各自合回去;合得比下午慢,慢得能数——他数到五,那两片才在中间挨上。底下那个口子不是闭死的:指腹按上去按得出一点浅窝,手一松那点窝就平了。

他把中指往里送。

头一节是滑的——洗过、泡过,壁上还留着那一层,滑就进去了;第二节也进得去,只是往里每进一分,温度就换一分:外头那一圈是凉的,过两指节,凉味散开,底下那一片是温的;再往里,到第三个指节上,是暖的。他把指头停在那儿不动,就着那一处暖放着——她这具身上,外头一路凉到了膝弯,腔子里还留着这一点;比下午薄了一层,可到底还是暖的,是他自己手心里那点数比不了的。

他把指头抽出来,抽到一半上,暖就断,剩下的凉一路跟着往外走;手抽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那点皂味早没了,剩下的极淡,是洗过之后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他把指头再送进去,这一回进得深些。

里头是宽的了。不是松——下午灌过水、冲过,那圈壁还撑着,可他往深处走的时候,那道壁跟着指头的方向让,让完不回。他指腹往里探,探到最深处那一片:那是整具身子上最后一块还没凉透的地方,暖,厚,闷,靠着腔子最里头;他把指头压在那一片上停了一会儿,那一处也没有一样跟着他手动。

他做这些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有回话。

不是没反应——她整个人都在他手底下:腿架在他腰上,髋在他掌根底下,头偏在枕头上,后脑那一团压在枕面上,压出一小块平的。可他每动一下,她那一边要等他动完才跟着走:他手一撤,她那条腿就顺着往下滑半寸,滑到架不住的地方停住;他把她的腰往上抬一分,她上身就跟着过来一分,不是自己起的,是一条整的、全凭他摆的东西在他手里移位,中间没有一处自己使着劲。

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他这辈子跟活人睡过,也跟这样睡过。活人身上总有一处会自己回来——手一松开,肩会沉一沉找一个松的角度,腰会自己找,连睡死了的人都会在被子里翻个身把腿收回去。她不会。她只有重量和温度两样东西,剩下的全归他。

他把自己那处的皮往下捋了捋。

被子里闷,两个人中间那点热出不去。他撑起半边身子,把被子往背后推开一道口子,凉气从缝里进来,落在后背上。他没有掀开——掀开就把她那半边露出来了,那半边的热是这一夜最后一笔账,不能省。

他把她的两条腿重新摆了一遍:底下那条顺直,上面那条架在他腰上;她的膝弯架不住,滑,他从底下把手背塞进去兜了一下,垫住;然后他跪着进去,膝盖不压在她身上,撑在布上。

进去那一下,外头那一圈是凉的。

凉过之后才是里头的暖——进到一半上,暖就包上来;再往里,是那一片最厚的。他说不清这一处的暖和腰里那点劲哪个在先,两样东西对在一起,他腰里的劲自己就往下沉。整条进去之后他停了一下,没动:她要紧的那处没有了——

下午灌过水、洗过,里头是宽的,可不空,一圈壁贴着,一处一处都是温的、软的、厚的。

他动了。

他一动,整个身子就跟着走。她侧躺的姿势在每一次推的时候都被顶得往枕头那边去半寸,头在枕面上蹭过去一小段,后脑那一团跟着在枕面上磨过去半寸;架在他腰上那条腿一推一送地晃,脚在他背后一荡一荡,脚跟磕在床布上,闷闷的一点声;搭在他胸口那只手被震下来,落到她自己小腹上,指头散开,没人收。他伸手把那只手拿起来,重新搁回自己胸口——搁回去,下一回再震下来,他就由着它落在两个人中间那道缝里。

他一边动一边能觉出那点暖在往外漏。

不是一次漏完的:进去一回,腔里那点暖就薄一层;退出来一回,凉气跟着封住口,下一回再进去,包上来的暖比上一回少一点。到后来那一片最厚的也只剩温了,他往那一处顶着,顶进去等一会儿,还是温的,不往上升,也不往下掉——那是她这具身上最后一块还肯给他的东西。

他额头上出了汗,一滴落在她脖子上。他自己那处胀得发疼,包着他的另一样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变淡。

他没有做多久。

到了那一处他就抽出来了——抽出来那一下,外头那道口子跟着松了一线,凉气往里灌,她那两条腿在他手底下没动。他一只手撑在布上,一只手扶着自己那处弄了几下,射在她小腹上。

那一点落在她肚子那处凹下去的地方,白,稠;他指腹上去抹了一把——皮面是温的,抹开之后摊成一小片,剩下的挂在他指头上。他在布上蹭了一下,没再管:这一处明早要看皮色,它自己在那儿就是一笔账。

然后他把姿势重新摆了一遍。

先把她架在自己腰上那条腿拿下来,跟底下那条并齐;膝弯里那点余量他让了让,摆回下午那个微屈的角度;脚往回收,脚跟对齐,趾头散着朝上,是原本那个样子。她的头在枕头上偏出去半寸——方才推的时候蹭过去的——他把她的头拨回来,让后脑带着那一团落回枕头当中那个坑里,脸朝着他。搭在他胸口那只手,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摆顺,掌心朝下。眼皮上那条缝还开着,他没再抹第三回,就那么由着。

被子往上拉,盖到两个人肩膀;她那半边身子搁在他胳膊底下,被沿塞进他自己腰底。

他的手最后落回她小腹上——不是原来那处,往下了半寸,落在方才射过的那一小片边上;掌心里那一点滑慢慢干了,干成薄薄的一层,贴在皮和掌心中间。

心跳这会儿才慢下去。他躺着听了一会儿:一下,一下,回到白天那个数上;呼吸也跟着落了,吸一口,胸口贴上她那一侧肩膀,呼出来时再让开。她不动。左臂在她脖子底下过了这半天,从肘到小指那一截上了麻的意思。他没再动;后半夜他会为这点麻醒一次。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明天早上得把箱子里那些布再收三张出来。

后来他就睡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半夜醒过一次,是因为胳膊麻——左臂在她脖子底下压了半宿,从肘到小指那一截没了知觉。他把手臂抽出来,捏了一会儿,再伸回去,从头底下重新兜住;她整个人在他抽手的时候往枕头那边偏了半寸,他把她拨回来,让她的脸重新朝向他。

醒了之后他

躺了一会儿没再睡。

屋里黑,只有水房那点黄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条,铺在地上一尺来长。除湿机在墙角响,低,贴着地,一分钟里会有一两次变频,声音突然轻下去,过一会儿又回来。对面墙角那台留声机在暗里蹲着,铜喇叭的口朝着床这边,黑漆漆地张着。他想起这机子好些天没开过,上回放的是哪一张记不清了。

他伸手往被子底下摸了一遍。

先摸到她的肩,凉的,跟下午不一样;往下摸是胳膊,胳膊上那层皮是温的,软;再往下摸到手,手背朝上,指头散着,他一根一根捏过去,指尖比手背凉;摸到手心那块肉垫,按了按,回得慢。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胸口上压了一会儿——他自己那口气顶着她的手心一起一落,她的手不动。他等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原处,照原来的角度搭好。

脚在他两个膝盖中间夹着。他往下摸了一趟:光着的,皮焐透了,脚背不凉,脚心也不凉,趾缝里面摸过去也是温的,没有一处存着外头的凉气;他顺着脚背往上摸,摸到踝骨那两道筋,指腹按进去,底下是硬的,按完那点皮回来得慢;脚趾那五点散着,他上手捏了捏最上头那两个点,硬,小,没动。他把她的两只脚往上收了收,收得离自己近一点,重新夹住。

他又起了那点意思。

不是睡前那一趟没办完,是另外起来的一截:睡过一觉,它自己又回来了,闷在被子里,跟着他身上那点热。他伸手过去试了试——她的脚还夹在他两个膝盖中间,脚背是温的;他手背从脚背上贴过去,再从腿上往上摸,一路摸到腿根,大腿内侧比睡前又凉了一层,腿根那两处褶子也凉了。他手探到底下那道缝上:外头那两片是凉的,按下去那点窝比先前更平;指头往里送,头一节进去就是干的,滑没有了——洗过之后留在里头的那层东西全收走了。

再往里才有一点温,只温到第二个指节上;过了这个数,暖就断在这儿。他把指头停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它往回涨。睡前他搁进去的时候,那一片厚的最里面还闷着一块自己的热;这会儿只剩薄薄一层贴着壁,指腹压上去,压完就不动,也不回。

他把指头抽出来。抽出来那一下,凉气跟着往外走,走成一条线,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那点凉半天不走。

这一回他没有再做。

他把手腕转过来,搁在自己腿间捂了一会儿,捂到那点凉化开,才把手放回她身上——搁在她小腹上,落在睡前射过的那一小片旁边;那片早干了,硬,一层薄壳贴在皮上,掌根一过,壳起了边。

他躺着又听了一遍:除湿机在墙角响;她身上没有一处跟他那口气对得上。睡前那一趟,他手底下还有一处贴得住暖;这会儿这具身上,暖已经走完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那半边肩膀。

他躺着算了一遍明天的活:早上起来先看皮色,看小腹那一处的余温走没走;午后要进柜——三管药都吃进去了,往后这具身上只剩两样活,一样是等它自己松干净,一样是把温度压到该压的数,压到那个数上,人就不再变了。柜子里空着的位置他昨天清过一遍,一只架子,两卷垫布,除湿剂换过新的。

还有一样:床头那块布上那两只袜子,明早走的时候收起

来。

算完这些他又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最后动的一下,是把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掌往下挪了半寸,落到她髋骨那一块上——那里还有一点余温,是整具身子上最后一块暖的地方。

再醒是早上。

窗户上蒙着的那层黑布底下透进一条灰白。除湿机还在响,池子那边那点黄灯还亮着——他一夜没关。屋里还是二十八度。

她还在他边上。

昨晚他撒手之前摆好的那个姿势,一夜没变:头略偏,脸朝着他,两只手一只在髋上一只在小腹上,两条腿微屈,脚上光着。她的皮色在早晨这层灰光底下比昨天淡,不是白,是那种白里透出一点青的色;脸颊上那点她自己的粉还在,但比昨天薄了,像隔着水看。

他把手搁到她脖子上。凉的——不是昨晚那种温,是凉的了。他顺着颈侧往下摸,摸到肩窝,摸到胸口:都是凉的,跟他自己的手一个温度。整条身子凉得匀,从脖子到膝盖一个数,只有小腹底下那一点还留着半分余温,是腔子那一处厚,凉得最慢。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看她的脚。

她那双脚一夜都是光着的。他伸手把离他近的那一只抬起来托在掌心,翻过去看脚底:一夜没动,五根趾头朝五个方向散着,脚背上的青筋比昨天显了一点,脚心那些沟还是一条一条在,脚跟那块薄茧是干的,昨天沤着的那点湿早退了。指缝他一一看过,缝里干干净净,趾甲边缘那圈白边还是平的。两只都看过,他放回去,脚跟对齐。

床头那块布上,昨夜叠好的那双袜子还搁在那儿,袜口那圈罗纹朝上,一夜过来,里外都干透了。

里间绳上那几件也一样。一夜恒温,除湿机响了一宿,水箱里的水比平常多出一指;他伸手挨着摸过去:上衣的袖子、半臂的流苏梢、丝绸裤那道折缝,都是干的;只有池沿上那条腰带的下缘还留着一线凉,贴着手心停一会儿就散了。

他顺势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脸侧着,头发还扎在后脑上,一夜过来松了一层,鬓边和额前那几绺散了出来,搭在脸侧和枕面上;枕面上那个圆坑还在,坑沿上散着三四根掉下来的长头发;眼皮那条缝还在,跟夜里一样宽窄,眼白那一线对着窗上那点灰光;嘴唇闭着,上下两片贴住,边上那点浅纹比昨天深;脖子上那道浅痕淡了。胸口那两团躺着,乳晕那圈是浅褐的,跟昨天一样;小腹塌着,比昨天塌得更低一点,那一处皮贴着底下的骨头走;两条腿微屈,膝上那一小块颜色深的皮还在;脚并着,脚跟不齐——他夜里夹着的时候把它们收近过,这会儿又各朝各的方向散了半寸。

他伸手指在她脖子侧面按了一下。凉的,跟房里的温度一样了。再往下按到肩窝、胸口,都是这个数,一路按到膝弯,没有一处还带着自己那点热;最后落到小腹底下那一处,停了一停——那里还有半分温,薄薄的,贴着他掌心,一会儿也就没了。

那一处他也顺带看了一眼:昨晚射过的那一小片还在,干了,成一层薄壳,边上一圈起了毛,颜色比周围的皮深一号。他指头从边上过了一趟,没动它。

那点意思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不冲,是一层一层往上顶:先在小腹底下那一点,再往上,到腰,到胸口;他没伸手去碰,由它自己涨,涨到那一处立起来撑着布,

他才低眼看了一下。跟后半夜那趟不是一回事。后半夜他探过——前头那道缝里的滑收干净了,暖只到第二个指节上,他把手心那点凉捂回来,罢了手;眼下他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一处。

他先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地凉,脚底一过就有个数。绕到床那边,他站了一会儿,先看人。

她是仰着的。头偏着,脸朝着他这一侧;两只手一只在髋上,一只搭在小腹上,指头散着;两条腿还是那个微屈的角度,一只直些,一只弯些。被子早掀到脚那头,堆成一团。他撒手之前替她摆的那个样子,这会儿还那样。

他伸手把搭在小腹上那只手拿开,放到她自己身侧去,放平。然后一只手从她肩背底下过去,另一只手兜住她髋侧。

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夜在她身上过去了多少。

她不是活人那种软,也不是昨夜那种由着他手走的软。昨夜她是一整条:他把腰抬一分,上身就跟着过来一分,中间没有一处自己使着劲。这会儿她身上像是收了一道——肩那个关节翻到一半就卡住,他得把整个手掌托到肩胛后头,腕子带上一点劲才过去;髋那处更板,腿连着骨盆一块儿动,像去掰一根受了潮的木头,掰得动,可你听得见它跟你别着劲。

他把人翻成趴着的。

脸朝下那一下他留了手:一只手掌兜住下颌,一只托着额,把那张脸侧过来,只让半边脸颊挨着枕面,鼻子和嘴都不压着布。她皮上要落一个印子,一夜过去散不掉,他不留这个账。

头发盘在后脑的那一团一压到枕面上就顶住了,把枕面顶起来一小块。圆还是那个圆,扁了一点。他没去动它。

两条腿往后摆的时候是板着的。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往下压,另一只手托住髋底往上抬——两头对着使劲,腰才塌下去,臀才抬起来。腰一塌,脊背那道沟从后颈一路通到尾骨,两边的肋骨一条一条顶出来;背上的皮是凉的,掌根压过去,皮底下那点肉硬,压完回得慢。

腿他分开摆:一只膝盖跪在布上,弯到那个数上就顶住——昨夜也有这个数,过了就不再让;另一只稍微往外撇,脚尖朝外一点。膝盖这么一折,两条小腿翘在后头,脚背朝上,脚趾顶着布面。五个趾头顶下去,趾甲在布上划了一下,撑不住,整只脚往前滑出去半寸。

摆完,他骑着她一条腿,跪到她后头。

先动的是手。

从腰窝起往下走,过臀缝。中间那道沟里皮比别处薄,也比别处凉,凉得匀;再往下是尾骨那一点骨头尖,再往下就是那圈褶。褶是一圈一圈往里收的,收得清楚,一圈比一圈浅,浅到当中收成一个点。下午清腔那会儿他手指从这圈褶上走过一趟,走到褶沟里去;再往里那一节,他那时没进。

这会儿他拿中指顶上那个点,试着往里按。

按不动。

指腹压上去,那个点往里陷一线,就成一个硬窝——不是软肉那种陷,是底下有一层东西顶着,让你压不到底;手一松,那点窝自己也不平,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来。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一回,把劲分到指节上;那圈褶让开一线,当中那个点上还是闭着,皮绷着,绷出一圈细细的纹。

这一处跟前面那道缝是两样的。

前头那处按下去有浅窝,手一松就平,指头顺着走几趟就能进去;这一处是要破的——一圈肉把

着口,你进一分,它箍你一分。他早几年在活人身上办过这处,知道里头有两道坎:外头一道,进去半寸;里头还有一道,更深些。活人身上这两道是活的,会松会放,会咬着你再吐出来;眼下这两道是死的,只会箍,箍圆了就一点不动。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那一处上捋了两把。

他那处早立着了,皮下一过手就有数。头一遍捋下来的那点抹到后头那圈褶上,抹了一圈,指腹压着把滑往当中送;送不进多少,外头那圈先吃住了。他又捋了一回,这回只抹在那个点上,来回蹭了七八下,那点皮才终于滑开一层。滑贴上凉的时候,他指头底下先觉出滑,后觉出凉。

他跪直了,扶着那一处往那个点上送。

头一下没进去。茎头抵住那个点,只压出一点浅浅的形——那圈肉把口收得死,顶上去像去顶一颗抽紧的结。他没退,就着那点,腰上慢慢加劲;加到某一个数上,那点滑了(是他这边的),皮从茎头上抹过去,滑到一边。他停住,重新扶正,再顶。

这一回劲一直没松。茎头把那一圈皮抵得发了白,褶被顶得平直的,一道一道拉直;整块臀被顶着往前挫了半寸。他心里记着数,记到某一下,底下那圈终于过了一道坎——不是松开,是让过去了一线。

进了一节。

头一节进去,那圈就箍在茎上。

紧得不像她身上别处。早几年那回他在活人里头是有数的:热的,软的,随着你来去自己收自己放。这会儿套在茎上的这一圈是死的,箍住了就不动;你退它跟着出去,你进它跟着进来,始终是那一圈劲。

他停了一下,上身往前俯了一点。

鼻子离那处近。他闻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下午清过腔,里外洗过两遍,泡过搓过,那里头剩下的只有洗过之后那种空白的味,淡淡的,皂味也散干净了;再贴近些,底下垫着一层她自己那点皮味,薄的,凉着,要贴着极近才够得着。他直起身。

里头比外头还凉。外头那圈让他掌心捂过,留着一点手掌的温;再往里,一步一凉。他把腰往前送,第二节又过了一道坎——这道坎更深,过的时候他觉出里头的肉被推着往里移了一截,移过去,箍的位置就换到了茎根上。

到根上他停了。

整根都在里头,那一圈箍在根上,箍得死。里头是空的——不是宽,是空:那个腔照着他进去的这一条让开,让得刚刚好,四处不贴着,只有进来的这条路上被一圈箍着。他试着往外退一点,箍跟着带出去一层;再送回来,带出去的那层又卷回去。来回三趟,就是这样一个来回:一套死的圈,跟一个空腔。

一路到底都是凉的。

昨晚在前头那道缝上他是有层次的:外头那圈凉,过两指节转温,再往里第三指节是暖的,最里头那一片厚的,是那具身子里唯一还存得住热的地方。这一处没有这个层次。他把茎头一直送到最里头,贴到那一片最厚的壁上——那一片也是凉的,平的,不回应。他停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它往回涨一分。

到这儿他明白了一件事:她那点暖是走完了。

小腹底下那半分余温还在。他方才坐起来的时候手压过,凉的底下还垫着指头那么薄的一层,那是腔子里的事,跟这一处不通。他这会儿去的地方是这具身上最深的一层,凉的,比屋

里那块水泥地还凉一线。

他开始动。

起先慢。整根退到只剩一节,再整根送进去,一进一出都记着数。退出去的时候那圈箍着往外走,走到口上还带出一小圈——那圈肉被带得往外张,出了口再跟着缩回去,缩回去的比带出来的少;来去几趟,那圈褶就松了一层。

送到三十来下,身底下的情形就出来了:整块臀被顶着往前挫,挫到腰那一段使不上劲的地方,整条腰跟着塌一塌;后脑那一团在枕面上磨过去半寸,下一下再蹭回来半寸;肩背那两块骨头在皮底下支起来又落回去。

他那只压在身底的手撑不开,指头散在布上,被顶得一下一下往前挪。

后头那几十下他没再记数。手上按着的劲全挪到腰上,一下比一下沉,胯压上去,压到她那两片臀上,皮给压得发白又漫回来,漫得慢;撞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号,一片一片连到腰下。

他出了汗。屋里二十八度,一趟一趟使上劲,汗从额头上下来,一滴落在她后腰上,落在那一处皮上,散开,没热多久。

屋里响的就两样。一样是除湿机,贴着地,低低地走;一样是他自己——那口气,跟布上那点动静。她那头什么也没添:箍得死,过坎的时候连一点多余的响都没有,闷在肉里,出不来。

中间他停过两回。

头一回是她的头。他送得深了些,她整个人往前挫出去一掌,脸贴到枕头边上去,脑后那一团的边挨着了枕沿。他伸手把她的头往后拖回来,重新侧着放好,只让半边脸挨着枕。

第二回是为他自己:那圈箍得太死,箍到根上,把他那一处箍得发胀、发疼。他退出一节,歇了一口气,再进——进去还是那一圈,一点没松。

到的时候他没有先退。

整根埋在最里头,就着那一片凉的壁,他射了。射出去那一下,他自己那点热全在里头散开;热是他自己的,散在那一片凉里,出了他身这一截就没了。他只觉出箍在根上的那圈一点没动,不收紧,也不放开。

他没马上退。

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抽。抽到口上又过了一道坎——这回是从里往外过:那圈被茎带着往外张,张到某一个数上,一下子松了口。他退出来,那个口没马上合,开着一个极小的圆,里头的褶一层一层往深处收,收了半天还没收到一处;过了一阵才慢慢塌回去,只是塌回去的那个口比原来浅了,那圈褶松松地趴着,不像先前那样收成一个点。

那点白是跟着往外走的。

先挂在口上,挂在那个还没合上的圆边,挂了一会儿,落下一线,顺着那道沟往布上走,走到布上洇开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她两腿中间的布上,跟昨晚那一小片隔着半尺。留在她身上的那点,方才都进去了;出来的这一点在布上,明早换布的时候一并处理。

他拿指腹把口边挂着的那点蹭掉,抹在布上。指腹再往那圈褶上过一趟:滑的,滑底下是凉的;被用过的那一圈松松趴着,一按就陷,陷下去起得比方才更慢。他在后腰上按过的地方留着两三个浅白的指印,回去得也慢——昨夜按下去那点皮是跟着手回的,这会儿不跟了。

他跪着歇了一小会儿。手掌撑在布上,撑住的那一片是凉的:夜里他手底下还有温的地方,这会儿掌根底下什么也没有,一块二十八度的布,隔着一

层凉皮,底下是一具二十八度的身子。他把手挪到她后腰上,掌根从腰窝推到尾骨,推了两趟,皮底下没有一处回热。

然后他把她翻回来。

还是那几处关节,肩和髋,一样得一道一道地过。翻的时候她压在底下的那条胳膊别住了,他从肘那儿把它抬出来,顺着往外摆;两条腿翻过来的时候,膝弯那一处过了数就顶住,他让了让,摆在昨夜那个微屈的角度上。

头他放进枕面那个浅坑里,脸朝着他这一侧。后脑那一团昨晚顶在枕面上的地方还在,圆坑没走形。两只手他一只一只摆:先拿了髋上那只,再把她小腹上那只挪过去——方才淌下来的那点在布上,落在两腿中间,这只手要是还搁在小腹上,一晃就会蹭到。

脚他并了并,脚跟对齐。五根趾头还是朝着五个方向散着,有一根翘着,他没再管。

房里那点恒温没变。除湿机在墙角响,池子那边那点黄灯还亮着。他站在床边把这具从头看到脚:她躺着,头偏着朝他,头发还扎在后脑那一团上,压扁了一点;两条腿微屈,脚上光着,趾头散着朝上。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添,什么也没有少——他这一趟办的事,都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解绳是在下床之前。他一只手托着她的枕骨,把头抬离枕面一点,另一只手捏住绳头往下一捋——干头发不像湿的时候那么让绳,捋过半寸绳才脱开;绳一松,那一团整个散下来,落到枕面上时有一点极轻的、蓬松的声。头发重新铺开,比扎着的时候宽出一圈,几缕搭过枕沿垂到布面上。

后脑箍过一圈的那一处皮上留了道浅印,比耳上那道旧痕细,色也浅——绳压了一夜,形刚定住。耳上那一道是白天在园子里勒出来的,这一道是他自己压的,两样不能算一笔账。

绳他绕在指头上。枕面上散着的那三四根,他一根一根拈起来,跟绳绕在一处——这屋子里的东西,一根都不能留在别处。

然后他下床,穿衣服。走之前先把床头那两只袜子拿起来,拢齐了折成一小卷;再进里间,把那道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取下来——丝绸的不折,卷成卷;腰带盘成一圈;那件带流苏的他从上往下捋了一遍,看有没有缠住的地方;剩下的叠平,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袜子搁在最上头。鞋垫塞回鞋里,两只鞋并齐,鞋尖朝外搁在箱底;抱着这一摞回外间,一起收进那口旧木箱,衣裳压在上头,袜子搁在最上头。然后他走到那张不锈钢台子跟前。

台子上摆着昨天拆下来的东西:两支小铁夹子,一支枣木簪,一对圆粒银针耳饰,一把黄杨木小梳,那只吊瓶,还有装镜片的小圆盒、装假睫毛的小盒、卷过发绳的那张纸片。他把指头上那根发绳一圈一圈退下来,绕回纸片上;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拾起来,放进台子底下那只空琴盒——长发那把先盘成一个松髻放进去,发绳搁在髻上;簪子横着摆在旁边;耳饰的两个小圆珠对着,放进盒角那道槽里;夹子和小梳塞在空隙里。盒盖合上去,压到底,锁扣"咔"地扣上。

然后他拉过墙边那张木凳,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一支笔。

他在纸上记了六行:一,腔子清空,午后三点事;二,浴后擦净,发吹透,夜束髻,晨解;三,夜共枕,体温自三十九点四降至房温,凌晨

起凉,仅小腹余半分;四,眼睑不能合,未再动;五,趾缝、甲沟无渗无破;六,衣与袜已洗已干,未上身。

写完他把纸对折,压在那只琴盒底下。

回头看床上那一眼:她躺着,头略偏,头发让枕头托着摊开一片,脚上没穿东西,五根趾头散着朝上,脚心那几道沟在早晨的光里排得清清楚楚。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