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双肉色

第三章 一双肉色

作者:885577x

一 · 包

霜落过两回。院子角上那几棵梧桐,头一回落下来的是带青的,第二回落下来的踩上去就是脆的,一脚下去碎成几片,扫都扫不拢。巷口那家小铺的棉门帘换成了厚的,早上有人掀帘子出来倒水,水泼在台阶上,冒一下白气就没了。

他从外头回来,先不进门,站在铁门里头听了一小会儿——过路的脚步从门口过去,两拨,一拨慢的,一拨快的,都快,没有人停。他才推门进去,把门从里头别上,抹了一把那根别棍,往墙角靠好。

外头带回来的东西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袋子口扭了两圈,塞在大衣里头。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那根钉子上,从里头把袋子抽出来,放在不锈钢台子上。

台子上还是那些东西在原来那几个位置上——琴盒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压出一道印;吊瓶立在里侧;装镜片的小圆盒和那一小盒睫毛也挨着摆。他把袋子放在台子靠外那一边,先洗了手,用凉水,打了一遍皂,指缝里拉了两回,拿那块旧毛巾擦干,才解开袋子口。

袋子里就一包。

塑封的一个小方包,纸卡衬在里头,卡上印着一条腿,弯着,膝头那一处朝着人,脚那头的趾尖点在一小块假台阶上。卡上有一行小字写着色号——自然肤,还有一行是尺码,另一行印着一个数,是薄的数。

他把那一包拿起来,用指甲在塑封的边角上掐了一记,掐出一小道白的口,顺那道口往两头一撕。塑料撕开的声音很轻,跟布不一样,是硬里带脆的那种,撕到中途还得停一下,把手指头换到没撕开的那一头去。塑封开了以后,里头那一团就松了,滑出来一半,搭在纸卡上。

那一团看着小,攥起来也就一个拳头多那么一点。他先用两根指头捏住头上一段,往上一提,一整条跟着从卡上离了身子,垂下来。垂到后来那段是两条,并在一起的两条,一路细下去,到最底下缩成两个小小的头。

他有很久没有拿过这样的东西了——上一次还是别处的别处,跟这一具没有关系的人,隔着很多事情。他把这一条在两只手之间过了一遍,从腰口那头起,一直摸到两个袜尖,一米多点,不长,可她穿上正合适:袜子是按个子做的,她自己那双白棉袜到小腿当中就收口,这一条不一样,这一条要一直走到腰上去。

色是肉色。跟她的皮比,这色偏一点黄,也偏一点白,中间那点过渡做得匀,摆在一块儿看,两样色谁也不像谁,可谁也不算差得远。他把这条袜子在灯底下举起来,灯透过两层,落在台面上那片光里——光是散的,不透亮,隔着丝看台面那几条刀痕,看得见影,看不清边。两层叠起来的时候更糊,手指头伸到两层丝后头去,只见一团肉色的影在动,指节的形状隐在里头,只剩一个比周围深一点的走势。

他把两条腿管分开了看。袜尖那一小段是加厚的,比别处厚出一层去,颜色也更深一点,理成一个圆弧;从袜尖往后,丝才薄下去,薄到看得见织起来的那一层极细的网眼,凑近了才看得出,远了就是一整片。腰那一头有一圈宽的边,边上缝着一条橡筋,拉一下,有回劲;再往下一点,裆是单独接上去的一块,料子比别处厚,颜色比别处深,两条腿管就是从那一块底下分出

来的。

滑。它在他手心里是滑的,可滑底下带着一点哑——指腹按上去走,走得顺,就是每走一点,底下那层网眼像在往指腹上留一点极小的阻;走到第三趟,那点阻又磨平了。他试着攥了一把,整条袜子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松开——它自己就往上回,回得比布快,也比布齐整,回完还带着些刚才攥出来的细褶,褶子一条一条地排着,铺在掌纹上。他把拇指横过来,在丝面上刮了一下,指甲边蹭过的地方立刻起了一道白痕,痕上那点丝毛了,立着。

他捏着这道白痕看了两眼。然后把手松开,让它自己把白痕带走。

里间水房那头还在响,除湿机隔一阵起一回,起来的时候是低的一线声,压得很平。他站了一会儿,才把手里那条袜子拎起来——头朝上,两只袜尖朝下悬着,垂在他膝盖那一带,晃晃的。

他没有马上去床边。

他先把台子擦了一遍,把刚才撕下来的那两片塑封边和纸卡收起来,对折了两回,卷成一小卷。塑封卷子他搁在台子底下那只空着的铁盒里,回头再说。

然后他才走回床边。

她仰着躺在那里,头略偏,朝着里间那一头;后脑底下那一片头发让枕面托着,往两边铺开,铺到边上往外拐。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昨天从里间那道绳上取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进木箱,袜子搁在最上头,箱子盖着,压在床脚那一头;她这具身上,从脖颈一直到脚,什么布也没有裹。

他站在床头那一头,把灯往她脚底下拨了半寸。

灯罩转了那么一点,光就从她小腿那一截爬到脚上。两条腿是微屈的,膝头各自往外倒了一点,脚并得不齐——脚跟离着一指宽,两只脚的脚尖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散开,五根趾头一根跟一根不挨着,谁也不并谁。脚背上那几道筋还浮在皮底下,是干的走势,浅的,从踝骨上头往趾根那头顺下去,中间在脚背正当中有一处汇在一道;皮色是一片匀的白里带着一点透出的黄,脚踝那两颗骨头把皮顶起来,两边那两窝陷着,往下到脚跟,外沿那一圈皮比别处粗一号,颜色也深。

脚背上那几道就摆在那儿。从踝骨前头那一处起头,一共五道,散开往趾根那头去:最粗的一道在当中偏里,走的道最短,也最直,通到大拇趾根上,鼓起一长条,皮薄的地方看得出它比两边高出一线;挨着它那道细,跟它并着走,到第二根趾根就没了;中间那道在脚背正当中跟最粗的贴得最近,两道的边并着走了一小段才分开——方才看着像汇在一道的就是这一处;靠外那两道更浅,一道斜着往第四根去,一道最短,走到脚背外沿就收了。五道的头都在趾根那一排上头收住,收在一处骨节的上方,那儿的皮薄、肉少,骨头一顶就出来。

靠外沿还有一条不是筋。那一条在皮底下发青,比那五道细,色也比它们深,从脚背外侧斜着绕过来,绕向最小那一根的趾根;平时有血顶着,看不出什么,这会儿血不走了,那一条反倒拣出来,是整只脚背上唯一还带着色的一道。

这五道全在皮底下,没有一道跳。活人的脚上,趾头往里一勾,脚背这几道跟着动;她这几道是定住的走势——按上去还在,压过去不回;他拿指头从底下往上托了一把,皮跟着起来,那几道也跟着起来,一层

皮裹着它们,各在各的位置上。

踝是这段腿上最下头收住的地方。两颗骨头顶在皮外,里边那颗高,靠前,外边那颗低,往后坐;皮绷在骨头最顶那一小块上,绷得薄,薄到把底下那点色透出来,是白里透一层极浅的粉——那个亮是皮底下透上来的,不是面上反的。骨头往下、往里各凹一个窝,窝里的色是这一段上最重的,比骨头顶上重着两档,灰的,干的;灯从床头那头过来,骨头顶上一半亮、窝那一半暗,这一截的形就是靠这两处立起来的。骨头上头再往上半指,皮更薄,连肉都没垫,两根细血管并着往上走,色发灰蓝,走两步就淡进去,看不见了。踝前横着一道浅沟,不深,把脚腕分成前后两半;沟这边往脚背去,色浅回来,沟那边往脚跟去,色一路沉下去。

他看这一截的时候,心里过了一下:两颗骨头摆得正,一个高一个低,谁也不多出来一块;两个窝陷得干脆,皮裹着骨头,中间没有多余的东西。整只脚上,这一处是他看得最久的。

脚趾那一头上头还留着旧的账。脚脖上那道袜子勒了一整天的圈,褪到现在只剩一点淡淡的影,围着踝上一指宽的地方绕;脚趾的趾腹上,几处干掉的口水印还在,亮着,指过去能看出一层薄壳;趾节上那两排浅浅的牙印,比先前淡了一层,可排布还是那个排布——他先前咬的时候牙关落在哪儿,这会儿还在哪儿。趾缝是开着的,裂得比原来宽,缝底发暗,每一道都通到趾根那儿去。

脚的形还在。脚心那几道沟排得清楚,脚掌外沿那道肉垫压出来的弧度还在,脚后跟底下那块厚皮还在,粗着,边上一圈浅的角质贴着脚掌的坡起了一层极薄的翘边。

他把手里那条袜子往灯下抬了抬。一层肉色的丝垂在她脚的上方,离着那五个趾尖大概两指宽,谁也没有碰着谁。灯从丝上过一道,落下去,在她脚背上铺开的是一片很淡的、带一点暖意的影。

他把袜子放下来,搭在自己臂弯上,弯下腰,一只手从她左脚踝底下抄过去。

那只脚比他手心里记得的还要轻。踝骨那一圈细细的,握满一只手掌还余出一线。他把脚往上抬了半寸——腿从膝头那一处跟着起,膝弯过了一个数就顶住,没有再往下弯,就那么定在半屈上。他把脚抬到自己面前来,脚跟托在掌心里,五根趾头朝着他自己的下巴。

二 · 上

丝袜要穿上脚,得先卷。

他把那条袜子换了只手,抓着腰口那一头,从两条腿管里挑出一条,把另一条甩在自己肩上搭着。挑出来的那条,他先在袜尖上捏了两指宽的一段,拿两根指头把袜尖往里收,收到贴着袜筒的内壁,然后一段一段往上推,把整条腿管推成一圈一圈叠起来的宽边,叠到袜尖只剩一个小口——圈与圈之间挨得紧,一圈压着一圈,看着厚,其实全是空气。

卷到一半的时候,他手上停了一次。丝在卷的过程中被他指头上那点糙磨出了两处极轻的痕,痕在灯底下返白,他拿指腹来回抹了两趟,抹不平——尼龙上起来的痕抹不平,只能等它自己回。他把卷好的那一段换到没被磨过的那一面朝外,接着往下卷。剩下那半截也卷完,整条腿管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沉甸甸的圈,比方才整条拿在手里的时候要重,像一只空壳里灌满了

什么。

她的脚还举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脚跟托着,五根趾头朝着他的下巴,散着,不并。

穿之前他先把那五根拢了一回。

她的趾头原先就是散的,这会儿更散——趾缝裂开着,大拇趾往外偏着半分,第二根跟着它,后头三根一级一级矮下去,最后一根往旁边斜躺着,谁也不挨谁。这样的排法套不进袜尖:五根张着的趾头要是直直往袜尖里顶,顶到一半就有一根从旁边钻出来,把丝面从里头顶出一个尖,尖上再一绷就抽丝。他拿手掌从趾根底下兜住,四根指头压在趾背上,拇指从内侧抵住大拇趾旁边那一根,往中间轻轻一收,五根就拢到了一处。

拢起来的时候他知道他收的是什么。活人的脚是自己在往里收的,趾头会抵着掌心找一个不难受的角度;这一只不是。这一只的五根在他掌心里是被推过去的,推到哪儿就停在哪儿,掌根底下那点皮不出力,也不回。

袜尖就是趁这一下套上去的。

他把卷成圈的那一段举到趾头跟前,袜尖上那个小口对准大拇趾,往里一送,送到指尖没进去,再顺着往里推,一边推一边把剩下几根往袜尖里拨。丝在趾头上滑,滑得比布快,进得也快——先是大拇趾那一头把袜尖顶起来,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跟着进去,后头两根是最费事的,最小那根斜躺着,得单独用指尖拨一下,才跟着进了那道口。

五个趾尖都进去以后,袜尖上就鼓出五个包。

那一下他看得很清楚。丝是薄的,趾头那点形状全透出来——大拇趾那个包最大最圆,顶在丝面上,甲面那一小块在丝下泛着一点淡白,比先前暗了一号;第二根紧跟着,比大拇趾矮一线;中间那根齐着;后头两根一个比一个矮下去,最小那一个在袜尖边上斜着拱了一小块。五个包之间那几道沟,丝面跟着往下陷,陷得浅,可排布的走势一点没走形——看得见哪儿是哪根,也看得见趾缝从哪儿进去。

袜尖加厚的那一段盖在趾甲上,趾甲那点透出来的亮被压掉了一半。他拿拇指在袜尖上按了一下,五个包跟着塌下去一点,指头抬起来,它们又各自弹回原来的样子,弹得比方才慢,弹到一半就停了。丝面在趾甲那个尖上有一点极细的白,是甲边蹭出来的,还没有抽,他拿指腹按住那一小块,往趾根那头顺了一趟,把那点白推回到了厚的那一段上。

从这儿才开始往上推。

他一只手还托着脚跟,另一只手扣住卷起来的那个圈,从趾根往上带。过了趾根那一排骨头,丝就贴上了脚掌的外沿,贴着的地方立刻陷下去一条浅槽;到脚掌中段那几道沟,丝跟着沟走,一道道地伏下去,又一道道地在沟与沟中间浮起来——每一道伏和每一道浮都比没穿的时候浅,脚心那几道深沟让丝给垫了一层,看着平了,摸上去还有。脚背那一头的筋也变了:筋还是那几道筋,可在丝底下再不是那样一根一根地挑着皮了,是一整片地被兜住,走势看得见,形状出不来,因为上面盖了一层,那层什么都匀。

丝过了脚背,那几道走势就不成道了。原先一道一道挑着皮的形,让那层盖平,只剩几道极宽的、极浅的影,影与影之间也分不出谁是谁;只有最粗那道还留一点,是脚背当中那一片比两边略高一线,灯斜过去的时候有一点

极淡的明暗。他拿手掌托着脚跟往上试了半寸,皮和那几道在丝底下一起动,动的是形——走势让这一层匀了。

过踝骨的时候他停了停。

踝骨那两颗是整只脚上最顶的,丝到这儿容易被顶起来那一点挂住。他先把托着脚跟的那只手往下让了让,让脚背侧过来一点,踝骨那颗朝上,然后拿卷子的边从骨头底下兜过去——丝在骨头上滑了一道,没挂;再一转过骨头顶,那一处皮上就让丝压出一道很短的白印,印子两边是沟。他拿手指把那道白印从两头顺了顺,让它跟着丝走回去。

脚跟是最难的一处。

她脚跟底下那块皮厚,粗,边上那一圈浅的角质先前就起了一层翘边。丝到这儿要是硬推,翘起来的边就会把丝挑起来一道白。他没硬推——他把丝在脚跟那一带上提了一指,让那一段整个离开皮面,托脚的那只手再把脚往上一转,脚跟朝下,丝从上头落下去,落到那块厚皮上,一下就贴住了。他从贴住的地方往两头推,先在厚皮的边上把丝压实,再往中间收,把翘起来的那点角质一起盖在丝底下。丝底下那一道翘边还看得见,是一条很淡的影,顺着脚跟外沿绕了半圈。

推过脚跟,剩下的路就好走了。

小腿那一截是直的,皮薄,肉少,丝自己就往里贴。他一段一段往上带,卷着的那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松,到小腿当中,那个圈已经不成圈了,是一整片丝在他手背上滑着往上走。膝弯那一处是这一趟里最后一个坎——她的膝头是往外倒的,要过膝弯得把腿弯起来。他一只手托住脚跟,另一只手从膝窝底下穿过去,把小腿往上抬,抬到膝弯过了那个数,停住的时候他觉出那点阻——一个硬处,不软,也不回,就那么顶着他的手。他把丝从这头穿过去,穿完才把小腿慢慢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膝头又朝外倒开,倒回原来那个角度上。

大腿这一段是快的。

到胯上,丝就不只是贴着骨头了,是贴着肉走——她腰细,胯窄,两瓣臀上的肉是圆的一处,丝从上头压下来,把那两瓣各自兜住,中间那道沟跟着深了一线,沟底那一段丝绷得比别处紧。他往上提,提到腰口那一圈橡筋碰上腰,卡在腰侧最细的那一处,再往上提,橡筋又滑下去半指,还是卡在那一处不动了。

腰口松。他买的是按着一百一十斤上下的人做的,套在她身上,腰那一圈还余出一点。他捏着腰口的两边往中间拢,拢到一处,那点余出的料就叠出一道浅浅的褶,叠在腰侧;他一松手,橡筋自己又把那两道边推开,推回原来的位置上,褶也平了。

穿完这一条,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两条腿从脚到腰都在肉色里。她的肤色被磨匀了一层——原先小腿那截皮是薄的,膝盖、踝骨、脚背上那颗骨头都是挑着皮出来的,这会儿全让丝压下去一线,凸的没那么凸,凹的没那么凹,看过去是一片连续的、带一点粉的浅肉色;腿上的走势还在,从胯到膝、膝到踝,中间那两处转折都看得清,只是转折的锋利被磨掉了。两腿之间那条缝,从裆那一片深一点的颜色起,一路往下收窄,到膝下收成一条线,到脚踝收尽。丝面上那道腰口的边勒在腰上,因为松,只在背后那一处压出一道很浅的印。

他站在那一头,把这一条腿从头看到脚

,又看了一遍脚趾上那五个包。

然后他抬脚走过去,弯下腰,把鼻子凑到那只脚前。

三样味道。头一样是袜子自己的——新的,从塑封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浆过的干味,也带着一点塑料放久了那种闷味,很淡,一层,压在最上面。第二样是丝底下的皮——她那点皮味让丝拦了一道,出得慢,得贴到极近才有,是干的,淡的,跟昨天洗完擦净之后没差多少。第三样是最里头那一层:脚趾缝里存着的那点,被丝盖住以后不往外走了,在袜尖那一小块加厚的料底下焐着,焐出来的味道比直接闻的时候要钝,也要集中——直接闻是一只脚的味,隔着丝闻是一小块的味,方向是直的,直直往鼻子里去。

他就那么贴着闻了一会儿。丝面上让他呼出来的气蒙出一小块水痕,往四边洇,洇到趾尖那几个包上,就停住了。

三 · 两只

右脚那条腿管还搭在他肩上。他把它摘下来,照刚才那一套办了第二遍。

第二只是从膝弯底下开始不一样的。

她的右脚比她左脚稍重一点,重的地方在脚跟——承重的那一只,跟骨底下那块皮比左边厚出一层,边上那圈翘起来的角质也更多,一片压着一片,像一层没撕干净的旧纸。丝落到这一块上,落下去以后那些翘边在丝底下顶出好些极小的、方向不一的点,用指腹横过去,能摸出一片细小的阻,像摸一块磨过头的旧木头。他不敢使横劲,改用指腹顺着走,把每一点都往脚掌那一头顺下去,顺过七八个,剩下的几个就不管了——那几个在丝底下藏着,肉眼看不出来。

右脚的趾头也比左脚拢得住一些。左脚那五根是大拇趾往外偏得最厉害,右脚是第三根往外撇——他拢的时候得换一个压法:手掌从趾根兜住,拇指压在第二根上,其余四根把第三根从外头往里拨,拨进那道口,一次不成就拨了两回。进去了以后,五个包鼓在袜尖上,右边那第三个比左边那一个要圆一些,位置也偏外了一点。

左脚那一条,他这会儿回头看过去——两处的包并在一处看,才看出左右不齐:右脚的袜尖比左脚的长出小半分,右脚的拇趾包小一点,左脚的最小那一根往外的斜度更大。两处都对不上,可各自都贴住。

穿完两边,他把两条腿并了一回。

一只手托左胯,一只手托右胯,往上抬,抬到两条腿挨上,再慢慢放平。两条腿一挨住,中间那道缝就合上了一条线:从裆那一片起,往下一路并,并到膝头,膝头那两处骨头挨得不严,各朝各的外边倒了一线,缝在这儿张了一下;再往下,小腿那一段是最合的,两条腿的肉贴着,缝隙抹平;到脚踝只剩一线;到脚,两只脚的脚尖都是往两边散开的,谁也不朝谁,最后那一段就是这么敞着的。

他站在脚那一头看全身。

从脚往上,肉色一层一层往上铺。脚趾那五个包并在一处,十个小包排成两行,行与行不齐——左边那一行的第一个大,右边那一行的第三个圆,最小那两个在外侧各自斜着躺;趾缝透过丝看得见,一道一道,都是往前收的走势。脚背上有几道筋在丝下走,踝骨顶起两处很浅的圆。小腿往上,颜色更匀,膝头上那两块骨头在丝下是两处极淡的影;再往上,丝贴着大腿那一段肉,中间那条沟从裆往下引,引到膝

上就断了。

再往上,是腰口那一圈橡筋。

再往上就不是丝了。

她的小腹、两肋、胸口、肩,全是光的,什么也没有;丝到了腰口就齐齐地断在那儿,像一条腿被装进一只袋子里,袋子口拿一根弦勒住,袋子以外还是原来的东西。肚皮松着,随着那具身上唯一还剩下的温度贴在房温上,一点起伏也没有。

他弯下腰,从踝那一处把手放上去。

掌心压着丝走。走的这一下跟先前不一样——先前摸的是皮,这会儿指腹底下先过一层丝,丝底下才是皮;丝在两层之间滑,滑得极薄,一点一点地把掌心推着往前走。他从踝外侧往脚背上推,推到脚背那几道筋上,掌心底下那几道走势还是能摸出来,只是再怎么按也不散;推到趾根,他换了个手型,五根指头从脚掌底下兜住,拇指搭在趾背上,往上一按。

按下去的时候,丝跟着陷,趾头跟着陷,五个包一起矮下去一点。抬起来,包自己回,回得比方才慢,回不到一开始那么圆,差着一点——那一点就留在丝面上了,成了一个浅印。

他捏。

从大拇趾起,隔着丝一根一根捏过去:趾根那排骨头,隔着丝还是一节一节的,指头一夹就夹住;趾节上那点半圆,隔着丝还摸得出来,只是滑,得用两指把丝按定了才不吃力;到趾尖,甲面那一块隔着丝还是一块硬的,别的都是软的,一按就知道那是甲,按不动。他捏到第二根的时候那只脚晃了一下——不是她的劲,是他自己没有托住,踝那一处让脚的重量带着打了个旋,脚掌转了小半圈,五根包在丝面上跟着转。他重新托住,把那只脚摆回原来的角度上。

摆回去的时候,脚跟往布面上落了一下,落得很轻。丝面跟布面之间起了极细的一点声,像两张纸擦过。

他把两条腿重新抬起过一回。

这回是抬到灯底下透光看。他一手一只托住脚跟,把两条腿的一截抬到灯跟前,脚心朝着灯,脚背朝着他自己。灯从脚底那一面过来,先过脚心的皮,再过那层丝,最后落到他眼睛里。

脚心透出来的是一片红的。她脚掌当中那几道沟,透光以后不是沟了,是几条比周围更深一线的红影;脚心的肉那一片最厚,红得也最实;脚跟那块厚皮不透光,黑着,边上那一圈翘起的角质在光里是一片毛毛的边。五根趾头是最透的,尤其趾缝那几处——丝在缝上面架着,光从缝底穿过去,缝里那一线是亮的,两边是暗的,这根脚趾的轮廓就在亮暗之间切出来,切得极细。趾甲那几片不透,在透亮的趾头尖上,是五个小小的、发白的、剪得整整齐齐的影。

他把两脚并了一回,让两只脚心对在一处:两道红的中间那一条丝贴着丝,光从两道红里过不去,那一条就暗着,像在一片亮里拉了一道缝。

看够了,他把两条腿放回去,脚跟对齐,膝头各自往外倒开,退回原来那个角度上。

回到床边,他站定了看了一会儿。

丝在她身上待着,跟她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不知道,也不管;这层东西是他给她加上去的,加完了,她这具身体最底下那两尺就成了另外一样东西——是他做出来的样子,不是她原来的样子。

四 · 撕

他等手心里那点温度从丝面上退下去。

腰口往下是那一片肉色,一路铺到脚。他先把眼放在

最当中那一段上——她的耻骨就在那一层底下。

隔着这一层看,那一处不成形。上沿往上是一片光的皮,跟周围一个色;往下不多远,色就沉下去,沉成一整块,越往下越沉。那一块不是平铺的——哪处厚哪处薄,隔着一层看只有个大概;可一根也数不出来——毛与毛中间那些空隙全让丝面上的网眼填了,看过去是匀的,像一块洇开的东西。

他把两根指头压上去。压下去的时候丝跟着陷,底下那一片也跟着陷,指腹底下是一层起伏——不是一根一根的尖,是一层连着的、软的、有方向的坡,坡从他指头的两边往当中伏。他横着抹了一趟,丝面抹过去的那一条亮了一线,底下那点浓淡跟着变,亮的那一条把底下透出来一点,比旁边浅;手一松,亮自己收回去,浓淡合上。

他试了另一路。两根指头从那片的上沿插进丝底下,把料子提起来半指高。丝离了皮,那一块就换了个样子:毛从里头把丝顶着,顶出一层极细的、一层压一层的起伏,密的地方高一点,稀的地方平下去,走势全爬到丝面上来;仍是不成根——隔着那一层,看着像一层雾蒙在上头,底下有东西是知道的,形是看不出来的。

他腾出右手去够灯。灯还在她脚那一头,他把灯往前拨了两回,拨到胯这一段的边上,再把灯罩的口压下去,压到跟床面差不多平。左手那两根指头还挑着丝,一点不敢动——一松手丝就落回去,再提起来就不是这一处了。灯放低以后,光不再从上面往下铺,改从底下斜着进,从他挑起来的那个楔形的口子往里插,先照到那一层皮,往里走一小截,到丝还贴着皮的地方就过不去了。

进得去的那一小截,先把皮照亮了。皮上不是平的:毛根那半截牢在皮里,从底下看是一粒一粒,挨着皮面排,排得不匀——靠上沿那一带疏,根与根中间隔着皮的原色;往下走一小截,那一带密起来,根挨着根,中间不透出底下的色;再往下过了一小段又散开,散到两边去,各往大腿根那头淡。他这会儿才看出方才隔着丝看的那块浓淡是怎么来的:不是梢上那层黑,是扎在皮里这一头密出来的——密也就是那么一小截里根挨着根,整片摊开还是薄。

他把灯又往下压了一线。光一平,丝底下那一层就翻了个面。方才看见的是皮,这会儿看见的是毛——光从那半边斜过去,让每一根都拦下一小截,梢头顶在上头那层丝的内面上,一根顶出一个极小的暗点。密的那一片,点挨着点,连成一整块暗;稀的地方点与点中间隔着亮,亮是底下透上来的,透着亮的地方皮色还看得见,暗的地方就一丝不露。先前隔着丝是糊成一块的,这会儿才从里头分开:那一处的深浅,全看光在底下被拦断了几成。

他右手托着灯,从那一块的上沿往下走。光是活的,走到哪儿,哪儿的暗就在那儿滞一下——上头那一截疏,灯从底下过,只拦下三两点,还亮着;再往下进了那个紧的地方,梢高,光斜进去先让它们拦下,那一处就比别处先黑,暗连着成了一片;过了紧处往下,那一片又散开,灯走完,只剩一层浮起来的浅影。一趟走下来,这处的浓淡在他眼里换了个来由:先前是毛自己那点色,这会儿是光被拦下的多少——哪处拦得多、

哪处拦得少,一次全亮给他看了。可根数还是数不出来:紧的地方那一片暗连在一块儿,中间没有一道缝可以分。

走第二趟他换了角度,把灯往斜里偏。这一下长毛和短毛就分开了:短的是直立的,梢头顶得正,在丝的内面上留下一条实的、短短的杠;长的打了卷,梢头朝回抱,光擦着卷过去的地方是断的,一节一节,断在哪儿看不见,只剩一道虚。那一片的走势本来就从下往上爬,这会儿让灯贴着皮一掠,整片朝外伏下去的那一面齐齐亮出一线,像坡面上落下来的一道亮。他偏开一寸,那条线就散,坡还在,边没了。

灯再往上一寸,底下就没东西可拦了。上沿往上那一截是光的皮,什么也不拦,光从那儿进去,又从那儿出来,全亮。那条边就在一亮一暗中间自己现出来: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底下还挑出一根长的,影拖得长一点;有的地方只剩几根短的,影缩成几个点;再往上一个点也没有。他拿灯顺着那条边走了半寸,走一步,边就换一遍样子。

挑着的那两根指头撑不住了,往下沉了半分。丝面一低,底下那半指的空收成一线,光跟着收,那一片的浓淡又并了回去;他再提起来,重新排一遍,排出来的样子跟方才不一样了。他把灯拨回她脚那一头,光从底下撤走。他松了手,丝落回去,那一层起伏跟着塌平,又合回一整块。

他往后错了半步。这一步过去,那一块就只剩一层比周围沉的色,边界在哪儿、底下什么走法,全并进那一片肉色里去了。

撕裆才是正题。

他先摸了一遍那一块。

裆是后来接上去的一块,料子比别处厚,色也比别处深一号,两条腿管是从这块底下分出去的。这块的最当中有一道缝——两片料接起来的一道,缝是从上往下走,起头在腰口底下一点的位置,往下过胯,到两腿分开的那一处收住,收成一个极窄的、两头尖的形状。缝上的线是平的,不凸;可顺着缝摸下去,能摸出那点接过的厚薄不匀——大部分地方是一样厚,到了两头收窄的位置,厚了一线。

他把两根指头按在缝的最上头。

丝在指腹底下是滑的,滑得让指头不好使力。他改用两根指头把缝两边那一小片料捏住,往上提,提到离开皮面,再换右手的拇指压上去——拇指指甲修过,边是齐的,往缝上一按,按进线里去。指甲进去的那一下有一点阻,不是皮,是丝里那一股股的织线;他往下按了半线,缝上"嗒"地起了一声,很小,落在指甲底下,紧接着那道缝就从按住的地方往两头分开。

先往上裂了一小段,裂到腰口底下一点就停住了;往下那一段才是长的,一路顺着缝走,走过胯,走到两腿分开的地方,中间没有拐弯——丝是有走向的,顺着缝走就是顺着它的走向走,所以这一条裂得直,两边各是一条齐边,不像撕布那样起毛。

裂完他松了手。

那个口子开着,上窄下宽,最宽的地方有他两根指头那么宽。口沿两边各自往里头卷——裆这一块厚,卷起来的边也比别处厚,卷成一圈看得见的白;白丝在卷边上立着,一根一根细的、短的、朝着一个方向,边上还夹着几根比别处更长的,那几根随着他手上过的那点风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口子往两边拉。

丝是弹的。往外

拉的时候那个口子张开得更宽,最宽处开到他手掌那么宽,裆底下那一块全露出来了;他一松手,两边自己往回收,收回到原来那个大小上——收回来的位置跟方才分毫不差,只有卷边那两处的白丝让拉过一回,立得更直。

口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块是她的皮。

那一块的形状是窄长的,两边的边线是卷边压出来的两道浅影,中间鼓着一处——是他方才提起来过的那一处,这会儿还留着一个正在往回走的浅印。这块皮的颜色比周围那圈丝底下的色要深出一号,也比丝深——丝是匀的,皮是不匀的,皮上有它自己那点明暗。

口子两边还罩着丝,靠着大腿根那两片底下也有毛。

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看着却是两样:出了口子的那一截,一根一根立着,哪根长哪根短、哪根打卷哪根直,都数得出来;还在丝底下的那一截,就只剩一层沉——丝在上头压着,毛在底下支着,把料子顶出一层很浅的起伏,那起伏是浮的,底下是什么形,不给人看。

他拿指头在那一片上头隔着一层过了一趟。过得去,指腹底下是软的,是有东西铺着的;可哪里是一根、哪里是一道空,摸不出来。

他伸了两根指头进去。

指头过卷边的时候蹭了一下那圈白丝,丝在他指背上刮了一下,很轻;进去以后就落在了她那一处上。

落下去头一下没碰着皮。缝上头那一片是毛,指腹压上去,先碰到一层支着的梢——朝外立着,短的居多,硬的;长的那几根软,扫过去只一下。指头在那一片往下走,走得生涩:毛根扎在皮里那半截是牢的,梢那头不听话,指头往哪边走,它们跟着倒一倒,抬起来又各自立回去。

这跟第一天摸到的不一样。那天这一处让汗和底下的水浸着,毛全黏在皮上,指头过去就顺着倒,倒完不回来,抹出一道一道分开的绺;这会儿水走光了,那些绺自己散开,一根一根站着,谁也不挨谁。

指腹往下探了半寸,就碰到了那道缝——两条外唇贴在一处,合起来成一条细沟,沟底是温的,跟房温一样。他两根指头把外唇从两边分开一点,缝隙里那一点黏早就没有了,剩的是干;指腹顺着往外分了半指,那两片就自己合上,合得比方才用力的时候快。那两片合着的时候,里头那两片小的看不见,只在缝的上下两头各露一点:上头那头露的是一个翘起来的小角,长在右边;下头那头露的是左边那片短的一个窄边。分开才看得全。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退开两步,站在床尾看这一处:两条腿从脚到腰裹在肉色里,腰口那道橡筋勒着,只有裆底下那一块开着一个杏形的口,口子里是她自己的色;口沿那两圈白卷边一左一右守着,像是这层东西自己长出来的两片。

他转过去,把左脚抬起来。

左脚他抬起来的时候,脚底正对着灯。

丝把整个脚底罩成一张平的、肉色的面。脚心的沟和坡全在这一层底下,走势看得见,形状被匀掉了;脚跟那块茧在丝下是一片比周围深的东西,外沿那一圈翘边把丝顶起好几个点来。他到这会儿才看清,她这只脚底原来是这样一处形状:脚掌这一半是宽的,脚心陷下去,脚掌外沿那道肉垫鼓着,往脚跟那头收成一个窄的腰,再往外张成脚跟那块圆。

要撕得提起来。

他两只手的食指尖从脚掌外沿那道肉垫旁边插进丝底下——插的时候丝在他指节上绷了一下,绷得很紧,手背那头是一整片拉住的料。两根指头把丝从皮上提起来,提到离开脚底快半指高,丝才不再绷他的指节。他换过左手拇指压上去,指甲顺着那条提起来的地方,往下一掐。

掐破的这一声跟撕裆那一声不一样。撕裆的一串响是顺着线走的、连着的;这一声只有一下,极短,像掐破一层干透了的浆糊,声音落在指头底下,连耳朵都没怎么经过。破了以后那个点立刻变成一个小口,小口的边往里卷,卷出一圈极细的白。

他捏住口子的两边,往两头撕。

往脚心那头先走,走过一小段,丝在脚掌中段那几道沟上拐了一下——沟底的皮跟别处不平,丝在那儿绷得比两边紧,走的方向就顺着绷得紧的那一边偏了半寸;过了沟,又自己顺回来。往脚跟那头走得长——一路穿过脚心后段,一直撕到脚跟外沿,撕到那块厚皮的外边才收住。中间没有断,只有到脚掌外沿那道肉垫上的时候慢了一下,那儿的皮比别处顶,丝在那儿贴着,撕的快慢就跟着皮的顶走。

撕开以后,左脚脚底那一片就露出来了。

脚心是最先跳出来的。那一块的色比周围深,是肉色里带着一点粉,沟那几道在灯底下排得清清楚楚——不是丝底下那种走势,是真有落差的沟,一道深一道浅,往脚趾那头收,往脚跟那头散。沟与沟中间那些鼓起来的肉,每一处的形状都还在,脚掌外沿那道肉垫顶在最外头,白,厚,指头压上去回得极慢。

脚跟那块茧也露了。粗,颜色比周围深两号,从脚跟正中往两边铺开,形是不规则的,靠外那一侧厚,靠里那一侧薄下去,边上那圈翘起来的角质一片压着一片。最外那一片薄得透光,边上已经跟底下脱开了——他拿指腹从那片底下横过去,那片就跟着起来了半分,起来之后自己又落下去,落回去的时候跟底下那层贴得不严,中间留着一条缝。

这一片露出来的色,是从上头一路排下来的。

趾根底下那一条最浅,白,没什么血色,浅到几乎跟丝底下的匀色接得上;往前走两三指宽到了脚掌,色往下沉一层,沉出一层粉,粉底下那几道沟比沟沿深一线,深的几道发暗,浅的几道还留着粉;脚掌外沿那道肉垫是这半只脚上最浅的一处,白得实,指头按上去回得极慢;再往脚跟那头,脚心那一窝的色最杂,沟里深、垄上浅,一路错着排;过了脚心后段,色又平下来,平着走到脚跟那块圆的边上——圆当中就是那块茧,是整只脚上最深的一处,比四周重两档,茧沿上翘起来的角质又比茧心再重半分。

他从趾根一路看到脚跟。这一只脚上,深的、浅的,一共能数出六档。

左脚脚趾那一头还在丝里。丝从趾根那道撕口往上,还罩着五个趾头——因为这半只没撕开,那五个包的形还是方才穿上去时候的样子,只是让方才那一下提过、撕过,袜尖上多了两道极细的、往回缩的褶。

右脚是另一路撕法。

这一只他要的是趾头。丝在右脚最厚的地方是袜尖那一段,加过一层,撕起来要比脚心那儿费事。他先把丝在趾背上提起来,提不动——那一段厚,提起来是一整片,起不了

头。他改从脚趾的外侧下手,把小趾旁边那一处的丝挑起来,用指甲掐进去,掐了一下,没破;掐了第二下,把指甲换成指腹和指甲一起碾,才破开一个点。

这一点破了以后就好办了。往趾尖那一头撕,先过小趾,再过旁边那两根,一路撕到袜尖最前头,把加厚那一段整个豁开;回头往趾根这一头撕,撕到趾根那一排骨头上停住。两条裂口把袜尖分成两半,一半搭在趾背上方,一半垂到趾腹这一侧,中间那一片料整个从趾头上离了身。

五根趾头全出来。

它们还照着原来的样子散着——大拇趾最长,往外偏了半分,第二根紧跟着,三根差不多一般长,剩下那两根顺着往下跌,最小的一根歪在外侧。趾甲在灯底下亮起来,五片都是平的,边缘那一圈白边发着透,最长的那个甲面上那点从甲里透出来的亮又回来了,比方才在丝底下的时候足。趾节上那两排浅齿印还在,牙关落过的位置一个没变;趾腹上那几处干掉的口水印也在,亮着;趾缝裂着,缝底那一线暗重新露出来,往里头看能看到趾根那头。

这五个趾头上的色又是另一路。

趾背那一片最浅,是成天裹在鞋里那点不起光的浅肉色;甲根底下那一小块比趾背还浅,浅得发白;趾节上横着两道浅沟,沟里的色比沟沿深一线,是他先前咬下的那两排齿印褪到现在的样子;翻过来看趾腹,色就沉下去,比趾背深一号,末那两根最深,带上一点粉;趾尖那一小截皮最薄,色是透的,灯打上去能看出底下那层红。

趾甲是五片平的,甲面半透,底下那点血隔着甲透上来,成了甲心那一小块淡红,甲根那半月的色又比甲面白一层;甲沿一圈白边透着亮,把这五片从皮上分出来。趾缝是这只脚上色最重的地方,越往里越暗,到趾根那头收成一线黑。

他把两只脚并起来看。

左脚脚底是光的,脚趾那一头裹着丝;右脚趾头是光的,脚底那一头裹着丝。同一个人的两只脚,一边露着肉,一边压着一层;两边的色差在一处——露出来的那半只脚底是深的、有红,裹着的那半只趾头是浅的、被磨匀过的;两只脚上剩下的丝也都变了样:左脚是脚心那一片空着,四周的丝往里缩,围着那个口子;右脚是趾尖那一片豁着,剩下的丝从趾根往下贴着,贴着脚背的那一段还绷着一道浅痕。

两只脚的踝还裹在丝里,从穿上去就没露过。丝绷在骨头最顶那一小块上,把底下透出来的那点色压暗了半分;两窝陷下去的地方,丝跟着往里去,从外头看是两个浅影,边界不分。他拿拇指隔着丝按了一下里那颗骨头——丝跟着皮一起陷,坑起得慢,起来的时候丝面上留下一小片极浅的印,跟皮一起慢慢平回去。

他把手心里那两片撕下来的丝摊开。

一片是从左脚脚心撕下来的,窄,长,两头尖,边上全是卷起来的小白丝;一片是从右脚趾尖撕下来的,短,宽,中间还有加厚的那么一小段。两片都很软,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比方才它们穿在脚上的时候更像没有东西——一捏就团,一松就摊,摊开的时候轻得能自己飘起来一段。他把两片叠在一处,对折了两回,卷成一个小小的卷。

他拎着腰口把剩下的那一整条提起来看。三处一开,这东西就不成一条了

——它本是从腰上下来的两条腿管,到底下并到一处,当中那一块是后来接上去、两头收窄的;裆上那一道裂正好开在当腰,往上裂到腰口底下一点,两条腿管就在那儿分了家。他往上一提,左边那一条先受着力,右边那一条慢半拍,慢了那一拍,破口两边的卷边往外翻得更开,一直翻到口子的两头,两头尖角那处已经各脱下一线。

口沿那些丝头是另一回事。三处撕口的边上一圈都立着白丝,长的短的,各自顺着织的方向倒;他拿指头把左脚脚心那一处口沿上最长的一根捏住,往外抽了一点——抽出来的不是一根毛,是从口沿上一路退下来的织线,退了半指长,底下那一小段原本匀匀的网就空出一道极窄的、透光的缝。缝的走向是顺着的,退到脚掌外沿那道肉垫上头慢了一下,再往上过半指,自己停住。他松了手,那根丝头挂在那儿,一头连在料子上,灯底下晃了一晃。

他把三处又按着顺序看了一遍。三处的长短不一样:左脚那一处顺着脚心的沟横着开,两头尖;右脚那一处是两道裂,把袜尖豁成上下两片,上面那一片搭在趾背上,下面那一片垂到趾腹一侧,两片当中只剩不到两指宽连着;裆上那一处最长,两头收成尖角,口的边上厚——那一块是接上去的料,比别处多一层,破起来也破得最齐。三处一破,这条袜子在腿上的形就拆开了:腰口往上还严丝合缝贴着肉,破口往下那一截松了半线,原先绷在皮上的那些地方,如今只剩搭着。

他没有再去碰那三处。手一过口沿,那些丝头又得起线;起一线就得顺着抽一线,抽到腰口那一圈橡筋上头才收得住。他把这一笔记下了——回头褪的时候得反着走,一处一处地过。

卷子收进铁盒,跟今早撕下来的那两片塑封边搁在一处。

然后他回来,坐在床沿上,把她的左脚重新抬起,托在掌心里,抬到自己面前来。

五 · 舔

他先把两条腿摆成一个样子。

左脚放下来,右脚往外分,分到两腿中间那一处张得够开;再把右膝往上抬,抬到膝弯过了那个数,定住——膝头往外倒着,小腿斜着垂,脚掌落回布面。这么一摆,裆底下那个撕开的口子就从杏形变成了一个更长的形状,口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块也跟着拉长了一线,两道卷边一左一右地绷着。

他站在床尾往下看。那一块皮在口子里是暗的,比周围那圈丝深一号,中间那道缝陷在里头,两道外唇合着,从上沿到下沿连成一条直道,那道缝浅,看不出哪儿深哪儿浅。

口子的上沿往上,有一小截是光的皮。光到那道边线上为止——那条线不齐,有的地方挑起一根长的,有的地方只剩几根短的,再往上就一根也没有了。

毛是从那条线往下起的。

生得低。头上一截散着,单根;往里才连成一片。连起来的那一片也不算厚,铺开只有他并起两根指头那么大,贴在两腿之间,往上不越过那道线,往两边到大腿根就各自停住——不是照着一个形收的,全是它自己停在那儿的。

口子里这一片毛是出来的。方才在丝底下看着是一块影,这会儿一根一根都在眼前了——色近黑,干的,不反光:第一天让汗和水浸着的时候,灯底下那层亮浮在梢上,这会儿亮没了,黑沉在底下,看着比先

前更死。底下那圈皮这两天也褪了,先前那种红压下去,剩一层浅的皮色托着毛根。

长短也混。长的那些打卷,蜷成半圈,梢头往回收;短的那些直,短,立在长的那层上头,梢是硬的。同一块地方,长的倒着,短的支着,一眼分不出哪根是打头的那一根。

从哪儿起、往哪边倒、哪一块堆得紧、哪一块散得开,都是它自己的走法——动过刀剪的那一处长回来是一色的齐茬,底下的皮发青;她这儿没有那种青,只有皮。

合着的那两片上也有纹。靠外那一圈上横着几道极短的折,一道压着一道,是让布和腿根底下磨出来的那一层;往里浅一号,浅的那层上纹就换了走法,成了顺着的几道,从上头一直走到合缝的边上收住。纹不深,指头从上面过一趟能摸出来,摸过去皮不回。两天过去,那几道反倒比先前清楚——皮一干,纹就立起来了。

他弯下腰,两只手掌撑在她大腿内侧,把鼻子先放下去闻。

鼻子下去的时候先碰到毛。鼻尖扎进那一片梢里,干的,短的那些先顶上来——不是刺,是硬的梢头一粒一粒地抵着,抵住就不动。他再往下压,压到的那几根让开了,让出一条道,道两边的还立着;他一动,让开的那几根又弹回来,重新抵在他鼻翼两侧。

他就着这一层毛吸的气。

没有味。

他以为是这一层毛挡着,鼻子没到地方——凑得更近,贴到那口子上,鼻尖压着卷边,再吸一口。还是没有。方才撕裆那会儿那点干皮的气还在,这会儿连那点也散了:保鲜的手续办过之后,她身上所有的口都封住了,汗腺不出了,那些本可以往外走的东西都留在皮里,走不出来。这地方是整具身上最里头的一处,也是封得最严的一处,嗅上去就是一层干净的、二十八度的皮,什么也没带。

一定要找出一点什么,也只有贴到不能再贴的地方:鼻尖压着口沿,吸气吸到底,才在最底那一层里碰到一丝极浅的干皮味,淡,方向是往上的,跟她洗手以后留在腕子上的那一点是一个路数,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处原来是她身上味道最重的地方,手续办过之后,反倒成了封得最严的一处——两个口都封着,汗腺不出,该往外走的东西全留在皮里。

他用舌面去碰。

舌尖先落在口子的上沿,落在那两道卷边上,碰上的是丝——他把舌尖从那圈白丝上抬起来,往下走,走到露出来的那块皮上,再往下,落在两条外唇合起来的那条沟上。舌面顺着沟一走到底,嘴里那点东西全摊在那一道上了。

是干的。

没有水,没有滑,没有那层一碰就走的黏。他的舌面走一遍,走出来的道是干的,走到头,底下那两片皮上什么也没留下——后来那遍湿的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他把舌头从沟底抬起来的时候,舌面上沾着的那点自己带来的水,在唇缝上留了一道极短的亮;亮搁在那儿不动,不往里渗,也不散;过了一小会儿,那点亮自己塌下去,塌成一条很细的线,还搁在原处。

他把那两片分开。

走的那一截,头半截不在皮上,在那片毛上。

毛梢从舌头上滚过去,一根一根,长的软的夹着短的硬的——硬的数得出来,软的在舌面上只扫一下。它不吃水,也不塌:舌面压一压,那一片顺着压过去,抬起来,

又各回各的位置,一根没让开。舌尖往外拉的时候,毛根那半截跟着皮动,皮不动,毛根也不动,只有梢那一头在舌面上划过去。

到缝那一带,毛才稀下去——靠下的那些比上头的短,也软,一根一根朝当中伏着走。缝的两边各留着一指宽的光皮,上头什么也没有;过了那一指,就是那道沟。这一趟是先涩后滑——两个界限分得清清楚楚,中间只隔着那一小截。

两根拇指把外唇从两边掰开,掰到那道口子那么宽。

掰开的这一下,那两片的形就整个出来了。

外面那两片是厚的,从耻骨底下鼓成两个半圆,朝里收的那一面贴着皮;外缘一圈最深——原来是让布和腿根磨出来的那种褐红,两天过去,血不往上顶了,褪成一层冷下来的暗;往里一层比一层浅,浅到剩一层带着粉的肉色,面上是干的,没有亮。两片当中那条合了两天的缝,这会儿张成一道浅槽,槽底比两边深一号。

槽里那两片小的跟着露出来。

一边一道,贴着外面那两片的里侧往下走。上头那截浅,往下沉,沉成暗的红,最下头那一小段发褐,褶子一层压着一层,上段两道细褶,往下并成一道。左右不齐——右边那一片宽一线,也长一线,上头多出来的那截自己朝外翻着,翘起一点小角;左边那一片窄,收得紧,整片窝在里头,只在下头露出一个边。

褶子排得密。右边那一片从上往下,褶是一道一道挨着的,数得出五道,靠上的三道浅,靠下的两道深;挤到最下头那一段,褶全并在一处堆着,皮让褶顶起来一点,摸上去是一小片高低不平的糙。左边那一片短,褶少,三道,都往里收着,看不出一道是打头的那一道。两片的色从上往下是一路沉下去的:最上头是干的浅粉,往下压成红,红里带上一点闷,最下头那一小段是褐的。褶里比褶沿重着一档,沟底那一线是整片上最重的色,往沟里看是暗的。褶子全是干的,没有一处有亮;摸过去不打滑,指腹能停住。

再往下是会阴那一道缝。缝窄,顺着往下走,跟外唇合起来那条直道接得上,接得没有断口;缝的边上留着一圈浅的界线,是先前湿过、如今干了以后留下来的。

这个形还在。保鲜的手续管的是烂、臭、缩、硬,管不到形——两天过去,那点翘角还是翘着的,只是干了,也不亮了。他用指头把那两片小的挑起来看了一眼,一放手,它们自己贴回里侧,合得比原来慢,合到底还剩一道浅缝。

里头那一截露出来的时候,灯照进去,是被遮着的、更深的色;再往里,那道窄口收在一处,口沿上原来是积着一点稠的地方,这会儿只剩一圈发干的、浅浅的痕,像水走以后留在岸上的一圈印;再往里就是底了,底是封住的,一层皮,平的,什么也不出。

他把嘴再放下去。

先碰上的不是皮,是那一层毛。

上唇上头那一撮最密,压上去,支着,不肯让路,他往下按,那一层才让开一点;下唇落在靠下的一撮上,短的那些直接扎在唇面上;嘴角两边各挤进来几根,细,硬,在他张嘴的那一下跟着张,合上的那一下夹在唇缝当中。

他抿了一下嘴。抿住的那几根横在唇缝里,两头还扎在皮上,一抿就绷起来一点,绷到半路弹开,梢头甩到他下唇外头;他把舌尖

在唇上转了一圈,转下来的沾在舌面上,软的搭着,硬的还立着。

他就在这层毛里把嘴往下送。

这一回他用了整张嘴——嘴里那点温度贴到那一块二十八度的皮上,反而显得他自己是热的。舌面从窄口外头往里压,压进去半寸,压出的那个窝不深,也不回;他往里再进了一点,底下那层皮就把他顶住了,不是有弹力的顶,是一堵死理的顶。上头那一颗核还包在皮里。

包着它的那层皮干着,包口收成一道很小的缝,比底下那两片小的上头那两道褶还窄;皮上原先让汗泡起来的那点细皱还在,一层一层叠着,都是干的。他把包口两边的皮往外带,带到半指多,那点尖才从里头露出半边——露出来的是圆的一颗,不大,比米粒略大一点,色沉,比四周那圈皮重着两档,上头没有反光。

露出一半之后,那一处的形就看得细了。

包着它的那层皮不是一片平的。包口那一圈收着,收成一道窄边,边里头还叠着一层,往上翻着;两层叠着的那道线很深,比它底下任何一道褶都深。从包口往外,那层皮上排着几道浅沟,是从包口那一圈往外散的那种走法,越往外越浅,散到半指远就没了;沟里的色比沟外重着半档。整块包皮比周围的皮浅一号,是这一处上色最浅的一块——只有包口那一圈例外,那一圈收着,色比别处重,跟底下那两片小的上段的色接得上。

那半颗的形状是圆的,先出来的是顶,顶上那一小块最沉,比小阴唇中段那片红还压着一层;从顶往下回到包口那一圈,色一层一层浅上来,浅到根上停住。它就是这么半颗,另外半边压在皮底下。他在那半颗上没再使劲,把拇指搭上去,往一边轻轻抹了半指:皮跟着过去,那几道沟也跟着过去,一道也没让开;底下那半颗随着挪了半分,挪完就停在那儿,不往回收,也不往外顶。他松了手,包口那圈皮把它重新盖回去,盖到只剩一个点。

他拿舌尖去挑。

挑了三回,三回都是干的。头一回挑的是包口那道小缝,舌尖过去,皮往两边让了一线就停住;第二回他把舌尖抵在包口下沿往上顶,顶出来的那半颗往里缩了半分,缩不到底就停在半道上;第三回他换了角度,从侧面贴着那一颗去舔,舔过去还是一层干皮。

这颗核在第一天是能顶出来的——那会儿皮底下还留着一点脊髓里的反射,皮一让,它就往外顶一顶;两天过去,那点反射走光了,包口的皮又收着,它就一直缩在里头,没有出来一分。他也没再往深里试。

他退出来,用舌面把方才掰开的两片重新合上,从下往上走了一遍,走完把嘴角那点水抿了回去。

末了他换了法子。舌头收了,把整张脸埋进去——鼻梁对着那条沟压下去,压到两片皮被鼻骨分开,鼻尖顶进那道窄口外头那半寸里。里头也是干的,也是凉的;那点凉贴在鼻尖上不走,也不散。他换气是从嘴出的,出在撕口下沿那一圈卷边上,那圈白丝让气吹得动了半分,又落回去。

整张脸压下去,压的就是这一片。

下巴先落,落在毛最外那一圈上——那儿稀,单根支着,顶在他下巴那一处皮最薄的地方;再往下是唇,上唇那一横让毛垫起来一层,他觉出底下垫着的不是一层平的皮,全是梢;鼻梁往里挤,鼻

翼两边各有几根抵在鼻孔沿上,他换的那口气就是从这几根中间过去的;颧骨那一块落在最外头的毛上,那儿皮薄,毛底下就是骨头,隔着一层软的也按得出骨头的形。

他往两边碾。毛倒了一片,倒的方向跟着他的脸走;碾第二回,前头倒下去的那些还塌着,新挨上来的一层又立起来顶着。他停了一下,脸没动,那点动静才慢慢平下去——平下去的也不是全回,有一部分就照他压过的方向躺着。

他把脸从毛里收出来的时候,那一片梢头全朝着外,都是他方才压过去的方向。

起来的时候他脸上带了东西:颧骨那一处蹭了一小道白,是卷边的丝挂上来的,他拿手背抹了;鼻梁两侧留了两道浅红,是压出来的,中间那一条最深。抹脸的时候他觉出那点红还在往上走——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压一回就是这样。

这一趟里他也咬了。

就着那个口子的上沿,把露出来的那一块皮叼住,牙轻轻合——这一处的皮薄,底下是耻骨那一横,牙一合就摸到骨头的边;合到那个分寸上他就停,松开时那一小块皮上留了两排浅印,比别处深一线。他往下移,移到大腿内侧那一片还裹着丝的地方,在丝面上咬了一口:丝跟着陷,底下的肉被带起来一小块,松开以后丝面自己回,回完还留着两道牙形。这两排印留在那片肉色上,比方才那一排淡,也淡得快,过一会儿只剩一点亮。

他办了这么一趟,下面那一处起来了。

起来了他也没有就地做。他直起身,站在床尾等着那一阵自己过去。接着他转身去把她的左脚抄了起来——先托住脚跟,另一只手兜住膝窝底下那一弯,把整条腿抬到半空中,膝盖弯着,脚底朝着他自己。

左脚脚底那个撕口正对着他的脸。

丝破开之后,这一块的味道就直着出来了。

原先隔着丝闻的时候,那点味道是被料子拦过的——出来的是钝的,是晕开的,方向是散着的。这会儿中间那层没了,脚心那一整片全敞开,味道就不一样:头一下出来的是最里那一层,也就是脚趾根底下那一排存着的东西,如今顺着撕口先出来的是脚心,脚心底下那点皮味比趾缝里的淡,也比它干,是一层薄的东西,贴在最前面,一闻就完;再往里头一层,才是皮自己的那点——她这两天没出汗,也没动,皮上就剩这么一点,淡淡的,带一点像纸放久了的干味;最底下那一层几乎找不着,得把鼻子整个埋到脚心里去,才在极近的地方碰到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跟她手腕上那个味道是一路的。

他先闻,闻完才伸舌头。

舌面从上往下,落在脚心当中那几道沟上。

舌面走进那道最深的沟,沟里那点肉是软的,比周围的坡软,底下的骨节隔着肉垫也顶得出来。他的舌面顺着沟往下走,走了一整道,那一道里没有汗,也没有咸,贴着的是干的、二十八度的皮;从沟里出来,舌面滑到脚掌外沿那道肉垫上,这道垫是整只脚上最厚的一处,白的,按下去回得慢,舌面压上去那一下就没了形状——抬起舌头,窝还在,慢慢起。

过脚心后段,过脚跟外沿那块厚皮,舌面走到那个撕口的另一头,才收住。

收起舌头的这一下,他嘴边挂着一根极细的白丝。是那圈卷边上掉下来的,粘在他嘴角,不知道什么时

候粘上的;他拿手背蹭掉了。

接着是右脚。

右脚趾头是裸的,五根都摊在灯下。他一只手托住脚掌,一只手把脚往上一送,让趾头齐起来对着自己的嘴,然后从大拇趾起。

含进去的时候没有拦的东西。舌面贴上趾背,从趾根走到甲根,甲面那一小块是硬的,滑的,凉的;他用嘴唇包住甲面,往前一送,甲根那点皮跟着被带起来一点;再往里就是趾节,趾节上那两排浅齿印他自己先前留下的,摸着是干的,一点儿不硌;含到趾腹,趾腹那点皮上还留着干掉的口水印,他拿舌面把那点印子抹了一遍。

第二根、第三根,他一根一根含过去,含到最里头那一根——最小那根斜躺着,不容易对上嘴,他拿拇指把它从外头拨正,才含进去。趾缝里那点味道在这一次最清楚:五根全裸着,缝又裂着,他把舌头顺着缝趟进去,从趾根往外拉,缝里那些存了两天的、出不来的东西,这会儿到了他舌面上,是一层极薄的、干的、淡的东西,进到嘴里就是那一下,什么也不算,可也正是那一下。

他把右脚放下,把她那条腿重新摆回床上。

然后他回来,把左脚再一次抬起——这一回托的是脚跟那一头,脚掌朝上,脚底那个撕口正对着他的嘴。

六 · 茧

脚跟朝上,脚心朝他的手。左脚这块茧整个露在撕口里,边上那圈翘起来的角质没有被丝盖着,一片一片都立着。

他先把茧看了一遍。

形状不是圆的,靠外侧那一头宽,往脚心那头收成一个斜口;颜色比周围深,是黄里带一点灰;厚的地方在正中偏外,能看出那一片已经被踩实了很多年,皮纹都磨平了,只剩几条横走的、断断续续的沟。薄的地方在靠脚心那一侧,往那边走,深色一点一点淡下去,慢慢并到脚心那块粉上去。翘边围在整块外头,靠外侧最多,有一片已经跟底下那层脱开了一半,另一头连着,整个像一小块快要掉下来的纸。

他用舌面从茧的正中往外走。

舌尖一放上去,先出来的是粗——不是扎,是哑。舌面滑过那一片的时候,底下那层皮把它的每一道横沟都送到舌头上,一道一道地过,过完舌面上留着一点涩;这块皮不吸水,他把舌头抬起来,刚才走过的那一道亮痕就摊在茧面上,不往里渗,不散,边缘一点一点缩,缩到最后塌成一条很细的线,还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从正中最厚的那一处起,往靠外那一头再走。

那一片是整块上被踩得最实的地方,皮纹早磨平了,舌头压上去找不着一处能落脚的——不像脚心上那些沟,舌头自己会往里陷;这一片是平的,是死的,舌面只能在上面贴着滑过去。滑过的那一段里它什么也没递给他:没有沟,没有坡,没有一处能数出数来的东西。

滑到中间,横着的那几条沟起来了。

沟是断断续续的,有的只有半指长,走一半就断了;沟底比沟面硬上半分,舌头顶进去,顶到的是一处硬的槽。他把舌尖顺着最靠外那一条从头走到尾,沟的两壁是糙的,走的时候一壁贴着舌的这边、一壁贴着那边,过完舌面上那点涩比方才重了一层。

味是到第二道沟才出来的。

极浅的咸。比汗浅得多,比方才脚心上那点也浅——像是这两年一步一趟踩下来、最后剩在沟底最里头的那一点,只

够搭在舌面上,舌尖上还没留住就没了。再往后嘴里剩的就只是那块皮自己的东西了:干,闷,压在舌根后头,不散。

他嘴里那点温留在那一片上的时候很短。她这一身是二十八度的,舌头一上去,那一小块皮就把他这点热接过去了一点,接完又放掉——比别处放得快。他舌尖从沟里退出来,那一道上已经跟四周一样凉了,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趟里,托着脚的那只手也一直在使劲。脚跟朝上、脚心朝他的这个角度是他兜出来的:手腕往里翻着,掌根卡在脚踝后头那两道筋上,脚背落在他手心里。舌头往下一压,那只脚就跟着沉半分,踝那处没有自己撑着的劲,全靠他掌根那一托;他把手往上带了带,脚才回到原来的角度上。

他把舌面往边上推,推到靠外那一圈翘边上。

翘边被舌头顶过几回了,每一回都自己立起来一点。他去舔那一片已经跟底下脱开一半的——舌面从它底下横过去,那一片跟着起来了,起得比方才高,立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撑住,斜在那儿不倒;底下那层新皮也是干的,比茧面还干,舌头上去,两处都是滑不动的。他拿舌头把那一片往下压,压下去,那一片躺回原处,躺回去的时候没有跟底下那层贴实,边上仍然留着一条缝,宽窄跟方才一样。

他这么过了两趟。

厚的那一片、几条横沟、薄的斜口、翘边,一处一处都走到了。走完舌面在那一块上停了停——那处还是原来的样子:色没有变深,翘边没有一根起毛,脱开的那一片躺得跟先前一样平。他又从厚的那一头往回带了一趟,把方才走过的几处连成一整片,到薄的斜口上收住,才把脚放下来。

他把左脚放回去,换右脚。

右脚这块茧更厚——承重的那一只,跟骨底下这一片比左边多出一层来。这半只脚的脚底还裹着丝,撕口开在趾尖那一头,没有走到这里来。

他先隔着丝看。

丝把那块茧罩着,色被匀掉一层,深的地方浅下来一点,边上那圈翘边一根也看不出来,只在靠外那一侧把丝顶起几个极细的点。茧的走势还在:靠外厚、靠里薄,往脚心那头收。他拿舌尖压上去。

丝贴下来,把底下那几条横沟一道一道地送上来。

隔着丝的时候,粗是钝的——不是方才那种一道一道能数出数来的过,是一整层匀过去的东西:舌头压下去,丝跟着陷进沟里一点,底下那点硬顺着料子递过来,又让料子拦掉一半。他压着丝走了两趟,从靠外那头走到斜口上,走到那层皮最薄的一处才收住。

丝面上那一片让他舔湿了。

湿的地方跟干的地方是两个色——湿的那一片深,贴在皮上,把底下的走势透出来一点:靠外那头还是厚的,深;往脚心那边一路浅下去,浅到只剩一层皮色。他把舌尖在湿的那一片上又走了半趟,走完抬起舌头,丝面上留着一小片亮。这一处的料子跟茧面一样不吸水,那片亮只在面上摊着,摊到后来自己薄下去,薄成一层贴住皮的潮,那一小片的色就比周围深了一号,把底下那道横沟的位置透了出来。

他把两只脚摆回一处。

左脚那块茧是光着的,让舌头过了两趟,色、形、翘边,一处没动;右脚那块隔着丝,走势被匀平了,色也淡,只有方才那一片湿的地方透着自己本来的深浅。

同样是踩了这些年的两处,一边露着,一边压着——露着的那处粗,一道一道都数得出来;压着的那处只剩薄薄一层起伏。

他把卷在左脚那处开口两边的丝捋平,又把脚心那一片顺了顺,才把两条腿放平。

七 · 推

要摆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得先把垫的铺好。

他把她从仰卧翻过去,肩和胯两道关节是老路数,一道一道地过,翻完先让她趴着,两只手摆到前头去,一条胳膊搭在枕边上,另一条顺着身侧搁平。然后从床脚那一头抽出一块折好的旧布,卷成三折,塞到她小腹底下,垫在髋骨前头那一处;垫好了再把她的胯往上抬——一手托住她的小腹,一手从她两条腿中间穿过去兜住,往上一带,让那两瓣抬起来,抬到比脊背高出一线,再把底下那块布往前顶一顶,垫实。

胯这么一抬,两道腰窝就露出来了,从那往下,整条背的走势也变了:脊背往下一沉,肩压在枕面上,头跟着往前塌,侧过去,半边脸贴着布;两条腿在屁股后头分开,膝弯各自屈着,小腿平放在床面上,脚朝后伸着——左脚那半只露着脚底,撕口正朝着天花板,右脚五根趾头顶在布上,趾尖往两边散。

他自己走到她身后去。

从后头看,这一处整个是肉色的。两条腿从踝一直裹到腰,丝面在灯底下是匀的,只在膝弯那一处和内腿根那一圈上有两道淡淡的褶;两瓣臀让丝兜着,中间那道沟深了一线,沟口往下,就是方才撕开的那个口子——从后头正对着他,上头窄,下头宽,两圈卷边一左一右守着,口子里那一块皮的颜色比周围的丝深。

他站在她身后,先把手放上去。

一只手落在她腰上,一只手落在那一瓣臀上,掌心从外往里推,把丝面推出一道浅痕。推的时候他知道这两处都不在他手底下顶着——腰那一段是塌的,两瓣是软着往下垂的,全靠底下那块布托着;这门事从头到尾都得他自己办:他要是不托着,她这会儿已经整条腰塌到床面上去了。

他下去之前先摸回到那个口子上。这一处比先前又不一样:撑了这些时候,口子里那一片皮绷着,毛也跟着绷开,指头过去,梢头一根一根从他指背上刮过,刮得比前两回都清楚;有几根短的让指缝夹住,跟着他的手往外带了半寸,才从缝里掉回去。

他把自己那处送进去的时候,用的是老办法——两根手指先探过去把口子底下那两片分开,指腹顺着缝走一趟,走出来的还是干的;然后扶着往下压,上头顶着那个窄口,往里推。

第一下的阻在口上。

那个口子不像平时那样会松一松让路——她这具身上没有一处会自己做这件事。他往里推半寸,口子就硬着顶他半寸,顶回来的劲是从皮里出来的,不是活的;他再推,推过那半寸,进去一节,进去的那一节让里头那一圈箍住了,箍得很死,箍到根上,一圈一圈地往里头收。

里头是凉的。

他往里走到一半,把腰沉下去。这一沉,她整个人跟着往前走——小腹底下那块布往前挪了半指,肩在枕面上蹭出去一段,那只搭在枕边的手被带着往前拖,指尖在布上刮出一条浅浅的痕;两条小腿让底下的动作带着往前滑了一点,右脚那五根顶在布上的趾头被压得往两边散得更开,左脚那个撕口里的脚底跟着一颤。

他把她拉回来。

一只手掐住她腰侧那处最细的,往自己这边带;另一只手扶住那一瓣的边上,把胯摆回原来那个位置上。这么一拉,底下那块布又回到小腹底下,垫实了。他退出一节,再进,进到最里头。

到最里头就是整根埋着了。

他这一趟是慢慢地推。退出来大半,进去到底;退到口上,再压回去。每一回到底的时候,两处骨头隔着肉撞在一处,声是闷的,落在她两瓣上,也落在底下那块布上;她的身体每一回都被撞得往前挪一点,他每一回都得把她带回来——三个来回以后,那两瓣让他的胯撞出一片浅浅的红,丝面上没破,红是从丝底下透出来的。

他一边推一边听底下的声。撞上去那一下是从她两瓣上出来的,肉隔着丝撞肉,闷,沉,落在垫布上还有一点回;往里去的那一声是干的——两张皮贴着蹭开,短,涩,末尾带一点沙。他慢慢推那几十下,一处也没有湿。抽出来的时候口上挂着一点绒:撕口边上的丝让他带进去两回,出来的时候上头粘着几根极短的白丝,粘在他那处上。

他把节奏提上去。

快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在他手底下了,是挂在他手底下——上半身往前塌着,两条胳膊软软地搭着,半边脸在枕面上被撞得来回蹭,头发从枕沿滑下去一股;两条腿让他的动作推得往前滑,膝弯那一处不再屈了,膝盖朝外倒着,小腿伸成两条直线,脚并不到一处;左脚那半只露着脚底,撕口里的肉那一片随着每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右脚那五根趾头在布面上抓了两回,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抓着她的腰办。

腰上那处最细让他掐着,两处掐出来的浅白印慢慢起,起得比别处慢,起了一半就停在那儿;剩下那半全靠他掌心里的劲撑着,两只手掌心是干的,丝在他掌底滑,他得把手指往内扣一点,扣进食指和中指那道缝里去,才不至于滑开。

她一声也没有。

底下的动作再快,她这边一点回应也没有——里头那一圈箍着他,可箍的劲是死的,不紧也不松;他一动,她整具身体跟着动,他不动,她那一处就停在那儿,连一点自己往回缩的意思都没有。只有撞上去那一下,那点在里头磨出来的潮才是她自己的——到底那几下磨出来的东西,不是她给他的,是这具身体最后剩下的一点,被硬磨出来的。

磨到那个数上,声就换了路子。先前撞上去是闷的一声;这会儿口上那一圈让磨出来的那点东西洇开,两片皮贴到一处,撞上去先是一下“啪”——短,脆,落在两瓣上;后头跟着极短的一线黏响,像两片湿了的皮从一处揭开来,那一声从口子里退出来,比他的人慢半拍。推得快起来,这两声就并成一声:啪里裹着那点黏,一下挨着一下,密得中间不留空。屋里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响——她不出声,出声的只有这一处;出的也不是她的声,是那点东西在两张皮中间搅出来的,跟她的动静没有半分关系。

他退出来一回,把她重新摆平,把底下那块布的角掖了掖,然后换一个方式再进。

这一回他两只手都落在她腰上。

现在她整具的分量都在他手里了。两只手掐住腰侧那两处,往上提,把胯提起来一点,让她两个膝头离开床面,小腿悬着,只剩脚尖点在布上。悬着的那两条腿

不再往前滑了,两条小腿挂在他手底下,左脚的脚背绷着,撕口里的脚面亮着一小片,右脚五根趾尖踮在布上顶着,最小那根斜着,撑不住,跟着一起晃。

他进的时候她整个人悬在半空里,只有那五根趾尖和枕面上那半边脸三处挨着布。进去的那一下她往前荡,出来那一下又荡回来,来回都在他手上;他手上松半分,那五根趾尖就在布面上蹭出去一条痕,绷着的脚背上那几道筋浮出来一点,又收回去。

绷着的脚背上,几道走势在丝底下排开。脚背厚的那一只,最粗那道也粗半分,从踝前散出来,往趾根去,绷到头的时候在趾根那一排上头收住;丝贴着它们,走势看得见,形状出不来。她自己一点劲也没出——绷着的是他手上给的,他手上一松,那几道就跟着落回去。

到后来他把手往下一放,让她的胯落在垫布上,改成一手托住她的小腹,一手压在她脊背上,两处一压一托,把腰定成一个更塌的弯——这个弯是把里头那一节顶到他这边来的弯,进得更深,到底的时候他的根埋得比方才每一回都多。

这个弯里她的两只脚都在他身后。

趴下的时候那两条腿是朝后伸着的,左脚那半只露着脚底,撕口朝着上头;右脚那五根趾尖点着布。推到中途,他腾出一只手去够——手从她腰上撤开,顺着大腿往下走,走到膝弯,再往下一捞,捞住左脚那只脚踝,往自己这边拉。

拉的时候那条腿从床面上被拉直,膝弯那一处先屈着,过了一个数就顶住,顶得他手腕上觉出那点硬;他没有硬拽,让那条腿半屈着停在原处,脚踝攥在他手心里。

脚就这么到了他胯边。

脚底朝着他自己的大腿,撕口里那块露出来的肉正对着他。他一边推一边拿拇指按那块脚底——按下去,坑起来得慢,起了一半就停在半路上;他推快一下,那个坑跟着晃,晃完还留在丝面上。

他起了别的意思。

下一回退到口上,他把那只脚往上带——手腕一转,让脚背朝上,五根裹着的趾头对着他自己的嘴,然后一边往里头进,一边把脚送到嘴边,含住大拇趾。

含进去的是裹着丝的那一小头。

丝面在舌面上是滑的,滑底下有那五个包守着——大拇趾那个包最大,他一含,那个包就让嘴唇压下去一点,抬起来的时候回得慢。他含住往里送,送到趾节那一处,嘴唇把那几个裹着丝的趾头收住;腰上那一下正好到底,顶上来的劲顺着他自己的背走,走到嘴上,嘴唇跟着紧了一记。

这一记就把脚含丢了。

最小那一根斜躺着的在边上先挤出去,大拇趾跟着滑出来,甲尖在他下唇上刮了一下,刮完舌尖上尝到一点自己的味。他停了一拍,把脚重新摆正,再来一遍——这一回他托稳了脚跟,四根趾头一起含,含到趾节,又到那一下:腰上到底,牙关合,脚从嘴里脱出去,这回最后离嘴的是小趾,出去的时候趾缝里那点丝在他舌面上拉了一下。

两回都是这样。脚在快的那几下里待不住——不是脚在动,是他自己在动,动的那一下从底下走上来,走到两只手上,手上就松了半寸,半寸就把脚送了出去。

第三回他不含了。

他把那只脚踝重新攥紧,攥在自己腰侧那一处,攥着办;脚背贴在他掌心里,丝面在他掌纹上滑着走,脚

的重量全落在他手上。他每进一回,那只脚就跟着晃一回,五根裹着的趾头在他手心里前后点着;到底那几下他把脚往自己腰上一按,按得那半个脚掌贴住他。

他就着这个弯一直推到最末。

末了那几下他不往外退,根一直埋在里头,磨的圈越收越小。磨的时候没有撞,声就剩黏的那一路:一下挨一下,连成一片,中间不留空,分不出哪一下是哪一下。到那一阵要起来,那点声已经密到听不出个数。

最末那几下他不再退出来,一整根埋着,只在最里头磨。磨到那一阵起来,他退到口上,把自己那处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那口子收得慢,收回去一半就停住,开了个极小的圆,里头那一层顺着往外塌。

他射在她两瓣上。

先是落在沟里那一处——那一块是撕口的下沿,皮露着,白的那点落上去就摊开,把那一小块皮盖住。第二股顺着往下走,落在丝面上,肉色的丝上立刻出现一小片亮,亮边上那几根白丝让那点东西粘住,垂下来;第三股落在右边那一瓣上,落在丝面上,不渗,就那么摊着。后面那几股让他的手动着带开了——他把手从她脊背上退下来,从那一瓣的上沿往下抹了一趟,把散在各处的都收拢到沟里去。

抹完他把手抬起来看。指间拉得起一点细丝,拉断了落在丝面上,还是那一层。

他退开两步,站在她身后喘。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两条腿悬着,脚尖点着布,腰塌着,脊背压在他方才那一只手底下压出来的地方,头侧着,半边脸在枕面上。底下那块垫布从她小腹底下露出来一角,让方才那几趟撞得往外挪了一点,再没有托住原来的地方。

他站着不动,等她那个姿势自己垮下去——撑着她的那只手早就撤了,这会儿没有一处支着,先是胯往下一沉,接着两条腿落回床面,膝头朝外倒开,最后是背塌下去,整个人摊在布上。

八 · 收

他先把她翻回来。

翻的时候还是那两道关节。肩和胯,一道一道地过;翻到一半,她压在底下的那条腿别住了,他把膝盖从底下托出来,顺着往外摆开;翻过来以后,头搁回枕上那个窝里,脸朝向他这头,两只手一只摆在髋上,一只搭在小腹上。脚跟并了并。两条腿还微屈着,膝头各自往外倒。

她身上那层丝还穿着。

肉色从腰口往下包着两条腿。口子开着三处:裆底下那一处最大,卷边一左一右地守着;左脚脚底那一处在脚心到脚跟之间,露着的大半块皮朝上;右脚趾尖那一处豁着,五根趾头全在外头。三处的地方不一样,破法是一样的破法——边上的白丝都立着,都是顺着织的方向走的,谁也不乱。

他拿那块旧布把身后的东西擦了。

擦丝面是最费事的。那点东西在丝上不渗,也不走,摊着,用干布去擦,布上留一层,丝面上留一层雾。他改用布角蘸了一点盆里的凉水——不敢多蘸,湿的布按在丝面上会留下一圈水痕。他把布角拧得几乎不滴水,从她右边那一瓣的上沿往下带,一下一下地收,收到沟里,再从沟里带到裆那个口子的下沿,最后落在那块露出来的皮上。落到皮上就好办,皮是凉的,一擦就干净。

擦完他把布卷起来,扔进里间那只桶里。

他走回台子跟前,把铁盒上头那一小卷纸卡拿下来摊开,

看了一眼。纸上印的还是那几样东西,他扫过去,重新折好,压回去。

然后他去桌边坐下,拉开抽屉,抽出那张记着六行的纸。

他把纸摊平,从头看了一遍——一,腔子清空,午后三点事;二,浴后擦净,发吹透,夜束髻,晨解;三,夜共枕,体温自三十九点四降至房温,凌晨起凉,仅小腹余半分;四,眼睑不能合,未再动;五,趾缝、甲沟无渗无破;六,衣与袜已洗已干,未上身。

他把笔搁在末一行底下,隔了一小段,添了第七行。

写的时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写完对折了两回,压回琴盒底下,纸角跟第一次折的那道印对得严。

第七行的字是:袜一双上,不复褪,不复洗;裆开,左足底开,右趾端开;着其身未脱。

写完他站起来,走回床边。

灯还在她脚那一头。他站着往下看这一整具:头偏着朝他,头发在枕面上摊开一片,铺到边上往外拐;身上什么也没有,一直到腰口那一圈橡筋;橡筋往下是那层肉色,一路包到脚,两只脚上三处开着口子,露出来的地方比裹着的地方深一号;左脚撕口里的脚底那一片亮着,右脚五根趾头在灯下也亮着,趾甲那点从甲里透出来的亮,比方才穿丝的时候足。

他往下看到两腿之间那一处。撕口还开着,毛从口子里支出来一片,比方才散得更开:他擦的那一趟是从上往下走的,走过的那一条上,毛让湿布带倒了一些,这会儿还贴着皮;剩下的全立着,长短各自朝自己的方向。他脸上嘴上过的那些回,最外那一圈压塌的,这会儿正慢慢往起抬。

他弯下腰,把她左脚那只撕口里的脚底,用拇指按了一下。

坑起来得慢,起了一半就停住。他把手收回来,站直了。

里间水房那头除湿机起了一回,又落下去。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九 · 净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灯往前拨,拨回床头那一侧;光从她小腿那一段收回来,落在脸和肩那一片上。然后他进里间去打水。

水从管子里出来就是二十八度,跟她这具身体一个温度。他手背在底下试了试,试不出冷热,就把盆接了半下,把龙头拧上。台子底下那块塑料布他抽出来,旧毛巾搭在臂弯上,皂搁在盆沿。

回到床边,他把塑料布抖开,垫在她胯底下,四角往床垫缝里掖平;塑料是凉的,落在床布上不起褶。盆搁在床脚那一头的地上。

先褪袜子。

他一只手从她左膝窝底下穿过去,把那截小腿抬起一点,另一只手的指头去找腰口那一圈橡筋。橡筋卡在腰侧最细的那一处,指头进去往外一勾,把它从腰上剥开一线。剥开的那一线底下露出一条比周围浅的印——勒了大半天,印还在,起得慢,也不散。

褪法是反着的:不往下拽,是从腰口那一头往里翻,一圈一圈翻过去,让丝的内面朝外。翻到胯上,他一只手从她身下把胯抬起来,把那一段从底下带过去;过了胯那一圈是最松的,丝在腰上本来就余出一点,这会儿全堆在他手心里。

过膝弯得先把腿屈起来。他一手托住脚跟,一手把翻过来的那一团从膝窝底下送过去,送到膝头以下,再把小腿放平。膝头照旧朝外倒着,倒回原来那个角度上。

左脚脚心那道口子在脚心到脚跟之间。翻到那儿他停了手——口子两边的卷边

正朝着他,一拉就要顺着织的方向往下走线。他没拽,把那条卷边从皮上拨开,拨向两侧,再往上翻;脚跟那一块皮厚,边上那圈浅角质先前就起过一层翘边,他把那一段整个从皮上提起来,让翘边从丝底下过去。

到袜尖,五个包一个一个退出来。大拇趾那个最大,先出来;第二根跟着;最小那根斜躺在边上,得单用指尖拨一下才退得出来。退干净以后,那几个包在丝上顶过的位置就没了——五个趾头回到原来的散法上,谁也不挨谁。

右脚那个口子开在趾端,五根趾头是从一个豁着的口子里退出来的。先出来的是最小那根,它本来就往外斜躺着,顺着豁口先滑出去;剩下四根跟着,大拇趾最后走,走的时候袜尖那一圈厚料从甲面上刮过去,刮出一道极轻的声。

两团丝在他手里并成一团。肉色,翻过来以后里子朝外,比穿的时候软,也比穿的时候温一点——他手心里那点温度留在了上头。里子上有两处:靠大腿根那一处是他昨夜落上去的,干了,结成一层薄壳,白,指头刮一下起粉;还有一处是方才擦过没擦净的,剩一层雾,贴在网眼上。

翻过来的一团在他手里不成形。他把它摊在掌上翻了个面:三处破口全朝着外头,白的卷边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左脚那一处在脚心横着,把半只脚底从当腰上切开;右脚那一处豁在趾尖,料子散了,一片搭着、一片垂着,翻过来的时候当中连着的那一线拧了一下,拧成两道;裆上那一处最大,两片从腰口底下一直垂到两条腿管分家那处,垂下来的时候对不齐,一对不齐就互相嵌着。

口沿上那些丝头是褪下来的时候让料子拽着走了一路。撕开那会儿它们只有半指长,这会儿有几根拖到一指多,白的,细得透光,缠在他食指上;他拿拇指拨开,拨开的又自己抱回网眼上去。有四根挂着没断,从口沿上一路吊着,另一头还在料子里;他顺着其中一根往上看,看过去的那一处底下那道透光的缝比先前长了一截——顺着织的方向,已经过了脚掌外沿。

两头的尖角各让拽长了一线,长出来的那一点回不去:破口的边横着受的力还是弹的,一松手就合回原处;翻着过了一趟,力是顺着走的,两头的角各抻出一小段——那段上头没有卷边了,是散的、岔着的,几根丝头各自朝各自的方向。他把这一条摊在干毛巾上摊不平:腰口那一圈能拉成一条直的,两条腿管里有一条短了一线,短的正是撕得多的那一条。

这一团已经回不去了。两条腿管一条裹着另一条,破口那几处搭不在一处,搭不上就各自嵌进去,团心里撑着几处空的。肉色还是那个肉色,只是不像穿在身上那时候齐整。

他拿进里间,掬了两把水在掌心里过了一遍,没敢搓——尼龙一搓就起毛。拧又拧不了,他把那一团摊在干毛巾上卷起来,两只手从两头往下压,水从布里出来,丝还在里头。他把它搁在台子边沿上,回头再说。

他把盆往她胯那一边挪近了半尺。

洗之前他先把她两条腿分开了些。一边膝盖往外推,推到一个数上停住,退回来半分,就定在那儿;那一边也一样。膝盖这么分开,底下那一片就整个摊在灯底下。

他先看了一眼。昨夜他射的那些,抹过的那一趟是把散开

的收拢进了沟里;这会儿沟里那一道是干的,结着一层薄,颜色是死的白。撕口那一圈露出来的皮上也留着一点,让屋里的凉气压干,边沿翘着。

他用手心舀水,从上头往下淋。水落到皮上不惊——她这具身上比水还凉一线,水贴上去倒像盖上去的。淋了三回,那层白的软了,他用布角贴着皮从下往上带,把软下来的那一层一层卷走。布上的水换过两回。

外头那两片还是干着的。他两根指头把它们往两边一分——分开就停在那儿,不回弹。活人身上松手就合,她这具不办这件事;他那两根指头就留在原处撑着,撑着才看得见里头。

里头那道缝上也存着东西:昨夜磨出来的那点潮早干了,干在褶上,是极淡的一线,色比周围的皮深一号。他换了布角,角上蘸水,顺着那道缝从上往下走,走到两片合上那一处收住;走出来的东西是灰白的,落在布上。

上头那半颗上也有一小线。他拿指腹顶着布,在那一圈褶上绕了一遭,绕出来的一点是白的;他把布角翻个面再走一趟,这一趟带出来的就只是水。

再舀水淋两遍。淋完他不擦,看她自己把水走掉——她那皮不吃水,也不收水,水就浮在面上亮着一层,等着往下走。走了几息,他拿干布按上去:按一下,抬一下,水从褶里出来一点,出来就没有了。按到最后,那一片是干净的——皮色比方才亮一号,褶那几道清楚,缝那一线是浅的。

再往下是剃。

他从铁盒里摸出那个纸包,抽出一片刀片——薄的,两面开刃,一面夹着一张薄纸。他先把左边的腋窝办了。

那条胳膊从她身侧抬起来,肩头那一处是软的,抬到哪儿就停在哪儿;他把那条胳膊架在自己腕子上,腋窝便朝天敞开。底下那一小撮毛不多:稀,短,比头发浅,两面倒着。

他拿布蘸水在窝里抹了一遍,指腹蘸了皂在上头打两下——沫起得慢,她这皮不油不滑,皂得蹭几回才起一点。刀片贴上,斜着起,顺着毛倒下的那一面走。

两刀就完了。毛比看着还少,第一刀带走靠外那一撮,第二刀带走窝心那几根;刀口上粘着一层灰白的沫,沫里裹着毛,细、短,看不出根。他把刀在盆里一荡,刀上的东西散了,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层。

他摸了一遍:窝里那一块皮是凉的,剃过的地方比别处涩——毛茬还在,短短的,一根一根顶在毛孔口上;毛孔是些很小的点,点里的色比皮深一线。窝正中那一点浅褐还在,剃不剃它都在。

右边照办。

办这一处得先把皮绷起来。他左手两根指头按在合缝上头半指的地方,往下一压、往下带,把那一片皮拉平;皮一拉平,毛就一根一根立出来,底下那层皮也跟着亮出来一点。

刀片是斜着进的。

他从外沿起——那儿的毛到边界就停,不往大腿根去。一刀一刀往里走,走到合缝边上收住;每一刀之间留着一线,第二遍再回去补齐。毛分两路:长的打着卷,湿了也不散,一缠就缠在刀口上,得用手指头把它指下来;短的直、硬,刀过去的时候顶上一点极轻的声。皂抹上去挂不住——这些毛不吃水,抹一遍还没走到第二刀就干了,他抹了三回。

到合缝那一条,那一排短、软,全往缝里伏着。他把两边外唇往两边轻轻分开,那一条绷出来,

顺着缝的方向一刀到底;刀到两片合上的地方就停住——再往里是黏膜,刀不进去。再往下那一小段也散着几根,他顺着往上带掉。

剃完他松开手,那一片皮自己收了一半就停住。他拿两根指头把分开的两片捏回原位。

然后洗碎毛。舀水淋,碎的跟着水走,粘在手背上、腿根上;他拿布顺着擦一遍。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短,看不成根。

按干。

这一片现在是一层茬:顺着摸是滑的,逆着摸扎手,扎得比先前那些干毛钝,也密;毛孔全露出来,一个个小点,点里那半截根还在,色比皮深一点,不是青——血不走,青不出来。原来毛盖着的那一片皮是头一回露出来:比周围白一号,粉的,上头没有一道晒过的痕,边界那一圈齐,齐得生硬。

剃下来的他收了。水面上那层用布兜起来,跟着那块布卷成一小团;刀口上剩的那些指下来,跟布团包在一处,拿张纸包上两折,塞进铁盒——跟今早那两片塑封边搁在一处。

他没把这一步当作收尾。他把灯往那一片上压低,光平着扫过去,那一层茬就一根一根立出来给他看:露在皮外的都短,齐,是方才刀口过去的那一线;皮上一个个小点各坐着各自的,点里那一截色比皮深一线——深的就是根。他拿指头顺着摸一遍、逆着摸一遍,摸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别处都不动:皮下那点色定着,褶定着,脚背上那几道走势也没有一处改;她这具身上就剩这两处还存着会自己往外走的东西。往前一天就长一天,涨上来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剃是明面上的干净,根还在底下坐着。他要的是这两处往后都不变,不是今天齐。

铁盒端上来,掀开盖。纸包、塑封边、纸卡卷都在,靠里那一头压着一小块蜡——黄的,硬的,切过角,边上留着刀痕,是先前给什么封过口剩下的。上头落了灰,他拿刀背刮了两下。

化蜡得用热水。他去里间把热水器那一头放过一遭,先出来的凉水倒了,接半盆烫的;蜡搁在装镜片那只小圆盒的盒盖里——盖是铝的,薄——连盖一起放进盆里漂着。蜡化得慢,边角先软,软下去一圈,当中那一块才塌。他拿刀尖在里头搅两下。化开的蜡是浑的,浮着几粒黑。他又滴了两滴油进去——门后那只小油壶,给别棍和铰链使的——油面上散成一小圈亮,蜡跟着就软了,刀尖挑起来能拉出一条不断的线。

他先在自己腕子内侧试了一小块。蜡还烫,抹上去摊得开、薄薄一层,一会儿就不烫了。等它凝住,他捏着一头往外揭:蜡从皮上起来的时候带着上头那几根细毛,起来的是一片软的,不脆,拉长了还能回。他把这片蜡对着灯看——毛一根一根立在里头,根那一头都带一截白的,是底下那点东西也跟着出来了。腕子上剩下一点红,过了一会儿散了。他没试第二回。

他先拿左边试一片。那条胳膊从她身侧抬起来架在自己腕子上,腋窝朝天敞开,还是刚才那个角度。蜡要顺着毛倒下的那一面抹:窝里那一小撮稀、短、两面倒着,他从靠外那一头起手,顺着倒向抹过去,抹成薄薄一层,边上齐。抹完压上一条干布,指头在布上按着走两遍,按到蜡凉、凉成一层硬壳,抓在皮上。

揭的时候反着走——逆着毛倒下的那一面,一口气往起带。揭

到头,布连着蜡一块儿离了皮,皮上剩下一个蜡的形状,白的,比周围凉一线。他看那一小片蜡:上头立着一撮毛,稀;靠外那几根长的整根出来了,根上带着白;往里那几根短的只剩半截贴在蜡里,那一头是断的、齐的,根还在皮上坐着。

这一片他没急着收。翻过来对着灯再走一遍,上头立着的那一撮分两路:靠外那一头齐,一根比一根长,根上带着白;往里那一路贴着蜡面,全是半截——那一头断得齐,断口封在蜡里,一根比一根短下去。他照着蜡面数:整根的五根,半截的十一根。半截的多出一倍去。

右边那条胳膊他没动。要试不难,可蜡既然在这一边把分法摆给他看了,另一边就用不着再试——两处腋窝长的是一个样,稀、短、两面倒着;合缝往上那一片只会更长。他把那片蜡搁在台子边沿上,蜡不往下办了。

这里头的道理就一条:毛短的时候,蜡咬得住的是露在皮外的那一截,力顺着毛往下走,走到毛孔口就断在当腰;底下那半截坐着不动,连根上那点东西都留在里头。蜡办长的是行的——他腕子上那一块,几根细的全根出来了;办这两处不行。

铁盒里没有镊子。台面上那一小盒睫毛的盒盖上嵌着一把——极小,两个尖并得死,是夹睫毛使的。他拈出来对着灯看:两个尖并上,合缝里一丝光不透;指腹抵上去试了试,尖是活的,一顶就开、一松就并回去。尖上还沾着一点膏,先前夹睫毛使剩下的,滑,他拿布在那两个尖之间来回擦了两遍,擦到干、擦到涩。蜡的事就这么丢下,手边能使的就剩这一样。

他改了法子:不抹蜡,一根一根来。灯他往床头那边挪了半掌,光还是斜的,扫下来贴着皮过去——直着照下来那层茬是看不见的,得斜着才在光里立住。他俯下去,眼睛凑到离皮一掌的地方,把左边那条胳膊又架高一点,窝里那一小撮这才一根一根分开,各站各的位置。

镊子的尖不是一下就咬的。先在毛孔口那一小块地方贴着皮走:两个尖合着,顺着毛倒下去的那一面把上头半截托起来一点点,看它根朝哪边斜——毛根不是直上直下的,各有各的斜法,跟皮面成一个角;这个角不看准,尖送进去就得戳在毛的旁边。看准了,尖顺着那个角斜着进,进到深处就停——不能再往下,再往下是往皮里打洞。夹住,停一下(那一下是让它咬实),然后往外带:不是一下就拽,先顺着毛斜的那个方向松开一线,等根活动了,再一带。

带出来的是整根:尖上夹着的那一截短,底下连着一小截白的,干的,是毛根上裹着的东西。他把这一根搁在方才那片蜡上,毛朝上。第二根照头一根的法子来,第三根、第四根——一根一根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深浅:有的根浅,尖进去半点就够;有的一直坐到皮下头,得往里送足。中指撑在盒沿上,手腕悬着不碰皮,怕碰了那一片皮跟着动、一层的茬全乱了位置。

左边腋窝挑了二十七根,方才蜡揭断的那十一根就在这二十七里——他先从断口最齐的那几根起手。挑到后来手心里出了汗,他把镊子在指头上转半圈换了个握法,接着往下。一根出来他看一眼皮:毛孔口让那一夹提起来一点,松手往回收,收回去一半就停住,留下

一个浅浅的小斗,斗里的色比周围深一线。血不走,不出红;出来的那个口就这么开着,慢慢再收。

右边那条胳膊也抬起来架住。这一边比左边密一点,挑法是同一个,只是靠下那几根伏得更平,尖得贴着皮从底下往上兜。三十一根。挑完他把两处并在一处看:加起来五十八个空着的小点,原来那一小撮站着的地方,眼下只剩这些。

合缝往上一整片,摊开来比两处腋窝都大。他先照剃的时候那一套把这一片的皮绷起来:一只手压在合缝上头压住不动,另一只手自上往下捋;皮一拉平,那一片的毛就都离了皮面,一根一根立出来。这一片跟腋窝不是一回事:多,密,长短混着,打卷的占多数——卷的把根埋在半道,光看外头那半截,看不出它朝哪边拐。

他先拿一根试。尖从卷的那一截底下兜进去,把卷挑开一点、挑成一截直的,看清了走向才往里送;送进去夹住,带出来。整根。根上带着白,毛囊那一头还连着一小块,是它自己裹着的东西,比腋窝那两处出来的都粗半线。这一片是干的,毛也一样,一点没湿。他把这一根搁在蜡片上,跟腋窝那几根排在一处。

再往下就慢了。卷的方向各是各的,每一根都得先把卷挑直、看清走向、再进尖,一根要用掉腋窝那边三四根的时候。他不挪地方,一层一层往前推:靠外沿那一圈长的先办,出来的多半是整根;越往合缝那头毛越短,短的也不是一下就出得来——有的夹住一带,从当腰断在里头,断口齐,底下那半截坐着不动,他就把尖再探回去,在断口那一小块地方重新找方向,第二回夹出来。断的比腋窝那两处都少,十来根里才有一根。

数目他没数到尽头,只记得这一片办完,摊在纸上的那些毛比两处腋窝加起来的还多,铺开来把底下那片蜡盖住了大半。

合缝上那一排最不好办。那一排短、软,全往缝里伏着,贴着缝那条线一路排下去;不分开就抓不着——他把两片外唇往两旁轻轻拨开,缝上那一条就绷出来,绷成窄窄一道,皮上的色跟着从外头那种白转进去,转成里头的粉。镊子的尖顺着这一道一根一根挑:这一排比腋窝那两处浅,探进半个尖就夹得住,出来的一根比一根细,最细的那几根尖上看着像没夹住东西,得对着灯晃一下才看得出挂着一小段发白的。

挑到两片合上的那一处他就停。再往里是黏膜——剃的时候刀不进去,这会儿镊子也不进。两边外唇上还散着几根,比缝上那一排长,比外沿那一圈短,他一根一根都收了出来。

办完他拿湿布角把两处走了一遍,按干。现在跟方才不是一样的东西了:先前那一层茬在的时候,顺着摸是滑的,逆着摸扎手,扎得密、钝;这会儿上下都是光的,逆着摸也不扎,过去是平的——可那点平不匀,平的皮上排着一层小点,个个空的,点里没有东西,色比皮深一线;远看是一片匀开的沉,凑近了是一层细坑。原来毛盖着的那一片皮还是白的,比周围白一号,上头一撒点,就没那么白了。两处腋窝也一样:光的,空的,原来那一小撮站着的地方只剩一片散开的点。

挑出来的他一并收了。那一片蜡他搁在纸上,凉透以后硬,指头一按就摊平了;试蜡带出来的几根还站在上头,

他把镊子一根一根带出来的都往上搁——上头越站越多,最后站成一小片,一根是一根立着,根那一头一律带着白。跟方才剃下来那一包不是一回事:剃下来的是碎的、短、看不出根;这一片上的从根到尖都全,连毛囊那一头裹着的东西也在。蜡并着上头这一小片毛对折两回,包成一个方,塞进铁盒——盒里如今是四样:塑封边、纸卡卷、剃下的碎毛、这一包。镊子拿布擦过,两个尖并拢对了一下,送回盒盖上原来嵌着的两个位置,盖合上,搁回台面里侧。铝盖里剩下的那些蜡凉透塌回去,又结成一整块,他没倒,盖着留着。

盆里剩的水他端进里间,倒进那只桶。

他站回床边看了一眼。她这具身上,眼下有三处跟昨天不一样了:两处腋窝是光的、干的;合缝往上一整片也是光的,皮面上一层空的小点撒得匀。别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腿上那两道腰口勒出来的浅印,脚背上那几道走势,一道没动。

十 · 装

他先把里间那张台子收拾出来。

台面上原先摆着的那几样——琴盒、吊瓶、装镜片的小圆盒、那一小盒睫毛——他一样一样挪到靠里那一头,拿塑料布盖上。台面用湿布走了两遍,再拿干布过一遍。这张面是钢的,摸上去比屋里别的东西低一档:屋里恒温二十八度,什么摸着都是二十八度,只有它凉,热从手心里走得太快。

台子靠脚那一头的地上搁着一只纸箱。他蹲下去把箱盖掀开——里头的东西不是这两天添的,是他动手之前就备下的,洗过、晾干、一件一件叠着,标牌当时就剪了。

这笔账的头一笔,落在那件事之前。他做事,进的和出的都得先落定,不等人到了手上再去寻。她那一身是要收进箱子的——收进去,她身上就空出一整身来;空出来的那一身,早得另有一身填上。

买之前他去看了几趟。

她走路那个样子他记得住:肩是从上往下落的,不吃力;腰那一处收在腰带底下两指;胯不宽,衣裳挂在上头不撑形。外头那几件都肥,看不出里头,他就照最薄的那个量估——人瘦,一层皮底下就是骨头,估下来是最小的那一档。

鞋码是蹲下去看的。她换下来的那双鞋摆在门里侧,鞋帮里头那一行字印得浅,他记下了:三七。

单子上挑的都是铺子里挂得最多的那几样:粉的棉的、白的棉的、肉色的、红的、绿白的一身;扔在货架最外头、拿得最快的那一档,不花哨,也不带字。

单子下在驿站那一头。他没填门牌,也没落自己的名;箱子是头一趟去取的,箱面上什么字也没有。

拆开的时候,新布是硬的。牌是一只一只钉在布上的,纸卡、别针、塑料钩;他拿剪子一只一只挑下来,挑下来的那些跟箱子一起处理了。布面上剩下几个针眼,很小,一个只顶一点。

袜子是顺手带的。单子上填的只有“女式薄棉短袜”一行字,过来是什么花色就是什么花色——拆开看是白的底,上头印着小碎花。他没退,就搁下了。

新布不下水不能上身:织的时候带上了一层硬东西,发涩,贴皮上一天就磨。他先过水——凉的,布沉下去,水面浮起一层白的,水发浑。他没搓,怕起毛;皂打了一遍,泡了一刻钟,清水过两遍。

棉的下水就软,也跟着缩。秋衣那一圈领

口、绿白那一身的两圈袖口、下摆一圈、两条裤腿口,袜子上那两圈罗纹,都往里收了一线。肉色那条弹力布不吃水,沉不下去,拿手按才按到盆底;捞起来攥一把,水从指缝里走光,撒手它就回成原样,一分没缩。

晾是在里间那根绳上,不往外挂。外头是院子,铁门外头有人过路;他这条规矩没变: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出门。绳上原先只挂他自己的两件汗衫、一条裤子、一摞毛巾。那一趟挂上去的是一整身不是他的东西——一件粉的,一件红的,肉色那一条搭在中间垂着,绿白的两件挨着挂在最外头,上衣搭在裤子上,两只袖子分在两头坠着;白的那些小,夹在里头。除湿机开了一夜,第二天摸着全干。

收下来他挨件核过。胸罩那两条背带撑到最开,是他估的那个数,杯是小的那一档;平角裤的腰撑开来,余出一指;秋衣的号印在领子里那一小片上,他没动它;绿白那两件是同一个号,裤子那个印在腰里侧那道边底下,上衣那个印在后领里侧、挨着拉链头那一小块布上;踩脚裤上不印号,只印着一行腰围,他把腰口撑开对了一遍,跟平角裤余出来的那一指对得上;鞋是照三七买的,盒侧面印着号,他核了一眼,盒子跟箱子一起处理了。

叠的时候照他自己那套规矩:袖子对袖子,裤腿铺平,袜子两只并起来、袜口朝上,叠成方块;踩脚裤是弹的,叠不成方,他顺着腰口往里卷,卷成一个实心的卷,拿那圈橡筋在外面箍住。叠完搁回箱里,箱盖压上,搁在里间墙角,上头盖了一块旧布;之后这些天,他没再动过它。

他把它们全拿出来,在台子靠脚那一头摆开:粉色的、棉的、白的、肉色的、红的、绿白的两件,最后是那一双鞋。

粉的那一件是胸罩,棉的,罩杯里衬着一层薄棉,边上一圈窄弹边,背上两排钩。粉白的那一件是平角裤,也是棉的,裤腿到大腿根往下两指,腰上一圈松紧带不宽。白的那两只是薄棉袜,齐脚踝往上一点,袜口一圈罗纹。这一摞只有这一个花色,他抽的是最上头那一双——白的底上印着小碎花,花头不到小指甲盖大,五瓣,一簇挨着一簇地散着;袜口和脚背那两处密,往袜尖走、往脚底两边就稀下去。瓣是浅粉的,压在白底上,远看几乎不分;花梗和叶子是更浅的一线青,得凑到眼前,才分得出哪是瓣、哪是叶。花是印上去的,不是织的:指腹顺着摸是平的,跟底布一样,摸不出一点凸;把袜子翻过来看里子,那点色只从背面透过来浅浅一层,糊着,不成花。跟她自己那双不是一个路数——那一双从袜口到袜尖光白一色,上头什么也没有。红的那一件是秋衣,棉的,叠起来是当中最厚的一层。

肉色的那一条是踩脚裤。料子薄,举到灯底下看是一层匀开的肉色,比方才那双丝厚出两档去;拿手往两边撑,撑出去,一撒手就自己缩回来——劲都收在布里。裤腰上一圈橡筋比平角裤那条宽,两头包着边。裤腿从腰一直通到底,中间没有一道裤脚口;到脚那一头它分出一双“脚”来:脚背那一截开着一个长口子,口子两边各接出一条窄带,带子不到一指宽,会回弹,这会儿自己在台面上蜷成一圈一圈。这两条是要踩在脚底下那两条。

绿白的那

一条是运动裤,棉的,比秋衣厚——绿的身子;裤腿外侧从腰一直通到裤脚口,一道白杠;腰上一圈松紧,裤脚口也是松紧收的。它跟旁边那一件上衣是一套:料子一样,绿也一个绿,那道白杠的宽窄也是一样的——两件摆在一处,裤子那道杠正对着上衣袖子那道,接得上。

绿白的那一件是上衣,跟裤子成套——同一种棉、同一个色,也比秋衣厚。领子起得高,前襟一道拉链;袖口和下摆各一圈松紧收着口,跟裤脚口那圈对得上;两只袖子的外侧也各有一道白杠,从袖口往上通到肩,到肩上那道缝跟前压断半指,再往后背那头去。鞋是白的,厚底,鞋帮软,鞋头一道圆弧,鞋舌底下压着鞋带,鞋带穿在五对孔里。

他先把自己的袖子挽到肘上。

抱她之前,他量了量台面跟床沿——台子比床高出一拃,从床边抱过去要走三步。

他从脚那一头下手:把两条腿并拢,一只手从两个膝窝底下抄进去,另一只手从她后颈底下插进去。先把她从床上带起来一点,让她侧过来,肩靠在他胸口上;头是往后坠的——脖子上没劲,一抬就往后倒。他用腕子垫在后脑底下,垫住了才敢再使力往上。

抱起来那一下她整具都轻,可轻的分量全在他两只手上,她自己一分也不出:搭在他肩上的那条胳膊是挂着的,脚是垂着的,垂到他膝盖那一带。

走那三步,胸口贴着她的肩。她那点凉透过挽起来的袖口落在小臂上。

放到台面上,先落胯,再落背,最后才把她后脑从他腕子上放下去。后脑直接落到钢面上会磕出声,他没让它磕——手一直垫着,垫到最后一寸才抽出来。

台面窄,她躺上去两边各余一拃。脊背贴上钢面,那点凉隔着皮往里走;台面硬,脊背那几个骨节、两片肩胛、髋骨那两处高点全顶在面上。她这具身上哪一处高、哪一处低,摆在这张面上比在床上清楚。

洗过的那几处还带着水气。他拿干布把两处腋窝、合缝那一圈、十根脚趾的缝各按了一遍,按到布上不再出湿。

然后开始穿。

先穿胸罩。他把两手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她上半身扶起来一点——这只手得一直撑着,一松她就躺回去。两条胳膊套进肩带里:肩带不宽,胳膊软,他把肘弯托住,一段一段往下顺;顺到腋下,两条带子各自落在肩头那道骨头上。

罩杯扣上去。他把右边那只从她胸底下送过去,把左边那只接住。粉的棉贴着皮,杯里是空的——躺下以后那两团是摊开的,罩杯托不住什么,也压不下去;他拿手掌把杯底那圈边按了按,按到肋上,杯口那一圈就浮起一线。

背上的钩子他是在她背后对的:一只手从她后背底下穿过去,把脊背抬离台面一线,另一只手把两排钩子对上——对的是外面那一排,指头推上去,嗒一声,很轻。

肩带收了一格。肩上骨头薄,带子勒进去一点,皮跟着陷下一线;陷痕起得慢,起了一半就停在半路上。

内裤要从脚那一头套。他两只手伸进裤腰,把松紧撑开,先把她左脚那一排趾头顺进去——棉布在趾头上是涩的,一根一根地过,过哪一根他手上都有数;过了脚掌,往上带,带到踝,再带另一条腿。

两条腿都进去了,他往上提。过小腿的时候布自己贴着皮走;到膝头那一处卡了

一下——膝头往外倒着,他把膝盖扶正一点,把布从骨头上带过去;过了膝盖就顺了。

到大腿根那一带,那一片是刚剃过、拔过的。棉布贴上去跟方才那层丝不一样:丝底下总还隔着一层滑,棉布是直接挨在皮上,挨上去就走不动,贴着不动。

到胯上,他一只手从她小腹底下插进去,把胯抬起半寸,另一只手把裤腰从底下绕过去;抬到髋骨最高的那一处停一下,让松紧带落到腰上最细的地方。松紧勒出一道边,松,余出一指。

裆底那一小片布贴上去——那儿刚洗过、刚办过,干着;布贴住就不再动。新布的浆味从那一片上出来,很淡,屋里的凉压着它,得凑近了才有。

白棉袜他先卷。棉的不像丝:丝卷得住,一卷就缩成一圈;棉厚,有回劲,卷到一半自己往回爬,得拿指根掐着往下推。他卷了两回才卷成。卷的时候花是朝里的——一圈一圈叠进去,压成一摞,印的那一面全裹在当中;露在外头的是翻过来的里子,花色从上头浅浅透出一点粉,看着只是一层浮着的色,不成朵。

穿趾头的时候最费事。丝滑,一送就进去;棉涩,五根趾头得一根一根顶进袜尖那道口里,顶到最里头还得把趾头往上挑一下,袜尖才跟着鼓起来。鼓起来的那五处他看不见——棉厚,不透光,五个包在里头,外头只是一个圆头,深浅全在底下,形状出不来。跟先头那一层肉色搁在一处比,一个是看得见的,一个是看不见的。这里反过来——那五个包看不见,花看得见。印在布面上的那几朵跟着布一起鼓起来,有一朵正落在趾背上,让底下那根趾头一顶,瓣分成两半,一半支在这根趾头上,一半跨到旁边那根去;本来挨得紧的两簇,一撑开中间就空出一道白。撑过的地方,瓣比原先宽出一圈。

到脚跟不用像丝那样提起来落,直接推到底。脚跟那一圈花是让布往下带的力扯开的,横着散成一排,比平放的时候松出半指;脚底那半面印的还是这一样花,落在底下,谁也看不见。袜口那圈罗纹紧,推到踝上就勒住。

勒在踝上一指宽那一圈。那一圈上原先有一道旧印——第一天穿她自己的袜子勒出来的,这两天褪得只剩一点;新袜口压上去,两圈叠在一处。新勒出来的是浅白的,起得慢,停在半路上,不走了。袜口那圈罗纹把花收断了——瓣落进棱与棱中间的沟里,一格一格错着,收成细细一道锯齿;贴着罗纹那一圈本是花最密的地方,勒住以后反倒找不出一朵完整的。

肉色的那条踩脚裤不用卷。他抓着腰口那一头,先把她左脚连脚背一起从腰口里送进去,一路往裤腿里穿——趾头先从裤腿下头那个口子里探出来,五个包先在外头亮了;再往上带,带过脚背、过踝、过小腿。过膝的时候还是那个卡,过了就顺。到胯上,还是把她胯抬起来那一下,把腰上那圈橡筋收到髋骨上头。另一条腿照办。

两条腿都上去,脚那一段还有半截没归位。裤腿口落在趾根上头,边切得齐;口子外头那五个包是裹着白棉的,袜尖和趾背上那几朵碎花全亮在外头——这一截踩脚裤盖不着,得等鞋来盖。

方才往上带的那一路,布把袜子蹭动了:趾背上那几朵往一边斜过去,紧挨着口子那一朵让边从当中压过,只剩半朵

留在外头;脚底那半面让布带着往后错了一线,袜尖前头空出一小截。

他先把袜子摆正。两根指头从裤腿口的边底下伸进去,摸到袜口那一圈罗纹——里头有个数,是第一回穿上时勒出来的一指宽,他照着那个数把罗纹推回踝上原处;再把趾背上那几朵顺着花的走向捋直;袜尖前头空出来的那一小截,他捏着趾端往前拽,把余量收进去,五个包在棉底下重新排开。

然后才是脚底那条带子。

带子这会儿还垂在口子两边,没上脚。他捏住外侧那一头,从脚背的外沿绕下去,往脚心底下送;里侧那一头照办。两头在脚心底下会上了,他把带子横在脚心那道最深的沟上,往外一绷——弹力带一绷就贴住袜面,把棉压进去一线。带子窄,压出来的是一道浅浅的肉色横道;横道两边,白棉各鼓出一分;趾根那处口子的边跟着往里收,收成一道比别处紧的弧。

他把带子前后核了核:落在脚心那处陷的正当中,不前不后;两头从足弓两侧往上走,走到裤腿口的边上接住。踩脚裤到这一处才算落到形上——从脚心那条带子起,一路到腰,没有一处是虚的。

袜整个在里头了。踝上头那一圈,隔着弹力布摸过去,能摸出罗纹那道极浅的棱;布绷得紧,棱比方才浅下去一档,贴上手的只当是骨头,不细摸不出来。踝以上再没有一处白的露在外头;剩在外头的只有趾尖那一小截——那一截是要进鞋的。

秋衣得从头上套。他先把两只袖子穿上——一手托着她的肘,一手把袖口从腕子上顺过去;袖子长出来半指,堆在她手背上。

然后扶她上身:一只手从她后背穿过去托住肩胛底下,另一只手把领口撑开。领口紧,新棉的,没松过;他把它撑到最大,从她头上过。过的时候她的头往后坠,他得用下巴那一侧顶着她的头顶。过到脖子那一处最费劲:领口勒在颈侧那道筋上,他往上提,从下巴底下绕过去,翻到肩后。

头发是这时候碍的事。她的头发长,从他手这一边先滑下去一片;他把她的头摆正,再把卡在领口里的那几缕一根一根抽出来,抽到肩外头去。

抽干净了他把两条胳膊放回她身侧,把秋衣往下拽平。前襟那道褶让手掌按了按,按服帖;领口那一圈边留在她脖子底下,立不住,就那么圈着。红的棉在灯下是暗的,比盒子上印的那种红要沉。

运动裤他从裤腿那一头卷。棉厚,一条裤腿得卷三回才卷得住,两条并在一处盘成一盘;从脚那一头套,一根腿一根,先过脚,再往上捋,踝、小腿,一段一段上去。膝上那一处照旧卡了一下,他扶正膝头把布带过去;到髋那一处,托着往上抬半寸,让腰上那圈松紧落到骨头上面。

方才穿秋衣的时候,下摆是搭在外头的。他把那一圈布顺下来,掖进运动裤的腰里压平;腰上那圈松紧在布上勒出一道边,跟底下踩脚裤那圈橡筋叠在一处。

裤脚口是松紧收的,落到踝骨底下那一线就自己收住,把踩脚裤在踝上的那一段整个盖进去;口子那一圈边箍在骨头上,往下露出来的是一小截踩脚裤的肉色,绷着。

绿白那条裤子在她身上是松的。两条裤腿从胯到膝都没贴着,布自己垂着往下走;侧缝那道白杠在灯底下是直的一道光,落到裤脚口那个收口上就断

了。

上衣先穿一只袖子。他把她右边那条胳膊抬起来,顺着袖口往里送——袖子直、宽,一条胳膊送到底还余出一截,袖口那圈松紧落在她腕子上收住;袖子外侧那道白杠贴着胳膊,从腕上一路到肩。翻过去穿左边那只,穿完了把前襟合上。

拉链从下往上拉。他捏着拉链头,先对齐底下那一颗牙,往上带到一半,再带到领口——齿咬着布走,走到头收住。领子是立领,立起来正好贴着她下颌底下那一圈;他没把领子按平,就让它立着。下摆那圈松紧落在运动裤腰外头,把底下那一圈勒出来的边盖住一半。

绿白那一身在她身上太亮。屋里整片是暗的,这一身是新的:绿是深绿,白是厚白,白的那些地方在灯底下还带着一层新布的光。上衣跟裤子是同一种布,光落上去亮得一样;肩头往下的那道白杠和裤腿上那道,亮起来也是一个数。

鞋摆在台子脚那一头。他把左脚那只拿起来,先把鞋舌拨开。脚进鞋之前,他先把这一只的裤脚口往上提了一指——提起来,踝那一圈从裤脚口底下露出来,是踩脚裤的肉色,绷在骨头上;袜筒还裹在里头,白的一截仍旧看不见;留出这一指的余量,脚往鞋里沉下去的时候,裤脚口才不会被鞋帮顶成一堆。他把脚尖送进去——袜子在鞋里滑,进去得快;到脚后跟那一处卡住。他一手托住她的脚跟,把脚后跟往鞋帮里送;脚踝是软的,往后坠,他得把脚背压下去一点,鞋跟才卡进最底下那一格。

进去以后整只脚在鞋里是松的——她不踩,鞋撑不起来;鞋头前头余出一指宽。她站着的时候一指也余不下,躺着就余出来。

鞋带原样穿在五对孔里。他抽住两头,一道一道往下带,在脚背上交叉两回,绕成一个圈,穿过去,拉紧成一个结。结比别处系得都紧要——不紧,鞋会从脚上滑下来;拉到最后一下,鞋帮跟着合,把她脚背上那两道绳勒进去一线。

两只都穿上。他把两只裤脚口又放下来,搭在鞋帮口外头——鞋帮软,口子浅,裤脚口就搁在上头,垂下来一线盖住帮沿;先前提起的那一指松开了,袜筒还是裹在踩脚裤里头,一点白也看不出来。他把两只鞋的鞋尖摆正,鞋跟在钢面上并齐;后跟是硬的,落下去磕了两声,一前一后,都是闷的。

他退开两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脚上那双白鞋是新白的,厚底把两条腿垫起来一截;白袜的袜筒裹在踩脚裤里头、趾尖那一小截又收在鞋里头,外头一点白也看不见,那点碎花也一朵不剩;从鞋帮往上,露着一小截踩脚裤的踝,肉色绷在骨上;再往上,运动裤的裤脚口收在踝骨底下,绿白那道杠从那儿一路通到腰;再往上是上衣,同一个绿白,袖子上那道杠跟裤子那道对在一条竖线上,上下是一条;红秋衣的袖子堆在手背上半指;前襟那道拉链直溜;领口立着,下巴底下那一圈是深的。她这具身上原先那些账——踝上那两窝、脚背上那几道、撕口那道口子——眼下全在布底下,只有脚背上那两道鞋带绳压出来的浅沟露在外头。

衣裳上身跟活人上身不是一回事。活人身上,布是让身体撑起来的:肩线落在肩上,腰那处收进去,前襟底下有起伏。她这具撑不起来——肩线落下去,比肩宽出一点;袖子里

的胳膊不出力,袖口那么垂着,那道白杠跟着垂成一条直的;前襟在她胸前是平的,到腰上也没有起伏。绿白那两件一套穿下来,从肩到脚是一路的色,只有两道杠是直的。布是按照一个人的样子剪的,撑它的人不在了,它就自己挂在那儿。可也正是这样,她看上去像个东西了——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形,从头到脚,一件不缺。

头发还在枕面压出来的那个形里——后脑那一块压得平,铺开的那些往两边拐。他从琴盒里把那把小梳拿出来。

盒子的锁扣咔一声开了。他把小梳取出来,盒子重新扣上,没动里头别的东西——那支簪子、两支小夹子、那对耳饰,这一趟一样也用不上,就让它们搁在原来的槽里。

先把头发拢起来抖。他把手插到发根底下,整把托起来,抖了两下;压出来的那道平就散了,头发顺着往回走,落到后脑底下,两头往下垂。

他梳得很慢。从梢上两寸起头,一段一段往上,梳过三遍;接近后颈那一处有一个小结,他没拿梳子硬拉,两根指头把它捻开了。捻开的地方掉下两根,落在台面上;他拈起来,跟先前那些包在一处。

辫子是把头发拢到后脑正中,分三股。左边那一股厚,右边那一股薄,他重新分过,把厚的一边往薄的那边匀了匀,三股差不多一般粗。

编从头皮那处起头,两边的股交替往中间压,压一下,把底下那一股收紧一次;编到耳下就出了形——一道一道的棱子斜着往下走;编到底,头发薄下去,只剩一小截。他把那根发绳从琴盒里那张纸片上退下来,绕两圈,打一个扣。

辫梢是往回收的,翘着。他把辫子从台面上提起来,顺在她右肩这一边,搭到胸前——黑的辫子压在红秋衣上,中间那几道棱子在灯底下起了一道一道的亮。

头发一梳开,她比昨天顺。发尾那点卷是压出来的,梳开就直了,直直地垂到肩下头。

台子底下那层隔板上叠着一块白布,洗过,折成四方。他抽出来抖开——比他量着的宽,铺平了能把这整张台子盖住还余出边。

他先盖脚那一头。布落到鞋尖上,那两处凸起来的形把布顶起来;他一路往上铺,铺过膝、过胯、过胸、过肩,最后盖过头。布在鼻子和额头那两处各起了一小块;脸的形在布底下只是一道走势,看不出哪儿是哪儿。

垂到台沿外头的两边,他一只手从她身侧底下穿进去,把布边往上折,掖在她身体跟钢面中间那条缝里;两边都掖住,布就不再往下滑。头那一头和脚那一头他都没封,就那么搭着。

布底下露出一截辫梢。在肩那一边,黑的,小小的一截,压在白布外头。

他先把台面外头收拾了。台面上那两片刀片他用纸包回去,塞进铁盒——铁盒里已经装着那几样了——塑封边、纸卡卷,两包纸包各压一角,盒盖压上,扣好。盆里的水倒了,盆倒扣在墙根;洗过的那两块布,一块旧的一块新的,一起泡进里间那只桶里,水没过布面。他洗过手,还是用凉水,皂打了一遍,两根大拇指对着搓了搓,擦干。

那条肉色的丝袜搭在台子边沿上,已经半干。他把它拎起来抖开——翻回去的那一面正过来了,里子上那层壳早泡软了,水在网眼里走光。他走到里间那根绳底下,把袜腰那一头先搭上去,再把两条腿

管分开挂开;丝不吸水,挂上去不滴水,只在绳上压出两个很浅的印。

灯还在台子那一头。他把台子上那一盏关了,只留外间那一盏——光从门框里退出去一半,白布在暗里是一块还亮着的地方。

他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出去办别的事。大衣挂在门后那根钉子上,他取下来穿上,领子立起来;里间的门带上,没别;外间的灯也灭了。他在门里头站住,听了一小会儿——外头的脚步打门口过去,这一回只有一拨,慢的。等那脚步走远了,他把别棍往边上一抹,门开一线,侧身出去,回手把门带严。

巷子里比屋里冷。他朝巷口走。还有别的事要办。

第三章 完